第291章 万时脑中下
这里闻不到消毒水味,空气反而干净得没有气味。走廊两侧偶尔有运输箱自动滑过,透明箱体里能看到叶片、皮毛、冻在液体中的一小段肢体,甚至还有一只蜷缩着的动物胚胎。
万时很快发现,所谓的参观路线顶多经过最外围,透过一块块玻璃窗看着内部复杂的隔间。
但万繁似乎不打算让参观停留在这一层。
他无视讲解员震惊的目光,对万时招手去往另一处明显通往内部的入口。
万繁先抬眼让虹膜验证,随后又把手指按进门边的凹槽。极细的针尖刺破指腹,等到血液验证也通过,那道白色金属门才向两边滑开。
万时站在他身后,目光在虹膜与血液验证的位置上停了停。
虹膜其实没那么难盗取,之前知道万繁在椎木家族的权限很高以后,她就在出租屋里偷偷提取过他的虹膜信息,只是新鲜血液要麻烦得多。
而且和那些自诩防护严密的资本家豪宅一样,椎木医药公司的地下防范大多针对装有义体的人。毕竟这年头义体率已经接近百分之九十九,只要体内存在一点不属于血肉的东西,沿途的扫描就会锁定各类义体编码,调取真实信息。
万时笑了笑。
她跟在万繁身后往里走,有些研究员注意到他们也很快挪开眼装作没看到。
连讲解员都不太敢四处张望,一直垂头远远缀在交谈的二人身后。
这也给了万时向几处警报器和运输箱侧面安装监测设备带来了便利。
她以前为了杀一个人,能花半年多调查对方的生活,甚至能改变自己的言行出身。现在她也只是把深入椎木家族当成了一个有点麻烦的任务而已。
住进椎木家那栋房子一个多月,陪着他们吃饭、参加活动,就是为了把能碰到的权限一点点攒到手里。
今天这场参观,则是最后一次实地踩点。
万繁带着她穿过隔离门,经过向下延伸的玻璃楼梯时,忽然指了指下面:“我以前就被关在这下面的某一层。”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微微笑起来:“我那时候真是什么办法都想过,还是一次都没能逃出去。”
万时偏过头看他,万繁又压低声音,向她眨眨眼:“后来我把许多点位的通信系统偷偷改了一遍,给自己留了好几条后路。现在我基本拥有了最高权限……”
讲解员脚步跟上来,万繁又立刻装作跟她解释技术,开口道:
“现在椎木公司的一大热点,就是更深层次的胚胎基因编辑,不止是决定一个人的外貌,甚至从基因上就编辑出这个人的性格、趋势、承受压力的能力等等。不过这项技术在几个资本巨头中竞争激烈,椎木公司才转向克隆。”
万时:“嘶,你是说连性格都是基因决定的吗?就像有人说小孩性格上像父母,哪怕距离很远没有一起生活过也会很像,是有科学原因的?”
万繁微笑:“大概如此。血脉、基因有时候带来的趋近性,其实比想象中更强。”
万时脑中下意识想到了——难道万繁真的会很像维德吗?
他虽然经历不同,但会不会有跟维德一样的偏执、渴望甚至是可悲?
万时以为自己把想法掩饰的很好,可她脑中刚刚冒出这个想法,万繁就从她脸上读了出来,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说,平静的脸上显出一些避让和痛苦。
而更可怕的是,他或许也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万时也一下子读了出来。
两个人像是空房间的两堵墙,一些思绪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回响,甚至是回响背后的恐惧,万时分不清是谁先别开脸藏起面容。
他俩沉默的站在走廊里,讲解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防护服的人匆匆赶过来,在万繁耳边说了几句话。
万繁看向万时:“你先跟着讲解员继续参观吧。我很快回来。”
万时笑得毫无戒心:“好啊,你去忙吧。”
他离开以后,讲解员明显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
他带万时穿过一整片大型试验区,隔着棕色透明玻璃向她介绍里面正在工作的研究者。
试验区最深处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背对着万时,正低头观察投影中缓慢旋转的基因图谱,桌边也放着好几个保温舱,舱内都是一些说不上是蜥蜴还是猴子的怪异动物。
“那位是丝派若教授。”讲解员压低声音,却藏不住语气中的炫耀。
“她主要负责克隆、基因复制与基因共生方面,是曾经的诺奖获得者,也被认为最有未来的研究学者。在她的努力下,我们跟世界基因组织、新国动植物研究所联合建立了目前最完整的赛博基因库,已经复活了不少灭绝物种。”
讲解员说着,从光脑上调出几段影像,里面有奔跑的鹿、在水中游动的鱼群,还有万时前些日子骑过的马匹。
这些都是曾经在绿星上彻底灭绝的生物。
但讲解员还是从商业角度上夸赞着:“最近上市的克隆马就是这个试验区的成果,一匹的成交价已经超过四百多万。”
讲解员继续带着她向前走,笑道:“丝派若教授真正想做的其实不是复活动物,而是融合共生。她认为再好的义体化也赶不上‘上帝’的造物,人类追求□□强化的方向错误了,而应该主动融合其他物种的基因。不过这种研究在伦理上太过激进,短期内也很难看到商业前景,所以基本都是她自己在做一些小范围实验。”
万时隔着玻璃盯着丝派若的背影,还想看清她在做什么。
对方却像是接到消息,轮椅无声地转向另一道门,几秒钟后便消失了。
讲解员像是在说一件公司内部的趣事:“教授还开过玩笑,说希望把自己腰部以下换成蛇类。这样她不但不需要轮椅,以后还能挂在高处睡觉。”
万时透过玻璃看着那些保温舱,也忍不住道:“说不定人变成动物,世界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另一侧,丝派若已经进入了净化实验室。
万繁面色更显苍白,嘴角还有一丝血迹,旁边的洗手台还能看到他吐出的几口血沫被医务人员冲走。
他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袖口坐在采样椅上。那条手臂上排列着许多方形疤痕,有些早已接近肤色,最近留下的几处却仍然发红。
丝派若推动轮椅来到他身边,看着仪器中的数值:“你的状态比上个月更不稳定。照这样下去,也许不是器官先衰竭,而是整个身体突然崩塌。要知道像你这样到某个年龄突然暴死的克隆体可太多了——”
万繁看着取样针从手臂内切下一小块组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丝派若问道:“如果按照原计划继续,你活下去的机会反而更大。现在临时换掉最重要的样本,融合失败的可能性会提高很多。你还是愿意?”
“我大概从别人那里继承了些执念和赌性。”万繁低头看着那块新出现的方形伤口,忽然笑了一下,“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剔骨换肉,一点旧东西都不要留下。”
等到周围的几个医务人员离开,房间中就只剩下万繁和丝派若的时候,她又调出一份检查结果:“还有一件事。你凝血功能已经开始崩坏,之后没过多久就是免疫系统。你有些部位会先坏掉。”
万繁:“比如?”
丝派若看向他的眼睛:“这里会先流血,之后各个器官都会开始肿胀、失能甚至是有炎症风暴。克隆体多种疾病同步爆发,一般都会死状很惨。”
万繁安静了片刻,手搭在眼皮上笑起来:“那正好看不见自己有多惨了吗?”
丝派若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一脸认真在旁边的工作台操作起来,随口聊天道:“说起来,从了解到你的存在、你的经历,我就不理解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要我说——我找不到你求生欲望的原点。”
万繁啧了一声:“这话说的太狠了吧。”
丝派若却一脸认真:“被那样克隆、塑造,在封闭无人的环境存活下来,然后没多久就进入了这些资本家的实验室,我确实不知道什么能让你活下来。”
万繁慢慢笑起来,靠在椅背上:“我也有人挂念的。有人愿意为了救我把这里都毁了。而且我有很多很好的回忆,一旦死了那些就真的都没有了。”
但他的笑容逐渐变得复杂:“只不过现在我想要活下去的原因,变成了我想更激进的改变自己,甚至为之赴死的原因了。”
采样结束以后,万繁重新穿上外套,他单手敲着光脑正要给万时发消息,可他刚走到实验室出口,便隔着单向玻璃看见她和讲解员从门外经过。
她随着讲解员的介绍,正侧过脸看另一间实验室,完全没有发现一门之隔的他。
万时一身浅色套装,头发盘起,纤细的脖颈顶着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她显然装淑女装累了,手指趁着讲解员没注意,到处抠抠摸摸,甚至用指甲撬开了某个警报器的面板,将一枚监听设备塞进去。
她装作被吓到似的缩起脖子,又使劲把面板按了回去。
别人没注意到她的所作所为,万繁却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正要碰上开门的位置。
鼻腔里忽然涌出一股温热,鲜血滴到他白色衬衫上。
他靠住门,抽出手帕捂住口鼻。
丝派若从后方看着他:“流鼻血也是状态不稳定的征兆。你现在最好留下来观察。”
万繁没有回答,只给万时打去电话。
一门之隔,万时停下脚步接通。
他看着她接电话时有些故作生疏的模样,忍不住捂着鼻子笑了起来,她好像跟他有心灵感应一样,立刻踩了踩鞋跟,左顾右盼:“你笑什么?是不是又躲起来偷看我了!我跟你讲我表现得无懈可击的!”
万繁笑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临时有个会,我晚一点才能结束。你参观完自己先回去,不用等我。”
万时隔着单向玻璃从他面前走过:“大忙人啊,有什么科学问题没有你解决就不行了?我还想说一起吃个午饭呢。”
万繁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但两人所在的场合都让彼此无法斗嘴说一些本能脱口而出的话,他只好道:“今天不行了。”
万时吐出一口气,脸上竟然难得流露出一点失望来:“好吧。”
万繁张了张嘴,他几乎想亲一下话筒,就当是亲一下她。但丝派若就在身后他不能这么做,只能手指摩挲了一下光脑边框,然后挂断了通讯。
通讯挂断以后,万繁的血已经浸透手帕。
他低下头坐回了椅子上。
而万时走出几步离开他的视野之后,很快就收到了椎木溪的消息:
“我在公司开会,听说你也来参观了。不如一起吃个饭?你可以带着繁一起来啊。”
第292章 有人从她手
顶层餐厅四周都是透明幕墙,桌椅像是悬在万城上空。下方空轨从楼宇间穿过,飞行器在更远处汇成流动的银色光点。
椎木溪替她拉开椅子,笑着问道:“繁就让他忙去,你愿意来跟我吃就好。不过你都答应荒一的告白了,怎么不多跟他出去玩?”
万时一点都没有当初睡了对方“未婚夫”的尴尬,依旧演技自如,甚至故意露出一点害羞:“荒一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哥倒是想瞒,可他收到你的回复之后,一整天都在笑。”椎木溪也是演技惊人,给她倒酒道:“只可惜他今天不在,不然肯定把公司的会议全部推掉跑过来。”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楼下的实验室,万时还想打探更多的消息,椎木溪忽然说起自己也留下了卵子和身体组织。
她用餐刀切开盘中的鱼肉,说的好像是自己要去做个医美、买个保险:“如果以后这个身体出现问题,我准备进一步克隆自己。当年有些人掌握的技术还是不够好,现在在我们的主导开发下,可能只要再有十年二十年就能全面开展克隆复制和意识继承业务了。”
万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也就是未来这些有钱人会不停地克隆自己,像吸血鬼似的一代代活下去?
椎木溪还在继续说,等相关规定放宽,椎木医药还准备开展更多的业务,等到未来更能直接用基因“造娃”。
这个时代想得到一个人的基因太容易了,万城大大小小的义体诊所里,几乎保存着全城居民的血液和组织。
再加上刚刚万繁说——只要拿到两份基因,就能想办法组合出一个孩子。
那岂不是椎木医药公司可以随便组合各种人的基因,生下各种各样的孩子。如果筛选得足够精细,再加上一些基因调整,就可以从无数次尝试里挑出最强壮、最聪明的那个……
万时后背慢慢发冷,面上却还是笑:“我妈妈信摩安教。按她的说法,这都是人类的傲慢,早晚会遭天罚。”
椎木溪被她逗笑了:“怪不得你没有义体化。只不过人类的探索已经超越了绿星,哪怕陨石撞地球也无法毁灭,恐怕天罚的预言也很难实现了。”
椎木溪目光顺着万时的脸向下:“可你这样的外貌和身体素质,不留下后代太浪费了。繁虽然是纯人类,但他基因有问题,对绝大多数义体和药物都有严重排斥。相比之下,还是荒一更健康,也更合适。”
万时笑意没变,却忽然不想再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她甚至不太想回椎木家的住处。
就在这时,万繁给万时打来通讯。
万时考虑了片刻,接通之后打开投影和公放,万繁立刻就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眯眼笑着打招呼的椎木溪。
万繁脸色立刻冷下来:“早知道我还不如陪你去吃饭。要是没胃口就别吃了。”
万时看见万繁身后已经是豪宅那间冷灰色的书房。
他显然已经先回去了。
万时本来想随便找个理由离开,但看到万繁还留在椎木家的房子里,又觉得现在跑路,以后恐怕很难再混进来……
万时犹豫片刻,还是笑道:“我也吃完了,这就回去了。”
万繁快速点了一下头:“那我在家等你。”
他挂断电话后,椎木溪托着下巴坐在对面笑眯了眼睛:“你们俩之间真有一种非常罕见的气氛,是青梅竹马吗?可你好像既有点依恋,又非常怀疑他——”
万时学着她的样子,也托着下巴笑道:“你们的关系更奇怪。我现在分不清楚他到底在椎木集团里是个什么地位?他也算是股东?”
椎木溪抬起眉毛:“很重要啊。我舍不得他出事的。”
看来椎木公司这几年在克隆技术、意识上传以及其他科技领域的许多重大突破都跟万繁有直接的关系。
她兴冲冲地要砍倒这颗大树“救”出里面的他,但更可能的是,万繁自身早就木质化成为这棵大树的一部分?
他想要破除这样被诅咒的人生吗?
回去的路上,万时独自坐在车上还是留了个心眼,借着弯腰整理鞋子系带的功夫,她联系司各脱,让他继续监视豪宅,也监听她身上的设备。一旦她的信号消失太久,就直接想办法进去找她。
司各脱之前说,椎木家族这样的资本集团内部的黑暗与能量,不是她之前那些刺杀能相比的。
万时现在也有点隐隐后怕了。
飞行器内的香氛有些浓。
万时最开始只觉得昨晚没怎么睡,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隐隐有种危险感,刚要唤起警觉就睡着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已经不在车内,头顶一层浅粉色的床帐。
她躺在椎木家的房间里。
这里曾经是椎木溪还没长大时的卧室。家具、墙纸和床幔都保留着许多过于柔软的少女装饰,角落里甚至摆着她少年时期参加击剑比赛得到的奖杯——她一直觉得,椎木溪肯定是处于变态的心理才她住在这个房间。
万时抬起手,光脑显示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而她甚至穿的是睡衣。
她竟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飞行器、怎么走进房间的!
司各脱竟然没发现她不对劲吗?
万时快步走进盥洗室,打开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她撑着洗手台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神态疲倦发青,眉头紧皱,伸手想卷起袖子擦水,却忽然发现手臂内侧有些刺痛。
衣袖被她推上去。
靠近手肘的位置,多出来三个边缘整齐的小方块伤疤。
每一个都只有一厘米左右,等距离排列,伤口已经被湿性愈合辅料细致处理过,只留下薄薄一层发红的新皮,过不了一两个星期就会完全愈合。
万时盯着那三块痕迹,脑袋里轰然一响!
以她的警戒心,不可能任由别人从手臂内侧割走三块皮肤,还什么都没有察觉。
她不是单纯睡着了。
有人给她下了药。
椎木溪在餐桌上说过的话重新钻进她脑子里——只要随便拿到身体组织,就能制造孩子,甚至克隆出另一个人。
万时胃里一阵翻搅,后背冷汗直流。
她冲出房间,沿着楼梯和回廊寻找万繁。他之前的卧室里空无一人,床铺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万时推开他房间里盥洗室的门,洗手池里却有一团团没有被水冲干净的血迹,已经半凝固在白色池壁上。她分不清那是他吐出来的血,还是他又一次流了鼻血。
她脑中忽然闪过之前万繁苍白的脸,盯着那些血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万繁也在,他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可如果他没出事,又怎么能让椎木家族对她做这种事?司各脱也没发现异常?
整座豪宅安静得异常,既没看到椎木溪,也没见到哥哥,只有少数侍从在角落无声活动。
花园里倒是有人。
椎木荒一坐在遮阳棚下喝茶,身上还穿着亚麻的衬衫和长裤。他看到万时穿着拖鞋匆匆出来,刚露出笑容,她已经快步走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椎木荒一的脑袋被迫向后仰,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他一手。
他有些惊讶的望着她。
万时总是半垂着遮掩纯真眸色的睫毛,这次随着她睥睨的目光张扬的卷翘着,她冷笑道:“你留在这里稳住我是不是?椎木溪把我弄回来以后去了哪里?她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
椎木荒一面带微笑的抬起手来:“阿溪昨天中午就坐飞行器去了另一个城市参加活动,没有回到这里。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回来。”
万时抓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松开:“谁把我送进房间的?”
“下人说你在车上睡着了。”椎木荒一看着她,“是万繁把你抱回来的。”
万时的手指骤然僵住:“万繁去了哪里?”
椎木荒一笑了笑:“医药公司。今早上,他天没亮就又匆匆回去了。你好像总是很关心他。”
万时松开他的头发,后退一步。
椎木荒一抬手将被她抓乱的金发捋回去,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看了她许久。
“阿溪说你比任何一匹马都要自由鲜活,而且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类型。”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不信,现在真的相信了。”
万时抱着还隐隐刺痛的手臂,隔着衣袖抚摸着那三个崭新的方形伤疤,冷笑道:“那你其实是我见过的最没劲的男人。”
椎木溪至少还有很重的事业心。她对权力、股价和名望的兴趣都是真的,玩弄别人也像是她忙碌生活里的一点娱乐。
椎木荒一却像是装着空气的玻璃花瓶。
她宁愿看见维德那样的怪物,明明已经只剩下一团藏在钢铁里的东西,还要拼命抓住别人的血肉与温度,至少他们丑陋得很努力。
万时随手拽掉项链,扔进茶杯:“滚吧,玩过家家还玩上瘾了吗?”
椎木荒一好奇的看着她:“你可以留着这条项链,它足够你衣食无忧。”
万时笑了:“装装惊喜你还真信了啊?珠宝这种死物,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她赤脚踩过修剪整齐的草地,软底拖鞋还在另一只手里拎着。
万时走回豪宅大厅,环顾四周后忽然走向厨房,无视所有弯腰要帮忙的仆从,拿了一个干净的小密封盒,然后快步走上了楼。
她从万繁卧室的盥洗室里,舀出那些还有些奇怪的过了几个小时还没凝结的血块血滴,放在盒子中。
然后根本没回房间拿她那些虚假的“行李”,下楼走出大厅。
椎木荒一站在宅邸的双开木门边抱臂看着她,她穿着吊带睡裙外面披着浅色的浴袍,风吹进来勾勒出她身躯的轮廓,而她就这么空着手只拿装着血的密封盒,赤脚一路朝花园外面走去。
椎木荒一望着她背影好久,表情有些恍惚,忽然才惊醒对旁边的人道:“拿双鞋,把她送到花园外。”
管家立刻追上去,过了许久才回来:“没追上……万小姐一出门就失踪了。”
万时走在万城街头,把牙套扔进垃圾桶,总算能好好舔一下牙尖,她胳膊夹着密封盒,她踩烂旧的光脑,然后随便在街上买了个新的光脑,将自己本来藏在牙套内侧的芯片插了进去。
响了几声后,司各脱那张有着诸多义体痕迹的脸出现在光脑屏幕里。
司各脱看到她穿着昂贵的绸缎睡衣站在街头,竟然没事人似的吃着烤串,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才联系我?”
“我在飞行器里睡着了,醒过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万时将手臂抬到镜头前,扯起衣袖,“他们从我身上割走了三块皮,椎木家说是万繁,但我还不确定。”
司各脱猛地坐直了:“你昨天不是在跟万繁……”
他立刻调出记录:“你从公司离开进入椎木家的豪宅后我就只能看到外部监控了,但听你身上的监测器,我没听到任何不对劲的,万繁抱着你,你们俩人还在聊天,然后回到房间就听到你俩开始抱着啃——我就把监听关了,只开着生命体征检测,但现实一两个小时后你的心率就平息下来进入睡眠了。”
万时瞪大了眼睛。
她压根没有苏醒,更别说跟万繁说话了。而且如果发生了亲密,她身体上一定能感受到……
难道万繁知道司各脱一直在监听协助她,所以特意黑入设备替换信号等等,来蒙混过关吗?
司各脱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咬住烟嘴骂了一声:“那个小子知道我在盯着你,所以信号造假了?!确实,他这种顶尖黑客,完全能让我手底下的黑客检查不出来。”
“不过从外部监视角度,确实能亲眼看到万繁一直在你房间,直到清晨他才离开了这里,之后几个小时椎木荒一才回去。”
万繁都用上这种手段了,万时觉得也没什么可说的,她撕掉贴在手掌皮肤上的假义体贴片:“我要去椎木医药公司。之前就拿到了他的虹膜,刚刚我也拿到了他的血。我能拥有最高权限了。”
司各脱顿了顿:“……你们俩真不愧是互称兄妹。”
他转身将身边的大型光脑拖过来,调出几份杂乱的记录:“不过,你之前留在医药公司里的监测设备确实发挥了作用,它不是用来监听或者监视,而是拦截部分远程传输的信号。”
只是椎木公司地下的通信并不完全从同一个地方经过,他拿到的都是被截断的光脑传输记录,有些甚至只有标题、时间和申请人这样的只言片语。
他说罢就把记录发给了万时,她将烤串钳子随手一扔,低头飞快往下看。
系统显示,万繁以自己的权限申请录入了三份身体组织。
用途一栏写着“融合适配实验”。
第293章 只要把他杀
还有一份清晨发出的临时申请。
万繁回到公司以后,要求替换某个已经准备好的重要样本。申请反复修改过数次,最后以他的最高权限通过。
而且按照计划,这次所谓的“融合适配实验”,就在今天夜晚以保密状态实行,目前只能看到几个实验室的占用记录,看不到更多细节。
司各脱的声音沉下去:“后面的内容没传出来。”
万时盯着短短几行字,手臂内侧的三块伤口又隐隐发疼。
“融合什么?”她声音有些颤抖:“他要对我的基因做什么实验?!”
椎木溪中午还在餐桌上笑着说,只要有任何人的基因,就能制造孩子,甚至制造另一个人。
他们是要克隆她吗?
还是想将她跟什么东西融合?
万繁也想把她变成克隆人?像维德复制他、复制那些巴吉度猎犬一样,再复制出一个万时?
万时在街头慢慢蹲下去,忍不住将指尖塞进嘴里,牙齿不断咬着指甲边缘。
或者这就是椎木溪的意思,说不定他早就成为了资本的一部分,他跟椎木溪可是对外公开的“未婚夫妻”,这一切都是个诱骗她傻傻送进来的陷阱!
牙齿咬破指腹,血顺着她的嘴角蹭过去。
她眼神愈发混乱,满心只有对自己愚蠢的恼羞成怒:这么多年没见,她怎么能相信万繁一点?
她还设想他如果身不由已,就把他也捞出来,结果不只是她在拖延时间、搜集权限、计划怎么摧毁椎木家。
结果万繁也在拖延时间。
他把她叫去公司,让她看到那些东西,让她以为他愿意跟自己共享秘密。另一边却给她下药,趁她昏迷从她身上割肉!
司各脱在屏幕里叫了她好几声,她都像是没听到。
她的脑袋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很清楚的想法。
杀了万繁。
只要把他杀了,把椎木公司手里所拥有的一切关于她基因的样本都毁掉,她才能真的自由安全。
只要把他杀掉,这次令她蒙羞的“爱”与背叛才能结束!
“等不了了。”万时忽然开口。
司各脱有些心痛地看着她:“你先把手从嘴里拿出来!”
万时站起身,舔了一下满是血的指甲:“今晚行动。”
司各脱不同意:“你现在情绪不对。”
万时抓着头发尖叫道:“我一直都这样的性格!再不抓紧他们不知道会复制出多少个我来,必须杀了他——杀了他!”
司各脱沉默了片刻。如果真是最恐惧自己被克隆,她说的该是必须毁掉样本,但万时最想要做的其实是杀了万繁。
杀了这个背叛自己的人。
司各脱耐下性子安抚道:“咱们之前就有备案计划。这些我都有准备,几个小时差不多够了。”
他们原本就讨论过怎样进入椎木医药公司,只是一直没有决定行动时间。
最直接的一套计划,需要万时拿到足够高的权限,也需要她进入地下实地确认各处通道。
现在这两样都已经有了。
万时手指抚过脸颊,从指缝里盯着光脑画面中的司各脱,忽然哽咽声中颤抖着肩膀道:“司各脱会帮我吧,你会站在我这边吧……”
她口吻那么脆弱柔软,从指缝里透出的目光却像是隧道深处的一点光亮,死盯着司各脱,仿佛他脸上有一丝犹豫,她就会先杀了他。
司各脱望着她,他全然知道她在演戏,可还是半晌后叹了口气,仿佛是她的不安痛苦都是他的失职一样,轻声道:“当然。你先回来,不要在街上晃荡,回到老地方来,还有你那个吊带裙子领口太低了。”
万时终于噗嗤笑了起来,她拿开挡着脸的手,刚刚虽然做出哽咽哭声,此刻看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只有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
万时拇指抹掉嘴角的血,站起身:“让万繁身败名裂的那些东西也准备好。”
司各脱顿了顿:“好。我只是担心……”
“你不要管我会受什么影响。”万时盯着光脑,“我一定要他身败名裂,失去一切。而且,把维德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找出来吧,我还要么布他是克隆人这件事。”
司各脱捏住烟,将火头按进烟灰缸里。
“……好。”
万米高空,日落紫云。
椎木溪的飞机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上空。
她原定参加完活动再去赶第二天早晨在本家的重要晚宴,助理已经把礼服挂在舱室里,造型师也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昏昏欲睡。
可她从会场出来以后,就在飞机上翻看另一份材料少得可怜的报告。
万时。
椎木溪承认自己一开始对她的疑虑,也因为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而暂时放下。同时代绝大多数人都因为义体、药物和污染变得浑浊、粗糙、疲惫,而她就像是从人类从未涉足的丛林中骑着老虎挥着鞭子出来的美丽野人。
装得再温顺,燃烧的灵魂都是遮盖不住的。
她一直在调查万时,从开始的造假履历,到后来毫无信息的空白人生,以椎木家族的本事,竟然一两个月都查不出来她是谁——
椎木溪总觉得她应该有着相当传奇的过去。
终于她确认万时没有任何义体之后,以此为突破点,派各路侦探四处走访,终于得到了一点消息。
曾经在新国有个专门替有钱人寻找纯人类身体的人,吹嘘自己在战场边抓过一个尤国口音的小女孩,在新国卖出了惊人的高价。
女孩宝贵得有些不像真的,完全没有义体,长得漂亮,身体也很健康。听说她出生在尤国,家里有人信奉摩安教,所以才会在这个义体率接近百分之百的时代,保留下那么干净的一具身体。
侦探立刻找上门,那人却吓得什么都招了,他说自己只是人贩子的酒友,十年前听说这件事的。
那个人贩子四处吹嘘卖出高价、卖给了住在豪宅里的有钱老爷,结果没多久就被杀了。
他也是这几年觉得没事了,才敢把对方的事情按在自己身上到处吹嘘——
椎木溪坐在飞行器里,慢慢把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
有了这条线索,那就很好猜了。万繁是维德克隆出的某一代产物,万时跟他认识亲近,甚至俩人都没掩饰同一个姓氏,看起来就是维德在十年前买了她。
维德亲手抹掉了那个女孩存在的痕迹,而她在维德死后又不知流落到了哪里,一直用隐形人的身份生活在社会里。
而且万时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更像尤国主体民族会起的名字,也跟万时说自己母亲信摩安教对的上。
说不定是万繁跟着她姓。
椎木溪忽然笑起来。
原来真的是青梅竹马。
甚至对一个克隆体来说,她可能是他人生认识的第一个活人,甚至是他很多年间身边唯一的“人类”。
当时椎木溪就对万繁经手过一轮轮的实验折磨也没求死这件事很好奇——什么能支撑一个克隆体活下来?
难道就是这个万时的存在?
这也让椎木溪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无法确定万繁会为此做出什么事。
几年前,万繁在实验中被确认无法再衍生克隆体、无法生育而失去了研究价值,但他对克隆方面掌握的知识却几乎跟维德相当。
椎木家族把他从试验品变成研究者,他又凭借惊人的才能,从研究者进入椎木家族的核心。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手里掌握的东西也太多。
椎木溪拨通下属的通讯,在对方简短的应答后:“对W017号实验体下手吧。”
对面的人似乎问了什么。
“不要让丝派若做。”椎木溪道,“她跟万繁待在一起太久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冒出点同事情谊。而且她脑子也不正常,真到了关键时候,说不定更想看看万繁会变成什么样,根本不听我们的。”
“哦对,万时也可以收网了。她在万城内之前常去的几个点位你们不都调查过了吗?她的团伙还没完全确认也不要紧,把她抓住就行了。最好别让她死。”
就在这时,椎木溪的光脑上忽然跳出另一个通讯。
来电人正是万繁。
这也太巧合了……
椎木溪微微眯起眼睛,接通以后没有说话。
对面也没有画面,只有万繁有些虚弱的笑声:“椎木溪,别在公司的系统里商量怎么处理我。”
椎木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果然已经渗透了公司。
万繁含笑道:“你们这些资本家就是太害怕输,所以总会做一些短期看起来很有用,最后却把自己脖子套进去的事。”
“比如让我进入椎木医药公司,比如为了尽快拿出新的克隆产业,把最深层的技术和权限交给我。你们那时候只想着股价能涨多少,没想过我会在里面留下什么。”
椎木溪看了一眼旁边的助理。
助理已经慌张地低头检查光脑,确认他们刚刚的通信有没有被人监听。
万繁声音里带着笑:“你不用找了。我备份了椎木医药公司这些年关于克隆与医药技术的很多资料。我活着,它们就好好待着。我要是死了,它们会出现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繁。”椎木溪忽然笑起来,“你打这个电话其实并不明智,我肯定会迅速反向追杀你的。可你突然这么紧张,是因为我在查到你的心头肉了吗?”
通讯骤然断掉。
椎木溪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他可以反向监听她的消息,岂不是她这段时间不知暴露了多少椎木家族的核心消息出去。
这架飞行器里的系统也已经不再可信了。
如果等到正常降落,最起码需要三五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她不论是借用助理还是机长的通讯器,估计都会在万繁的监视下……
椎木溪就有种感觉——万繁就是在打时间差,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找最近的地方降落。”她抬头对机长道。
机长惊讶:“可是前段时间海啸之后,沿路两座机场都没有恢复,要到最近的机场也要三个多小时。”
椎木溪低头看下去:“那就联络最近的私人机场,我需要在一个小时内落地。你要是做不到我就自己跳伞降落。”
机长看到助理已经准备去拿跳伞装备,也没想到椎木溪是这种狠人,连忙道:“这附近可能有个跑道很短的旅游地小机场,大不了我们冲进水里迫降,您稍等!”
飞行器最终停在了一处海滩上的水上机场,只不过半边机翼都因为跑道不够长而侧歪在地面上,烧毁融化,无数消防车正在浇水灭火。
夕阳将整片海水照得金红,假椰子树的叶片随着设定好的海风角度摇摆,许多游客穿着泳衣在栈桥旁边都忘了拍照,围观着这场机场火灾。
椎木溪拍了拍身上脏污的衣物,袒露着烧焦人造皮肤下的义体部件,助理从一位游客手里买来一部光脑。
她踩着靴子走到水边,拨了拨金发,重新拨出通讯。
“找到万繁现在的坐标。”她看着夕阳道,“实行灵肉分离计划,现在立刻。小心一点,别让他死了。”
深夜。椎木医药公司地下研究区。
万繁坐在实验椅上,低头给万时发送消息。
[醒了吗?你胳膊上的伤是我造成的,抱歉。]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所以只能到这时候才给你发消息。]
[我知道不会想让克隆实验的悲剧再继续,所以我会——]
他将第三条输入到一半,才发现前面的消息都没有发出去。
万繁皱眉又重新连接了一次,还是失败。
万繁看了一眼右上角彻底消失的信号,只当是椎木溪切断了这里的通信,嘴角露出一点轻蔑的笑,大不了她就现在来,到时候他的实验也差不多了。
丝派若坐在对面,将保温箱打开。
里面并排放着三只很小的切片盒,标签上是万繁用签字笔画的简笔画——尖牙小女孩在跺脚尖叫。
其中一块已经被使用,另外两块还放在盒子里。
丝派若看了一眼他的手臂上泛红的印子:“第一块都不适配,你还要继续?”
万繁面露失望,嘴上轻松:“早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
丝派若:“我建议另外两块在稳定剂内与细胞溶液浸泡,然后添加CVIIT2进行染色溶解,适配的概率会高很多,至少会给你身体适应的时间。”
万繁低头碰了碰手臂:“好。但我时间不多,两个小时之内能结束吗?”
丝派若点头:“我尽快。”
她只是将两只切片盒拿出来,起身送进旁边的设备。
万繁感觉鼻血又要涌流下来,而且眼睛也开始有了发炎反应,如果不赌一把,他可能会在一个月左右就全身免疫系统崩塌而死。
不过丝派若说,实验也可能完全失败,他不在乎,他一定要试一把。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万繁没有睁眼,只是按动了之前放在手边的按钮——
他想到了椎木溪在接到通信之后会很快来找他,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过至少不会去再把关注放在小时身上。
他按动几下,却发现能将区域隔离封锁起来的安保系统没有起效。
万繁皱起眉头,面露惊愕。
他在之前就把系统权限改成了完全由自己的虹膜血液控制,就算椎木溪本人过来或者发起任何后台攻击,也不可能撼动他的最高权限,怎么可能……
第294章 万繁抬起自
几位雇佣兵带着数位医生与研究员一路穿梭到万繁面前,他们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一路顺利,有些不可置信的仰头看了看应该落下的隔离门。
丝派若对万繁和椎木溪的争斗一概不知,她皱起眉头,只觉得自己夜里加班有陌生人闯进来了:“谁让你们进来的?过消毒室了吗?怎么不穿鞋套!”
带队的人挑眉看了丝派若一眼。
万繁刚抬头,一名雇佣兵已经将针剂按在丝派若颈侧。她身体一软,从轮椅上向旁边栽倒,立刻被两个人扶住。
万繁撑住实验椅想要站起来,身后的护卫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他脑中乱转,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隔离系统失效的原因,但也只能尽力冷静下来谈判道:“别着急,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离开实验室,只让我做完手头一点事。”
对方却粗鲁的将面罩猛地扣在他脸上。
他挣扎着用手肘撞向雇佣兵的腰腹,另一个人却从后方抓住他的头发,将面罩死死压紧。甜得发苦的气味涌入鼻腔。
万繁喉咙里哽道:“……我死了一切都会传出去!”
雇佣兵笑了笑:“不会让你死的。”
视野彻底模糊之前,万繁只看到丝派若被人带出实验室。
而浸泡这万时的两块皮肤样品的切片盒还在设备里,没有被人发现——
……
十几分钟前,夜晚无人的椎木医药公司地下研究区,系统内亮起无声的污染警报,各个主要出入口封闭。
无人运输设备停在轨道边,整个地下研究区绝大多数的地方都已经关上了灯,只有几处亮着。
运输通道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打开。
万时穿着工装走入货运电梯,头发盘在帽子里,货运电梯内部的义体信号扫描装置还在运行,而万时如同幽灵一般从其中穿过。
她按动按钮让货梯在中间楼层停住,她撬开金属门,顺着索道滑下去,直到对应的楼层,她再次从电梯井中撬开对应的入口,终于抵达了地下研究区。
万时很快辨别方向,靠边确认等待司各脱的下一步指令,才溜入了主控中心。
她将虹膜资料扫描在最高权限的设备商,身份验证的针尖探出来时,快速将提纯后的血液抹上去,显示她进入了系统。
她率先切断了整个地下研究区的全部信号连接,以防万繁向外联系找救兵。
耳机里响起司各脱的声音:“打开自检系统,机器人会试图找寻污染泄漏点,我这边找到的黑客会覆盖系统,让外界以为内部正在进行有毒气体泄露的自检,他们短时间就不会进来。”
万时听说司各脱花了血本,从暗网上找了个不比万繁技术差的数学师黑客。
果然系统立刻覆盖,万时配合手动操作顶掉了万繁之前的权限,更深处的隔离门缓缓开启。
司各脱也已经从另一条通道下来:“我现在去总控中心接替你的位置,你可以进入了,能看到七点钟方向有一间实验室正在使用。”
万时摸出门,地下大部分区域都已经熄灯。
只有无人设备还在黑暗中移动,细长的灯光从地面扫过去。实验室里透明培养池里的液体被照亮,一些蜷缩的肉团组织在其中沉浮,她身影融化在影子里,悄无声息的穿过走廊。
万时走到拐角时,忽然听到了脚步。
她一惊闪身躲到运输箱后,看见十几位医生、研究员和雇佣兵从另一头经过。
难道是万繁知道她会来,特意叫来保护他实验的?这群人是在污染警报之前就从别的通路进来的吗?
万时压低帽檐,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跟过去。
她隔着几道玻璃,先看见了坐在实验椅上的万繁。
他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隐约还能看到鼻血留下的红痕,挽着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块方形疤痕。丝派若在他对面打开保温箱,里面放着皮肤样本的切片盒。
是她的皮肤!
万时握住工装口袋里的陶瓷刀。
下一刻,那群人竟然冲进去打昏丝派若,将她从轮椅上扶起来带走了?!
万繁也被扣上面罩,强行拖向更深处的封闭房间……
万时躲在门外愣住。
她本来以为这些人是来帮助万繁完成实验的……
可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他们在袭击他?!
她几乎立刻想到是椎木家族的人也不赞成万繁的做法,已经要派人来抓他了。
万时冷笑:真是一报还一报。
她等到最后一个护卫离开,快速钻进刚刚的实验室。
打开的保温箱还在桌上。
旁边的培养池已经开始工作,投影上显示着那两份浸泡的身体组织的编号,打开的样本盒盖放在一边,上面的尖牙小鬼简笔画一看就知道是她。
万时觉得匪夷所思:万繁这个要偷走她基因去克隆的贱人,怎么还有心思画个她在上面?
设备界面上无数她看不懂的数值向下滚动,几根细管正在将透明液体送进池中,隔着设备玻璃能看到那两块被浸泡的小小皮肤。
……难道克隆实验已经开始了?
她拿起桌边的工具,剪断培养池下方的两条线路,扯开外皮,将裸露的部分一同扔进液体里。
培养池边缘的检测器火花四溅,池子内的两块指甲大小的皮肤样本立刻在池子中变得焦黑卷边,液体逐渐冒泡,整台设备发出尖锐警报,正在运转的几个机械臂抽搐着撞在一起。
万时后退几步。
她又看向这件实验室周围的几台机器,每一台机器都在运行。
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数据,她总觉得其中都在表示细胞、基因、复制那些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也不确定自己的两块皮肤是不是已经被复制拆分——
要不把这些都炸毁了!
忽然司各脱从耳机中开口道:“突然有一间实验手术室开始使用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这边打算启动短路熔毁程式,却被提醒说这间实验室有独立后备电源。”
万时看过去,绕过几道门有一间手术室亮着灯,正是万繁被拖过去的方向,她冷声道:“狗咬狗呢。我去看一眼,说不定能亲眼看到他皮被扒下来。”
可她也有点好奇:两方意见不统一也就算了,为什么椎木溪的人把他带去手术室了?
万时轻手轻脚的穿过漆黑的走廊,在门外等待片刻后,从手术室的窗户往里看去。
万时先看到几名持枪护卫。
他们围着数位研究员与医生,万繁已经被固定在中间的平台上。头发散乱地压在金属环里,整个头颅被一只巨大的罩子扣住,数条线路贴在太阳穴与后颈。
仪器里的光从他紧闭的眼皮上扫过。
万时忽然觉得这个“手术”有点眼熟——这是维德当年上传意识到新身体时候用的技术!
而万繁身边并没有其他的身体,只有看起来像是储存设备的便携式机器,似乎他们想要把他的意识撞进那个没有手提箱大的盒子里。
椎木溪已经掌握了意识上传技术了吗?!
她立刻靠着墙,紧接着就听到了雇佣兵和医生的声音:
“麻醉不要给太深,否则意识无法完成传输。”
“扫描之后确实发现他的心脏里有阀门装置,只要停跳就可能会发出指令,而且这是跟肌电信号连在一起的,如果只是靠外接模拟心跳是没用的——”
“老板说了,他如果死了就会把多项技术成果直接共享给几家竞争对手,所以你们小心点,别让他死了。”
万时后背直冒冷汗。
是说万繁好像在用自己的性命挂钩着秘密来威胁椎木溪,而椎木溪打算把他的意识上传到箱子里,留下他具有研究价值的植物人躯体?!
司各脱在耳机中道:“开始短路熔毁指令,目前正在运行的这几台仪器预计会在几分钟后烧毁。我把逃脱路线发到你的光脑,两条线路你可以随意——”
下一秒,整个地下研究区骤然熄灭。
无人设备停在黑暗中,手术室里的机器也发出一连串失去力量的闷响。
有人惊慌道:“断电了!”
手术室门锁失效。
黑暗只持续了几秒,手术室上方的灯又闪烁起来,机器发出嗡鸣,备用电源重新启动,那些贴在万繁头颅上的装置再度亮起。
只是电力极不稳定,灯光忽明忽暗,医生道:“等一下,这个电力状况没法继续上传,他会死的——”
而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手持陶瓷刀身穿工装的年轻女孩,跨立在手术台上,手中洁白刀面一闪,刺向了最近的那位雇佣兵脖颈。
血浆喷溅在无影灯上,她的身影骤然滑过手术台下方,轻轻的“噗”声之后,有位雇佣兵感觉自己大腿根一凉,主动脉的血溅射在自己挂在腰边的武器上。
手术室里只剩下尖叫、血和不断闪烁的白光。
有人下意识想要开枪,雇佣兵队长怒喝:“不要开枪!把W017号实验体打死了我们都要完蛋!”
他说罢立刻拔出腰间的义体干扰器,他们都戴着防止入侵脑机接口的薄铅半盔,可以不受干扰器发出的强烈信号干扰——
却没想到那年轻女人如同在蓝绿色手术室中游动的金鱼,动作丝毫不受影响,跳上其中一人的后背,朝脖颈连刺数刀。
队长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完全没有义体化的杀人高手。
这几年在新国一直传闻有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义体的杀手,能够逃脱所有脑机登记、义体信号的监测,在这个赛博时代如“幽灵”一般杀人。
他没想到万繁会雇佣“幽灵”,更没想到幽灵是个年轻女人。
队长立刻道:“不论他出了多少钱,椎木家族都能翻五倍!”
年轻女人动作一顿,溅着几滴血的白皙面容上露出极其嘲讽的怪笑,她有点怜悯的看着他,一言不发就朝他冲过来。
队长脊背胸膛的金属义体迸发出热汽,他立刻以人类躯体无法达到的速度几乎瞬移躲避。
却没想到这年轻女人研究过太多依赖义体的人类的习惯性动作,竟然预判了他的移动方向,拿起手术台上的止血钳,将尖端刺入他颈侧的脑机接口。
万繁猛地吸进一口气,睁开眼睛。
血顺着旁边人的身体溅了他满脸,他的视野还没有恢复,只看到一个熟悉纤瘦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搏斗着。
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过去几年,他总是梦到司各脱来抓他们俩时,万时朝他冲过来的表情。
但眼前并不是梦。
一位高度义体化的雇佣兵剧痛挣扎,义眼乱闪,手臂失控,甚至撞翻了旁边的几台仪器,打昏了离他最近的研究员。
万时则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的动作,慢悠悠拿起另一把窄而长的窥镜,就在他挥拳的破绽中,从他鼻腔插进了脑子里——
万繁撑着手术台坐起来,愣愣望着万时。
万时拔出沾着脑浆和血的窥镜,转过脸来,跟坐在手术台上的万繁四目相对。
她表情僵住。
万繁看着她沾血的面容,眼眶发酸。
哪怕接下来他实验失败,彻底垮掉,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是克隆体还是完整的人,或许只区别在于这一瞬。
他笑了笑:“又被你救——”
万时却冲上来,猛地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撞向旁边的仪器!
万繁眼前一黑,鼻梁剧痛,闷哼出声。
他被重新按在了手术台上,已经被别人的血暖热的刀刃,随即抵住他的脖颈,万时跨坐在他身上,抓着他的头发,将脸凑近。
她带着笑意道:“天啊我好蠢啊,我怎么能再相信你,相信一个尊贵的政厅议员,一个跟顶尖资本家族有婚约的男人。”
万繁眼前血红,他怔愣的看着万时。
她嘴角带着自嘲的笑容,眼里却连之前重逢时的愤怒都没有了,而是沉在水底的悲伤。
万时笑道:“我其实该感谢你心软的。要不然你完全可以在一个多月前弄死我,或者是在找人围攻我们的那间小出租屋。可你还是决定先睡几次再说,好一个兄妹情深。”
万繁直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万时脑海中对这件事的想象全然不同。
他正要开口,不远处传来一声爆裂的巨响。
万繁猛地撑起身朝外看去。
透过打开的手术室大门,能看到他之前所在的那间实验室里,设备全都已经停止运行,培养池中还冒着黑烟。其中放着万时皮肤样本的那台设备侧面燃起火焰,火舌正沿着线路向上攀爬,照亮了周围。
万繁脸色骤变。
万时让开身体,慵懒的坐在手术床上晃着脚,让他好好欣赏功亏一篑的感觉。
万繁几乎是跌下手术台,赤脚奔向门外,可他身体还因为麻药而有些发软,跌倒在地,回首看她,失声道:“是你做的?还是椎木溪的人干的?”
万时胸口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他差点被椎木溪的人弄死,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在意那份从她身上割下来的样本。
他扶着门框,脸色被火光照得跳动,踉跄起身,万时跳下手术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朝着火实验室的方向拖去,欣赏着万繁在黑暗中被跳跃火光照的有些绝望的表情。
她咬牙笑起来:“是不是火势还不够大?”
她说着推开万繁,抄起旁边的一辆金属推车,朝实验室内砸去,万繁头晕目眩,伸手想要拦她却根本做不到。
玻璃碎片四溅,他跌跌撞撞追进实验室,竟然要伸手向那培养池内,想要捞出切片——
只是万繁低下头去,看轻培养池内沸腾的液体正在翻滚,他彻底面无血色,歪着身子几乎要倒下去。
万时快意的看着他那张脸,笑意扭曲:“你跟维德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连劣等的基因都是复制来的,做出来的事也一模一样!你就自己当个克隆人吧,别拉上我垫背。”
万繁慢慢转过头来,血从他的鼻腔流下,眼白也逐渐被红色浸透,他终于理解了万时愤怒的原因,哀声道:“我没有打算克隆你!我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我为什么会把你拖进这种诅咒里!”
烧焦的切片盒落在地面,周围他准备太久的许多机器都已经被吞入火苗中,他恍惚道:“我只是想要变成另外的人……我只是不想成为他的克隆体,作为他的克隆体死去。”
万时胸口起伏:“什么?”
万繁抬起自己的手臂,手指颤抖着挽起垂落的袖口。
一小块颜色略有不同的皮肤被贴敷在他手臂内侧,周围已经发红肿胀。
“这几年的研究发现,我作为克隆体能融合其他人的基因,只是成功率不算高……”万繁的声音越来越哑,“只要有一块皮肤能融合,后续就会慢慢改变我身体,再往后我可以用更激进的实验去改变血液、骨骼。”
万时盯着那块皮肤。
那是从她手臂上切割下来的一小块皮肤。
如今在万繁身上,像是已经快要腐烂的补丁。
万繁眼睛里的血越来越多,几乎汇聚在眼角:“只要移植成功,我们就是真正的基因相连的亲人,我就不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克隆体!我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接下来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基因和人生!”
第295章 “我知道你
“我从来不是谁生下来的孩子,只是维德复制出来的一具身体!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是自己决定的,我连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才能,全都是被他刻意培养复制来的!”
“你至少是母亲创造的。你跟这个世界有过连接,哪怕你母亲已经死了,她也真的生过你!可我算什么?”
万繁知道妈妈的事情……
“所以你给我下药,从我身上割肉?”万时惊愕之余,脑中只有下意识的抵触反驳,急切反驳道:“你想当我的哥哥,为什么连问都不敢问我?”
万繁失控道:“因为你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响,万时愣了片刻。
万繁倒退半步,绿色的瞳孔被染得像血池里两块碧玉,他望着她落泪道:“你这一个多月相信过我吗?你一边跟我上床,一边让司各脱拍下照片!你说是想跟我一起走,可还是想尽办法拿到我的虹膜照片,还在试探我的话语是真是假。”
万繁果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监视他,知道她根本没有完全相信过他。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当年我也不想离开你,我找你也找了那么久!甚至我刚获得一点自由,身体都还不能站起来的时候,就黑入系统连接到线上帮你逃离维德。等我能走出控制,立刻去旧宅找你、我留下了纸条、我带走了玩偶,可你始终觉得我是背叛了你——”
万时瞳孔一缩。
“我打算只要移植上就告诉你,可该死的消息发不出去。”万繁喉咙里不断泛起血腥味:“或者……或者我也没打算告诉你。因为这个实验大概率不会成功,我也活不了两个月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和血从眼角流下来。
“十一死的时候很狼狈。它迅速老化,皮肤溃烂,脏器衰败,不断呕吐、抽搐、失禁。维德提前把你带走了,没有让你看到。”
“我一定也会那么死去。我不想让你看到,你肯定会做噩梦的。你的噩梦已经够多了。”
万时的嘴唇动了动。
万繁望着她,忽然笑个不停:“不过现在也没必要再说了。我再也不可能成为你真正的哥哥。终其一生,我都只是维德的克隆人。你杀了他,当然也能杀我。”
“或者就应该让你杀了我,这基因就应该毁在你手里才是收尾不是吗?”
万时僵直的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在发现伤口、看到那些记录以后,就已经听不进去别的东西。
她很不想承认,可万繁这满是血的痛苦绝望面容,让她害怕。
她说万繁跟维德几乎一模一样,是对他人格多么大的否定,毕竟这个世界上最让他感到痛苦的人就是维德。
而曾经他们为了自由,在孤独中紧紧拥抱着彼此,在那座死亡一样的庄园里感觉着彼此活生生的温度……
可一种更强烈的愤怒又在羞耻和后悔下面涌动。
她没有做错!
她就是靠这样的警惕活下来的。
她如果总是愿意等别人解释,愿意相信那些人有苦衷,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万时咬着嘴唇,颤抖中怒极反笑:“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自私。你了解我的性格还要这么干,你就是活该!”
周围火势慢慢扩散,两个人站在令人浑身发冷的火焰之中,万繁看着她轻声道:“我确实是自私。而且我确实……小看了你身上能毁灭他人的力量。”
万繁蹙着眉看着她,脸上苦涩的笑起来:“我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创造过,我的技术来自维德的天赋,我的价值来自他给的克隆躯体,甚至我都没能创造一份信任、一份爱……”
万时张了张嘴。
他只是在感慨自己,可万时就像是面对镜子,感觉一切在说的是她——
她一路摧毁,一路横冲直撞,一路将其他人的血肉碾在她要活下去的路上。
万时只感觉耳边嘈杂不堪,火焰之中无数人走到了她身边。
她不是只会偷、抢、杀人!
那些爱她或恨她的人,伤害她或拥抱她的人,并不是都被她毁掉了!
“闭嘴。姐姐!闭嘴!你没死、你没死——我不需要你说我没毁掉那个狗屁家庭!”她尖叫道。
万繁一怔。
万时却没有看他,侧脸望着旁边的空地,猛地甩了一下肩膀:“跟妈妈没有关系!我就是要这么活下去!”
她环顾着空旷的地下研究区,身躯却像是在人流中被挤得站不稳,目光完全没在看万繁,看向的仿佛是无数幽灵的面庞。
“圆姐,别逗我,我活下来是我命好!要不然我早就像你一样死在泥堆里了——”
“老金,你别笑死我,你蠢得被我杀了还要搂着我,凭什么教我做事情?我早把你忘了!”
“都滚开,别围着我了,都闭嘴!闭嘴!”
万繁愣愣的望着她。
之前万时在庄园里就这样胡言乱语过,可等二人获得自由之后,她就很少再“犯病”,他以为她已经好了……
他忽然走过去,两只手用力搂住她,将尖声叫骂的万时用力搂进怀里,手指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被汗水湿透的胎发,低声道:“万时、万时,对不起,是我做了错事。周围没有人,你看着我,只有我们两个。”
万时颤抖着瞳孔,抬起眼看向他,意识混乱。
万繁心头剧痛,如果他死了,万时就被独留在世上这样活下去吗?
他吻了吻她额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们一定都不好,这几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时浑身一僵。
她最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不是恨,也不是害怕。像是真的在乎她。
“你不是我的哥哥。”万时攥紧手中的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就是一个克隆人。你凭什么怜悯我?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过得比你好多了!你只是个试验品、是个傀儡!哈,果然你还是恨我,为了报复我,就要把我描述成疯子是吗?!”
万繁望着她,虚弱的扯了扯嘴角:“万时。”
万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司各脱沙哑的声音:“走!椎木家派人来了,权限要被重置了!”
万时立刻转身推开他。
她害怕万繁继续看她,也害怕自己再说出更多无法收回的话。
更害怕她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生活一片狼藉。
万时快步冲出实验室。身后却响起赤脚踩过碎玻璃的声音。
万繁竟然追了上来。
“你有没有去看过医生?”他一把牵住万时的手腕,“在庄园的时候你没有这么不稳定。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也没有!你这样很不对劲了!”
万时甩开他:“别跟着我!”
万繁想到她的正常其实都是掩饰,实际上的她比当初更加千疮百孔,就只觉得心要被攥烂了:“万时,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这次我陪你,一定不会再有心理医生欺骗你——”
万时冷笑:“我最不信的人就是你!而且,你自己人生一团糟糕,快死的人了,能不能别来教我了!”
两个人在漆黑的走廊里一前一后,火焰已经从实验室蔓延出来,备用电力还在不停闪烁。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与喊声。
司各脱在耳机里急切的告诉她最近的备用电梯。
万时从工装口袋里拿出折叠撬棍,打开电梯,她自己的身躯先挤进去,然后忽然从电梯缝隙中伸出手,抓住了万繁的手腕:“别废话了!”
万繁堪堪挤进电梯里,万时一巴掌拍在关门的按钮上,她对耳机急道:“司各脱,我已经上了备用电梯,你那边怎么走?”
司各脱沙哑的声音短促道:“我有办法。他们已经进来了。两条路线目前还都可行。快点走别停,我会手动关——”
电梯门合拢,他的声音被杂音切碎,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字节。
万时按着耳边:“你说什么?司各脱!”
没有回应。
整个轿厢没有灯,两个人陷入黑暗。
电梯缓慢上升,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万时靠着一边喘气,万繁则在另一侧。她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黑暗里沉默了太久,电梯轨道的摩擦声原来那么刺耳,失重超重带来的耳膜鼓动甚至让他们都有短暂的失聪感。
万时忽然很轻地开口:“……我觉得我这几年过得不算好。”
万繁呼吸一顿。
她声音好像从废墟中传来,“对我们来说,怎么才算过得好?”
可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或许曾经她跟万繁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是很好的,可是她也害怕那种被另一个人深入生活的感觉,他的一举一动会引来她不安的震动,她总是对一切过激。
年轻的女孩总是把握不住所有的刻度,爱恨都很极端,更何况她这样的经历。
年少时越是喜欢他依赖他,越容易因为一丁点不合而爆发烈火般决绝的反噬。
而且她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生活的解药和答案是唯一的。
万时忽然想,等今天回去,可以做个蛋糕。
司各脱最近一直在玩命抽烟,忙得连正经饭都没怎么吃。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边吃东西了。
万时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算好。
但她大概知道谁对她好。
电梯终于停下,灯光猛地亮起。
万时被刺得眯起眼睛,适应之后,才看见万繁缩在对面的角落。
他赤裸的脚掌被玻璃割得到处是伤,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着脸孔,黑色发丝散在肩膀上,手上全是没有擦掉的血。
万时停顿半晌,听到自己轻声道:“……哥哥。”
他抬起脸来,沉默的流泪。
万繁在那张狼藉的脸上慢慢笑起来:“小时,我也好想跟你一起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好。但已经不可能了。”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找了。
这一生全是从别人那里复刻来的东西,似乎也要这样结束。
电梯没有抵达地面,而是停在两栋建筑相连的夹层。
万时的光脑上出现司各脱提前发来的指示图。左右两侧都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只是方向不同。
她推开电梯门,先往左边看了一眼。
“你走右边。”万时下定决心低声道。
万繁抬头:“你呢?”
万时没有回头:“我今天也算救了你。要不是我进去,不管你那个实验成不成功,椎木溪都准备把你脑子和身体分开,你怎么都是死。不过你也可以恨我,因为我会要你身败名裂,要你这个知道我底细的家伙再也没有机会伤害我。”
万繁靠着电梯门站起来,失声道:“你应该直接杀了我吧。万时……我想让你杀了我!”
万时的面容始终别向他看不见的方向,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侧,抬起手:“别跟上来。”
……
她从夹层的出口爬出去时,外面是一座机场旁边的草坪。
空轨从头顶经过,远处起降的大型飞行器像一颗颗从城市中起飞的星星。
万时刚要给司各脱发消息,地底忽然传来沉闷震动。
草叶与路边停靠的飞行器都在颤抖。
她猛地回头。
椎木医药公司的大楼还立在远处,好像地底深处的震动是错觉一般,
万时呆呆站在飞机跑道旁边,忽然手指颤抖的拿起光脑,反复拨打司各脱的通讯。
始终没有人接。
万时望着飞向星空宇宙的飞行器,脑袋里钝钝的想:
她果然只会毁灭一切。
另一边,万繁从城市另一条街道走了出去。
他从夹层里找到一件落满灰尘的外套裹在身上,赤脚混入深夜的人群。
手臂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他低下头去。
那一小块属于万时的皮肤并不接受他的身体,周围已经肿胀发红,边缘也开始慢慢起翘剥离。
这是他仅有的万时有关的东西,难道连这也要失去?!
万繁忽然冲进路边一家高级定制西装店。
店员正在手工缝改样衣,被他满脸血污的模样吓了一跳,万繁将他昂贵的手表扔在桌子上,微笑道:“能把你手里的针线给我吗?”
店员有些手抖的将缝领子用的针线递过去,万繁将手臂放在桌子上,拿着针线硬生生穿过自己的皮肉,将那块要从他身上剥离掉的万时的皮肤,一针一线缝在了自己的身上。
店员看着他眼角与手臂流下下来的血迹,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万繁咬断了线头,然后从桌子上扯了一块面料,紧紧的一圈圈缠在手臂上,仿佛只要把它绑得足够牢,就不会从自己身体上掉下来。
他对店员笑了笑,拿了一顶帽子遮住面容,走出店铺。
眼睛也越来越疼。
万繁走在街头,血从眼角不断流下来,视野像是被罩上一层红纱。
只是他忽然很想回那间出租屋去。
他们两个都是怪物,但就这样畸形的靠在一起真的很温暖。
他最早租房的时候就知道那张床很小,可他从不想换。因为两个人躺上去以后,哪怕背对背,不需要刻意靠近就会碰到彼此。
街边巨大的新闻屏幕忽然切换画面。
主持人用兴奋的声音播报着新任议员的丑闻。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扬起脸看去。
模糊却足够辨认的偷拍视频里,万繁走进一栋旧楼。下一段画面中,他与万时站在露台上,两个人衣衫不整地搂在一起。
字幕将万时称为椎木荒一刚刚公开交往的女友。
新任议员、未婚妻、未婚妻的哥哥与他的恋人。
关系被剪辑得足够混乱,也足够让所有看客兴奋。
万繁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听着周围人兴奋的讨论声,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愈发模糊的眼睛。
在不断渗血的眼瞳被血色遮蔽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幅清晰画面,是万时搂着他的脖子,在露台上仰起脸吻他。
几天后。
万时还是回到了出租屋。
她知道这里算不上不安全。
椎木溪会追查,媒体也会顺着偷拍视频找到附近。她应该立刻收拾东西,换一个身份,离开万城。
可她还是洗了个澡,没有吹头发就坐在露台上,吊带包裹的身躯被广告牌灯光照亮。
手臂上取皮留下的三块薄薄痕迹因为当时处理的很好,都已经快要愈合,她隔着敷料抚摸过去,几乎摸不出凹痕。
手边的屏幕里播放着新闻,主持人说,极端环保人士潜入椎木医药公司,制造污染警报,破坏地下实验设备并纵火。
普通研究员因为及时疏散,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
纵火者却没能离开。
一具高度义体化的尸体在地下总控制台附近被找到,已经被火烧得难以辨认。
而她做的蛋糕已经在冰箱里放了好几天了。
手边的小屏幕中,始终没有播出关于克隆技术、椎木医药公司内幕相关的新闻。
是万繁没有死?还是说他公开的消息被椎木公司压制了?
反而是开始播放起那持续好久的什么“紫色神秘光芒”专题,说赤道附近的某些国家已经有大范围的精神疾病,人们正在失去理智、相互杀戮,还有些人陷入昏迷等等。
真好笑,人类还需要精神疾病才相互杀戮吗?
她换了个频道,也是主持人在继续咀嚼“万繁出轨门”的八卦,以及说椎木溪似乎一直忙于公司内务,对这件事始终没有回应;而万繁议员已经缺席各大活动超过三天。
万时手指抚过光脑,跟他聊天的界面就显示在眼前,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她说让他来出租屋的时候,带一提冰镇啤酒。
他发了个“遵命”的表情。
她手指不由自主的在光脑上动起来,文字在对话框里出现又消失:
[那块皮肤不适配就割掉。你不是非要有我的基因。]
[你死的很丑也无所谓,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杀了你,我可以下手。]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恨你。]
她到底没有将任何一条发出去。
万时抬起头。
城市上空忽然绽放出一团绚烂的紫色。
那颜色最初只像是云层被灯光染亮,很快却沿着天空不断蔓延,所有广告、空轨与高楼的光芒都被它压了下去。
街道上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万时也不知道。
她坐在露台边缘,湿淋淋的头发被风吹起,只觉得那片紫色真漂亮。
第296章 如果这个世
出租屋的小床边。
万繁摘掉塔帽,露出几乎跟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瞳,低头吻了吻她痛苦皱眉的脸颊。
他环顾四周,这房间看起来是她的记忆生成的,实在有失偏颇。
至少在万繁的记忆中,比现在这副样子要乱得多。
这段记忆像一卷保存得并不均匀的录像,她印象最深的地方纤毫毕现,记不清楚的地方则模糊得只剩下颜色。
墙边的那幅油画,笔触和纹路甚至都能看清;她身边的枕头,花纹一模一样;露台上的烟灰缸旁边是被她捏扁的啤酒罐。
床头放着他们俩共用过的水杯,甚至连杯沿被她失手磕坏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但窗外的风景全然只是一些色块。
看来他们曾共处在这里的时候,对她而言窗外也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他对那个模糊的万城最后的印象,是他坐在下城区垃圾堆里一张被丢弃的沙发上,拽着兜帽听到周围人都在讨论着议员出轨的八卦,以及紫光的传闻。
突然有人大喊着天空为什么全都变成了紫色。
他视野被紫光和重影搅得模糊,失血也让身体愈发虚弱。周围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头痛仿佛要劈开颅骨,他仰起头只看到建筑之间狭窄的天空被紫色的极光覆盖,而后便昏迷了过去。
当万繁第一次苏醒的时候,他看到的却不是城市,而是地铁轨道的半圆形灰色清补,还有大批灰头土脸藏匿在地铁线路里的人群,其中为首的正是丝派若——
可又不是丝派若。
因为眼前的女人腰部以下完全变成了蚺类,粗壮的蛇尾支起她的上半身,而她脸上甚至还戴着一副可笑的眼镜,只是眼镜后的瞳孔变成了布满花纹的黄黑色。
她逼近到都快贴在万繁的脸上,这才认出他来,丝派若惊讶之余,对万繁露出了笑容:“抱歉,我转化形态之后视力下降了太多。没想到第一个苏醒的昏迷者居然是你。”
她说话时推了推不断往下滑的眼镜,蛇尾却在狭窄的站台上缓慢盘起。万繁环顾四周,惊愕地发现周围的人几乎全都变成了半人半兽的形态。
他迅速冷静下来:“你们怎么都变异了?难道是末日到来?时间过去多久了?”
丝派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人把他所在的恒温箱旁遮光的布拉严一些:“你先别看外面。我只能告诉你,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在偶尔“紫色风暴”不严重的时候,会有几个兽化的人带着他到地表,而万繁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的城市,不再闪耀着广告的漆黑天际线,以及天空上密布的紫色极光。
他这才知道那道紫色并不是广告或大气现象,而是整个宇宙内频发的一种裂隙或者风暴。
残存的研究者还不理解暗空间,只能把风暴解释成天体之间的暗物质撕裂;那一道道紫色,在他们的记录里被称作宇宙的细小伤疤。
这些伤疤虽然在宇宙中随机出现又愈合,可其中漫溢的紫光对人类的意识却是极为危险的。
大批人类陷入精神异常,抑郁自杀只是其中最无害的那一批,大量的人幻听幻视、记忆衰退、狂躁多疑。
可怕的是,这种幻听、狂躁与多疑不止是出现在普通人身上,也平等的蔓延在军队和政要之中,当这些掌握着武器与能量的家伙精神失常中觉得自己要被迫害——
短短几个月,本就被污染与资本啃得只剩下一层薄壳的赛博世界便陷入火海。
哪怕是没有死于这些精神失常的人类之间的相互斗争,绝大多数人类在紫光下暴露几个月后也都会失能失智……
丝派若原本只是想在死前完成自己变成动物的愿望。她给自己注入了还没有完成的针剂,却没想到紫色光芒加快了她与动物基因的融合。
她居然以半人半兽的形态活了下来。
活下来之后,她的理智逐渐恢复。身上的义体虽然开始失效,可她的□□与精神都变得强大,哪怕出现在地面上直面星空,受到紫光的影响也比普通人小了许多。
很快就有许多人慕名而来,他们想要冒着一定的死亡率进行“转化”,变成兽人,只为了保持理智活下去。
而万繁这次苏醒,其实已经距离他昏迷过去两三年了。丝派若在当时找到了他,发现他身体陷入某种停滞状态,像是冬眠自保,而且虽然他昏迷,但脑活动依旧稳定清晰,只是无法醒过来而已。
丝派若认为他作为可能唯一存活的克隆人,有非常强的研究意义,于是把他放进恒温箱里,专门派人靠输液维持他的生命。
他需要的能量并不多,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很快人们发现各地都出现了这种特殊的“昏迷者”,甚至是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两年都不会死,于是开始把这些“昏迷者”收集起来,想要研究他们是否有某种办法靠冬眠来躲过这次天灾。
没想到万繁是这群“昏迷者”中第一个苏醒的,而且他苏醒之后,身体还发生了异变。
经过丝派若的检查,他作为克隆人的身体崩塌也停下来了,那双一直出血、视野不断恶化的眼睛也逐渐稳定下来,重新看得清东西,甚至还改变了瞳色。
而受伤之后,他的身体也会快速恢复,不断将自己回溯到紫色光芒爆发前一段时间的情况。
丝派若认为他身上发生的现象太有意思了,立刻请求万繁配合她开展研究。
而且丝派若告诉他:其实像万繁这样昏迷之后脑活动清晰、不受紫光影响的人类虽然罕见,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她自己已经通过新成立的组织收集了数百个,无一例外这些人全都没有脑机,身体上只有极少量的义体。
而且在这些人身上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改变了他们的躯体和基因。
万繁立刻意识到:万时也没有义体,可能她也活着!
他立刻想要去寻找,丝派若却希望他这位天才先帮她开展研究,进一步优化“转化”成兽人的基因针剂,以及看能否在混乱末日的绿星上重建通讯系统。
万繁发现,短短两三年间,丝派若身边已经聚集了大量成功“转化”且头脑理智的兽人,几乎已经成了破碎时代重要的组织领袖。
万繁也清醒意识到,她有必要帮助丝派若扩大组织,借由她的力量来搜寻万时。
只是他忍不住问起:“那椎木溪呢?椎木医药公司怎么样了?”
丝派若笑了起来:“在紫光出现的第二天,她就在椎木公司说要研究紫光的发布会上拔枪跟其他人互射,当场被打死了。不过她都算是幸运的。”
“那些高度义体化,脑袋里插着不知道多少超精算内存条的有钱人,在紫光出现之后几乎全都失去了神智,甚至有些人脑子直接短路烧毁了。”
万繁没想到令他绝望的赛博时代中,那些仿佛永远无法撼动的资本与阶级,就在宇宙灾害的大手下,随随便便被抹平了。
万繁一边帮助丝派若进行工作,一边继续搜寻万时,刚刚对针剂进行新一轮的迭代后没多久,卫星附近再次爆发了新一轮紫色风暴,他在实验室中昏迷过去。
等万繁再次醒来,睁开眼睛时,先看到的是眼前近在咫尺的恒温箱玻璃。
玻璃上铺着一层薄薄水雾。
他虚弱的抬起手抹开雾气,外面不是他昏迷前那间临时实验室,而是一排又一排向黑暗深处延伸的箱体。每一只箱子里,都躺着一个没有醒来的人。
他在数千个挂着营养液的恒温箱中坐起来,立刻有穿着简易防护服的人接近过来。万繁这才知道,距离他上次清醒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丝派若几乎已经建立起了国家。
几十年间她已经帮助百万人完成转化,为了保持转化的多样性,调用了赛博基因库中各类动物的基因。
丝派若虽然不是这个国家的直接治理者,但几乎是毫无疑问的核心人物与技术领袖。
而新的国家在废墟之上,已经能够勉强生产各类轻工业制品,甚至是一些飞行器。
“兽人们”发现人工智能、脑机、精密计算设备都会因为“紫光”——这时他们已经开始称其为暗空间裂隙——而失效,他们开始走向另一种晶体管、钢铁与柴油的科技路线。
丝派若告诉他,这些年他们找到了越来越多的昏迷者。这二十年间也有人苏醒,对方不但健康如常,还能够跟转化之后的兽人们通婚生育。
可丝派若现在最发愁的还是兽人们后代生育的问题。人类在转化后虽然有了强大的体魄和更耐受的精神,但生育率直线下跌,而丝派若认为,如果他们想要活下去,就要探索宇宙中是否有其他的宜居星球没有暗空间影响,是否还存在没有受到污染的宜居星球。
但探索宇宙需要大量的人口。
丝派若认为突破口有两个,一是椎木集团曾经开发的人造子宫计划,只是他们只能复刻更简陋的版本;二是看能否找到更多的“昏迷者”,唤醒他们,加入跟兽人的通婚生育之中。
“……那你找到了万时吗?”
丝派若摇摇头:“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而且目前我们找到的上万名昏迷者,都分散在不同聚集地接受‘给养’,以你现在的身体恐怕没法去其他的几个‘类人’聚集地进行找寻。”
“而且太多人想要找到他们的亲人,还想要强行唤醒他们的亲人,过去几次我们强行唤醒,都导致了本来稳定昏迷的人类衰竭暴死,现在为了保住仍然存在的人类基因,我们不会主动唤醒任何人,也遮住了所有‘昏迷者’的面容和身形,不允许亲属私下辨认。”
“如果你真的想帮你的妹妹,那你不如帮我想个办法。这些‘昏迷者’们虽然能耗极低,但还是需要基础的营养供给。而且只靠营养液和恒温箱维持生命太不可靠了,仅仅去年就有十几个因为营养不良或电力不稳定而死亡,保存这些基因火种的条件如果太过苛刻,我们将会永远失去他们。”
万繁其实对所谓人类文明的存续一点兴趣没有,可是参与进这项研究里,不但能接触到封存在其他地方的“昏迷者”,借机找到万时,而且如果他真的能研发出新的“生命维持装置”,不论万时有没有苏醒,他都能保护她……
只是万繁没想到,所谓的生命维持装置其实已经开始研究了两三年,原先那套低温冷冻后再复温的深眠系统已经彻底失败,新的方向反而是丝派若主持的生物方向。
而生物方向的生命维持装置,最有希望的方案,是克隆并大面积复制皮肤细胞,制造出类似胚胎保护膜的结构,维持这些“人类火种”的生命。
其中最稳定、长久的细胞来源,就是万繁。也就是他不单是研究者,还要成为研究样本的供体,成为所有生命维持装置的最初来源。
丝派若把第一叠失败记录推到他面前时,并没有劝他。万繁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些因为供电中断而死亡的编号,只问了一句:“这里面有万时吗?”
丝派若说:“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死亡者没有二十岁出头的女性。过去那些昏迷者的遗体都已经用于实验,不可能让你辨认,你只能赌她还活着。”
万繁扯了扯嘴角:“我的基因赌性就是很强,跟她有关的事我永远会赌的。”
那时万繁的身体已经因为在恒温箱内几十年而变得虚弱。
不断有各地搜寻到的“昏迷者”被送过来,万繁每一个都会去看,其中都没有万时。而在恒温箱里也不断有人因为电力不稳定而死亡,那每一具遗体他也都去亲自检查,也没有万时……
他的实验也一次次失败,他的后背和大腿因为反复取皮做实验而变得千疮百孔,幸好暗空间裂隙带来的变异没有让这些取皮手术给他留下疤痕。
而且最幸运的是,他手臂上那块属于她的皮肤还在。
终于,他借着当年人造子宫技术的遗惠,制造出了能够稳定给养成年人的胎囊雏形——
就在他跟丝派若汇报成果的时候,万繁在后人类时代那间粗陋的实验室里再次昏迷过去,他意识到自己又可能昏睡下去,伸手试图抓住桌沿,下意识道:“找到她、找到万时,让她不要死……我一定会醒来的,会见到她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丝派若让人把他抬走,说,他必须也进入恒温箱维持生命……
他想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跟万时一起挤在窄窄的恒温箱内,他们握着彼此的手陷入永恒的昏睡。
可他已经坠入黑暗。
就如同一场短暂而深度无梦的睡眠,当万繁再醒来的时候,先看到包裹着自己的半透明胎膜,以及映在膜上的、不断挣扎的影子。
等他被人从里面捞出来,他看到的是巨大而古老的厅堂,戴着面纱的人群,数个在沉睡的胚胎,还有一片陌生而漆黑的星空。
他这一次沉睡的不是几十年,而是上万年。
没有人能回答他丝派若在哪里,也没有人听得懂他醒来时喊出的那个名字。他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面纱人,一遍遍重复“万时”,对方却只是将镇定剂推入了他体内。
他才知道兽人们——或者说类人们已经离开绿星很久,找到并改造一个又一个宜居星球,依托着晶体管科技路线竟然创造出了人类曾经无法想象的星际帝国。
丝派若已经成了教堂中高悬的女神像。石像腰下盘绕着长尾,张开的双臂背后刻着旋转的纹样,连她究竟何时死去,都成了上古没有定论的神话。
他拼了命去学习这里的语言、文化,只希望了解这个世界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多沉寂的胚胎当中难道装的都是当年“昏迷者”?
那是不是万时也在其中——
越是学习了解,越是绝望。
帝国仿佛已经走到了后期,历史上“神人阁下”复苏最多的时代已经过去,超过八成在胚胎中的人类,都在过去复活。
如果万时还活着,大概率已经在历史上苏醒,然后只活了几年或十几年便去世……
而现存的胚胎数量不但不多,而且绝大多数都陷入停滞或疯狂,在生死边缘了。
在胚殿静养与学习的那段时间,他想尽办法去翻看胚殿的名录,溜进大殿之中将脸贴在那些不透明的胚胎上往里张望,妄图能看到她那张脸。
但不可能。胚殿历史上有太多像他这样找寻亲人的神人阁下,他们只是老练的给他注入镇定剂,将他带回羊水池中修养身体。
他的守嗣人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因为长久的沉默甚至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看出他的痛苦,但又不愿意给他虚妄的安慰,于是坐下来拿出纸笔计算。
她告诉他胚殿一共分散有十几座,目前剩余的胚胎预计在多少枚,然后用帝国一万多年的时间为分母,计算出他如果能活三十年,自己活着的三十年里,亲人恰好苏醒并与他相认的可能性有多低。
用最乐观的可能性计算,概率也在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一点五左右。
那位守嗣人把写满算式的纸推给他,又在最后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很轻的横线。
万繁望着小数点,他沉默了许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苏醒。
他本就与这个世界毫无牵挂,命运却又把他抛到更孤独、更遥远,甚至连语言都不通的一万多年后。
那他活着要做什么?
万繁觉得像是某种执念,他坐在胚殿光线照射的花窗下,轻声道:“如果我能活的更久呢?如果我想尽办法活下去,会不会见到她的概率更高?”
这纯属在赌。
因为胚殿不允许查阅过去的名录,所以万繁永远不知道,自己拼命活下去,等的会不会只是一个早已死在过去的人。
万繁在胚殿待了没有多久,就听说皇室陷入什么内战,即将继位的皇帝希望能有一位神人阁下为远征舰导航,并且助力他的战争。
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真是一个战争狂魔,他美丽的雌雄莫辨的脸孔下隐藏着极度的不安与权欲,万繁还没有进入首都星,就被塞到了战场上。
那几个月,他被频繁软禁在导航厅,一次又一次进行跃迁的经历实在是太痛苦。
万繁剧烈的头痛呕吐让他急速消瘦,而有时候幻听与噩梦甚至让他分不清自己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
好几次他都下意识的对身边的人叫“万时”,甚至只能说得出绿星语而全然忘记刚刚学会的帝国通用语。
他的守嗣人被跟他隔离开来,守嗣人一次次想尽办法联络神务司,甚至是脱离军队想要跑到首都星将这件事闹大……
结果却是,她离开军队后再也没有回来。
万繁已经明白了,类人和人类吃人的动作都差不多,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如早点一死了之,反正千分之一的机会——他从来不指望自己有那种幸运。
直到他在一次跃迁中,意识迷航,被卷入了暗空间深处。
他在无尽紫色之中看见了一座白塔……
第297章 如何在这样
暗空间中。
万繁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猛地从回忆中回过神,低下头去。
他怀里的万时,开始某种小幅度的抽搐,几乎不是人类或类人能拥有的精神力,从她体内缓慢逸散出来。
周围的墙面忽然向远处推平!
床铺消失,风景不见,过去一切的记忆细节全部消失,万时骤然睁开眼睛,下意识抓住领口倒吸着气息,语无伦次:“回去……回去!”
万繁立刻想用自己的能力,将她回溯到触碰“若母”之前,可她体内的精神力如同风暴般击退了他的力量——
她混乱的头脑中,话语终于连成了短句:“回去!祂要……回到祂来的地方去!”
万繁感觉到她似乎要诉说某种答案,抚着她的额头:“万时,你慢慢说。”
“祂分开这个世界,不是因为入侵,而是……像是找错了路。”万时的头脑似乎也在费力理解完全另一种生物传达给她头脑中的意思:
“大裂隙不是祂入侵,而是祂搁浅后的挣扎。祂因为受伤没办法辨别方向,没办法导航,只能够在靠近我们的暗空间区域疯狂打转。祂误以为某种信号是家的方向,所以拼命想要撕扯开来——”
也就是说,“若母”更像是一只被玻璃挡住的迷路虫子,在靠近类人世界的边缘打转着。
只是祂的力量太过强大,不同于那些虫子只能嗡嗡撞进来,祂盲目之中撕开了真实世界……
要知道祂之前吞食后代,建立巢穴,花了很长时间才能重回暗空间,可为什么回了暗空间却搁浅了?
万时蹙着眉头痛苦道:“不……我不要祂分给我的力量!祂在诅咒我,祂在逼迫我,祂要我替祂找到回家的方向!”
万繁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搂住她低声道:“你是说,这个原始虫族想找到的是回去的路?祂把力量分给你,是要你帮祂找?这要怎么找?!”
万时眼瞳中的紫色如同漩涡,像是无法聚焦,又像是汇在万繁脸上:“……有了这份力量,我能回到所有我活过的时间里……但我却不能离开暗空间。”
万繁抚摸着她苍白到几乎看不清五官的面容,心惊肉跳:“你活过的所有时间?那可是一万多年!你是能穿越回过去,还是说时间在你身上已经变得混乱?”
万时却有些痛苦的皱起脸。
万繁环顾四周,发现过于空旷的纯白房间内,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地图般的绘卷。
而她眉头逐渐舒展,再次仰面昏睡过去。
他静默了片刻,将万时轻轻放平,起身走进这间不断生出地图绘卷的白色房间,他太想知道万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纸卷从半空中垂落,很快堆得没过脚踝。
万繁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卷,不过看了几眼便皱起眉头——
这些绘卷他曾经见过,全都是暗流学派测绘的暗流地图。
几千年前,第一位曾经见到白塔的暗语者成为了当时的教宗。白塔的存在证明暗空间并非全然不可理解,当年的圣殿都因为这一发现而地位提升成为社会主流,甚至白塔成为后来圣殿的代表物。
这位教宗也着手建立了暗流学派,她当时确信,暗流学派的建立是神的旨意,一定能够帮助类人摆脱未来灭亡的命运。
这个学派曾经一时风头无两,无数人涌入其中,只相信他们能测绘暗空间的变化,就像是地质学家能够判定过去、发现宝藏那样。
当几十年前,万繁接任教宗之位后,也曾在圣殿的图书馆里见过许多陈旧的绘卷,它们堆满了一架架直抵天花板的书架。这个学派有个传统,就是会把所有的地图抄录多份,有些份会送入暗空间中,难道真的都送入了万时的宫殿中?
但几千年来,这个学派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求索,除了不断增加的绘卷,只留下了帮助制定跃迁航线这一点用处,很快就成为边缘冷门却又历史悠久的学科。
圣殿的念能者们后续也更倾向于进入其他更实用的学派,能够在战争、商贸或其他神学领域有成果并封官加爵。
那些拥有执念的老学者们为了不让“暗流学派”的脉络断绝,甚至一代代人把自己的尸体变成某种肉身机械装置,把意识凝练成导航仪器,油尽灯枯之后依然能够伫立在厅堂内绘画着线路。
到这一代基本就只剩下芙欧和她的几个学生们了。
万繁翻阅着堆满房间的绘卷。
它们横跨的时间太久远,落款属于成千上万名一代代接续下去的学者,而万时似乎也在上面留下了思索的笔记。
难道说……暗流学派就是因为万时才被建立起来的?
万繁脑子里慢慢整理出了思路。
若母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就不惜把自己的力量给万时,让万时能够在她漫长的生命中一直生活在暗空间中。
而万时孤身一人在暗空间中也没有办法,她通过接触某些念能者,来借助外界的力量。
通过启发暗流学派的成立,万时拥有了这些对暗空间中暗流的记录,来找寻“若母”来到这世界的路线,找到祂回家的路。
如果说白塔和万时都存在在暗空间中上万年,那万繁过去的很多经历都对的上了。
可是,恐怕在过去无尽的时间中,万时仍然没有找到让“若母”回家的方向。
如果她找到了,肯定在若母彻底撕开孔多庇大裂隙之前就为祂指引方向,让祂回家,那也就不会出现之前“若母”逼到门口,强行“诅咒”万时能无尽回溯这件事。
这一切便像一个莫比乌斯环。
可如果暗流学派几千年来的努力都没有用,那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
“若母”无法深入沟通,甚至祂可能在几千年前就从暗空间遥远的深处迷路来到这里……
万繁往窗外看去,外面的风暴似乎淡了一些,他能隐约感觉到,“若母”的威压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了,祂似乎也因为把太多力量分给万时而变得虚弱。
对若母来说是否也是一种绝望。
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祂或许只想回到熟悉的同类身边去,甚至不惜将自己曾经孕育后代吞吃才得到的力量,分给一个陌生的无法沟通的其他种族。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万时?
是因为她是唯一能够在暗空间中建立白塔这样一座“坐标”的生物吗?
是因为“若母”一次次迷路,回头都能看到证明祂根本无法离开的白塔伫立在身后吗?
在圣殿的历史上,很多人都研究过白塔的存在,不论从任何方向观测到白塔,并将其作为指引进行跃迁,在离开暗空间之后都有个固定的指向和角度。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暗空间是四维的,白塔看起来总是忽然出现又消失,不断变化,但它在真实的三维世界一定有个投影,有个对应的坐标。
有些学派一直致力于找寻这个投影的位置。
最近这段时间,万繁一直有种猜测:白塔在真实世界对应的坐标会不会是……
万繁忽然听到几声低低的呢喃,万时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揉着额头。
他扔下绘卷快步走过去,半搂着她的后背将她扶抱起来:“万时,你还好吗?”
万时睁大了融满紫光的眼眶,望着没有戴塔帽的他,忽然道:“……你、你是谁?”
万繁对她的失去记忆不算太惊讶,他笑了起来:“你的脑瓜子果然是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忘记吗?我第一次不小心闯入这座宫殿的时候,你就没有认出我来。当然你那时候四只手,浑身白色,我也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万时歪着头,嘴唇微张,有些呆滞地露出尖尖的牙齿。
她神情难得纯良,万繁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下唇,她像是脑袋空空却还觉得对方气味熟悉的猫,想要抗拒躲开却又忍不住凝视着他。
万繁叹口气:“你知道吗?如果不是那次见到你,我可能就会选择在那段时间死去了……”
当年,他在战争中被卷入暗空间迷失方向后,在无尽紫色之中看见了一座白塔。
随着他靠近白塔,在白塔的微光之下,暗空间令人恐惧的发狂感慢慢消散,让他终于能够喘口气。
他望着白塔下方那座庞大的宫殿,总觉得轮廓外形有些熟悉……
万繁怀揣着让他不敢多想的怀疑,爬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到达了尽头的纯色宫殿之中。
那座宫殿并不像是历代念能者的记录那样大门紧闭,而是对他微微打开了一条门缝。
万繁手指搭在门边,轻轻一动,门扉就朝他敞开,而他没有犹豫的迈入宫殿,环顾四周。
那一瞬间,万繁几乎以为是自己头脑中某些瞬间的投射——
因为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和一间间紧闭的房间,仿佛是令他夜不能寐的维德庄园的走廊。
在暗空间中怎么会有这么人造的产物?
难道说这是一个镜子似的迷宫,将他最深的噩梦,最大的执念都映射出来了!
万繁走过没有尽头不断变化的走廊,一扇一扇门的试探,但门扉都紧锁着,从其中穿出一些怪异的声音,有些甚至像是用绿星语在交谈。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就在他快要绝望的倒在这个“迷宫”之中时,他终于推开了某一扇门。
打开门的瞬间,万繁恍惚了一瞬。
壁炉与大床,天鹅绒沙发与长绒地毯,风格像极了曾经庄园中的房间。
而在窗边的地毯上,一个女性背对着他,正在翻看手中许多的绘卷地图。
她蓬松的白色长卷发散在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她有四只手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好像在自说自话。
在这种好似记忆镜面迷宫般的房间里看到类似“人”的生物,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万繁凝望着对方的背影,窗玻璃隐约映出对方几乎看不清五官的散发淡淡白光的脸孔。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像是万时。
曾经在庄园里,她也总喜欢瘫软在抱枕上或坐在地上翻书,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但对着图画很多的自然科学的书还是饶有兴趣的翻过去……
或许是他扶着门下意识往里走的动作惊动了她,那个白色长发的女人骤然回过脸来。
万繁没能挪开眼睛。
太像了。
虽然发色肤色瞳色全然不一样,虽然身形也更加修长更别提多了两只手,但就是太像了……
如果说这是折射他记忆的幻梦,看来暗空间的邪神也知道他多么想见到她。
哪怕只是模拟到这种地步,他也愿意一直生活在这座宫殿里,直到真实世界化作枯骨彻底死亡。
可那个白色身影却微微皱起眉头,那双大的有些夸张的紫色眼睛望着他,用好奇又多疑的口吻问道:“你是……?”
对方的主动询问,让万繁一瞬间有些怀疑这是否真的是自己的记忆。
而那个仿佛一团苍白光芒的年轻女人脸色陡然变化,仿佛在漫长的恍惚中被人唤醒,她惊疑不定的紧盯着他的面容。
她将手指放入口中,困惑又愤怒的后退两步,忽然冷笑道:“你是——哈!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脑子里……更何况这一点也不像!”
这不像是从他记忆中投射的虚影会说的话,仿佛对方也把他当成了某种虚影。
万繁刚要开口,她却猛地一挥手:“滚出我的脑子!”
巨大的力量推着他甩出宫殿,跌下白色的楼梯,一直跌入暗空间更深的地方,只有他呼唤的声音回响在紫色的群星之中:“万时!”
万繁并没有死掉。
他昏迷之后再醒来时,竟然已经回到了真实世界,流落到了一座边陲的矿业星球。
他的伤势因为几乎不死的“回溯”能力而恢复,帝国早已为他这位“战争英雄”举办葬礼,听说皇室在某个广场的角落里还增添了一座他的小型雕像。
可笑,要知道皇室的人还没见过他。
只是在暗空间中那一瞥,让万繁产生了某种怀疑。
那真的只是暗空间中的幻象吗?
如果只是幻象,咬着指甲的动作都跟万时一模一样的白色女人,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从万繁在一百多年前被甩出暗空间之后,他一直在后悔自己没有深入探索暗空间。如果可以,他应该再多跃迁几次,想尽办法多找到白塔一探究竟。
如果那不是幻影,如果万时真的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她难道也跟他是一样的神人阁下,也能进入暗空间?
万繁心里装满了怀疑,但怀疑就是求生欲最大的火种。
想要知道真相,他必须活下去。
万繁先是草草遮掩人类特征,用一些垫在衣袍下的硬甲和假尾巴伪装成类人,生活在这个偏远的矿业星球,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他如果去往首都星,并且声称自己没死,一定会作为存活的战争英雄,获得相当的社会地位和资源,说不定能有更多办法调查万时的位置。
可他也必然会失去自由,甚至会被再次强塞进战舰里,被强制安排婚姻……
一生没有自由过多少年的万繁,理所当然的选择了流浪。他的容貌能够伪装成高纯净度的贵族,他远超一般类人的精神力能够让他装作念能者四处撞骗。
万繁为了藏住身份,几乎没在任何一个星球停留超过十年。
他流浪了不知道多少年,看着那位皇帝四处征战、坐稳皇位,看着帝国内政糟污,和赛博时代一样的腐烂。
可那些终端机的屏幕上,不是哪个神人阁下的婚姻与八卦,就是年少完美、天资聪颖的皇太子殿下举行满月典礼。
万繁一直很难再进入暗空间,他等到好几位神人阁下出生又死亡,却始终没有万时的踪迹。
没过几年之后,万繁发现过去只从幼童中遴选念能者的圣殿,忽然要举行百年一次的暗语者选拔。
各地分殿培养的念能者以及归入军队的念能者都可以参与这次选拔——
几个月后,冕都圣殿。
有位看起来纯净度极高的年轻男人,拿着一份天衣无缝的边陲分殿履职记录,参与了这次暗语者的选拔。
他第一次遴选,因为在唱诗台上的操作失误并没有成为暗语者,可他展现的惊人精神力天赋,也让他加入了冕都圣殿……
当时的万繁只想着,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他要进入暗空间再多找一找,如果确定找不到她,他再去死。
一年变成十年。
十年变成数十年。
甚至他为了更方便搜寻,接近皇帝,获得权力,找准机会坐上了圣殿最高的位置。
有些事情变成了钻牛角尖的执念,他明明一点她的衣角都没能寻到,甚至怀疑一百多年前自己在暗空间发疯产生了错觉——却还是不断想着:
等她苏醒之后,如何跟她讲述这个世界的规则?
如何在这样周围没有人类的世界上保护她,让她不必再吃他吃过的苦?
如何跟她一起掌控这个帝国,让任何人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他这么思索了几十年,遮蔽双目的塔帽也镶嵌在脸上几十年。
第298章 万时这才想
此刻,他的塔帽摘下来放在手边,万时也像是终于找回了故纸堆里封存太久的记忆。
在堆满绘卷的巨大房间里,她靠在万繁的臂弯里,呆呆的望着他,就在万繁觉得她或许什么都不记得时,她忽然拧眉道:“你的眼睛怎么从绿色也变成紫色了?你模仿我!”
万繁没忍住勾起嘴角,却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那我品味有够差的,这只是暗空间带来的变异。”
万时望着他的眼睛,喃喃道:“操……你眼睛变成这样之后,我们有点……”
万繁知道她想说什么。
就因为这双眼睛,他们俩看起来有点像了。
万繁道:“你能站起来吗?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万时挣扎着撑着他的胳膊站直身体,脑子转了半晌道:“……啊、啊啊啊啊!等等,我脑子里有点乱!好多奇怪的事情钻进脑子里来了。”
万繁大笑起来,他甚至都被自己这么夸张又由衷快乐的笑声吓了一跳:“看来你在暗空间中有着混乱的时间、漫长的生命,真是因为这个‘若母’。你现在记得过去那一万多年的事情?”
万时皱起眉头,她手指还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也、也不能说记得……很多漫长的时间被折叠,那时候虽然很痛苦,但现在好像有点忘记了。”
“但我隐约能感觉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直到一个像你的怪物突然出现在我的宫殿里!”万时咬着手指道:“真的很像你!”
万繁胸口起伏,半晌笑道:“有没有可能那就是我。”
万时愣愣的看着他:“我看到你那张脸的时候,突然被吓醒了。我也是从那时候隐约记起自己的名字、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暗空间中。”
也就是说,不单是万繁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决定要活下去直到找到她为止;万时也在那时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去。
邪神万时当时还只是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在她混乱的头脑中,一切还都很模糊。
后来,她捡到了顺着暗空间暗流,飘到她宫殿旁边的睡眠舱,还有其中那个淡蓝色长发的少年……
随着时间逐渐逼近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她复苏的记忆也越来越多。
如果说驱逐珂弥,是给自己送了个能够稳定胚胎、帮助自己的守嗣人。再之后,万时就明白,其实许多命运的机会,都是要自己创造的。
当万时看到帝国第一集 团军的大批战舰跌入孔多庇大裂隙时,她好奇的盯着那位身负重伤却精神力依旧明亮美丽的皇太子殿下。
只不过这位皇太子殿下并不像是珂弥那么乖巧,他被捡回来之后并没有感激,反而是提防的问她想要做什么。
万时本来想要治一治他破碎的精神力,却忽然停住了手。
真要是把他都治好了,岂不是很多事都要麻烦起来了,甚至在她模糊的记忆力,她应该让他的精神力更加破碎,让他无法保持地位,甚至将他变成精神力的容器,把力量送到数年之后自己的身边。
万时想起来,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邪神或恶魔总喜欢来一些“公平”的交易,而人们对于自己“交易”得到的东西,总是更相信更笃定。
她应该也跟这位皇太子殿下来一场交易。
于是万时咧嘴笑起来,无中生有的编出了一场交易。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就帮你救下几十万士兵——”
要知道万时嫌烦,也不想死太多人导致泥影变得更聒噪,早早就把那些装满士兵的舰船扔出暗空间。
与她想的一模一样,这位皇太子殿下果然选择了“牺牲自己”而拯救更多士兵的性命,而且也变得更加温驯,更能忍耐。
不同于跟珂弥过家家似的陪伴,她在逐渐复苏的记忆中跟这个家伙玩了许多游戏。
天呐,这个像是被拆坏的木偶一般的皇太子殿下,真是一碰就响的有趣玩具。
再到后来她也没想到暗空间也能让人怀孕,眼看着再玩真要出人命,只能恋恋不舍的将他放出去——
不过没关系,她又看好了新的玩具!
随着作为邪神时候的记忆一点点找回,脸上的神情一层层变化,仿佛一万多年的每一刻都像刚刚才过去。
她的瞳孔也在这个过程中从填满眼眶,变成了正常的模样,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起来,像是水里两颗沉浮的杏果。
万时也将目光慢慢落在万繁的身上,别扭又抗拒的皱眉望着他:“啧。你不会一直没死,跟个怪物似的从一万多年前活到现在吧?”
万繁:“……那我可能早就疯了。我大概是一百多年前苏醒的。”
万时惊讶:“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作为胚胎还没出生的?”
万繁想到这件事都要被气笑了。
几年前,当他看到怀孕后被从暗空间裂隙救出的皇太子殿下,一直喃喃描述着那个无尽宫殿中白色长发的“邪神”是他的爱人,是腹中孩子的母亲,万繁震惊又怨恨的听着这一切。
皇太子殿下描述的那位邪神的喜好、举止甚至是房间的模样,都跟万时和他曾见过的宫殿吻合。
万繁竟然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真的存在于暗空间中!
而他还要安慰这个曾经在帝国民众目光下光芒万丈,如今却残疾并未婚有孕的皇太子殿下,向他承诺一定会让孩子安全生下来。
可涅玻耳从不知道,这位教宗在他剖腹产蛋的那天,真的动了杀心,想让他死在产床上。
只不过万繁能感觉到她似乎将大量精神力都存储在了涅玻耳体内,隐隐感觉到这一切好像都有她的计划布局,只能作罢。
之后,万繁根据这枚皇太子生下的蛋的精神力气息,以及这些年一直在胚殿的渗透和调查,终于查出了可能是万时的那枚胚胎。
当他跨越星际到达胚殿,在妊庙的二层俯瞰着摆放着胚胎的大厅,冥冥中,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与胚胎里的跳动重合,他一眼就找到了万时所在的那枚胚胎。
一位守嗣人正窝在旁边,脐带相连,手指轻抚着胚胎表面,在为她念着绘本故事,哪怕是白袍面纱遮蔽了守嗣人的全身,也能看得出他的无限温柔。
万繁静默地注视着,一直等到守嗣人的陪伴时间结束,那个白色的身影离开妊庙,他才缓缓走向大厅。
胚殿与神务司都随着苏醒的神人越来越少而变得失权与软弱,甚至不敢拦截这位寿命长得过分的神人教宗走向胚胎。
万繁望着那好似正在搏动的半透明胎囊许久,才缓缓将手掌放在上面。
奇异的生命力隔着柔韧的薄膜流动,那种疯狂的、凶狠的、却又勃勃生机的气息从他手掌之下传来。
原来她真的活着。
原来……他等的人还没有出生。
这些包裹着她的胎囊组织是从他身上剥离克隆出来的,几乎等同于他怀抱着她、包裹着她,将她置于自己的皮肤之下。
几位紧跟在教宗身后的守嗣人,忽然看到他俯下身,将面颊贴在胎囊上,仿佛耳朵隔着这一层薄薄的膜,真能听见其中的声音。
他塔帽下的半张脸上露出无法形容的笑容。
压抑了太多年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涌现,让这位看起来神秘又沉默的教宗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忍不住转脸对这群陌生的守嗣人分享喜悦:“你们知道吗?她是我妹妹,连她识字读书都是我教的——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胚殿的枢机只好尴尬地赔笑:“想必您二位感情一定很好。”
教宗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手掌仍贴着胎囊,其中的生命像是感知到他,往他掌心轻轻撞了一下——亦或者这只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是啊。”万繁重新笑起来,“我们比世界上任何人更亲近。”
忽然,从胚殿深处另一侧跑出来一个赤足长发的身影,急切地朝这边望过来,但在距离胚胎几十米远的地方就被其他守嗣人拦住。
万繁隐约听到有人呵斥道:“守嗣人!这个时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连面纱也不戴,你在想什么?!”
淡蓝色长发的守嗣人发现有陌生人靠近他供养的胚胎,神色更加焦急,甚至想从几人的手臂之间钻出来:“我梦里感觉到她在呼唤我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是不是要醒了?”
“珂弥!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用这种理由违规了。你再想硬闯,胚殿就剥夺你的守嗣人身份!把他带出去!”
昏暗中只看到守嗣人淡蓝色的如同月光一样的长发,他被人架住手臂往外拖,始终扭着头看向这边。
万繁看着那个守嗣人被强行带离妊庙,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胎囊,才偏过头道:“不论她有没有苏醒,三个月之后都需要到达首都星。”
枢机惊愕道:“您是说将胚胎运出去?这种事情史无前例,更不符合胚殿的——”
万繁从怀中拿出一封带着皇室火漆与署名的信笺:“陛下亲笔的书信。需要她肯定是有原因的,用方舟把她安安稳稳地送过去。”
枢机接过信笺,展开之后沉默了许久:“……是。”
万繁确实没办法直接把她带回去。
他在皇室权力中心盘踞太久,这次长途跋涉离开首都星,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猜忌和试探。如果再亲自带着一枚胚胎回去,未免太过醒目。
他先一步回到首都星,也有时间给她准备好住所、衣装和容纳二人的政治空间,等她醒来不必担惊受怕,更不必像这些年许多惨死发疯的神人阁下一样受尽折磨。
只要能把她留在首都星,能让她拥有权力,他甚至愿意看她跟皇太子殿下成为夫妻——
没想到万繁回到冕都圣殿里等了许多天,等来的不是方舟即将进入首都星航道的消息,而是方舟失联,胚胎下落不明的消息。
帝国的通讯系统是万繁近些年亲手更新的,他立刻在记录中搜索,只找到了一段因爆炸而断断续续的紧急通讯。
方舟被人从内部炸开。
负责护送的人几乎全部死亡,记录显示,正是负责供养万时的守嗣人珂弥从内部动手,炸开方舟以后带着胚胎登上护卫舰逃离。
偏偏就在那段航线上,另一批蓄谋拦截方舟的舰船也出现了。
珂弥带走的护卫舰很快被对方追上,最后能捕捉到的一段语音,是数位达达米亚公国士兵正小心翼翼的将胚胎搬到星环舰上。
……扎赫兰公爵。
这座胚殿藏在达达米亚公国境内,扎赫兰恐怕一直在密切监视着,如今帝国无首,他也疯到敢劫持神人胚胎了!
万繁坐在圣殿的庭院里,将那段通讯重新听了许多遍,心里只有悔恨。
他等了她这么久……最后为什么反而迟疑和谨慎,没亲自带她回来?
他就应该让这枚胚胎寸步不离身,他就应该将她的脐带绑在自己身上,直到她苏醒之前绝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但一切应该还有补救的机会。
万繁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要把方舟留下的损毁画面、死亡名单,以及扎赫兰可能正在把一位神人带出帝国控制范围的判断送进岁宫,皇室便会自己找出最适合承担压力的人。
第三集 团军的海因茨军长。
万繁也算是了解这个人做事的妥当全面,以为只要是海因茨出手,万时一定会被安全的带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才是错误的开端。
他最先见到万时和海因茨的场合,竟然是流传出来的二人的结婚照。
历经波折,终于把她请到夏宫为涅玻耳治病,万繁藏在暗处终于亲眼看到万时。
……她竟然不记得为她生下孩子的涅玻耳,性格也依旧锋利尖锐、爱恨分明,那耀眼的样子反而让他不敢相认。
过去那些事在万繁陆续活下来的一百多年的生活里,反复消化,只留下了最美好的那部分记忆在脑中不断播放。
而对万时来说,那些事却仿佛只发生在不久前,而她的恨意从来不可能那么快消除。
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应该就是他。
而后来在岁宫前的重逢,确实证实了他的想法,她望着他,脸上爱恨交错,最后只是一句话为他所有的等待盖棺定论:
“……你就是恨我,从来都在算计我。”
这句话就像是陈年带着铁锈的旧刀再次割开了他的头颅。
而此刻在暗空间的宫殿中,两个人站在一起,万时随着慢慢找回记忆,看着他也拧着眉头。
她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许多或许像刀子一样的话语就在她嘴边要再说出口。
万繁却没办法再听到她嘴里再多说出一个能要了他性命的词语,他逮住了她的手指,按回在了自己胳膊上:“……我没有要算计你。也没有恨你。我只是希望你能避免绝大多数神人阁下的命运,出生后就直接到我身边来,不会被当成战争的耗材。”
这些话光明磊落得简直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万繁觉得这些话语或许也不够,可他必须要说出来,不要再给两个人之间留下鸿沟与误解的机会了。
这漫长的分别已经让他不愿意再有一点龃龉。
万时愣了片刻。
她望着他的脸许久,忽然松开手指,摇了摇头:“算了。恨不恨的,也都过去很久了,你也没死我也没死……就差不多了。”
她脑中仍然混乱。那些怨恨和后悔像是刚吐过之后残留在口中的苦味,一咽口水就又泛上来。
万繁这些年太神秘,她大概想得到他的不容易、他的等待,可她也没办法内心很快信任他。
只不过没什么必要说出口。
她更愿意装作自己已经足够大度,先把眼前的难关混过去,她的公国,她的舰队,她好不容易到手的这一切比过去的爱恨更重要:“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我记得我是要救扎赫兰的。”
万繁握着她的手僵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万时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算了”。
上次在岁宫外见面,她脸上出现的恨意与惊愕还让他心里抽痛发烫,那一刻才真是浑身的血都流动起来,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而现在她仿佛觉得,那些旧事还比不上那只把她的胚胎掳走的豹子……
不愧是她,总是能活在当下。
无论被丢到什么地方,都能迅速找到新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暗空间降临造成的末日,万繁其实很明白,自己这个克隆人死后,万时或许会迷茫一阵子,会在出租屋里坐几天,但她一定会走进下一段人生。
两年。
从她真正出生到现在才两年,她已经有了爱人、孩子和军队,身边挤满了愿意跟她一起活或一起死的人。
看起来是万繁早早苏醒、运筹帷幄,实际上是一万多年过去,他仍然停在原地。他的身体在回溯,灵魂也像是永远停留在了错误的瞬间。
万繁受不了一切就被这么轻轻揭过,他忽然掀起衣袖,对她笑了笑:“你的一部分,终于还是留在了我的身体上。”
万时低下头。
他手臂上有一块方形的瘢痕,周围仍能看见细密缝线留下的痕迹。那是一小块曾经属于万时的皮肤,颜色已经与他相差无几,边缘却微微泛红,仿佛一直在轻微发炎。
像一块被强行缝合的旧补丁,始终没有真正长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万时有些惊讶,指腹缓慢抚摸过去,又抬头看向他:“这是成功融合了还是在排异?你不难受吗?”
“习惯了。”万繁笑道:“就是有时候痒起来,很想手欠抠它。”
万时抬眉笑起来,刚要开口,身边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周围铺满绘卷的白色房间骤然坍缩,出租屋的墙壁、杂物与那扇狭窄的露台门重新出现,他们又站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
两个人站在床边恍惚的望着旧日欢爱的痕迹,都垂下了手。两个人的手指忽然在衣袖下面张开摸索,一碰上就紧紧握在一起。
万时心里乱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迟疑。
万繁松开她的手,朝门扇走过去。
万时这才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对了,你之前抱着个孩子!”
万繁笑了笑,打开了门。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站在门外,六只耳羽有些紧张地收在脸颊两边,丹凤眼贞静秀气的睁开,额头还有一只紧闭的眼睛。
第299章 暗空间的邪
小女孩看到房间里的万时,她又往万繁袍角后面躲了一点。
万时震撼地盯着那张小脸,一眼就认出来:“难道是……涅玻耳的孩子?这孩子还真活着,而且,怎么这么大了?”
万繁走过去蹲下,伸手将米利暗从袍角后面牵出来:“她的精神力苏醒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所以在暗空间里看起来有这么大。躯体出生得晚一些。”
女孩仰着脸看万时,嘴唇动了几次,才小声道:“妈妈……”
万时没想到这孩子已经到了会说话会叫妈的年纪,一下子尬住,两只手也局促的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在脑子里翻找半天,才想起涅玻耳提过的名字,试探道:“米利暗?”
米利暗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兴奋得点起脚尖:“嗯!”
万繁有些惊讶:“你知道她的名字?”
“涅玻耳跟我说过。”万时感慨道,“天呐,他要是知道孩子还活着,肯定会很高兴很高兴!你不知道他因为孩子的事,他差点想要一死了之!”
万繁手指慢慢攥紧,轻声道:“你倒是没有那么讨厌孩子了。”
万时啧了一声:“还行吧,有时候也挺好玩的。”
米利暗没听懂这算不算欢迎她,局促地用两只耳羽遮住嘴巴,手却还抓着万繁的衣袖。
万繁弯腰把她抱起来。米利暗立刻熟练地搂住他的脖颈,将脸藏在塔帽与黑发之间。
万时看到他们关系这么亲密,抬起眉毛:“你难道早就知道这是……”
万繁脸上露出不太友善的微笑:“是。在你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你搞大了皇太子殿下的肚子。你的孩子比你出生还早,要不是我想尽办法,她早就因为精神力枯竭死了。”
万时尴尬地笑了一声:“哈……我在暗空间里很多时候没有记忆。”
“真厉害。”万繁道,“没有记忆还能专门挑位高权重、能给你提供助力的。对方怀孕了,就扔出暗空间,让他自己生孩子去。”
万时啧了一声:“一万多年都没能给你的嘴排排毒吗?”
米利暗明显因为见到妈妈而紧张,在万繁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万繁听完,看了万时一眼:“她说,你的另一个孩子出生了……你是来帝国搞动物园繁育的吗?这才两年你有多少个孩子出生了?”
万时愣了两秒,脑子终于转回来:“对,扎赫兰,他别难产死了!”
她拉开房门就往外跑。
万繁没想到她这么着急,也只好快步跟了出去。
出租屋外是宫殿纯白、不断延伸的回廊,他从窗户往外看去,外面若母的威压没有之前那么强烈,她却依然焦躁地盘旋在宫殿之外,风暴卷得宫殿像个倒扣在街边的纸盒子一样晃动。
而之前看到的那些“暗流学派”制出的绘卷再次出现在这座宫殿的各个角落,被吹散在走廊上,纸页沿着地面翻滚,又堆积在墙角。
米利暗趴在万繁肩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宫殿的走廊折叠交错,每一边看起来都没有尽头,万繁开口道:“宫殿这么不稳定是跟你的状态有关吗?之后要怎么走?”
万时和米利暗却同时抬起手,指向了最右侧一条分叉出来的走廊。
万时看到那只小手,惊讶地回过头。
米利暗被她看得吓了一跳,耳羽立刻往中间合拢,小声解释:“我能看到……人跟人之间有线。还有精神力的水,都在往那边流。”
万时还没养过这种已经能跟她一问一答的聪明孩子,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假的冒泡的哄孩子的话语:“呀,米利暗真、真聪明呀!”
米利暗高兴的挤成一团,不好意思的缩在万繁肩膀上。
万繁:“……”
最敷衍的妈配上了最好哄的娃啊。
万繁心中却生出了另一个疑问。
他很早就想知道,米利暗为什么会源源不断地从现实吸取精神力,又把力量送进暗空间。
难道就是为了让暗空间中的自己不断长大,变得足够强,最终能独自登上台阶,找到母亲……
万时推开房门时,珂弥正满脸嫌弃地擦拭一只湿淋淋的小雪豹。
白色幼崽比普通刚出生的豹子大得多,四只爪子软绵绵垂着,身上的短毛被羊水黏成一绺一绺。
珂弥一只手托着它的腹部,另一只手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柔软布料,动作生疏得像在擦一块会喘气的抹布。
“它为什么这么湿?”珂弥皱着眉,“会不会生病?”
扎赫兰虚弱地趴在软垫上,闻言还是忍不住嘲笑:“这是羊水!哦对,你没生过孩子——你知道羊水里面都是孩子的尿吧?”
珂弥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也是看在万时的份上才帮你。别忘了,你孩子现在还在我手里。”
扎赫兰正要再骂,忽然看到站在门口的万时。
她苍白的皮肤散发着很淡的光,白色长发落在身后,多出来的手臂正下意识扶着门框。
扎赫兰盯着她,头脑像是被什么从中劈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对,之前龙虾号进入暗空间时,他见过四只手的万时。
可从他进入这座宫殿,脑子里的禁锢就开始松动,等再见到万时,仿佛是那些被埋藏下去的画面重新翻涌出来。
就在万时出生前大概一年左右,他身受重伤跌进孔多庇大裂隙。
本以为肉身直接进入暗空间必定是死路一条,扎赫兰昏过去之前也只能看到炫目混乱的紫色——
很快,他趴在地面上疼醒。
一只眼睛被流弹划伤,血堵在眼皮里面,另一只眼抬起,看见一双苍白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脚在他面前。
扎赫兰紧接着就被某股力量按住后颈,头颅贴在纯白的地面上,膝盖和手掌撑着身体却完全无法抗衡。
骨骼在皮肉下面嘎嘎作响,他感觉一股带着凉意的精神力从后脑钻入脊柱,等扎赫兰重新喘过气来,他已经变成了一只趴在地上的豹子。
那双脚兴奋的绕着他走了一圈。
随后,他受伤的脑袋被好几只手一起抱住。
“竟然真的是豹子!”
他抬起眼,只看到了类似年轻女性的白光身躯,而他身处在诡异的宫殿之中,宫殿的窗户外竟然还是暗空间那浓郁艳丽的紫色星云。
眼前……难道是邪神?!
她笑起来,把手指插进扎赫兰耳朵后方的毛里,来回揉搓,摸完脑袋又顺着脊背一直摸到尾巴根。
扎赫兰怒吼着想要回头咬人,邪神只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他便头痛欲裂,四肢发软地趴回地面。
“最危险的就是你。”邪神按住他的脑袋继续摸:“永远都不知道乖乖的。”
扎赫兰惊疑不定。
他不知道邪神为什么会说类人的语言,而且口吻竟然跟认识他一样。
对方摸够了皮毛,竟然翻身骑到他后背上:“驾!”
她居然把他当坐骑了?!
扎赫兰刚刚撑起身体,就被邪神抓着耳朵指挥方向,只能咬牙切齿地驮着这个东西穿过走廊。
邪神把他带到一间卧室内,还不知从哪里弄来特别大的软窝,甚至凭空变出一条能套在他脖子上的皮革项圈。
扎赫兰低头咬住项圈,试图将它扯下来。
“别咬。”邪神慵懒的人躺在床边看他,“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拴在床柱上。”
“放我出去!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扎赫兰低吼道。
“哦对都忘了你会说话,那你陪我聊聊天。”她立刻坐起来,眼睛发亮,“再说几句!”
扎赫兰以前作星盗的时候就知道,穿过暗空间跃迁时如果脑子里听到邪神跟你说话的声音,千万不要回答,一旦回答自己的灵魂就会被勾走。
他现在觉得暗空间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有活人,这些邪神看起来有类似人的外表谈吐,说不定就是在模仿她抓到的人类。
继续说下去,这个邪神说不定要怎么弄疯他,扎赫兰决定闭上嘴一声也不出了。
他很快发现,这个邪神就像是生活在宫殿里一样。
暗空间没有日夜,她却依然会休息。有时趴在桌边绘制一些看不懂的线路,有时缩在柔软的床铺里昏睡很久。
扎赫兰想尽办法逃走,可宫殿大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走廊还会在他经过以后自己改变方向。他跑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总会绕回那个摆着软窝的房间。
邪神并不会主动找他,只是在发现他回来时,晃着腿笑道:“你现在会自己出去遛弯了。”
扎赫兰忍住扑上去咬断她脖子的冲动:“……你不如打开门,让我遛得远一点。”
邪神耸耸肩:“别想出去。大裂隙边缘的风暴已经变成这样了,就你这点精神力和凡人的身体,出去会立刻被撕碎。”
她说完又理直气壮地补充:“是我让你活下来的。你多说几句话陪我怎么了?”
扎赫兰眯着眼睛谈条件:“想听我说话,就把我变回去。”
“不要。”邪神趴回桌面,脸颊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哪怕是被淡淡虚光笼罩,也看得出她的脸颊柔软,“这样更可爱。”
她用另外两只手继续在绘卷上描画,头也不抬地问:“你是跟谁打仗,伤成这样的?”
扎赫兰不说话了,邪神抬起脸皱眉看他。
扎赫兰张开嘴:“……嗷。”
他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豹子。
邪神愣了愣,忽然趴在桌子上大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模样完全像个活生生的人,甚至像个真正的人类。
扎赫兰盯着她,脑子一直在转。
这个邪神并不是全知全能。她不能离开宫殿,似乎还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而且她很孤独。
孤独就意味着她有类人一般的情感,能够跟她进行谈判。
某一次扎赫兰醒来,发现这位邪神的脑袋埋在他两只前爪之间,脸正贴着胸口最厚的一片毛。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抬起爪子想把人推开。
她却闭着眼睛抓住他的肉垫,将脸使劲蹭了蹭他:“别动。你现在是我的东西,不许跑。”
扎赫兰的爪子被她控制的只能悬在半空。
她抱着那条毛绒绒的前腿,声音还带着没有睡醒的含混:“而且你不就是想离开这里吗?只要你陪够我,我不但会让你离开,还会给你足够改变一生的能力。”
扎赫兰脑子里疯狂乱转,口吻变得柔和,低头看她:“我再不出去,恐怕就算得到能力,也没机会用了。你能给我什么?”
邪神睁开眼睛,笑了起来:“能让你在星际之间跨越距离、随意穿梭的能力,怎么样?”
扎赫兰惊愕地看着她。
他野心勃勃,却也足够多疑:“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哪怕你是邪神也未必能!”
邪神歪头反问:“怎么不可能?”
扎赫兰紧盯着她:“如果可以,你作为邪神,不就能随意侵占真实世界了吗?那你为什么还困在这座宫殿里?”
邪神的表情变了变:“我才不是困在这里,是有事情要做而已。你再问,我就把你说话的能力夺走!把你的舌头都拔下来!”
她立刻作势要掰他的嘴巴。
扎赫兰面对随时随地恼羞成怒并且有能力弄死他的邪神,立刻选择不问了。
他趴下来,金色眼睛在暗处转动片刻:“如果你真能给我随意穿越星际的能力,我愿意为你修建教堂,成立一个新的教派,让许多人供奉你。”
邪神满不在乎地拨弄他耳朵上的毛,嗤笑道:“我的名迟早都会有人知道,有人供奉,我不要那些。”
扎赫兰:“那你要什么?”
她盯着这只巨大的豹子看了一会儿,仿佛本来只是闹着玩,临时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很有邪神气质的答案:“那我要你的第一个孩子。”
扎赫兰愣住了。
首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结婚生育。以他的基因与精神力状况,恐怕也很难自然妊娠。其次,什么叫要他的第一个孩子?
如果这真是寓言里那种交换灵魂的恶魔诅咒,他完全可以先用传送门的能力站稳脚跟,反杀卡塔琳娜,等到一切胜券在握,再随便找个人怀上孩子。
到时候把孩子的母亲灭口,他找个偏远星球偷偷把孩子生下来。随便邪神是要孩子的命,还是要把孩子变成怪物,他都无所谓。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绝不能再跌下去。
扎赫兰立刻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我答应你。”
邪神反而有些惊讶:“如果我要杀了你的孩子呢?”
扎赫兰金色的瞳孔里全是疯狂的野心:“那就说明这孩子没有活下去的命。如果没有神的帮助,我自己可能都要被杀了。”
邪神似笑非笑的看了他好一阵子。
那目光看得扎赫兰有些不舒服,仿佛一个早就想好诡计的恶魔,正在预见他为了会抱着孩子发疯。
可扎赫兰实在是想象不到自己会结婚成家,他还是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的能力不打折扣。”
她最后笑了笑:“我是那么小气的性格吗?更何况你活着对我很有用。”
她伸手抚过扎赫兰被流弹划伤的眼睛。
冰冷的指尖拨开眼皮,紧接着竟然直接按在了他的眼球上,灼烧一般的温度从他眼窝中钻入大脑,仿佛是她的精神力钻入他的头脑,翻阅他的记忆。
扎赫兰发出一声惨叫,四爪在地面上拼命抓挠,邪神却按住他的脑袋,轻声道:“当然,我不会让你记得这些事。否则以你的性格,肯定会随便跟人生个孩子,再把它扔下。”
扎赫兰疼得浑身痉挛,仍然震惊于这个邪神为什么如此了解自己。
她的手指继续往他的眼睛深处压去,声音仿佛也从头脑内部响起:“而且如果不让你忘记,以你的多疑,肯定很快就会认出我是谁……”
扎赫兰骤然从记忆中惊醒。
万时正坐在软垫上,从珂弥手中接过那只白色的豹子幼崽。
她低着头检查孩子的呼吸。苍白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脸孔,与记忆中那个把脑袋埋进他胸口毛里的邪神逐渐重合。
扎赫兰一时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害怕。
那时说的到底是不是玩笑?
她要的“第一个孩子”,现在已经被她抱在怀里了啊。
第300章 万时震撼:
万时并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觉得幼崽的呼吸实在微弱,随手把孩子递到扎赫兰嘴边:“猫科生完不都应该舔一舔孩子吗?你这孩子都没动静了。”
扎赫兰盯着她:“你……”
他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最后还是低下头,强忍着恶心在孩子毛绒绒的脑门上舔了两口。
羊水又咸又腥,他立刻把舌头伸出来,呸呸吐了几下。
万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猫不是天天舔毛吗?”
扎赫兰看着眼前气质神秘邪恶的四手邪神,分明就是那个幼稚的万时,他心一下子沉进肚子里,恨不得张开嘴轻轻咬她一口:“我会洗澡,我的浴池修的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万时笑着将手指按在小雪豹胸口。一缕精神力从她指尖缓慢送进去,幼崽四肢抽动两下,忽然张开嘴,喷出许多呛在肺里的羊水。
紧接着,一声尖得能刺穿耳膜的哭声从那具小身体里爆发出来。
万时吓得手臂一抖。
扎赫兰也没想到孩子哭起来声音这么大,耳朵瞬间压平。万时已经抱过好几个孩子了,还是手忙脚乱,伸手碰了碰幼崽张开的嘴:“它是不是要吃奶?”
扎赫兰急了:“我又没有奶!而且这是暗空间,精神力在这里的孩子吃什么奶!”
珂弥托住万时的手臂,语气更像是在安抚万时,道:“要不要孩子放到他父亲身边?”
万时觉得有道理,把孩子放在扎赫兰毛绒绒的胸口上。
扎赫兰很不适应地抬起一只前爪,犹豫半天,还是半圈着那个湿漉漉的小家伙,低头又舔了它两下。幼崽闻到熟悉的气息,哭声果然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唧,眼睛都睁不开,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扎赫兰忽然笑了一下:“我的天啊,刚刚那一嗓子给我吓个半死,这孩子要天天这么哭,我不如把耳朵戳聋了。”
他抬起头看向万时:“你不是要我的第一个孩子吗?那你打算把它怎么着?”
万时脸上又露出了邪神似的似笑非笑,仿佛她已经找回了过去的记忆,抱着胳膊:“要它带着亲爹给我打工一百年吧。”
米利暗手撑在地上,探头探脑的看着这只小豹子。
扎赫兰偏头看了米利暗一眼:“啧。我看出来这是谁家的崽子了,我以为他肯定生不出女儿来的。”
但他真正想说的是:涅玻耳那个高高在上的贱人要知道自己有个这么纯净的孩子,还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子!
扎赫兰低头看了孩子一会儿,才注意到房间远处还站着一个黑袍男人。
对方没有戴塔帽,正站在窗边,那双和万时看起来极为相似的眼睛看着外面的风暴。
扎赫兰对那双眼睛莫名有些不舒服,压低声音问万时:“那是谁?”
没想到米利暗听见了,替他们回答:“是舅舅。”
扎赫兰震惊地看向万时:“你还有活着的娘家人?”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生产完、到处都是羊水和软垫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么躺着见老婆家里的亲戚,有点不合适。
万繁感觉到了扎赫兰的目光,却没有理会,只露出笑容朝万时招了招手。
扎赫兰总觉得这个大舅哥怎么笑得风情万种的。
万时走过去。
外面的风暴短暂变弱,绘卷被风从门边卷过去。万繁低头跟她说了几句话,随后握住了她垂在身边的手指。
扎赫兰眉头越拧越紧。
他看了看两个人相似的脸,又看了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压着声音问旁边安静坐着的珂弥:“这真是亲哥?”
珂弥冷笑道:“你觉得像吗?”
扎赫兰:“那是……”
珂弥想说他是万时的初恋,是差点伤害她的混账,也算是名义上的兄妹,但最后只是吐出几个字:“熟人而已。”
万繁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若母庞大的影子在紫色风暴中若隐若现,每次从宫殿上方经过,窗扇和墙壁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震动。
“如果找不到呢?”他忽然问道:“你找了一万多年都没能找到祂回去的路。是不是说明这件事根本没有希望?”
“也不算找了一万多年吧。”万时咬着指甲思索,“最开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知道‘若母’是什么东西。类人离开绿星以后,到处乱跑了几千年,才在现在首都星附近彻底安定下来,确定大致版图。”
“公国制度、基因婚姻、圣殿学会,这些东西也是在最近几个千年才确定下来,等暗语者开始长期记录暗流,那就更晚了。”
万时抬脚拨开堆在地面上的绘卷:“我真正能收集到这些东西,也就是最近小几千年的时间。而且我不是每天都清醒,有时候一闭眼,几十年几百年就没有了。”
万繁却能感同身受,低声道:“那也够久了,只要想一想就知道有多孤独折磨。”
他握着她手指:“而且,若母其实根本就没什么耐心,祂给你的力量把你困在过去漫长的时间。但实际上祂并没有等待太久,才不过数个小时,看起来就已经等不下去了。祂恐怕不可能再给你几百年让你继续寻找,接下来要怎么办?”
万时无言的环顾四周。
远处传来扎赫兰逐渐幽长沉重的呼吸声。
他刚生产完,精神力又被暗空间风暴反复冲刷,终于撑不住疲惫,前爪圈着幼崽睡了过去。小雪豹挤在他胸腹柔软的长毛里,偶尔张开嘴哼唧一声,又被他下意识收紧的爪子搂回去。
珂弥已经开始收拾那些散乱的绘卷。
过去陪伴万时的许多年里,他最常做的事就是整理这些绘卷和宫殿。珂弥还给能辨认年份的绘卷全都做了标号,在外侧就记录了绘卷的区域和时代,用来方便她寻找。
米利暗乖巧的跑到珂弥旁边,她明显想要在妈妈面前好好表现,也跟着帮忙。米利暗小小的身躯抱不起太多,只能一次拖着一两卷往旁边挪,纸轴在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随着万时状态逐渐稳定,宫殿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姐姐从墙后钻出来,四只手臂分别抱着好几卷绘卷,手忙脚乱地往走廊外走。她从万繁身边经过时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万繁皱起眉头看着她。
万时小时候看心理医生时,画过几次“姐姐”,六条细胳膊,圆圆的脸,永远像是快要哭了。眼前的女孩只剩四只手,年龄也比那些画上的模样小一些,但看起来就像是万时脑海中的“姐姐”。
床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房间一角,一条巴吉度猎犬趴在上面睡觉,老得松垮的耳朵垂在枕头边,腹部还在缓慢起伏。
是万时之前总抱着一起玩的十一。
紧接着,他看见司各脱从外面的走廊经过。
那个男人仍保持着万繁熟悉的高大身形,半边义体却被烧得漆黑变形,裸露的线路拖在身后,随着脚步落下一点黑色灰烬。他手里抱着几卷纸,经过门口时朝万繁看了一眼,没有进来。
万繁喉结慢慢滚动。
他终于得以窥见万时的精神世界。
巴吉度猎犬比他印象中的十一更活泼且体型耳朵也不像,司各脱更是比真实中更高大更语气柔和。这些并不是那些灵魂现身,而是她头脑中想象出来的,从记忆中提取出的模样。
这些在她崩溃的时刻指引她、支撑她的“家人”,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万时察觉他盯着司各脱,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他的目光:“别看了。他不喜欢你。”
万时像是理智上知道这些人都是她幻想出来的,但又情感上把这些“家人”当成独立的个体。
万繁垂下眼睛不再看,只是自作多情的想,如果万时亲眼看到他的死,会不会也会在头脑中幻想出“哥哥”的存在,让他一直陪着她。
万时蹲下来展开一张绘卷,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母为什么会搁浅?为什么会回过头来撕开这么大一道裂口?”
万时抬眼看他,“还有皇帝跟若母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紫色深处有一片庞大得无法辨认边界的黑影。那东西怎么观察都不像是能够跟类人交流,更不像是能谈恋爱生孩子。
“我看过皇帝的照片。”万时表情复杂,“年轻的时候雌雄莫辨,很华丽傲然的模样。但再怎么说也是个类人,他到底怎么跟这种怪物搞在一起,还一边一个都怀了?”
万繁笑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摩斐斯能变成那么稳定的大体型,其实也继承自他的父亲?他实力超群,也算是我见过精神力最强大的类人,否则怎么能稳坐皇位这么多年。”
上一代皇室子嗣众多,皇帝最早只是其中很不受重视的边缘皇子,年纪和顺位都很小。
雌雄同体在皇室中更算不上符合继承期待的身体。
他年少时就被送入圣殿学府,成为念能者,这也是当年皇室拉拢各方势力的手段之一。
皇帝作为圣殿暗语者,在协助战舰跃迁开始崭露头角,而后迅速掌握军权,在几十年内战中一路胜利才成为了皇室继承人。
万繁出生后作为神人阁下被拉入战争,就是因为当时还没完全继位的皇帝已经把内战打的白热化了——
万时听万繁讲起这些旧事,皱起眉头:“不会连他跟若母认识,都是你安排的吧?”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万繁笑道,“我连你的事都安排不好,怎么控制全盛时期的皇帝和若母?你自己也掌权,该知道想要安排人和事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有多难。”
他正式进入皇宫、得到教宗之位时,恰好是摩斐斯出生前后。
那场生产极其危险。
皇帝的身体随着精神力失控不断变化,负责接生和稳定的念能者死伤不少。万繁能进入核心政治圈的第一步,就是在那间混乱的产房里保住皇帝,并让刚出生的摩斐斯活下来。
他抱着完全就是混种模样的婴儿摩斐斯,在震怒的皇帝面前,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摩斐斯体内,没想到摩斐斯渐渐变成了几乎完美的人型。
那时候皇帝就把他留在了岁宫,只是万繁还没有资格知道孩子的另一位血亲是谁。
但万繁很快展现出自己精神力的特殊和强大,皇帝发现自己已经崩坏的身体,离不开这位强大的念能者,于是将他提拔为教宗,要求他更密切更忠心的侍奉皇室。
万繁才有了接触诸多秘密的机会。
万繁抱着胳膊,低声道:“那时候,我只知道皇帝对于寿命、权力和子嗣一直非常焦虑,而且他似乎总有一种对更高存在的妄想和痴迷。”
皇帝陛下在圣殿作为念能者学习的时候,就是非常有天赋的暗语者。
他在当年一直自称见过“白塔”,而且也是历史上许多白王理论的痴迷者。
皇帝一直认为,白塔能够留在暗空间,就证明人类的文明痕迹也能以某种方式留在那里。神人会死亡,王朝会腐烂,但如果他能得到白王的青睐,或者进入那座宫殿,或许就能把自己永远留存在永恒中。
万时一脑门的问号:“你是说,皇帝想要跟邪神生孩子,是因为看到我的白塔了?!”
万繁耸肩:“我从圣殿的记录上查到过皇帝陛下年轻时的报告,说他确实曾经绕塔而行,怎么都无法接近,更找不到入口。当然,有人认为这是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和受祝福,故意编出来的谎话,但我后续从他口中的描述中确定他到过白塔脚下。”
万时耸肩:“那说明我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的,不是处男和被我破处的男人可不让来。”
万繁抚着额头,深吸一口气:“总之,我往前推测皇帝的行为,觉得他可能对于更高的存在有种痴迷。而且记录中也写到,他在暗空间中并不总保持类人形态,更多时候像摩斐斯那样巨大。”
“而当时若母的肉身虽然被困在真实世界的巢穴里,精神力的一部分却依然能够进入暗空间探索,我猜测若母那时候的体型也没有现在这么庞大。”
万时眨眨眼睛。
也就是说那时候皇帝陛下和若母可能是差不多庞大的两个怪物。
祂们是怎么发现彼此,又怎么交流和苟合的,已经没有人知道。
万繁想到两个可能。
“第一,若母本身就有令人恐惧、麻痹的能力。过去追查祂巢穴时,发现许多被捕获的类人明明有逃走的机会,却会安静地留在那里为祂孕育后代。”
“祂可能意识到皇帝是当时最强大的类人,所以逼迫他与自己结合。若母本身也能孕育眷族,两边最后才各自怀了一个孩子。”
万时抱着手臂:“或者呢?”
“或者就是陛下主动的。”
皇帝太想跟更强大的力量、更高维度的存在结合,生下一个足够强大的后代。他或许误认若母就是白王,或许根本不在乎那东西是谁,只要足够强就可以。
万繁更倾向于第二个推测。
皇帝全盛时期曾多次嘉奖和召见声称见过白塔、白王的暗语者。万繁第一次告诉皇帝,自己曾经进入白塔下的宫殿,见过活生生的“白王”并被对方驱逐时,皇帝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将他留在岁宫里问了很久。
问他白王是什么形态,身边有没有其他生物,有没有说话,宫殿大门是否真正向他打开。
万繁一直觉得,自己会被皇帝迅速重用,也与这段经历有很大关系。皇帝后来也反复要求圣殿修建更多暗语堂、培养更多能深入暗空间的念能者。
当然,皇帝的这种对白王、白塔的强烈兴趣,在几年前经历了一次很大的冲击。
冲击的原因,还是涅玻耳。
涅玻耳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说出的很多描述与情况,都让皇帝意识到,涅玻耳遇见的可能才是真正的白王,不但进入了宫殿,而且还怀上了白王的孩子。
皇帝陛下没有喜悦,而是陷入了嫉妒与愤怒。
万时震撼了。
她没想到皇帝,居然算得上她的粉丝,还嫉妒她睡了他儿子!
万繁在岁宫的门内,听见皇帝当时本就身体虚弱,意识不清,更是在黑暗中反复喃喃自语。
他说涅玻耳从小就被放在万人瞩目的地方,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军队和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位置,这是他年轻时候都不曾有的。
他作为皇帝帮涅玻耳这位皇太子隐藏躯体上的动物特征,教会他如何管理国家,为他把路铺到了脚下。
可最后得到白王青睐的,为什么偏偏是涅玻耳?
皇帝对自己的孩子已经不只是控制和厌恶……他似乎嫉妒涅玻耳比自己年轻,嫉妒涅玻耳顺利的人生,甚至嫉妒涅玻耳怀孕后还从暗空间活着回来。
于是皇帝毫不犹豫地夺走了那枚蛋,让万繁删除涅玻耳的记忆。
万时轻笑道:“你还真删了。”
万繁没有为自己找理由:“说实在的,我也很想让他忘记。”
皇帝赫然发现自己这一代的生育虽然失败了,可白王与皇室血脉有了孩子,这枚蛋一定会成为帝国最令人满意的后代!
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供养这个能给帝国重新带来荣耀的孩子。
但在孩子出生以前,涅玻耳最好不要死,皇室也不能爆出皇太子未婚怀孕、身体残疾的丑闻。
万时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皇帝这些年紧闭岁宫大门,对卡塔琳娜的叛变、首都星外的战争甚至继承秩序崩坏都没有真正反应。
在他心里,外面所有人都是一时的傀儡。
只要米利暗能够孵化,皇室就会重新拥有一个由白王与皇太子共同孕育、纯净度极高、力量未知的继承人。
他只是在等。
“他想等米利暗长大,把她继位,到时候什么涅玻耳、卡塔琳娜甚至连同代表耻辱的摩斐斯死了,也都无所谓了。”万时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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