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很可能这就

    可皇帝的问题依旧解答不了眼下若母为何搁浅。

    万时蹲回地图边,顺着时间往前想。

    在海因茨年少的时候,涅玻耳带军队突袭若母——也就是蜘蛛若姆的巢穴。若母终于抛弃困在真实世界的躯体,以蜕皮的方式恢复力量,重新进入暗空间。

    等等。

    万时忽然想起,刚刚见到的若母身前少了一截触肢。

    那是祂更早以前受的伤,还是当年围剿巢穴时才被砍断的?

    万时骤然抬头:“你还记得岁宫门口的那条巨大的断肢吗?”

    皇帝热衷收藏战利品,许多人只把那当作他战胜怪物的证明。

    可如果若母当时还没有完全脱离肉身,蜕皮进入暗空间的过程被军队打断,那条触肢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砍下来的?

    姐姐抱着卷轴从旁边经过,闻言停住脚步,小声道:[很多虫子都有用来认路的器官。]

    [有些虫子天生知道要远离水,有些会追着光飞,还有些离开很远也能找到自己的巢。它们不一定靠眼睛看路。]

    万时抬头:“你是说那根触肢是若母辨认方向的器官?”

    姐姐点了点头:[如果那里面就有祂认路的东西,失去以后,就像一个人蒙住眼睛又瘸了一条腿。祂以为自己一直往前走,其实只会绕出一个又一个圆。]

    [也可能那截东西一直在祂能感觉到范围内闪烁发亮。祂本能的被吸引,所以会昏头转向的一直往那个方向撞。]

    万时背后发凉。

    也就是说……岁宫前的断肢,才是若母撕开大裂隙的原因?

    万繁的脸色也微微变化,陷入思索。

    他说是皇帝的心腹,但更像是相互控制。特别是皇帝身体状况还好的那些年,有不少事情都把万繁排除在外。

    比如突袭“蜘蛛若姆”的巢穴。

    万繁负责通过圣殿记录定位巢穴的位置,真正进入战场以后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从涅玻耳带回的报告里了解。

    “砍断触肢的命令不是我下的。”万繁道:“皇帝直接把命令发给了涅玻耳。战后那截断肢也没有进入圣殿,而是被运进了岁宫。”

    万时皱眉:“他为什么非要那一截?”

    万繁:“我问过涅玻耳,他说皇帝陛下坚决要那条触肢当做战利品。”

    万时牙齿咬住指甲边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若母发狂撕开孔多庇大裂隙,下一步会不会重新进入真实世界,前往首都星?

    哪怕若母的真身无法立刻出去,祂的眷族也可以穿过那些裂隙。星环舰上突然出现的眷族,造成的影响可相当可怕。

    还只是非常小范围内被她控制住了,可要是在首都星上方出现诸多暗空间裂隙,释放出了大量的眷族呢?

    甚至往最坏的角度想,如果若母的真身都来到了真实世界,来到了首都星上方呢?

    万繁脸上也渐渐失去了血色:“最近首都星上空一直有暗空间风暴留下的痕迹。就在我带米利暗进入宫殿以前,白塔发出从未有过的强光,众多念能者同时昏倒、发疯甚至死亡……”

    那可能根本不只是若母在攻击万时的宫殿。

    祂也在寻找进入首都星的裂口。

    两个人望着窗外思索时,米利暗正坐在一堆摊开的绘卷中间,手脚并用地爬来爬去。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她旁边,四只手分别按着卷轴的边缘,两个小女孩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米利暗身上忽然掀起暗空间的波动,她额头上那只眼睛已经睁开,紫色瞳孔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过分明亮,六只耳羽像是灯罩一般拢着那只紫瞳。

    万时和万繁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转过脸看向米利暗,米利暗坐在那些绘卷地图上,小声问道:“妈妈,你放这么多地图,是在找什么呀?”

    万时走过去蹲下:“找一条很久以前的路。你看得懂?”

    米利暗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字看不懂。但是纸上有好多亮亮的线,外面也有。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些可以碰到。”

    万时低下头,只能看到颜色深浅不同的墨迹,以及暗流学者留下的密密麻麻的标注。

    万繁却立刻明白,快步走过来:“她能看到这些绘卷记录下来的能量流动!”

    这也就是刚刚米利暗能在宫殿中快速寻路的原因吗?

    米利暗手指抓着裙摆,有些紧张地解释:“妈妈跟……其他人身上也有线。妈妈身上最多,连着好多人。我的也跟妈妈连着。”

    “地图的线有些很亮,有些快看不见了。还有这里、这里……”她指向几处没有墨迹的空白:“纸上没有画,但是我觉得应该接起来。”

    万时一边帮她把周围的绘卷都摊开,一边指向窗外道:“那外面的若母呢?你能看到祂身上的线吗?”

    米利暗看着若母的方向时,耳朵有些紧张的缩起来,万时注意到她的高度可能看不见窗外,但在暗空间中,米利暗似乎直接能够穿透墙壁看到那些力量的流动和轨迹。

    她抬起小手,在半空中慢慢画了许多个圆:“祂一直在这里转。这里好多乱乱的痕迹,像大虫子一直扑腾,把水都搅坏了。”

    “但是祂不应该往这边。”

    米利暗转过身体,背对窗外那道暗空间裂隙,手指朝宫殿更远的方向指去:“后面有一条很细的线。好远,都快看不见了。祂应该从那里来的。”

    万时怔住了。

    难道米利暗,再加上她几千年前推动建立的暗流学派,才是为若母找到归途的办法?

    米利暗小声道:“可是那条线太细,我也有点看不清了……”

    万时立刻趴到地上,跟米利暗一起翻地图:“那在地图上能看到祂相关的线吗?”

    她把标记在最近一千年的绘卷全部拖过来:“若母真正来到这一带,很可能就是这一千年。祂闯进来一定扰乱过沿途暗流,我们肯定能在绘卷上找到祂的痕迹,按照时间反向找一找。”

    不过万时对照这些绘卷不知看了多少回,很长时间她都一无所获:“只不过,每次测绘的区域都不大,暗语者还不可能追着祂跑。那条路也很可能正好在两片绘卷中间断掉——”

    珂弥听见后,把刚刚分好的卷轴重新拿出来摊开,他熟悉那些编号,能迅速找出相邻年份和区域。姐姐用四只手将地图一幅幅摊开,米利暗爬在纸面上寻找所谓的“线”。

    母女两个人或蹲或趴在地上,万时差点踩到自己的头发,珂弥走过来,拿起一截绳子帮她绑着头发:“不要着急,你已经找了很多年,不差这几个小时。”

    万繁也蹲下来帮忙。

    他刚把一卷压平,米利暗忽然转过脸,盯住最下方一幅旧图,嘟囔道:“这个,好奇怪……”

    万时凑过去:“哪里?”

    米利暗用手指沿着一段墨迹旁边缓慢移动:“这里有一条线,跟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画在纸上,但是会亮。”

    万时怎么看都看不出特殊。

    她干脆把指尖按在绘卷上,闭上眼睛,顺着这幅地图的年份往前追溯。

    一张又一张相邻年代的绘卷从宫殿各处如鸽群般飞来。

    甚至有许多死亡后灵魂混入泥影的暗流学者站在房间里,他们只有一道道黑色的轮廓,但看得出有人抱着书,有人拖着被改造成绘图装置的残破身体,也影影绰绰的出现在宫殿中。

    房间向四周不断扩张,白色地面很快铺满纸页,像是一片由地图组成的荒原。

    万时终于从米利暗指着的位置,看出一条几乎能拼接起来的细线。

    它在不到一千年前突然出现。

    最早的几张绘卷上,那片暗流受到过极其严重的挤压,墨迹粗重混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更远处穿过。越接近现在,痕迹反而越黯淡,只剩若母在裂隙附近盘旋留下的无数圆环。

    很可能这就是若母回家的路线!

    可是要怎样更详细的确定方位,怎么把路指给若母?

    她们能把地图铺在这里,若母却不一定能沟通。米利暗看到的线又太淡,她那么小的孩子,精神力虽然比同龄人强,但也不可能走入暗空间风暴替若母指方向。

    万时正思索着,珂弥忽然抬起头:“外面的风暴声是不是停了?”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万时与万繁同时走到窗边。

    风暴并没有消散,而是凝固在孔多庇大裂隙上方。翻涌的紫色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按住,无数庞大的阴影都停在其中。

    紧接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黑色颗粒从阴影中分离出来,朝深渊下方落去,似乎要钻过裂隙——

    是祂的眷族正要进入真实世界!

    若母大概发现,自己分给万时那么多力量,依然没能立刻得到归途。祂终于失去耐心,准备先拿回缺失的触肢,再自己想办法寻路。

    以若母的力量和眷族数量,一旦祂们在首都星周围出现,必然是普通军队根本无力抵抗的屠杀!

    而若母如果依旧找不到归途,或者取不回那条触肢,祂甚至可能直接盘踞在帝国核心,如果再加上无法合拢的孔多庇大裂隙,这个文明说不定就毁了。

    ……更何况,米利暗还在首都星。

    万繁脸色苍白:“我必须回去。”

    “你也要回现实。”万繁转向万时,“若母的眷族一旦从裂隙出去,恐怕没有人能够控制,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有没有能力关上孔多庇大裂隙?”

    万时盯着那些正在落入深渊的黑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若母既一直追逐她,又在不断撕开孔多庇大裂隙,说明对祂而言,让万时指路和拿回那截触肢,二者缺一不可。

    那万时就还有一点时间。

    万时道:“我确实要回去,但米利暗的精神体说不定在暗空间之中更安全,我也需要她进一步确认若母归途的方向。能把她单独放在这里吗?”

    万繁思索片刻点头:“米利暗在现实中一直没有醒过,她的精神力几年间都在暗空间中找你,所以让她待在这座你亲手建立的宫殿中不要紧的。我也会尽量多来几趟,但我要尽快去岁宫确认一些事——”

    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万时道:“你尽快拿到若母被斩断的断肢,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万繁隐约感觉到,万时很利落的话语背后,也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明明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明明两个人之间还有许多没说明白的事情,但或许万时就在短短的两年时间中,在权力与巨变中成长了——

    这份信任不是独给他的。

    而是随着环境改变,她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力量,也学会信任别人了。

    她信任那个蓝色长发的守嗣人,信任作为瞬金星盗的扎赫兰,信任涅玻耳和海因茨。她那种曾经尖锐明亮、疯狂求生的个人特质,也洗去了会伤害其他人的多疑,洗去了歇斯底里的破坏欲,变得能容纳更多人了……

    万时说罢之后,快速转身走向珂弥和扎赫兰。

    米利暗坐在地图中间,焦急地看着她,耳羽向下垂落:“妈妈要走吗?”

    万时脚步停了一下,转脸看向米利暗。

    万时躲了半天,也没躲开这个本来害羞紧张此刻却紧盯着她的小女孩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手指,在米利暗耳羽外面轻轻捋了两下,就像安抚她父亲那样。

    “小米粒,我们会再见面的。”她努力笑得可靠一点,“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米利暗含着眼泪点头。

    万时站起身,对姐姐使了个眼色。姐姐本来就喜欢小朋友,她四只手抱住米利暗,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不怕,这个宫殿里人可多了!]

    万繁忽然觉得这场面实在荒诞。

    一个三岁孩子,被交给万时脑中死了上万年的姐姐照顾,周围还有一条会说话的狗和许多面目不清的故人。

    可这里大概是暗空间中最安全的地方。

    万繁也俯身吻了吻米利暗的额发,又低声叮嘱她不要走出宫殿。

    珂弥走到万时身边,握住了她其中一只手。扎赫兰也被动静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前爪仍搂着孩子。

    万时朝他伸手:“醒醒啦。你总不能真带着孩子住在暗空间里。”

    ……

    冥桥号正在宇宙中安静地漂浮。

    医疗中心的灯光稳定而苍白,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响。

    扎赫兰倒吸一口气,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守在旁边的海狸鼠舰长和几名船员都被吓了一跳,激动地盯着他:“你醒了?!”

    布尔维尔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小心,你的腹部伤口刚刚愈合。”

    扎赫兰立刻低下头,先看到自己原本沉甸甸隆起的腹部已经完全平坦,衣料上还留着干涸的血。掀开衣服以后,那道曾经透出紫光的裂痕已经合拢,只剩下一条浅淡的新疤。

    他惊声道:“孩子呢?”

    布尔维尔嘴唇动了动,努力安抚道:“医生检查过,没有伤到你的内脏。虽然孩子消失了,但你还活着,以后……”

    他实在说不出“以后还有机会”这种话。

    扎赫兰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爪子似的手掌在床单上胡乱摸索:“不可能!它刚才还在我身边。万时也在——”

    布尔维尔以为他精神受了刺激,刚要扶着他坐回病床上,忽然病床上方忽然出现了一点紫光。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点紫光便从中裂开,形成一道只有几个巴掌宽的迷你暗空间裂隙。

    一团毛绒绒的白色东西从里面掉下来,正砸在扎赫兰胸口!

    雪豹幼崽被摔醒,眼睛还紧紧闭着,张嘴便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扎赫兰手忙脚乱地把它抱住,满脸惊愕:“这是怎么生出来的?它真的能自己撕开暗空间裂隙?”

    他两只手托着孩子,动作僵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雪豹四肢悬空,哭得更加厉害。

    布尔维尔也震惊于突然撕开暗空间出现的孩子。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忍不住把雪豹幼崽接过去,换了个姿势,让它腹部朝下趴在扎赫兰的小臂上,又托住脑袋。

    布尔维尔抚摸了几下小雪豹的后背:“这样。别让它仰着。”

    小雪豹贴到父亲手臂,果然慢慢停止哭泣,只剩鼻子一抽一抽。

    扎赫兰低头看着它,半晌才像是终于敢呼吸,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对柔软的小耳朵。

    医疗中心另一侧忽然传来骚乱。

    有人撞翻金属托盘,医生惊叫着让所有人后退。扎赫兰抱着孩子撑起身体,布尔维尔担心他摔倒,只好一边扶着他,一边往那边走。

    珂弥先从病床边跪倒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吃力喘息,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

    而被他抱了许久、已经没有呼吸与血流的万时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脸上终于重新出现血色,而她体内惊人的精神力一时控制不住,竟然让周围的病床桌台全部浮空而起,而后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周围几位医生被精神力击中,闷哼一声,倒退几步。

    万时却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从死亡状态醒来,咧嘴笑了笑:“抱歉,起床气有点没控制住。”

    她赤着脚踩到冰冷地面站起身来,这时才注意到舷窗外与众不同的风景,她皱起眉头,径直走向窗边。

    黑暗宇宙中,一颗灰暗的星球占据了大半视野。它表面布满死亡的城市与褪色的海洋,只有稀薄云层沿着星球边缘缓慢移动。

    万时手掌按在舷窗上,盯着那颗星球看了很久。

    她低声问:“外面那颗灰色的星球是什么?”

    扎赫兰目光汇聚在窗外:“绿星。”

    第302章 这个孩子确

    万时静静望着窗外。

    绿星早就跟绿色没什么关系了。

    这颗星球像是一块在宇宙中风化上万年的灰色石头,曾经覆盖大半星球的海洋只剩下几片深浅不一的暗斑,云层稀薄到几乎不存在。

    现在站在绿星地表抬头看,再也不会有云层或灰蓝色的天空,而是要直面宇宙的黑暗与混乱。

    赛博时代及前期的那些人类痕迹很快就被抹去了,城市废墟看起来只剩下一些网状的瘢痕,保存得更完整的,反而是绿星之外的东西。

    几条已经停止运转的残缺轨道环绕着绿星,大量发射基地漂浮在近地带上,远处的卫星和几颗小行星也被挖得坑坑洼洼,采矿设施像钉在上面的金属骨架。

    人类变成类人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他们或许在这里挣扎了很多年,最终明白必须要去往更远的星球才有可能存续下去。而类人离开以前,想尽办法榨干了这个星系最后一点能量……

    然后将其变成一座上万年前的文明坟场。

    万时还是没忍住将脸靠近舷窗。但她实在没办法从中分辨哪几道划痕是万城,哪几个坑洼是尤国。

    只是隐隐的,她仿佛能感觉到白塔与宫殿的虚影交叠,忽近忽远,似大似小,仿佛她的家从来没离开绿星,连同在暗空间的宫殿在真实世界的影子都落在这颗星球上。

    不过,绿星周围确实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暗空间裂隙,密度比类人世界一般的聚居星球更高。难怪帝国后来禁止类人随意接近绿星,说是尊重旧人类遗迹,实际上这种鬼地方,随便来几艘舰船都可能一头掉进暗空间——

    孔多庇大裂隙的起点距离绿星并不算远,横亘在星系边缘,紫色光芒比他们进入以前还要明亮……

    海狸鼠舰长和扎赫兰站在她身后,伍尔西迟来几步,远远看见她站在舷窗边,脚步下意识的放轻,屏着呼吸站在人群外围,像所有人一样凝望着她。

    等她看了许久,海狸鼠才开口道:“公爵大人,我们跃迁结束后,只发现冥桥号出现在这里。跟随我们的瞬金舰船和护卫舰都不见了。”

    万时看向绿星,已经大致明白冥桥号为什么会来这里。

    如果说宫殿和白塔在现实中的坐标就在绿星,那她的灵魂回到身体时,无意识把自己所在的舰船也拖到了最接近宫殿的地方。

    万时回过神来:“失联多久了?”

    海狸鼠脸色不佳:“从我们恢复星图观测开始算,已经二十多个多小时。绿星附近是通讯真空,帝国所有公共频带都不会覆盖这里,我们正在手动对照旧星图,尽快找到航路方向,想办法先回到弗令星。”

    扎赫兰皱眉:“哪怕找准了方向,七八天也都到不了弗令星吧。而且这附近裂隙频发很危险的。”

    “不过舰船没有受到明显损伤,能源储备也很充足。”海狸鼠又补充道:“只要确认坐标,我们可以进行常规航行。”

    万时手掌离开舷窗:“那太久了。我再带冥桥号跃迁一次,去跟大部队汇合。”

    周围几个舰船高层的脸色变化,忍不住恐惧道:“还要跃迁吗?您知道您刚才就像是、就像是……死掉了。”

    万时这个死而复生的人还挺惊讶:“啊?死了?连呼吸都没有了吗?”

    一群船员高层狂点头。他们本来只是把扎赫兰送到医疗中心,结果看到的就是万时的“尸体”,这群人真彻底有种天要塌了的感觉!

    万时竟然嘿嘿笑起来:“怪不得你们都这副表情。”也怪不得珂弥醒过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摸她的面颊鼻息。

    “放心,我现在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万时转过身,“半个小时之内,让所有人准备好。”

    高层们听令散开,布尔维尔立刻冲上去抱住了她,万时被闷了一怀,伸手砸了他后背两下:“布尔维尔,你衣服上有血!”

    他手兜着她后脑勺,鼻尖呼吸搁在她头顶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手指颤抖的一下又一下抚着她后脑勺,竟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万时从他怀里偏过头,看到伍尔西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走,他眉骨处不知道怎么还磕伤了,只简单贴了个创可贴,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万时咧嘴对他招了招手。

    伍尔西瞳孔一动,竟然伸手挡住脸,偏过头转身就走。

    万时:“哎?”

    伍尔西是生气了吗?

    万时接受完医务室的检查,医生宣布她除了有些虚弱脱水,其他地方就像是没死过一样。

    万时走到外面,扎赫兰换了病号服坐在床上也在接受检查。

    医生已经把小雪豹擦洗干净,用一条柔软的白毯抱着拿过来。刚出生的幼崽圆滚滚地窝在怀里,背上和四肢已经能看出深色的漂亮斑纹落在银白色的毛上,尾巴倒是蓬松得很,挤在毯子外面像一把毛掸子。

    万时凑近看了半天。

    不得不说,刚出生的小雪豹确实可爱,扎赫兰吹嘘这么久也算是应验了。

    小雪豹正好打了个哈欠,眼睛始终没睁开,嘴巴里面的牙都没长齐。两只耳朵也小得不明显,像是谁在毛球顶上随手捏出来的两个尖。

    “怎么感觉它还挺沉的?”万时伸手托了托毯子下面,“刚生出来就这么胖,不会是你孕期吃太好了吧?”

    扎赫兰接过来之后,把小雪豹往上抱了一点,兴冲冲问她:“是不是特别可爱?比小丘那个黑球好玩多了吧?它刚出生就会开传送门,脑子肯定也比普通孩子聪明!”

    站在一旁的布尔维尔脸色难看:“你再说一句小丘的不是,我回去就往你的烟里放绝育药。”

    扎赫兰不搭理他,反而转过脸跟万时邀功似的道:“其实我怀孕前早就戒烟了,而且你也知道那烟里只有草药。小雪豹这么好玩可爱,回头身体养好再生个也行。再有个女儿不是正正好好?”

    万时吓得哆嗦一下:“你当这是你当这是抽奖,万一赌出个人类脑袋豹子身的娃,你就哭去吧。”

    医生拿着装好营养液的小瓶过来,示意扎赫兰可以试着喂孩子。

    扎赫兰刚才抱着孩子不动还好,一让他腾出手拿奶瓶,胳膊和爪子便完全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他把幼崽弄得脑袋后仰,小豹子刚张嘴吃到一点,又因为姿势不舒服开始哇哇大哭。

    万时再次体会到这个孩子大嗓门的魔音,连扎赫兰都听得眉头直跳,甚至想捏住孩子的嘴巴,咬牙小声道:“你再嗷嚎,你妈就要烦你了!”

    布尔维尔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忍不住道:“可惜孩子没有个可靠的爹,只怕长得漂亮也未必能养好。”

    扎赫兰被气得瞪大眼睛:“你再这样我让牙牙管你叫哥!快来帮忙——”

    万时:“牙牙?”

    扎赫兰昂头:“我想的小名,可爱吧。大名不着急,回头你再起!”

    布尔维尔气得咬牙,还是走过去帮他调整手臂,让孩子侧过一点,伸手轻轻拍了几下后背,又把小瓶送到幼崽嘴边。

    扎赫兰身上的病号服被折腾得蹭开领口,肩膀上的伤刚处理好,额头又冒出一层汗。他两条胳膊绷得在病号服下肌肉鼓起,好不容易才让小雪豹安稳吃了两口。

    这个孩子确实生下来像是要来代表正义折磨亲爹的。

    营养液流得稍微快一点,它就立刻吐开奶嘴,张着没牙的嘴大哭。扎赫兰被震得耳朵都往后贴,手臂却根本不敢动,求饶道:“我的天你是我爹行吗?别哭了啊!”

    万时笑得不行。

    布尔维尔转过脸看向万时,什么都不说,但表情明显就是“小丘才是真正的乖宝宝”。

    等扎赫兰挤得满头大汗找到方法之后,牙牙又跟在肚子里挨饿几百天了似的拼命嘬奶瓶,看的扎赫兰龇牙咧嘴:“幸好类人不用喂奶,否则你这是能嘬死我。”

    万时趴在病床边看得很有意思,只不过目光从小雪豹身上慢慢挪到了扎赫兰蹭开的领口。

    布尔维尔还是上前帮忙扶着奶瓶,扎赫兰终于松了口气,很快注意到她在看什么,非但没遮,反而挑起眉毛笑道:“看什么?别想了,类人没几个有奶的。你以前咬得再使劲也没用。”

    布尔维尔脸都红了:“你当着孩子面胡说什么?”

    “它连话都听不懂。”扎赫兰嗤笑道:“当时小丘还躺在摇篮里,你不是照样脱裤子?”

    布尔维尔差点把奶瓶捏扁:“那是万时给我检查身体!”

    万时半点劝架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托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俩斗嘴。

    珂弥一直站在稍远的位置,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

    他望着扎赫兰怀里的孩子半晌。

    小雪豹哭的时候,他的手指也跟着动了动,似乎想要上前帮忙,却始终没有靠近。

    万时转脸时正好看见他的目光。

    珂弥立刻垂下眼,睫毛遮住仍然遍布血丝的眼睛:“是不是该回舰桥了?冥桥号上现在有很多关于你的传言,再不出现,人心真的要散了。”

    万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揭穿他刚才在想什么,只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你跟我一起去。”

    冥桥号的钢铁指挥座还是跟刑具一样难坐。

    珂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软垫,一层层铺在靠背和座面上,最后把那张直角钢铁椅垫得像个猫窝。

    万时蜷在里面,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伍尔西也匆匆回到了舰桥上,手里拿了好几份报告给她,但万时注意到他眼眶有些泛红:“伍尔西?”

    他却只是念着报告上的文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她也只好不再追问。

    经历万时公爵的死而复生,与两次跃迁的异状,舰桥上安静得只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声音。

    许多人都在偷偷看她。

    面容还跟以前一样,坐姿也没比以前端庄多少,甚至一边听海狸鼠汇报,一边从珂弥手中接过了一点零食。

    可她的精神力反而更圆融更深不可测,目光中也隐隐多了一点让人无法判断的东西……

    万时含着糖问:“导航厅的人都撤下来了吗?”

    海狸鼠舰长回答:“按要求只留下最必要的观察人员。镇定香料和钝水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下令大家就系好安全带——”

    她笑了笑:“不需要。”

    万时抬起一只手。

    冥桥号正前方的星空缓慢裂开。

    这次出现的不是扎赫兰那种规整的白色门框。

    而是一道竖直的白色缝隙,最初细得像玻璃上几不可见的划痕,随后这条白线从中间向两侧张开,露出后方大片的紫色空间。

    这道传送门的边缘似乎并不整齐,但更有种她将宇宙当做画布纸张随手撕开的轻松感。

    周围船员下意识抓紧座椅和扶手。

    万时却没走进导航厅,也没有闭上眼睛,她只是靠在那堆软垫里望着前方,下令道:“走吧。”

    海狸鼠有种笃定,甚至没有回头再多看她一眼,就立刻下令加速。

    冥桥号向裂隙前进。

    船头没入传送门时,没有风暴,也没有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钻进所有人的脑子。

    船体再次像穿过一层很薄的水膜,只有片刻失重感从腹部掠过。

    下一秒,裂隙从冥桥号后方闭合。

    舰桥外已经换了片星空,轻松地就如同宇宙切换了一页幻灯片。

    远处能看到,离子炮留下的蓝色光尘在缓慢散开,各种舰船碎片仍漂浮在交战区域,一些被炸毁的舱体还没有完全冷却。

    更远处,几十艘大型舰船已经重新集结列队,外围小型舰船正在拖拽残骸、搜寻尚且存活的人。

    “这是自由港附近的中立星域——我看到星环舰了!”

    有人回头看万时,惊喜道:“公爵大人是怎么精准把我们传送来的?!”

    万时确实有点得意,对如今的她来说,打开传送门再也不是危险的随机事件了,暗空间与真实世界宇宙中的坐标仿佛都在她的脑中。

    海狸鼠舰长也一眼便认出远处编队中几艘护卫舰。

    它们正是之前跟随冥桥号穿过扎赫兰传送门、随后在暗空间中失散的船只。

    显然这些舰船比冥桥号更早被扔回了自由港附近,也已经跟大部队汇合。

    舰桥上本来沉默紧绷的氛围终于松懈,众人忍不住欢呼或是卸力,海狸鼠也激动的直拍栏杆。

    紧接着,冥桥号上信号接通的提示接连响起。

    对面的军官显然把突然出现的远征舰当成了身份不明的舰船,开口便要求他们报告目的、番号和进入这片星域的原因。

    话说到一半,对方像是终于从回传识别中看清了频带编号:“等等……是冥桥号?”

    那位军官的声音猛地拔高:“确认舰船识别!万时公爵是否在船上?”

    万时抬手接通,笑道:“我在,好着呢。就是迷了会儿路,回来晚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万时只听见一阵椅子翻倒和脚步奔跑的混乱响动,随后那名军官离开通讯口,朝着远处大喊:“涅玻耳殿下!万时公爵还活着!”

    好一阵子混乱之后,涅玻耳明显沙哑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万时?!真的是你?”

    万时:“要不然呢?”

    涅玻耳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仿佛亲眼看见才能相信,请求她打开投影,万时点了几下界面。

    通讯光幕投影亮起来,涅玻耳那边的会议室出现在面前。

    涅玻耳披着一件没有扣好的军服,头发也有些散乱,脸色微微发青,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

    涅玻耳愣愣望着投影中的万时,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他半晌才找到声音:“我们怎么都检索不到通讯和频带,再加上其他几艘护卫舰上也有传言说你已经、已经……”

    两边看着这段视频对话的人都很多,万时也不好开玩笑逗他,只是道:“只是传送错了地方,其他没事。”

    涅玻耳也意识到他们用的是军队通讯,冷静道:“冥桥号是否存在机械故障或者外舱损伤?是否需要派出拖船?船上有多少伤员,需要提前准备多少病床和手术室?”

    “没什么大损伤。船上接了一些瞬金的伤员,不过都已经控制住了——”她说到一半,就注意到涅玻耳身子有些晃:“你还好吧?”

    “没事。”涅玻耳靠在椅背上,很快回答道:“这几天没有休息好。”

    随后涅玻耳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不够整洁,他跟她对话的同时,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

    万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涅玻耳也下意识跟着笑了一下,但又很快抿紧嘴唇,开始向她汇报这几天的战况。

    邓肯家族在冥桥号离开后不久便发动全面袭击。

    他们对方本来想继续冒充两边频带,制造达达米亚军队和第一集 团军互相开火的假象。可两军已经统一更改了军演频带、序号涂装和外观,混在其中的舰船反而很快暴露。

    邓肯舰队随后被从几个方向包围。

    涅玻耳原本没有打算赶尽杀绝,毕竟大量舰船和技术人员都有接收价值,对方也确实发送过投降信号。

    可就在第一集 团军准备接管指挥舰时,邓肯的人忽然反悔,试图引爆附近舰船并突围。

    涅玻耳最后只能动用大型武器,直接炸毁了主指挥舰。

    “目前能够确认,邓肯家族在舰队中的直系成员几乎全部死亡。”涅玻耳道,“舰船和武器的回收率比预计低,但达达米亚与第一集 团军伤亡都不多。两军第一次协同作战,也比我们想象中顺利。”

    摩斐斯坚持要去追击剩下的几艘携带远程武器的邓肯家族战舰,涅玻耳想着厄倪俄导弹群都杀不死他,看他急得跟几天没遛弯的狗一样,就放手让他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海因茨带人诱导敌方主力时伤到肩膀,伤势不算严重。他之后一直主持冥桥号和瞬金船队的搜寻,直到一两个小时前实在撑不住,才被涅玻耳强行赶去休息。

    万时听着听着,忽然从涅玻耳平静的汇报里听出一点很小的邀功意味。

    他打过那么多仗,迎接过国民欢呼,也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胜利庆典。现在却像个守住家门还把家都打扫干净的丈夫,等着她夸一句做得不错。

    万时觉得有些好笑,偏偏故意不说。

    她只正色道:“涅玻耳,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你。”

    涅玻耳刚刚放松一点的神情重新紧张:“什么事?”

    “等我回去再说。”万时说完就挂断了通讯。

    第303章 涅玻耳几乎

    涅玻耳坐在断掉的投影前,很久没有动。

    他让人去告诉在病房的海因茨——万时还活着,但医生说海因茨需要休息,他也好不容易睡着了,涅玻耳就没着急叫他。

    反正等醒过来就见到了。

    涅玻耳自己则留在公爵住处的大厅里,等待冥桥号靠近。

    司奈站在一旁整理几份准备交给万时的报告,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涅玻耳在窗边走了几圈,忽然坐回沙发上,轻声道:“……她一定想毁掉婚约。”

    司奈抬起头,感觉涅玻耳像是在自说自话:“殿下?”

    “她能从卡塔琳娜手下救走扎赫兰,恐怕下一步传送门都能开到首都星,恐怕不再需要皇室的名号。”涅玻耳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皇室也没有什么名号可以给她了,只剩下一堆丑闻。”

    这次围攻邓肯家族更是明显——第一集 团军即使拥护涅玻耳,也离不开万时提供的能源、跃迁路线和政治庇护。

    万时刚刚那个过于严肃的脸色,更是让他此刻脑中不断有猜测。

    万时不惜冒险穿过孔多庇大裂隙去救扎赫兰。想到两个人如同同类一般熟悉,这次扎赫兰会不会又说了什么?

    还有珂弥。万时跟守嗣人一起消失在暗空间,回来以后明显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们是不是又有了别人无法进入的羁绊?

    而从双方确定婚约到现在这么久,万时连一场最简单的小婚礼都没有跟他办过。

    她出发前还对他温柔得不正常。

    涅玻耳越想越后怕。

    司奈谨慎道:“万时阁下或许只是要谈军务?”

    涅玻耳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又忽然起身,把披在外面的军服脱了下来。

    他在镜子前整理好立领的青绿色绸缎衬衫,重新束起头发。即使万时真的打算解除婚约,他也不能穿着几天没换的军服、头发散乱地迎接这一切。

    大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和说话声。

    涅玻耳最先看见万时,随后便看见抱着孩子的扎赫兰,孩子圆溜溜的脑袋正从襁褓里探出来。

    他心里顿时又往下一沉。

    扎赫兰并没着急走过来,他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小雪豹,仰头看见大厅中悬挂的一排万时油画,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他边笑边道:“操,你这都快画的跟教堂似的了,半夜起来找厕所,看见自己飞升了那还尿的出来吗?万时,我以前真没发现你比我还自恋。”

    “那些又不是我挂的。”万时抬脚踢他:“你小点动静,牙牙这大嗓门都是继承了你。”

    涅玻耳努力露出一点笑容,走上前搂住万时。

    她的脸色确实没有离开前好,身体也比平时凉。涅玻耳抱得很小心,万时抬手也在他后背上安心的揉了几下。

    涅玻耳从来都分不清她这种行为是亲近还是在外表现恩爱。

    “哦,对了。”万时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扎赫兰生了只小雪豹,小名暂时叫牙牙。哇塞,这孩子哭起来跟敲锣一样,舰船隔音差一点都能把警报哭响。”

    扎赫兰从后面抬起膝盖顶了一下她屁股:“啧,你昨儿不是还抱了大半天?现在又开始嫌弃了。”

    涅玻耳搂着万时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之前咬着牙支持万时去救扎赫兰,是因为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可现在人不但救回来了,两个还熟悉亲密得像刚一起度过一场蜜月……

    涅玻耳甚至想起自己失忆以后第一次见到扎赫兰时,这两个人也是这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模样。

    他的笑容更勉强了。

    万时忽然想起来,立刻就要让断头刀落在他脖子上似的,迫不及待道:“去书房,我要跟你单独谈点事。”

    扎赫兰对他们谈什么毫无兴趣。他正打算抱牙牙去找小丘,让两个孩子认识一下。

    珂弥看了万时一眼,也没有跟进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闭。

    涅玻耳拖着脚步靠在桌边,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面朝她:“你说吧。”

    万时指向旁边的椅子:“你先坐好。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有点受不了。”

    涅玻耳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果然。

    他在通讯挂断以后想过的所有糟糕答案,终于要从万时嘴里说出来。

    涅玻耳慢慢坐到椅子上,眼睛低垂,心里却已经迅速想出了很多可以留下婚约的理由。

    第一集 团军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名义,万时也需要他管理正规军。双方婚约现在解除,会让刚刚开始合编的两军重新出现猜忌。就算万时不在乎感情,也应该在局势彻底稳定以前维持表面关系。

    只要婚约仍然存在,他可以——

    万时竟然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

    她刚要开口,涅玻耳便用发冷的声线道:“如果你想在这个阶段宣布我们的婚姻不作数,你的损失会比想象中更大。”

    万时愣住了。

    涅玻耳闭上眼睛,不想看见她脸上的厌烦:“你或许觉得第一集 团军现在离不开你的资源,但指挥这样庞大的军队也不是随便换个人就能做到。你足够狠的话当然可以杀了我,可那样一定会让人心——”

    万时忽然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你是不是累疯了?”

    涅玻耳被迫睁开眼:“?”

    “谁要跟你说婚约?”万时莫名其妙道,“我是说,我见到米利暗了!”

    涅玻耳怔怔望着她。

    他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几个字,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谁?”

    万时站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米利暗,我在暗空间看到了她。教宗说,她在皇宫里已经孵化出生了。”

    “她有六只耳羽,主要是白色,末端有一点青。头发也是淡青色,差不多就在你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中间。”

    涅玻耳嘴唇张开,瞳孔控制不住地颤动。

    万时还在自顾自描述:“她胆子有点小,但是特别乖,也很好哄。额头这里有一只紫色眼睛,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用耳羽挡住脸,跟你一模一样。”

    “而且她能看见暗空间里很多人都看不到的东西。说不定最后真的能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涅玻耳几乎是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他的手死死抓住万时衣服,仰头望着她,破音失控道:“你不要骗我。万时,你不要拿这个骗我!”

    万时想过他会高兴,没想到他会直接崩溃成这样。

    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涅玻耳两条腿却像忽然失去力气,下巴紧紧抵在她胸口,抓着她衣料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她怎么可能活着?”涅玻耳语无伦次道,“已经这么多年了,那枚蛋一直没有孵化,早就该孵化不出来了!她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会在暗空间?她的身体呢?她有没有受伤?”

    “你先别急。”万时抱住他,“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完全弄明白。皇帝应该一直把她养在岁宫里,她确实已经孵化了,后来好像又被交给卡塔琳娜照顾。”

    涅玻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却已经变得惊愕愤怒:“卡塔琳娜?”

    万时点头:“皇帝可能还是看中了这个孩子。”

    “那我们必须立刻去救她!”涅玻耳急切道,“卡塔琳娜根本不会真心照顾这个孩子,只会拿来要挟我们。皇帝更不可能疼爱她,他只是需要一个纯净度足够高、力量足够强的继承人!”

    万时把他重新扶到椅子上。

    涅玻耳已经坐不直了,额头靠在万时身上,眼泪不断掉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这次不能再让他们把孩子夺走。”他低声道,“她在皇宫里不会有任何真正疼爱她的人!我们不能让她孤单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陪伴……”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敢继续。

    涅玻耳一直怀疑,让自己在暗空间怀孕的邪神就是万时。

    那种气息、身体接触时的感觉,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万时出生才只有两年多,时间对不上,万时也没有那部分记忆。

    他既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她。

    如果万时认为这是他跟另一个存在生下的孩子呢?

    她会不会根本不在乎,甚至觉得米利暗的纯净度和皇室身份也会威胁自己?

    涅玻耳仰头看着她,艰难道:“这毕竟是我的孩子。只要她能回来,我愿意……”

    他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交换。

    万时印象中涅玻耳虽然有些外强中干的脆弱,但从来没哭成这样过,她只好伸手也摸了摸他的耳羽:“我本来就打算把她带回来。而且首都星接下来会很不安全,不能让她的身体继续留在那里。”

    “不过她的现实身体好像基本没睁开过眼睛,意识倒是在暗空间里生活了好几年。”万时道,“我现在把她留在宫殿里了,就住在我们俩以前睡觉的那间大屋子隔壁,你先不用担心,我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出事。”

    涅玻耳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头,震惊地望向万时:“你、你说什么……”

    万时刚才说得太顺口,到涅玻耳反问的时候都没意识到说的有什么不对。

    涅玻耳拽住她的衣领:“你说那是你的孩子!”

    万时后知后觉:“啊……咳咳。很难解释我的孩子比我出生还早这件事——总之我也没骗你,我之前就是没有那段记忆的啊。”

    涅玻耳望着她许久,脸上不知道是震惊还是羞耻,慢慢涨红起来。

    他忽然急得伸手搡了万时一下:“果然那个混账邪神就是你!我就说把我关在那座宫殿里的怎么可能是暗空间的邪神,哪里的邪神会玩、会玩那些事!”

    万时被他推得往后晃了一步。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还要那样羞辱我?”涅玻耳气得声音发颤:“明明是我拼死生下了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万时嘴一撇道:“我又不记得了,你想想作为一个刚出生的小可怜神人,被一路抢过去给你治病,也不认识你,我当然生气了。”

    涅玻耳眼神里说是被蒙骗的生气,更有种终于终于被洗清污名的委屈:“所以说我不是未婚前乱搞,也没有生下邪神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是最合法的、你的第一个孩子!”

    万时没想到他如此在意这些:“可那你确实也是未婚怀孕啊……好了好了别瞪我。这种事也没法对外解释,你只能背着这个名声了。”

    涅玻耳:“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但你私底下不能再那么想我!更不能在我配合你一点的时候就说那种话——”

    “我怎么想你了?”万时摸不着头脑。

    他不会把她做爽了的时候说的几句“被邪神玩熟了”之类的话当做嫌弃他的真心话了吧。

    涅玻耳脸侧红的耳羽都在轻轻扇风降温,他压低声音道:“我现在这样也是你造成的!我本来不这样的,这件事你最清楚!”

    万时耸肩:“那我更是要说了,我自己辛辛苦苦养熟的成果怎么还不能说了?”

    涅玻耳抿着嘴唇脸更红,竟然也反驳不过,赌气偏过头去,半晌也缓不过神来。

    不过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压在尊严上的一座大山被搬走,他肩膀松下来,也有些站不住了。

    万时看他高挑的身子乱晃还不肯坐在椅子上,只好伸手搂住他的腰,涅玻耳一向好哄,他果然将重量靠过来,手臂搭在她身上,轻声道:“那……米利暗很像你吗?”

    万时的脸也靠在涅玻耳的颈侧,他的体温声音都让万时有了一点回家的安全感:“有点像吧。”

    涅玻耳:“你告诉她,我给她起过名字吗?她知道我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也一直想着她吗?”

    万时笑:“我叫了她名字,她很高兴的。”

    万时感觉自己发顶有些湿润,是涅玻耳靠着她又流下了眼泪,她想抬头看,他却手指挡住她的视线,偏过头去。

    他半晌喉结滚动,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带着哽咽轻声道:“医生那边说了,不是怀孕,是精神力结晶,像是米利暗还有一道精神力脐带连在我体内一样,我真的梦到她好几回,梦到你抱着她。”

    万时虽然总没有做妈妈的实感,但她深刻体会过做孩子的滋味,也能想象得到涅玻耳的痛苦和感慨,难得没有觉得他烦的搂着他,回应道:“不是你抱着她吗?”

    涅玻耳扯了扯嘴角:“我梦见……她根本不认识我,也不想让我抱。”

    万时抬起脸,就瞧见涅玻耳脸颊上挂着还没完全干的清泪,他睫毛湿透低垂着。

    万时总有种感觉……万繁看起来那么疼爱米利暗,还养了她好几年,恐怕真不一定愿意把这个孩子交给涅玻耳。

    嘶。

    这俩人可都不是好惹的啊。

    万时刚从涅玻耳那边出来,就听说摩斐斯回来了。

    他追着邓肯家族最后几艘携带远程武器的舰船跑出去很远,硬是把其中两艘拖了回来。这会儿舰船还在清点缴获,摩斐斯自己则趴在侧舱停机坪上冲洗。

    万时走到侧舱内的停机坪上,隔着很远就看见一头石龙似的庞然大物伏在地上。

    摩斐斯身上沾满烧焦的碎屑、凝结血污和舰船爆炸后粘上的黑色粉末,几道高压水柱从不同方向冲刷他的翅膀和背脊。污水沿着甲板沟渠往下淌,他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却已经结痂,有些甚至在水流下缓慢愈合。

    他等得百无聊赖,好几条物种不同的尾巴焦躁地在地上甩动,每一下都能把清洗人员刚摆好的设备扫歪。

    万时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她原本也希望摩斐斯的混种身份传出去——皇室拼命遮掩的血脉真相越多人看见,所谓纯净与高贵就越可笑。

    可真看着摩斐斯这样毫不遮掩地趴在众人面前,她也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拿他的模样议论、恐惧甚至辱骂。

    但摩斐斯自己好像并不在乎。

    或者说他内心是希望让所有人看见这就是他。他就是这么自由、强大,或许有些人觉得他丑陋,但也有人很爱他。

    摩斐斯忽然闻到了她的气息,巨大的脑袋猛地转过来,眼睛睁得滚圆。

    “万时!”

    他这一嗓子震得甲板旁边的玻璃都在发颤,几个拿着冲洗设备的士兵下意识捂住耳朵。

    万时走上前,踮起脚也只能摸到他下巴最底下的一点石质皮肤:“听见了。别动,你后背还没冲干净。”

    摩斐斯急着变回去抱她,身上骤然亮起一层光。

    万时立刻道:“等等,洗完再——”

    已经晚了。

    原本趴在甲板上的巨大怪物忽然缩成了一个光屁股的小伙子,身上的血水、碎渣和清洗泡沫失去支撑,啪叽一下全落在地面。

    ……不是,这么方便干嘛还趴那儿冲洗,总感觉是在用自己的怪物体型耀武扬威。

    摩斐斯赤裸着趴在那堆污水里,根本没觉得难堪,爬起来便冲向万时,一把将她抱离地面。

    万时被他湿漉漉的身体糊了一身:“摩斐斯!我刚换的衣服!”

    “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摩斐斯完全没听见似的,抱着她转了一圈,“我问海因茨,他就说让我不要妨碍军务,问涅玻耳,他只说你会回来。一个个嘴严得要死,我都想好了,再过几天你还不回来,我就冲进孔多庇大裂隙找你!”

    万时没忍住笑起来:“你冲进去能干什么?”

    “找你啊。我肯定还能找得到白塔!”

    万时本来还想骂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只好伸手把他湿透的头发往后捋。

    摩斐斯忽然盯住她,鼻子凑近闻了又闻:“你的精神力怎么变得这么亮?跟个大灯泡一样,比以前强了好多!”

    万时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抬手推开他的脸:“你才是灯泡,我变强了还不好?”

    伍尔西正好拿着报告从升降梯上来,看到摩斐斯赤裸着抱住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努力当作没看见,低头汇报道:“追击结果已经确认。摩斐斯阁下拖回的两艘舰船虽然动力损毁严重,但远程导弹系统都能拆下来,正好补上我们之前的损失。”

    摩斐斯得意起来:“我一出马,手到擒来,开什么舰船啊,就咱俩组合,你骑着我咱们能把首都星打下来。”

    伍尔西说到一半,实在无法继续无视眼前的场景。他脱下军服外套递过去:“摩斐斯殿下,先穿上。”

    摩斐斯皱眉:“别讨好我,我不冷。”

    “不是怕你冷。”伍尔西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是让你围上。你现在跟万时公爵一起出入,能不能注意影响!”

    摩斐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见周围士兵全都低头装死,终于不情不愿地把外套系在腰上。

    第304章 首都星上空

    海因茨从头痛中醒来,他隐约感觉有人似乎进入房间想通知他什么消息,但因为他肩膀上的伤口崩裂,又想着她的事情睡不着,医生给他的药物里加入了一些镇定剂……

    他揉着额头,睁开眼看到床头时间,他猛地坐起,差点扯掉固定肩膀的绷带。

    床帘环绕着病床,海因茨发现自己床头的终端机和讯息板也都不在了,顿时觉得不对劲,立刻掀开床帘要叫人。

    床帘打开,却看到病房角落的地毯上散着几颗软球,万时正趴在那里跟茸茸玩。

    茸茸两只手撑在地上,另外两只手飞快去抢万时抛过去的小球。她反应快得离谱,万时连输好几回,已经开始悄悄把球藏进袖子里——

    她歪头看着万时,显然发现妈妈要耍赖。

    海因茨几乎觉得是自己在做梦,扶着床沿站起来,恍惚道:“万时……”

    茸茸转过脸,身体瞬间变成毛茸茸的小蜘蛛,几条腿在地毯上飞快挪动,眨眼便跳到海因茨胸口,扒着他的衣服叽叽乱叫。

    万时看到蜘蛛朝那边窜,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没敢立刻靠近。

    海因茨熟练地捏着茸茸后颈的软毛:“茸茸,变回来,妈妈要害怕你了。”白毛小蜘蛛在他手里变回小丫头,顺着胸口滑到臂弯里。

    万时看着他们父女,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后退两步大叫着扑到海因茨身上去!

    茸茸兴奋得叽叽尖叫。

    海因茨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把万时搂住,肩膀却还是被撞得闷哼一声:“你要杀人吗?”

    万时却没有松手,她从来都有理,仰脸小道:“你要是知道痛就该小心点,我特意避开了伤口的!”

    海因茨扣住她的腰,他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半晌道:“我得到的消息是,你刚穿过孔多庇大裂隙就失去了呼吸。再加上后来冥桥号又完全失联。我听到以后,真的……”

    他说不下去。

    万时笑嘻嘻地问:“是准备昏过去,还是想跟我殉情?”

    海因茨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夹在两个人之间的茸茸。他一只手抱着万时,一只手抱着茸茸,实在是抽不出手来,只能故作严肃道:“你能把茸茸眼睛捂住吗?”

    万时抬手扣在茸茸的脸上,刚要开口,海因茨低下头来轻吻了她一下。

    茸茸:“叽?”

    万时缩了缩脖子,他鼻梁却摩擦过她的面颊,半晌道:“我不知道,为了孩子我或许也不能死。”

    他说得太认真,反而像是真的考虑过万时死亡以后自己还活不活得下去。

    万时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接话,而茸茸夹在中间不舒服,四只手开始推他们的脸,给自己挣扎出一点空间。

    海因茨这才松开手,有点困扰似的看着茸茸:“没事,她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总有时间……”

    万时却挑眉:“没时间了。我准备十二个小时之内集结部队出发。涅玻耳已经知道,他觉得太冒险。我想听你的意见,不过提前说一句,我不会允许你否决我的,你只能提出一些指导方法。”

    海因茨听懂了:“你要有大举动,我是你的兵兼军事专家,是这个意思吧。”

    万时抿嘴笑起来:“差不多吧。”

    海因茨点点头:“至少先让我换掉病号服。”

    会议设在万时的书房。

    真正参与的人很少。达达米亚和第一集 团军只有几个最核心的军队高层线上接入,瓦南里、班达、海狸鼠也在,曼高蒂与索兹里的联络则暂时留到计划确定以后。

    至于现实中坐在房间里的,除了几个军官,几乎就是家宴上那些雄性七七八八凑齐了。

    扎赫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件能当摇滚明星的皮革风衣,手上戴着他们的婚戒,生完孩子也不肯朴素,脚搭在茶几边缘,像抱着一条名贵犬似的抱着牙牙。

    涅玻耳连看都不愿意看那个孩子。

    海因茨却一直皱着眉。他换衣服的时候本来有些难以启齿的请求想说出口,但万时满脑子都是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他也不好说,只能胳膊稍微挡一挡,努力忽视因为她离开几天而不舒服的胸膛。

    司奈刚想要帮万时搬椅子,却看到珂弥就像是万时的手一样,将茶盏递到她手边,并搬好了椅子。万时拽着珂弥的衣袖多说了几句话,几乎是鬓角相贴,司奈也只好后退几步到角落里。

    摩斐斯对又多出来一个小孩已经没有上次那么兴奋了,反而这会儿真切的有一种别人都有的玩具自己没有的挫败。他撇着嘴坐到扎赫兰旁边,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拨弄牙牙的尾巴。

    小雪豹睡得正香,尾巴被摸烦了,闭着眼睛哈了他一声。

    万时敲了敲桌面:“先别玩孩子了。”

    摩斐斯乖乖收回手。

    “这次计划其实只有两个词。”万时看向众人:“单刀直入,随机应变。”

    万时调出孔多庇大裂隙最近的变化。紫色区域在星图中快速扩张,几条新出现的裂隙已经靠近首都星周边。

    “若母正在找一样被藏在岁宫里的东西,现在变故很可能已经发生,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准备一套完美战术。”

    她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公开提及米利暗,也没有说万繁的事情。

    “我要所有军队在十二小时内进入战斗状态,统一频带,确保每一支队伍都能收到我的临时命令。目标只是首都星。”

    ……

    卡塔琳娜刚刚结束首都星附近一座临时军港的启用仪式,搭乘作为皇室继承人专属的战斗舰往冕都的方向返航。

    她在战斗舰上刚坐好,就收到圣殿白塔突发变故的消息。

    这消息已经因为她主持仪式而晚了数个小时。

    最开始只是有人说圣殿上空出现强光。等现场影像传回来时,她身边数位同行的将领高官也都围上来观看。

    一道光从白塔侧面射出,如果不是撞上首都星的人造大气与防护罩,几乎要射入宇宙太空中。最新消息称,冕都圣殿的念能者与暗语者成片昏倒,有人当场发疯,也有人再没有醒来。

    ……跟米利暗出生时一模一样。

    在教宗将米利暗夺走带入圣殿之后,卡塔琳娜也命令士兵围住了圣殿,可圣殿堪比是精神力领域的康兰军校,内部势力太强大她也不好强夺,且最近因为孔多庇大裂隙已经有足够多的风言风语,她只能后续撤兵跟教宗交涉。

    而教宗就跟这孩子是他亲生的一样,也不知道藏着米利暗对他有什么好处,但就是关门装死坚决不肯回应。

    现场视频中,强烈光束持续几个小时后减弱,白塔却没有完全恢复原状,仍被一团明亮虚光笼罩,照得半边天幕发白。

    卡塔琳娜立刻要求联络教宗。

    还是没有回应。

    圣殿那边只是说,教宗抱着米利暗进入暗语堂,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出来。

    而在更早之前,卡塔琳娜主持的线上会议,亲眼看到孔多庇大裂隙附近的传送门消失,她也收到从帝国各个区域发来的消息,多个星域都出现崭新的暗空间裂隙——而大量的原始虫族从裂隙中涌出,袭击贸易星球、运输舰和人口聚居区!

    卡塔琳娜当然知道原始虫族有多可怕,立刻调遣军队前往各处。

    可那些能为了土地、军备和皇位迅速集结的大军,面对这种近似灾害的入侵屠杀时,很快就因为不敌而丧失战斗意志,仓皇逃退。

    毕竟,谁也不知道杀死一只眷族要付出多少舰船,更不知道下一道裂口会在哪里出现。将领们更关心自己的家族星系、产业和亲人,不愿意为帝国疆域去填命。

    卡塔琳娜也知道这些军队本质上是各个大家族养的私兵,强迫他们也没用,只能下令,允许各军先回护属地——

    他们这才积极起来,却也意味着她刚刚建立没多久军队建制将会被很快打散,各自为战。

    卡塔琳娜很绝望,可她也知道原始虫族入侵的任何一个窟窿不去尽力堵上,帝国崩塌的速度都会比她想象中更快。

    随着卡塔琳娜乘坐的战斗舰接近首都星时,座舱内忽然有人惊呼,她也抬起头来,看到几个人指着远处首都星的方向。

    从数个月前就高悬在首都星附近的那几片紫色的微光,忽然变得变得更近、更亮。

    虽然过去几个月来这些紫光也有过流淌变化,但如今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以察觉的迅速!

    炫目的紫色光芒先是如同几道光束穿透黑色幕布般的宇宙,紧接着像大型武器喷射后残留的电弧,在黑暗太空中划开一道道裂痕。

    眨眼间,首都星上空多出几道仿佛边缘流淌紫色血液的伤口!

    有人喃喃道:“……不会这些裂隙也会跑出原始虫族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只体型庞大的虫族眷族像是挤出胎膜,从暗空间之中爬出。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而在这些体型堪比中型战列舰的原始虫族眷族周围,竟然还涌出密密麻麻的大小虫影,全部朝首都星而去!

    卡塔琳娜头皮发麻,她立刻走到战斗舰最前端驾驶舱:“联系所有地面军部,要他们打开防护罩的防御模式,准备迎战!”

    地面上的回应比想象中更糟。

    因为有些部队根本就没有回应了!

    卡塔琳娜追问之下,才知道就在自己参加军港揭幕仪式的空挡,两支原本准备并入第一集 团军、上层也在元老院和军部任职的家族军队,无视政令调走大半舰船,返回家族星系保护私产!

    只有留在首都星附近的第一集 团军将领回复最及时:主力部队正在集结,还在询问她是否调用冲函激光和大型火力。

    过去最适合对付虫族的厄倪俄导弹群,已经在卡塔琳娜攻入首都星时消耗得所剩无几。冲函激光冷却时间太长,帝国原本只有三台,一台在内战中被毁,另一台则被追随涅玻耳离开的第一集 团军带走。

    卡塔琳娜一时竟不知道还能拿什么阻止这些直接入侵到首都星的原始虫族。

    过去,绝大多数原始虫族都是从外海一点点侵入,从远哨站的预警、第三集 团军的风险控制、到圣殿会对原始虫族进行缓冲——很少有这样直接单刀直入的吐息。

    而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帝国在全盛时期仍损失接近半支主力军队才活下来。

    现在的帝国……可跟全盛时期无法相比啊。

    体型最大的眷族们还在从暗空间中的精神虚体慢慢变成实体,没有发起攻击,但那些“小虫子们”已经扑到防护罩表面。

    而首都星此刻正处在人造阴雨天气,地面上的多数人甚至看不清防护罩外已经趴满了什么。

    卡塔琳娜忽然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上万年发展让类人社会变成一条互相连接的产业链。首都星作为政治与生产中心一旦毁灭,再加上孔多庇大裂隙的割裂,剩下的公国更难各自为战,只会迅速变成各自缺少零件、能源和航路的孤岛。

    她再次要求联络圣殿,并让人寻找疆良当年参与围剿蜘蛛若姆的资料。

    消息却说,教宗就在几分钟前清醒着离开圣殿,他抱着米利暗进入了皇宫。

    教宗在这个时候去找皇帝一定有原因!

    这家伙曾经参与过帝国的核心决策,他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卡塔琳娜眉头紧皱,拍了拍驾驶舱的栏杆:“尽快降落首都星。我要回皇宫。”

    战斗舰的船舱里却陷入了死寂。

    几名将领和贵族交换目光,卡塔琳娜感觉到氛围不对转过脸去,在看到他们脸孔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人的态度。

    他们果然也开口道:“殿下,首都星防护罩已经快破了。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卡塔琳娜怒极反笑:“我们只有一艘战斗舰,首都星没了,你们打算逃到哪里?”

    有位贵族以为她只是担心后续怎么逃,立刻道:“附近有我们家族修建的悬浮维修港,可以补充燃料,然后再去桑绒或者康普翁公国,一切都能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卡塔琳娜盯着他们,“等虫族在首都星繁衍成巢穴,再一个星系又一个星系的吃过去?”

    首都星与周边星系聚集着帝国接近五分之一的人口。他们现在转身逃走,留下的第一集 团军也会因缺少统一指挥而全灭。

    卡塔琳娜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不可能是那个有能力反攻的人,大概率自己只能在某个边陲星区依旧顶着帝国的名号建立政府,逐渐龟缩。

    或许那位万时公爵还能集结军队反攻——可等那时候,首都星还剩下什么?她恐怕死几百万几千万人都未必能拿的回被原始虫族盘踞的首都星。

    一名贵族蜥蜴看她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终于不耐烦地开口:“殿下过去也不在意首都星民众的死活。您没有指挥大型战争的经验,现在回去也只是添乱。不如留在远处指挥,失败了至少还能撤离。我们没有义务陪您送死!”

    卡塔琳娜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的首都星,忽然抬手拔枪,一枪打爆了蜥蜴头颅。

    血和碎骨溅在周围人的衣服上,船舱立刻响起尖叫。

    卡塔琳娜的蛇尾体型暴涨数倍,尾巴猛地甩过操作台:“我要回首都星。不愿意回去的人,现在可以从尾舱跳进宇宙。或者现在就死在我手里。”

    剩下几个人咬牙怒骂,却也往后退了几步。

    卡塔琳娜看向那颗被几道暗空间裂隙包围的首都星。

    她也知道自己回去确实没用,活下去才是更理智的选择,哪怕苟且的活着也好……

    可如果此刻逃走,她就不是输掉皇位,而是亲手证明自己从来配不上那个位置。

    而且这里已经是她距离皇位最近的地方。

    背对皇宫再多走一步,都是远离。

    类人体内作为人类那部分的不理智与狂妄,推着她必须要回到首都星去。

    战舰降落绿宝石星港时,首都星头顶的防护罩已经破开了一道裂口。

    卡塔琳娜带着副官和两个心腹走下舱门。她回头才发现,那些贵族和军官全都留在战斗舰内,只把刚才被她爆头的蜥蜴尸体推下来——

    随后有人不屑地朝她吐了一口唾沫,迅速关闭舱门,战斗舰再次升空逃离。

    而绿宝石星港要升空逃走的舰船并不只是这一艘,她看到许多喷气式发动机蒸发雨水,这些逃走的舰船甚至不再从防护罩的管制进出口离开,而是从刚刚被原始虫族击碎并逐渐剥离的破口处向外逃走。

    与这些舰船一同向外逸散的,还有人造大气的烟雨蒙蒙。

    第一集 团军的光炮从逐渐剥落扩大的缺口处射向天空,照亮那些正往里钻的虫族。

    遥远太空中骤然亮起一条红线。

    黑色深空中,冲函激光穿透一只巨大的甲虫眷族,在卡塔琳娜视野里留下灼热残影。怪物碎裂成数块,却还有几十上百只提醒更小的从其他方向围攻。

    卡塔琳娜忽然想起自己攻打首都星那天。

    那时候站在地面抬头看到的也是炮火、破碎防护罩和入侵舰船,而她这几个月主持重修的防护罩恐怕还不如当初的水平。

    两次战争来保护这颗星球的,居然还是同一批第一集 团军士兵。

    卡塔琳娜让副官调来飞行器,直奔皇宫。

    飞行器在冕都的建筑之间穿梭时,卡塔琳娜从舷窗里看见许多人正往地下入口奔跑。

    防护罩破损以后,地面重力还没有变化,空气却开始变薄,风向也随之剧烈变化。雨水落到一半就被向上卷起,连成一片从地面流向天空的灰色细线。

    数艘公共飞行器停在道路中央,里面挤满没来得及进入避难所的人。驾驶员不敢升空,车门外又有人拼命往里钻,争吵声甚至透过密闭舷窗传进卡塔琳娜的飞行器。

    第一集 团军的地面驻军反而越过皇室和元老院,直接开放了几座地下军用仓库,把附近民众赶进去;军部提前强行启动城区防护设备,本来为了防御万时公爵入侵的武器从地面升起,朝冲下来的虫族发射炮弹。

    这些命令不是来自她。

    卡塔琳娜甚至无法确定,它们是第一集 团军的临时决断,还是有人插手了首都星的内部系统。

    飞行器掠过一座广场时,她看见自己的巨幅宣传影像还悬在楼体上。画面里的卡塔琳娜穿着皇室礼服,身后是被她重新点亮的首都星,旁边写着帝国将在她手中结束衰败。

    只是那块巨幕被虫族撞碎半边,影像中的她只剩一只眼睛,还在微笑。

    第305章 两个人类站

    一只体型接近小型舰船的眷族从云层下坠落,擦着他们的飞行器坠入城中。副官拉动操纵杆急转,卡塔琳娜身体撞在舱壁上,蛇尾先一步缠住座椅才没被甩出去。

    她手腕上终端机不断传来各处的汇报,军部几乎都是混乱的求助,飞行器的驾驶员穿过皇宫黯淡的防卫光幕,将飞行器斜着甩向岁宫前的广场。

    岁宫前的巨大广场上积蓄了一层薄薄的雨水,侧飞才勉强停下来的飞行器溅起水幕,终于斜停在了边缘,前端已经撞入周围的灌木丛中。

    卡塔琳娜却忽然感觉后背发麻、呼吸困难,仿佛有眼睛正从头顶凝视下来。

    副官更是痛苦闷哼,蜷缩在座椅里。卡塔琳娜打开顶窗向上望去,天气系统已经彻底失灵,一会儿暴雨,一会儿冰雹。

    防护罩崩塌处露出大片真正的天空,以及几道歪歪斜斜挂在黑色深空中的暗空间裂隙。

    但在那些迸射紫光的裂隙之中,一道更狭长的暗空间裂隙正在缓慢张开,紫色风暴不断溢出。

    若首都星周围这片星域是蛋壳与胎膜,这道裂隙无疑就是剖开的刀口,贯穿了三分之一的视野,竖立在无数战舰与炮弹之后的幕布中。

    卡塔琳娜恍惚间看见无数灰白、细长、拥有许多关节的手指扒住裂口边缘,仿佛有真正的巨物要闯入这个世界。

    她喃喃道:“在……你能看到吗?那是虫母吗?”

    副官吃力抬起头,以他的精神力水平却只能看到大团紫光,苦笑道:“殿下,也许我们真的不该回来。这像是更高的文明挑在帝国最虚弱的时候毁掉我们,不是一两个人能改变的。”

    卡塔琳娜看着已经头痛得无法起身的副官,低声到:“抱歉,是我把你带回来送死了。”

    副官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逃也只是晚一点死罢了,殿下,我的头很痛,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卡塔琳娜犹豫片刻,将军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他发抖的身体上,独自走下飞行器。

    岁宫广场积满雨水,破碎天幕倒映在薄薄水面里。封闭多年的巨大宫殿暴露在惨白天光下,顶部甚至还有当时摩斐斯摔在上头留下的半塌的痕迹。

    走廊下的火盆全都熄灭着,那些曾经在火光下神秘又古老的宫殿浮雕,在恒星未穿过大气的苍白光线下显得如此单薄。

    而教宗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入岁宫。

    他一只手抱着白色的襁褓,站在紧闭大门前,仰头看着悬挂在门侧的蜘蛛若姆断肢。

    卡塔琳娜快步朝他走过去,她注意力逐渐被那条断肢吸引,忽然意识到,挂在岁宫门前许多年的这截灰白色的“手指”,与自己刚才在天空裂口中看到的多关节手指几乎一模一样。

    她正要开口,广场上方忽然掠过连片的阴影,尖锐的怪叫穿透雨幕。

    教宗回过头看向天空,卡塔琳娜也抬起脸来。

    几只原始虫族根本不在乎身后舰船的追击,目标明确的朝着皇宫的方向冲过来!

    卡塔琳娜后退半步,忽然空中掠过更加庞大的黑影!

    巨龙般的畸形怪物从高处俯冲下来,几只完全不同物种的爪子同时抓住眷族,竟然像是抓老鼠的鹰隼般把它拽起,撕碎。

    摩斐斯?!

    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他早就逃到达达米亚公国去了吗?

    紧接着,几乎崩解近半的防护罩外,两道红色的冲函激光束一前一后穿过星空。

    冲函激光单次发射的间隔有几十分钟,怎么可能有两道激光同时——

    除非是!

    卡塔琳娜顺着视野中隐约灼痕的方向往另一边望去。

    另一个方向的星域中,出现数道边缘发着白光的暗空间裂隙,与这一侧的暗空间裂隙遥遥相对。

    大批编制舰队从中驶出,而在那些行动稳健的巡航舰之中,体型巨大的星环舰穿过暗空间,如同海面上磅礴的巨型方舟,穿过从首都星破碎的防护罩溢出的大气与烟云,像是空中的指挥岛一般悬立着!

    巨龙与战舰,光炮与水幕,刚刚还如同原始虫族单方面屠杀的星空之中,顿时形成了两方对峙之势。

    卡塔琳娜手腕上的终端机不断弹出军报,声音狂震,她恍惚中点开悬浮在最上方的第一集 团军的通讯。

    军官快速汇报道:“第三巢卫带多个方向同时出现部队,其中包括索兹里公国与曼高蒂王国的舰船——他们是援军吗?”

    卡塔琳娜也不知道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有人能像邪神与原始虫族那样也撕开暗空间裂隙,将整支部队送到首都星上空。

    卡塔琳娜正要开口时,通讯那头第一集 团军的指挥室里,传出来许多人惊喜地呼喊:“涅玻耳殿下的通讯!殿下,您回来了!”

    卡塔琳娜听到涅玻耳的声音隔着两道信号从那头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似乎是他在要求所有队伍配合防御。

    他接下来的目标也不是歼灭眷族,而是希望两边军队配合拖延。这种维度的入侵无法由军队真正阻拦,他们要等能够解决问题的人抵达。

    随着涅玻耳的命令,第一集 团军指挥中心的混乱很快变得有序,甚至听声音都能感受到那些军官突然昂扬的态度。

    卡塔琳娜垂下眼睛。

    涅玻耳经营这么多年的名声,果然不是她靠储君名号就能夺走的。

    冕都之中,许多人在原始虫族威压下头痛、昏迷,也有人勉强站着,仰头看见援军从前所未见的白边裂隙中抵达。

    “当时,和平夜叛乱的时候,不就是说万时公爵靠撕开暗空间裂隙,带涅玻耳殿下逃离首都星了吗?难道那传言是真的?”

    “怪不得卡塔琳娜今天揭幕了这附近的军港,都是为了防止万时公爵突然传送到她头上来吧?可人家来根本不是为了内战,而是来阻止帝国灭种的!”

    “也就是说,她真像是那些圣殿的疯子口中一样,是历史上最强的神人阁下,可以随意出现在宇宙任何角落的传言?”

    “可就算这样……她也只是人类啊。她能赢得过原始虫族吗?”

    人们也看见了空中不断翱翔的混种怪物。有人从破损翅膀认出他曾在叛乱中抵挡炮火,却没想到消失几个月之后,它居然又回来了,甚至有人对它俯冲的漂亮动作欢呼起来。

    但这些议论都发生在皇宫之外。

    岁宫广场上却安静得出奇。

    万繁静静站在岁宫门口,黑袍衣摆被风吹动,他忽然轻声道:“来了。”

    卡塔琳娜面前不远处,岁宫广场的正中间,裂开一道白光,很快展开成衣柜门大小的入口。

    那道白光在薄薄的积水里反射出倒影。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道白色柔光的虚影,卡塔琳娜恍惚看见白色的长发与四只手臂,祂脚下留下血色足印,头顶悬着不断滴落黑色泥影的王冠……

    等那道人影真正踩在水洼之中,却只是穿着军靴和作战裤,上身套了一件松垮运动外套,白色的中长发因为潮湿的水气而微卷。

    是……万时。

    她显然也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卡塔琳娜,脚步顿了一下。

    卡塔琳娜独自站在雨水里,浑身湿透,脸上还沾着刚才杀人的血点。

    万时很快回过神,两手插在卫衣兜里,耸肩笑了笑:“很久不见,卡塔琳娜殿下。”

    卡塔琳娜恍惚道:“……万时公爵,我倒觉得每天都在见到你。”

    万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数个月前,她就是从这里狼狈逃走的,没想到首都星的防护罩没隔多久就又破了一次。

    卡塔琳娜很快回过神来:“你有办法阻止这些虫族?”

    身后传来教宗的声音:“小时,来吧。”

    万时抬腿朝他走去。

    卡塔琳娜这才意识到,教宗与万时认识,而且远比普通同盟熟悉。

    风吹动两个人一黑一白的头发,教宗黑色的宽大衣袍向前摆动,就像是代替他搂住了眼前的万时,他把怀里的米利暗递过去。

    万时低头看见孩子闭着眼睛,忍不住捏了捏她脸颊。米利暗睫毛轻轻抖动,意识仍留在暗空间。

    “小米粒。”万时低声叫她。

    她与万繁站在一起的姿态近似家人。

    仿佛米利暗是他们俩的孩子。

    卡塔琳娜无法理解,一个刚出生两年多的神人公爵、在位六十余年的教宗,以及涅玻耳三年前生下的孩子,究竟是怎样联系起来的?

    万繁指向门外断肢:“这东西不对。里面没有精神力,背面还有被挖开的空腔。真正能替若母辨认方向的器官,可能被皇帝取走了。”

    “皇帝拿它做什么?”万时皱眉,“他不想让若母回去?”

    万繁摇头:“他未必知道自己的举动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可能只感到里面精神力很强,把它当成了可以延续身体的宝物。”

    万时看向岁宫的大门,万繁叹气道:“我尝试几次打开岁宫,门却从内部锁死,恐怕是吉尔伯特干的。你不能直接传送进去?”

    万时咋舌:“我没法传送到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她把米利暗递还给万繁,转头拿虚手掰了好几下都没能打开门,想着叫摩斐斯过来轰开这个地方。

    卡塔琳娜忽然走上前:“我或许能打开。”

    万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开半步。

    卡塔琳娜走上前来:“皇宫里绝大多数这种厚重大门都是门栓机关结构,有巧劲就能打开。”

    她将细长蛇尾探入门缝,尾尖在黑暗中灵活勾动,像是不需要眼睛也能找准方向,试了几次后,门内传来沉重的摩擦声,粗重的挡门石倒下,巨大的门扇终于松开一道缝隙,腥咸潮湿的气味从里面涌出。

    卡塔琳娜松了口气。

    这扇门她其实一直有能力闯入。

    只不过过去几十年,她从来不能也不敢打开,只是在外等候着,希望有朝一日皇帝能再叫她走进去。

    万时的虚手撑住门缝,将它继续推开。万繁扶住她肩膀,他摘下塔帽,先一步进去探路。

    万时跟着走入,两个人的身影要被岁宫中的黑暗吞没时,她回过头看向卡塔琳娜:“你要一起吗?”

    万繁也回过头。

    卡塔琳娜望着这两人在阴影中同样发光的紫色眼眸,她犹豫片刻点点头。

    三个人一同踏进封闭多年的岁宫。

    岁宫内部比万时想象中更加宽阔,也更加古老。

    外面的天光只照进门口很短一段,往里便只剩层层叠叠的黑暗。地面浸着一层散发腥味的海水,水流沿人为开凿的沟渠缓慢流淌,穿过几座低矮石桥,最后汇向宫殿深处。

    高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有新旧不一的雕刻。有些还保持着皇室繁复的纹样,有些已经被水汽腐蚀,只剩模糊轮廓。

    万繁抬起手。

    穹顶下方几个火盆同时燃起淡蓝色火焰。

    光亮起来以后,他们最先看见台阶上的尸体。

    吉尔伯特干瘪地歪倒在那里,衣袍已经吸饱海水,面孔朝向岁宫更深处。他死前似乎还想往里爬,指甲在石阶上留下几道断裂痕迹。

    卡塔琳娜脚步停了一下。

    她与吉尔伯特没有太深感情,却也见过这个人出现在皇宫内外的活动上,替紧闭的岁宫传达命令。如今他像一张被晒干的皮囊,连死亡都没人知道。

    万时想汇聚附近金属防身,精神力铺开后,却只牵动了卡塔琳娜身上的短刀和枪。

    万繁斜过眼:“陛下一直担心涅玻耳会暗杀他,岁宫不允许存在金属。你们带进来的,大概是几十年来第一次。”

    万时匪夷所思:“他怕涅玻耳杀他?”

    万繁的衣角从水面拖过:“他怕每一个孩子。”

    卡塔琳娜走在他们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跟着两个早已活过漫长时间的幽灵。这座所有皇室成员都不敢进入的岁宫,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处难闻的房间。

    他们沿水渠往前。

    越靠近宫殿深处,海水越气味浓重,苔藓遍布。米利暗在万时怀里不安地蜷起身体,六只耳羽紧紧贴住脸侧。

    最后一座宽大的石桥横在他们面前,穿过石桥,尽头有藏匿在黑暗中的石台,而石台面前则是一张矮小摇篮床。

    床里铺着湿漉漉的襁褓,中央凹痕恰好可以放下一枚蛋。

    万时低头看米利暗:“她以前一直放在这里?”

    万繁道:“陛下不允许这枚蛋离开他的视线。米利暗孵化以前,几年都在这里。”

    万时手臂收紧。

    她忽然很庆幸孩子大部分意识都躲进暗空间,否则一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幼儿在这座阴冷宫殿里活几年,恐怕早就被养疯了。

    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叹息。

    水面跟着震动。

    万时抬眼,终于看见石台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半透明的庞大蓝色躯体,许多荧光棘足从身体周围伸出,有绒毛状和树枝状的突起末端有着点状的微弱光芒,花纹色彩虽然已经黯淡,但能感觉到它曾经的华丽斑斓。

    如此柔软、炫目与怪异的躯体,全盛时期,它或许真像是太空生物。

    如今那具身体却已经干瘪。

    蓝色褪成浅灰,触足浮肿,透明表皮下的内脏像泡烂的布团。从高处不断有海水流下,勉强让它保持湿润。

    而藏匿在半透明凝胶般躯体中的面孔,扭曲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水滴鱼。

    万时终于明白岁宫为什么到处都是海水。

    皇帝不是住在宫殿里。

    他是被养在这里。

    万繁站在石台下,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陛下。”

    皇帝缓慢抬起几条眼柄,证明他还没有死透。

    他似乎先认出了万繁,又看见他身边的米利暗,喉咙里发出混浊声音:“你……把孩子带回来了。还有……这是……”

    “还有你过去最想见到的那位神人阁下。”万繁微笑道:“不过她来这里的目的,可能跟你希望的不太一样。”

    万时听到这句话,立刻想起海因茨说过的推测。

    皇帝都变成这样一坨怪物了,说不定还真想着继续繁衍,再跟神人阁下生个更强的孩子——

    她不寒而栗,带着一点笑意走近观察着如同搁浅水母般的皇帝:“我早猜到陛下已经不像画像上那样,没想到差得这么多。”

    皇帝扭动的色彩斑斓的眼柄转向她。

    那种非人生物般的视线让万时很不舒服。

    万繁提醒:“别碰他。他的基因原型是海蛞蝓,表面有剧毒,以前棘足还能发射毒液。”

    万时:“以前?”

    “最近几年我觉得很烦,在海水里加了点东西,把棘足腐蚀掉了。”万繁语气平淡,“吉尔伯特也受不了陛下越来越古怪的脾气,默许了我这么干。”

    万时也能察觉万繁精神力与皇帝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皇帝本应在五六十年前就因身体崩坏死去,是万繁不断把他的□□往过去回溯,才让这团腐烂东西仍保留意识。

    只是万繁的力量也有极限。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打算为皇帝倾尽所有。

    卡塔琳娜一直没有说话。

    她在襁褓里见过皇帝一次。母亲说皇帝抱过她,只不过她自己早就没有记忆。等她几十年前回到首都星,皇帝已经封闭岁宫,再也没有见过任何孩子。

    卡塔琳娜只见过画像和录像。

    影像中的皇帝抱着年少的涅玻耳出席胜利庆典,蓝色的眼瞳如星光一样华丽,意气风发,傲然站在所有军队与民众的欢呼中央。

    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走进岁宫。

    皇帝会承认她、为她戴上冠冕,将整个帝国交给她布满鳞片的手来继承。

    如今,她终于站在父亲面前。

    眼前却只有一团快要腐烂的海蛞蝓。

    而他变成这样,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不满足于涅玻耳的优秀,也无法忍受卡塔琳娜不够体面的基因。他偏要与更加可怕的怪物结合,生出自己想象中完美的孩子。

    卡塔琳娜又看向万繁和万时。

    教宗的身体没有任何类人特征,外貌却停留在极年轻的年纪,跟万时站在一起,像是两个跨越时间重逢的吸血鬼恋人。

    她忽然意识到,教宗也可能是一位神人阁下。

    过去无数代类人把神人当成博物馆里的珍贵遗产,围观他们的身体,计算他们应该和谁交媾、在什么战争里物尽其用。

    现在却是两个人类站在这里,像观察案板上的肉一样评价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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