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涅玻耳往后

    她脸色暗下去,紫色瞳孔在发丝的阴影下因急速思考而微颤着:“他是去了南十字旋臂上的某个星系……卡塔琳娜怎么会发现他的?”

    涅玻耳皱眉:“星盗这种团伙毕竟松散而缺乏军事训练,再加上扎赫兰似乎在这一两年因为战争吸纳了很多新人,可能其中有人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也可能是卡塔琳娜跟他都对彼此的禀性很了解,能根据某些线索猜出他的动向。”

    涅玻耳看到万时脸上难得有些慌张自责,虽然一直不太能瞧得上扎赫兰,但还是叹口气安慰道:“你也别小瞧他。这家伙能在达达米亚公国稳坐几十年,一身的本事。”

    万时腾地站起身来,手指向星图的某个位置,低声道:“这是我和扎赫兰的秘密计划。我们俩都认为孔多庇大裂隙迟早会把帝国整个割裂开来,而他提出,如果趁着裂隙未完全截断航线之前,去到这个位置——”

    万时指的位置,基本就是在帝国皇室实控区的边缘,大裂隙中更靠近首都星的那一侧。

    “在这个位置建立一个大型传送门。从达达米亚公国内部到距离帝国核心区边缘,我们能有大批舰队发起突袭。”

    “而且最能针对克制传送门的人也就是海因茨,他都已经在我们这边,传送门只要没有发现,那就是开了道后门啊!说不定我真能很快结束战争。”

    涅玻耳看着星图,喃喃道:“你这是要自己造出一扇君士坦丁堡的小门。”

    对人类文化还不如他了解的万时:“啊?君什么?”

    怪不得几个月前扎赫兰怀着身孕还是亲自带队出去,所谓的去给曼高蒂护送物资,都是对这个秘密计划的掩护。

    如果再往前推算,万时跟扎赫兰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可能也就是涅玻耳刚恢复记忆的那段时间。

    他们应该是先在达达米亚公国境内设立好了传送门入口,等扎赫兰设立好传送门出口,哪怕是回来的路径已经被孔多庇大裂隙阻拦,他也可以通过传送门顺利回来。

    这是个相当漂亮的计划。

    涅玻耳安慰道:“先不要太忧心,也可能扎赫兰已经设立好了传送门,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万时却摇了摇头:“我昏迷前就跟扎赫兰失去联系了。我当时担心的问题是,传送门再次出现上次的问题——就是我们遇到‘若母’的那次。但现在看来也有可能他们还没建好传送门,就遇上了卡塔琳娜。”

    万时目光却慢慢凝聚成一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要去找他。否则以他跟卡塔琳娜的仇怨之深,真要是他被抓住了之后开膛破肚都有可能。”

    涅玻耳皱起眉头:“他是星盗,最擅长的可就是跑路。”

    万时:“传送门都不一定安全了,什么都有可能出事。而且传送门非常重要,如果我们不能打通去往首都星的路,战争就被无限拉长甚至彻底分裂成两个帝国。你真以为第一集 团军和达达米亚能共处多久?”

    她撑着桌子心意已决,涅玻耳却握住她的手腕:“你对整个结盟太重要了,万时你如果出了事,达达米亚跟曼高蒂王国、索兹里公国的结盟就地会解散,而且士气一定会遭受致命的打击。”

    万时皱眉:“你也小看我了,我之前掉进过孔多庇大裂隙都没死,卡塔琳娜不太可能杀得掉我。”

    涅玻耳还想再劝,在他眼里扎赫兰不过是星盗头目,完全不值得万时冒险。

    如果死了,对她的势力损失并不算太大,而且也免除了扎赫兰渗透达达米亚公国的可能性——难道就是为了他腹中那个孩子,她才这么不忍吗?

    万时却拨开他的手:“你不必劝我,而且你也是结盟的核心,跟邓肯家族的对抗我帮不上忙,不如我们分头行动。至于怎么过去,我还没想好。”

    她只是随便拨开手,却没想到涅玻耳往后踉跄半步,头晕目眩,面色苍白,就要朝后倒去,万时连忙惊愕地伸手搂住他:“涅玻耳!”

    涅玻耳手努力扶着桌沿,身体却被不由自主的往后拽,他感觉自己要触地之前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没料到万时会露出这种表情。

    ……

    涅玻耳睁开眼。

    看天花板也猜得到他躺在医疗中心,周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机器,至少证明他身体没有大碍。透光的帘子环绕在他的病床旁遮蔽了视线,涅玻耳意识到自己换了套病号服……

    当然病号服里什么都没穿,从之前他孕晚期难产到后来多病虚弱,他在夏宫里总是穿着讨厌的病号服,每次都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塑料袋里的肉。

    帘子上隐约能看到万时的身影,她好像在跟医生说着什么。

    涅玻耳也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很快,医生的身影离开,万时背着手站在床边,不知道在犹豫纠结什么。

    涅玻耳望着她的轮廓剪影,就在万时朝着帘子伸手的时候,他立刻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等等……他为什么要装睡?

    涅玻耳不知道自己装睡的水平如何。但昏倒之前万时那种被“吓到”的眼神,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万时……他很想进一步确认她是不是爱他;也想强调自己没事,把她抱在怀里安慰。

    甚至涅玻耳慢慢明白,如果万时跟身边人的连接比他们所有人想象中更深,那他就不该阻止她去救扎赫兰……

    就在他垂着眼皮兀自思考时,忽然感觉病床微凹,她的重量压在了病床上。

    万时就像是填缝一样,细瘦的身子挤上来,侧躺到他身边的空隙中。

    她的手伸到白色的病床被子下面,涅玻耳以为她会乱摸,可她手指只是抬起来挂着他的肩膀。

    毛绒绒的脑袋枕在他颈侧,她像是睡不着来找他撒娇一样,就这么窝在他的病床上,安静地抱着他,呼吸重而犹豫。

    涅玻耳记忆中,她这么亲昵安静的时间,总是出现在欲望满足之后的那短短一段时间中,又或者是有点刻意地表演给其他关注着他们夫妻感情的人看。

    现在的氛围实在是好得有点不对劲。

    涅玻耳忽然睁开眼:“……我是要病死了吗?”

    万时吓得弹跳起来:“哇啊啊啊你没睡着?!”

    她差点摔下病床,涅玻耳拽住她,万时又趴回他胸口,她咯咯的笑声从骨头皮肤上传过来:“你胡说什么?你要是死了,那真是要乱套了。”

    涅玻耳想了片刻,又低头看她,拧眉道:“我……怀孕了?”

    万时脸上的表情卡壳了一下:“也不算是。”

    她手顺着一路摸向他的小腹:“医生说你的身体里有一团很莫名的精神力结晶。像是孕早期,也像是生育后,身体还没适应孩子离开自己的那种反应。但你生孩子都是好几年前了,按理来说也不该这样。医生就是说再观察一下,所以你也别高兴太早。”

    她残忍地不爱撒谎,涅玻耳反而很喜欢这一点。

    他手也往下挪,放在了万时的手背上,手指摩挲着:“……那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是怀孕还是生病?”

    万时揉着他的小腹:“好像说是这一两个月密切观察着就能见分晓了。天呐,孩子也太多了,我真的很努力对小孩扮演热情喜爱了,但是要有一大堆孩子我就想逃离这个家了。以后我在飞行器抽支烟再上楼。”

    涅玻耳笑了笑,但又垂下眼睛道:“我觉得也可能是病了。其实最近总是梦到米利暗。”

    万时:“谁?”

    涅玻耳声音低下去,额头靠着她的额头:“……我给没出世的孩子起的名字。”

    万时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没话找话:“米利暗、好怪的名字,听起来就是引经据典的那种。”

    涅玻耳:“嗯。我最近总梦见有孩子在叫我,而等我历尽千辛万苦到孩子身边,却发现别人抱着她,而孩子根本不认识我,甚至怨恨我。”

    万时挂着他肩膀的手指紧了紧,过了许久才手指竖着抚过他腰腹的伤口:“你想一下,我这么容易记恨别人的性格,要是我爸爸妈妈被删掉了记忆才没能养我,身上还挨了这么一刀,我是不会怨恨他的。”

    涅玻耳笑意沁入眼底,亲了亲她额头:“虽然你不太愿意安慰别人,但是说得还挺好。别担心,我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没睡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什么精神力结晶的病。”

    万时哼哼两声。

    病房里模仿恒星光的日照灯斜射进来,窗帘微微晃动着,两个人就安静地躺在被围帘包裹的小小空间里。她的膝盖压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揉捏着她指节皮肤的细褶。

    涅玻耳觉得自己如果再能回到十几岁,他会活的不那么空洞,他会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就是像青梅竹马的恋人一样靠着,虚度时间,享受沉默。

    涅玻耳轻声道:“你去找扎赫兰吧,我支持你的决定。邓肯家族的事情交给我,我能处理他们,如果有必要我会主动发起进攻。”

    万时仰起脸看他。

    涅玻耳的话语比平时混乱些,可他还是想努力让她明白:“你也不用跟我说什么扎赫兰有多重要,他不重要你也可以去救他。你梦寐以求的权力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我小时候受到的教育总是在说,在权力的顶点你要如何平衡、如何尽力,如何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但现在我明白,如果上位者需要这么做,那么就说明权力的根源不在自身,或者没积累足够的资源去兑换不该得到的东西。”

    涅玻耳吐出这段话,才慢慢将目光挪到万时脸上:“权力真正的使用方式就是,你虽然不能拥有全部,但你可以有很多选择的空间。比如,你就能选择去找扎赫兰。”

    万时愣愣的看着他:“……涅玻耳。”

    涅玻耳垂下睫毛:“总之,你不用担心。”

    她许久之后凑上来亲了他嘴唇一下。

    涅玻耳以为这是她快快乐乐得到了许诺,就要下床离开。

    但万时亲了一下却没有走,只是继续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这样躺着,她忽然笑道:“其实你缺了一条胳膊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么躺着正舒服,真是两条胳膊,我就要被挤到了。”

    涅玻耳又好气又好笑:“什么?”

    万时只是手搂着他的腰,缩着脖子道:“躺一会儿。”

    俩人默不作声的躺了许久,涅玻耳把她的手拿出来,忍不住想对比她的手到底比他小多少。

    他这才发现她戴着他们的婚戒,这几乎是她在公共场合的某种装束了,涅玻耳明知道她有时候回到房间就会摘下来随手放在床头,但两个人指节上一模一样的清透青色戒指,还是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吻了吻万时的戒指,低声道:“这戒指真的很美,你找到它肯定费了一番功夫。”

    万时笑了笑。

    只是透着光,她发现涅玻耳的戒指侧后面有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痕。

    估计是因为什么注塑高密晶体硅的廉价材质根本不适合日常戴着,这才半年多就裂了!

    但涅玻耳好像又找专人修复了它,所以那道裂痕并没有扩散。可要是找人修复过,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戒指有多廉价劣质!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万时没忍住:“……这戒指特别便宜。”

    涅玻耳愣了一下:“我知道。可是就这种材质的透明度能像我眼睛的颜色对吧。”

    万时:“呃、你非要这么说的话确实也是。”

    涅玻耳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指,将她的戒指放在嘴唇上贴了贴:“我并不缺贵的东西。而且你每天都戴这件事,比材质本身要金贵多了。”

    好气人的前半句。好哄人的后半句。

    万时本来觉得,她一定要来场温暖亲密的相处,不要跟涅玻耳在一起,不是开会就是开炮了,再这样下去她看到他手写的纪要备注都会湿的。

    可涅玻耳看似端肃却又温柔无限的眼神,贴在面颊上的鸦青色耳羽,以及病号服中露出的白皙削瘦的胸膛,她舔了一下嘴唇。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脑子一想,眼神微变,涅玻耳余光看到她舔嘴唇的动作,就下意识膝盖并了并。

    ……显然真正这方面烂熟的夫妻,就是已经到了对方一舔嘴唇就会跟着起反应。

    万时摇摇头:“不行不行、见了面就是干,我真的都不敢夜里找你陪我了,咱俩就没有安安静静躺一晚上的时候。哦有,上次你来找我,我直接进噩梦了。”

    涅玻耳也抓住她想溜进病号服的手:“就安生点吧。别搞得跟我多想似的。我怀疑其实你有费洛蒙,否则我以前连自己弄都很少,肯定不会变成这样的。”

    万时严肃:“行,那就躺会儿。刚刚咱俩抱着不是也挺温馨的。”

    涅玻耳认真:“嗯。你别乱动了。我想就这样睡一会儿。”

    两个人闭上眼睛,彼此相拥着,谁都不说话,连呼吸都像是控制住了节奏,绝不愿意因为起伏大一点让对方当作是暗示。

    俩人越是一动不动,越是感觉一股股冒着热气,身上像是蚂蚁在爬,涅玻耳忽然睁开了眼,却发现万时也在半眯着眼睛偷看他。

    万时:“……”

    涅玻耳:“……”

    病床忽然狠狠晃了一下。

    涅玻耳犹豫许久,只是看了一眼帘子有没有拉上,然后缓缓把被子拉过头顶,罩住两个人的脑袋。

    万时精神力钻进来的时候,声音也笑嘻嘻的传进来:“你好适合穿病号服,而且真的很方便呀——”

    涅玻耳隐约嗅到了喷雾遮掩下,她身上那股被珂弥浸透的气味,简直像是那个最会装圣洁的圣子私底下把她从头到脚舔了一遍一样。

    到底还让他得手了。

    真令人不齿。

    涅玻耳越想越恼火,却在万时伸手进来的时候,心思一转,垂下睫毛低声道:“……万医生,你是要检查治疗哪里?我、我身上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万时腾地一下竖起身体,惊讶又亢奋的盯着他,要是有尾巴此刻都摆成螺旋桨了,她咧嘴桀桀笑了两下:“是吗?我记得你这里是有点内陷的,这可是个大毛病啊,我只能亲自用嘴给你治疗了——”

    第282章 教宗缓缓起

    万时之后两天都没怎么好好睡,她跟海因茨拨了一次通讯,聊到了关于情报的事情。

    海因茨听了她想要去找扎赫兰的事,果然是非常反对,严肃跟她列举绝对不能去的理由。

    万时听到一半就挂了他的通讯。

    他再拨她也不接,后来海因茨直接发消息联系涅玻耳。

    涅玻耳也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海因茨竟然放弃骚扰她了。

    只不过万时要去找扎赫兰,问题从来不是谁同不同意,而是怎么去。

    孔多庇大裂隙彻底撕开后,暗空间已经不再适合跃迁,万时自己虽然进去过,可她自己想起上次的经验都感觉后怕。

    更难的是如何组建一支足够强大又配合她的部队前行。

    她站在指挥厅里反复看着南十字旋臂附近的星图,自己测算着要跨越的裂隙的距离,已经连续几个小时没换过位置。

    司奈中间进来两次,第一次给她送了吃的,第二次发现她根本没动,又把已经凉透的东西端走。

    等他第三次将浇着糖浆的松饼送到她桌边,万时终于抬起头来,然后伸手直接拿起一块松饼塞进了嘴里,道:“我感觉我会因为自己的决定,让一堆人跟着送死的。”

    司奈倒是叹了口气,去洗手间弄湿手帕,走过来给她擦拭手指:“没事,在帝国里80%的人都死于被混蛋命令着送死,你也曾是差点被送死的人之一。你至少可以在出发之前让他们就明白。”

    万时咧嘴笑起来:“司奈,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她把两只黏糊糊的手递到司奈的帕子上,让他给擦干净。

    书房中间的星图投影正在变化着,她正盯着南十字旋臂上黯淡的位置,房间忽然响起警报声。

    正好伍尔西拿着几封文件走进书房,他抬手道:“别担心,果然如涅玻耳殿下预料,邓肯家族还没放弃骚扰星环舰的主力部队做障眼法。不过这次来得舰船比想象中多一些。”

    万时看到眼前实时变化的星图投影中,忽然闯入了十多艘舰船,她抬起头:“涅玻耳呢?”

    “已经在舰桥上指挥作战了。”

    万时抬起眉毛:“医生不是让他休息?”

    伍尔西脸上露出了“你看我敢跟他说话吗?”的表情。

    万时笑起来,她走向窗边,看向舷窗外的太空,目视范围内隐约看到了几个光点,看起来就是邓肯家族的第二批骚扰部队。

    而星图边缘忽然响起警报声,竟然又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了一艘从未记录过的舰船。

    看舰船的体型还不小。

    那艘舰船的外形很特殊,细瘦修长的银色船体,前端比较宽,有点类似于第三集 团军的流速舰,只是体量大得多。

    万时喃喃道:“我看过图纸,但没想到造出来像个镜面鞋拔子一样啊。”

    伍尔西立刻道:“确实是新的远征舰——冥桥号。它来得比预想中提前了几十个小时!”

    万时知道热尼这段时间一直在改造新的远征舰,也知道那艘舰船很快会抵达,只是它出现的时机实在不算好。

    一般大型远征舰都有整编的巡航舰护航,这艘冥桥号像是甩脱了其他所有跟不上它的部队,率先一步前来报道。

    邓肯家族显然也发现了那艘没有进入编队的舰船,几艘快舰立刻偏离原本方向,朝冥桥号包围过去,似乎想要趁它尚未与星环舰汇合先将它截住。

    万时刚要让人发出警告,冥桥号却突然从星图上消失了。

    书房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伍尔西低下头确认:“没有进入暗空间的波动!”

    它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下一刻,那艘舰船已经出现在围过去的几艘快舰后方。

    万时立刻道:“短距离跃迁,我看扎赫兰的龙虾号用过这招。”

    “这对动力强度和方向舵的要求很高,龙虾号体型比它小很多才能短距离跃迁——”伍尔西失声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远征舰这个级别能够短距离跃迁的。”

    冥桥号距离其中一艘敌舰近得可怕,舰首几乎擦着对方侧翼掠过去。敌舰甚至来不及重新调整方向,两艘追得太近的舰船已经撞在一起,防护层瞬间亮起,在空中炸开两团球状光团。

    冥桥号却没有减速。

    它像是根本不需要沿着寻常舰船的路径航行,在密集炮火中忽然偏转,舰身倾斜得几乎要翻过去。

    准确说它鞋拔子一样的造型,让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哪边才是正面,只感觉它狠狠捅进了敌人的屁股里搅动!

    那些炮火追着它移动,又总是慢一步击中它刚刚离开的地方。

    “又一次短距离跃迁!”伍尔西惊讶:“短距离跃迁一般会给船体带来剧烈热量,一般来说都要等待数分钟甚至数小时之后才能第二次,它竟然能这么短的时间连续——”

    万时抱着胳膊一时间没说话。

    那艘冥桥号还没有真正参与过战争,没人想到它抵达星环舰附近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人围攻。

    但它表现得甚至不像刚完成的舰船。

    它先是在敌舰之间横穿过去,逼得几艘追击舰船不敢继续开火,紧接着又从另一侧绕出来,拦在一艘试图靠近星环舰的舰船前方。

    冥桥号当然不可能凭借自己击毁一整支舰队。

    可它移动得实在太快,方向又难以猜测。它似乎根本不打算与任何一艘舰船正面交战,只是在所有人的航线里突然出现,把原本整齐的队伍搅得混乱不堪。

    涅玻耳指挥着星环舰侧翼的巡航舰,紧跟着发起进攻。

    万时放下手中的讯息板,往舰桥的指挥中心赶去,等她抵达的时候,战斗已经没什么需要她插手的地方了。

    涅玻耳站在巨大投影星图,身上披着的军装被点状投影照射的也散发淡淡绿光,他面色冷肃谨慎,抬手道:“延迟发射,按序各自延后0.3秒,用弹道夹住!C9号巡洋舰,右舵30度全速前进——他们都在全力攻击冥桥号,就是为了试探阻拦新的远征舰,不要让他们得手!”

    “通讯部,再次连接冥桥号,将内部频带通过六分仪链接给他们,指令必须同步。”

    万时站在他身边,看着冥桥号再次从三艘敌舰的夹击中脱身。

    它这次消失得更久。

    所有人都以为它终于受损,或者被迫进入暗空间,就连刚刚好不容易链接的通讯都断开了。

    大约十几秒后,冥桥号却从另一侧靠近,舰身只多出几道被炮火擦过的焦黑痕迹,而与此同时刚刚被它途径的三艘敌舰中,有两艘船体上都出现了放射火光!

    涅玻耳忍不住道:“漂亮。”

    万时忽然问:“冥桥号是谁在驾驶?”

    伍尔西很快收到回复:“热尼说是瓦南里给她推荐的代理舰长。是位熔炉之子,原型是海狸鼠,之前因为身份卡在中层副舵的位置五十多年了,是您颁布新的熔炉法令之后,他才被任命成为代理舰长的。”

    万时走回星图前,把冥桥号刚才移动过的路线重新播放了一遍。

    它进行的几次短距离跃迁都非常巧妙,可每次从视线中消失,再出现的位置都不符合脑中验算的预期路线。

    而且跃迁距离比龙虾号要长,舰船自身的速度也快的惊人。

    很明显冥桥号要比星环舰小得多,恐怕容积连四分之一都没有。

    但这种修长的体型给了它恰到好处的平衡和性能。

    这也是热尼之前在设计阶段说过不想再做“大就是好,多就是美”的传统舰船才有的新作。

    万时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道:“联系热尼,还有那只海狸鼠。”

    伍尔西还以为她要询问舰船受损的情况,立刻发去通讯。

    热尼那边背景嘈杂,像是有很多人正在奔跑,她自己倒是相当兴奋:“万时!你看到了吗?我就说这艘船一定能行,我本来还想等停靠之后带你——”

    万时打断她:“冥桥号能不能穿过孔多庇大裂隙?”

    热尼愣住:“你是要暗空间跃迁?”

    “对。”

    热尼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知道,特别是现在暗空间的状况这么不好。而且孔多庇大裂隙本来就是死亡之地,现在越来越宽,这么长距离的跃迁……”

    万时道:“如果我来导航呢?”

    热尼沉默,万时却听到一个略显粗糙的男人开口道:“阁下,我认为没有不可能。对我几十年的驾驶经验来说,冥桥号的性能恐怕是当下最有可能穿过孔多庇大裂隙的远征舰。”

    万时看着画面中男人的舰长制服,赞许道:“海狸鼠说得对。”

    男人噎了一下:“公爵大人,我有名字——”

    星图上,邓肯家族的舰队已经开始撤退。冥桥号追在最后方,忽然从侧面出现,逼得对方几艘舰船不得不再次改变方向。

    热尼似乎在那头飞快的计算,不断传来她的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她忽然放下笔,道:“冥桥号是现在速度最快的远征舰,在暗空间中停留的时间也会最短。导航厅里的设备全部是新的……如果是你来导航,我们穿过暗空间的时间可能是其他舰船的三分之二不到。”

    万时拍了一下手:“那就是它了。”

    涅玻耳转过头来,表情严肃担忧的望着她的背影。

    “检查舰船。我要指挥冥桥号去找人。”万时甚至觉得此刻不用藏着掖着:“对,就是用这艘多年前他主持设计的远征舰,去找你们觉得早就死掉的扎赫兰。”

    ……

    首都星。夏宫。

    客厅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架设着布景、灯光和相机,只等着几个主角上场拍照。

    “你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坐在卡塔琳娜斜对面的男人把玩着手中的影集:“跟你拍一张结婚照?”

    卡塔琳娜蛇尾缠在腿上:“准确来说,是一张全家福。”

    那个男人头发是明亮的玫瑰红色,身量高大而略显轻浮,彩色的羽尾从西装外套下垂出,舒展在沙发上,他笑道:“我被杀得差不多的全家和你一起享福吗?”

    “梭耶,不要这么说,在那场战争中失去性命的人有很多。”卡塔琳娜叹口气:“我也失去了孩子。”

    梭耶靠在沙发上笑起来:“是。要不是你在孩子葬礼的时候只送来了花和雕像,我几乎以为我生的是你隔壁邻居家的孩子。”

    卡塔琳娜合上书册:“一会儿会有个孩子送出来,你抱着她,我们一起拍张照。等拍完照片后,我们去螺旋教会登记结婚。”

    梭耶死盯着她:“成为你的第五任丈夫吗?卡塔琳娜,咱们只是酒肉朋友兼炮友,跟你生个孩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可没打算成为你的丈夫。”

    卡塔琳娜微笑道:“准确来说是成为未来的皇夫。你的家族发展得并不顺利,你的父母兄长死后你总要继承家族,你需要我的帮助。”

    梭耶盯着她,嗤笑起来:“想成为你皇夫的人不是多的是吗?”

    卡塔琳娜却有些烦躁的皱起眉头了:“我也是不得不选你。这张全家福上不止有你我,还会有个孩子。你可以先去看看那个小孩,她叫米利暗。”

    梭耶站起来,他漂亮的羽尾长及脚腕,随着脚步轻轻一甩,推开了隔间的门。

    整洁明亮的婴儿室窗边放着小床。

    只是床上没有孩子。

    房间的阴影里竟然坐着一个黑袍塔帽的男人,单腿蜷起,怀中抱着婴儿,那婴儿面朝着他的胸膛正在酣睡着。

    梭耶眨眨眼睛:“你是孩子的父亲?抱歉我只是听卡塔琳娜的意思来抱孩子拍个照——”

    卡塔琳娜听到声音后走过来,惊愕道:“教宗……你什么时候来的?!”

    教宗拍拍米利暗的后背,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会经常来看看这孩子的。你今天要给她拍照片?”

    卡塔琳娜至今不知道教宗的物种和精神力等级,这座皇宫就像是他的花园一样防不胜防,只是过去这位教宗并未显露出对任何一方势力的偏好,卡塔琳娜见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现在他很明显相当在意这个孩子。

    而米利暗在他怀中安睡着,手指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卡塔琳娜头皮发麻,但对这个神秘又难以捉摸的男人,她更情愿礼貌的摆出合作的态度:“是,我们打算拍张全家福。教宗大人能麻烦叫醒米利暗吗?”

    教宗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卡塔琳娜第一次听到米利暗呢喃两声,似乎醒过来。他站起身来,卡塔琳娜才注意到他黑袍上甚至有了点婴孩的口水印子。

    而他并不嫌弃,伸手将孩子递给梭耶。

    梭耶伸手接过孩子,低头端详。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卡塔琳娜会让他来拍照并且扮演孩子的亲生父亲了。

    这孩子很明显有鸟类的基因。

    只不过,她明显在婴儿时期就觉醒了精神力,而且五官外貌也是顶尖的纯净度——梭耶听说,在许多年前,涅玻耳殿下出生时,皇室恰逢舆论危机,皇帝立刻发布了抱着孩子的合照,引来了民众对这位皇太子从婴幼儿时期就开始的追捧和万众瞩目。

    这个女孩看起来比涅玻耳殿下更纯净强大。

    显然卡塔琳娜也要利用后代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声望了。

    梭耶亲身养过孩子,他抱起来也很熟练,只不过米利暗的脸上微微皱起,扭着脸似乎还想要找教宗的气息。

    这些日子,米利暗的六只耳羽张开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梭耶望着她的脸,皱眉道:“这简直是跟涅……”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抬起头看向卡塔琳娜,不可置信。

    卡塔琳娜冰冷地望了他一眼:“抱着孩子拍照吧。”

    第283章 教宗淡淡道

    就在调试摄影机与布景时,侍从们来给米利暗戴上柔软的小帽子,将六只耳羽藏在帽子下面,但帽子有些紧,让米利暗不太舒服地皱起脸,就像是要睁眼的模样。

    教宗双手交叠:“她不喜欢这样。”

    卡塔琳娜觉得自己在养敌人之子已经很不错了:“很快,拍张照片而已。你现在心疼的样子活像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了。”

    教宗:“我也养过她几年,怎么能不算是呢?”

    卡塔琳娜看了他一眼。

    教宗说这句话时太过自然,仿佛他真的和米利暗生活过几年,而不是最近才开始频繁出现在夏宫。

    她让侍从把帽子稍微放松些,转而道:“好了,教宗大人,收一收你对别人都没兴趣,却偏偏放在这个孩子身上的爱心。这两年我已经确定,扎赫兰能带着星盗四处乱窜,永远抓不住尾巴,就因为他能够设立跨越星际的大型传送门。目前,我的人已经发现他打算在南十字旋臂上设立传送门。”

    教宗平时都不拿正眼看其他人,今天却对卡塔琳娜的话有了点兴趣,他转过脸来:“哦?很聪明的做法,看来是她为跨越孔多庇大裂隙做好了准备。”

    由他在几十年前更新的频带系统中,他一直在密切监听达达米亚公国的一举一动,却在最近几个月都没有消息,反而是卡塔琳娜用最传统的情报网打探到了这件事。

    看来万时已经意识到了帝国现在使用的频带系统不安全,而且身边已经有了更顶尖的“黑客”帮忙了啊。

    教宗:“你派兵去杀他了?”

    卡塔琳娜扯了扯嘴角:“再不杀他都快生了。你知道他怀了万时公爵的孩子吗?不得不说万时公爵真有本事,既愿意跟一个纯净度只有65%的野兽结婚,也能驯服这只疯豹子为她冲锋陷阵。”

    教宗微笑:“你想让他死?要不是扎赫兰从中作梗,拦截胚殿方舟,很多事情不会变成这样……我可以帮你。”

    卡塔琳娜是不会让他直接介入自己的任何决策,她可不想成为第二个皇帝:“我想知道圣殿有没有办法追溯出传送门的另一端在哪里。”

    “你是希望也能反向进入送门,深入达达米亚腹地?”

    卡塔琳娜:“当然。这既然是空间系精神力的产物,我们有那么多念能者,总有办法反制。”

    俩人看着灯光下,梭耶伸手替米利暗整理着小礼服的衣领。孩子睡得很沉,只有六只耳羽仍然隔着帽子微微活动。

    卡塔琳娜偏了偏头:“我听说芙欧大人已经闭关半年多,她是当下‘暗流学派’的代表人物。她能不能从暗空间的‘暗流’中判断传送门的方位?”

    教宗:“你还知道‘暗流学派’?”

    卡塔琳娜扯了扯嘴角:“我在康兰军校那些年也是成绩名列前茅。听说暗流学派已经诞生数千年,说是跟类人第一次观测到白塔的时间差不多。”

    “那都是些很难验证的理论。暗流学派不是用来解决你这样现实的问题的。”教宗看似解答实则拒绝。

    卡塔琳娜却没有放弃,她笑道:“我听说,芙欧最近这些年最大的研究成果就是——发现孔多庇大裂隙的逆向波动偶尔会指向绿星。她觉得绿星是最先被撕开的地方。”

    卡塔琳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消息源头已经渗透进圣殿的事情。

    教宗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我听说过这种理论。不过孔多庇大裂隙撕开以后,暗流本来就很混乱。不同时间记录的数据混在一起,偶尔指向一个早已毁灭的星球也不奇怪。”

    卡塔琳娜拧着眉头:“所以只是数据污染?那可是我们类人起源的星球。”

    教宗答非所问:“你这样对学术的好奇心,真应该加入圣殿,做个念能者。”

    他说着走向梭耶,弯下腰来给米利暗整理衣服,梭耶忍不住向后躲了躲,显然对教宗身上散发的气息不寒而栗。

    但教宗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只摸了摸米利暗的脸颊。

    “绿星。孔多庇大裂隙。白塔。原始虫族。还有皇帝陛下,好像一切都是有关联的。”卡塔琳娜喃喃道。

    教宗抚摸米利暗帽子的手指停住了,却并没有回答。

    卡塔琳娜也知道不可能从他口中撬出他不想说的东西,转而道:“你说万时公爵如果发现扎赫兰失联了,会去救他吗?”

    教宗扯了扯嘴角:“我觉得不会。不会有任何人在这位阁下心里占据这么重的地位。他也配不上被她这样营救。”

    摄影师在旁边站半天了,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道:“殿下,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拍照了。”

    卡塔琳娜坐到梭耶旁边的位置上,梭耶则亲密的抱着这个初次谋面的孩子,像是他自己生的一样。

    卡塔琳娜摆出温柔微笑,甚至脑袋跟抱着孩子的梭耶靠在一起。

    教宗退到摄影机后面几步远处,望着摄像机中的画面。

    “两位大人可以再离得近一些,表情再温柔一些。能不能把小殿下抱得更高一些,好的好的,非常好——小殿下就这么一直睡着没办法睁眼。”

    卡塔琳娜微笑中隐含怒火,道:“几个月了还没有能让她睁眼的人出现呢。快点拍吧。”

    戴着帽子,穿着白底金色刺绣小礼服的米利暗已经因为这样举来抱去的动作,脸微微皱起来。

    摄像师也不敢多说,只能先按下了快门键。

    闪光灯啪一下亮过。

    卡塔琳娜皱起眉头:“太闪了。让我看看拍出来的效果。”

    摄像师用的是某种快速印刷相片的技术,那张照片很快打出来。卡塔琳娜走过来捏起照片,看着画面愣住了,皱眉道:“是相机出问题了吗?”

    摄影师也有些战栗地看着照片:“不……机器没问题啊。我听说最近首都星附近要出现好几道暗空间裂隙,可能这些会影响照片……”

    照片上,布景、沙发、卡塔琳娜和抱着孩子的梭耶都清晰无比。

    只有在她们怀里的米利暗,在照片中没有轮廓,像是一团过曝的白光,甚至白光遮盖了卡塔琳娜的大半个身子。

    仿佛她并不在房间里。

    这张照片实在让人起鸡皮疙瘩,她下意识道:“你能看到这个孩子的对吧。”

    摄影师也冷汗涔涔点头:“当、当然。多么可爱的孩子,或者是底片出了问题,我再拍一张!”

    卡塔琳娜想要把照片拿给教宗看,却发现教宗背着手走到窗边,仰头看向上方的天空,在半透明的首都星防护罩外,隐约能看到紫色的瘢痕在黑暗太空中滚动。

    梭耶怀里的孩子忽然不安地动着身体,耳羽快速抖动着,梭耶下意识搂着她拍了拍后背安抚。

    米利暗额头正中的那只眼睛忽然张开。

    卡塔琳娜只感觉呼吸一滞,像是有只眼睛在暗空间中张开,死盯着她的后背。她汗毛直立,努力拧着脖子转过脸去,米利暗两只小手不舒服地捂着眼睛,只有额头上那只眼睛张开。

    紫色的光芒从眼瞳中迸射而出。

    仿佛没有瞳孔,只有一道散发着莹莹紫光的深渊。

    甚至将平日纯净可爱的面容映射成了淡淡的鬼神难辨的紫色。

    仿佛她即是暗空间裂隙本身。

    梭耶离她最近,身体直接软下来,从布景拍摄的椅子上跌下来,而周围的摄影师化妆师更是已经昏倒一片。

    卡塔琳娜立刻运起精神力屏障,皱紧眉头,想要走近米利暗并控制住她的异状。

    她回过头:“教宗大人,快点——”

    却没想到教宗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卡塔琳娜身上好像箍了一层厚厚的蛇蜕,双瞳蒙着白皮,骤然陷入虚弱痛苦。

    ……她上次蛇蜕已经是在两年多以前,而且蜕皮这件事周期很长,不可能突然发作!除非是教宗有能力让她回到了过去的某种状态!

    他伸出那只像是被打碎又重组的手,拍在卡塔琳娜的肩膀上:“你这里不够安全,我要把她带回圣殿。”

    随着宽大的衣袖滑落,卡塔琳娜看到了他手臂上有一排几不可见的方块形状伤疤,整齐的简直像是被高科技切割过。

    卡塔琳娜被困在原地动不得。

    她甚至无法阻止教宗走向米利暗。

    因为她之前不愿让米利暗的存在被太多人知道,再加上吸取了自己叛变成功的经验,将皇宫内清洗的几乎只有自己的人,所以夏宫的守卫并不多。

    眼前屋里所有人都已经昏迷过去,外面还有好几位平日照顾、喂养米利暗的念能者,却都是圣殿派来的人。

    卡塔琳娜意识到自己此刻最可能帮忙阻拦的,竟然是平时守在门口的席拉——这个曾经为了涅玻耳拼命的副亲卫长。

    教宗走向捂着眼睛的米利暗,伸手抱起她,摘掉让她不舒服的帽子,安抚道:“别怕,别怕,小米粒,我抱着你了。我们再去暗空间找妈妈好不好?”

    卡塔琳娜因为陷入蜕皮状态而朦胧听不清,隐约注意到“妈妈”“暗空间”几个词,心中惊愕,她喊道:“席拉!拦住他!”

    教宗大步向外走去,夏宫的大门随着脚步向两侧打开,席拉拖着有些歪斜的身躯站在教宗面前。

    他微笑道:“你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还是成了卡塔琳娜的狗?”

    席拉哑着嗓子道:“教宗大人,几年前是我陪着你把这孩子送到岁宫去的。我本以为只是陛下要看看孩子,谁能想到涅玻耳殿下至今都没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为此还陷入疯狂和虚弱,我甚至怀疑,当时所谓为了治疗殿下而删除他的记忆——是你们想要抢夺这个孩子。”

    教宗本想挥挥手要她滚开,在席拉这一番话后,他捂住了米利暗的耳羽。

    教宗淡淡道:“抢夺?是涅玻耳已经废了,他没有能力养这个孩子。他倒是在暗空间中享乐,回来之后只管生下来就行了。你知道我为了让孩子活下来,想了多少办法吗?”

    席拉不知道。

    可她想到最近这段时间米利暗不断吸食着精神力,会不会她的成型、孵化都需要大量的精神力喂食?

    她压低声音惊愕道:“难道你把当时还是蛋的小殿下交到岁宫,就因为皇帝陛下作为类人中唯一的S级精神力,是为数不多能喂养这个孩子的人?”

    到底这一切都是陛下的计划,还是说教宗本来的目的都是这个孩子,连陛下也不过被他忽悠着成为了孩子的“乳牛”……

    教宗似乎已经觉得有些没劲了。

    他抬起手来,席拉只感觉叛变战争当夜几乎要撕开她的创痛再次传来,她痛苦的半跪在地上,仰头看向教宗。

    这位从来都不愿意多展现一点皮肤的教宗解开领口的衣扣,将孩子搂进黑袍的衣襟之中,席拉逐渐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了他胸口上斑斑点点的旧伤、疤痕,仿佛经历过可怕的手术才终于能活了下来……

    教宗单手抱着米利暗,大步朝外走去。

    首都星。圣殿。

    自从和平夜叛乱之后,圣殿便不再接收其他星系前来的学者,保持着神秘又封闭的状态。

    数座暗语堂的管风琴在最近数个月更是彻夜轰鸣,灯火通明。

    教宗抱着睡着的米利暗穿过深夜中细雨飘落的广场,径直往圣殿深处走去,一直走向那座最大且古老的暗语堂。

    他的身影出现在湿漉漉的台阶上,那些头戴塔帽的念能者们看到教宗立刻躬身让开。

    不同于之前许多念能者对教宗的猜忌甚至鄙薄,在这半年以来,他忽然转变风格,成为了圣殿许多人心中最可靠的领袖。

    一方面教宗跟皇室的联系削弱,甚至直接违抗卡塔琳娜的命令;

    另一方面他大力支持对暗空间的探索研究,甚至不计成本的资助各个学派。

    在圣殿的白塔祭上,他甚至公开发表讲话称:暗空间的境况已经到了“类人存亡”的时刻,如果不能找到办法修复暗空间裂隙、阻止邪神“若母”,帝国就会彻底被撕开两半,之后等待的就是眷族现身,原始虫族屠戮整个帝国。

    而且教宗还提出了多个对暗空间的理论,这位实力不详,过去一直热衷于跟皇室关系亲密的教宗竟然变成了学术大拿,让许多人一时都难以适应。

    随着这间暗语堂的大门打开一条窄缝,教宗抱着米利暗走入其中。

    紫色的云雾在其中飘荡,芙欧带着高帽站在其中的唱诗台上,瞳孔迸射出电光一般的紫色。

    她衣袍无风而猎猎作响,像是站在暗空间中航行的船头,鼻腔口中溢出一道道血流,她却不在乎,只是哑着嗓子道:“记录!3.4F9S号暗流,痕迹年代恐超过两百年,目前正朝向——”

    怀里的米利暗似乎因此在他怀中动了起来,教宗掀开衣襟露出米利暗的小脸。

    她的第三只眼睛再度睁开,紫色的光芒照亮了教宗塔帽下被雨水浇淋的苍白面庞。

    芙欧忽然朝他的方向转过来,仿佛在暗空间中看到了模糊接近的轮廓:“谁?谁在那里?!”

    教宗一路走过去,抬起芙欧的手,让她的手指抚摸着米利暗的脸颊。

    米利暗眼窝里的双眸虽然紧闭着,但就像是被挠痒痒般缩着小手笑了起来,芙欧神魂还在暗空间中,身躯震动:“这是……这是她的孩子?”

    教宗低头抚过米利暗的睫毛:“是啊。芙欧,你能帮我找到这个孩子的灵魂究竟在何处吗?我最近进过太多次暗空间,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芙欧的手掌抚摸过米利暗的头顶、脸颊、小手,她却喃喃道:“不,我感觉这孩子,有一只能在暗空间中看清一切的眼睛!”

    第284章 珂弥半跪下

    冥桥号舰桥。

    不同于星环舰内部那种华丽古典的风格,冥桥号简直像是工程师家的下水道。

    银白光滑的漂亮外壳里面,装的全是裸露在外的钢铁管道,管道高高低低贴着墙壁和天花板延伸,有些地方刚好卡着士兵们的身高,擦着头皮勉强能通过。

    焊接的位置压根没有打磨,还有墙壁管道上有颜色不同的笔写着只有工程师能看懂的数字。

    工程电梯勉强维持着基本能用的程度,上升时摇晃得十分厉害,多几个人站在里面,脚底的钢板就咯吱咯吱地响。

    万时忍不住到:“这艘舰船外形还算好看——我是说完美的鞋拔子,为什么里面却弄成这样?”

    热尼的熊耳朵被蒸汽烤得汗透,湿漉漉地贴在短发里。她高大的身躯还穿着可能初中时候的背带裤,裤腿已经短到了小腿肚:“实用就行。给我们的工期本来就不够,哪里还顾得上装修。要知道星环舰内部装修是扎赫兰花了两三年,找了无数设计师和古董商,而冥桥号的装修只能我们自己凑合凑合上了。”

    万时:“这也算装修过了?”

    “扶手、地板、灯都有,还要什么?哦对,您的卧室我们用的是加厚钢板,守嗣人说您喜欢在浴室里装镜子,我们还特意焊接了一面纯钢镜子——”

    司奈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我没想过冥桥号内部是这种风格。”

    万时叹了口气,缩着脖子穿过走廊。她听说冥桥号的外形也是为了角速度才这么设计的。

    这艘远征舰的舰桥也十分朴素,像是几条高架桥横在挑空的船舱里。下方是来回奔跑的工程师和船员,巨大的星图投影在空中滚动,蓝绿色的光照在众人面目上,地板映出移动的航线。

    那把给万时准备的公爵指挥座被固定在舰桥中央,座椅两边各有一根用来固定身体的金属杆,靠背又直又硬,还带着几条宽厚的安全带。

    万时一点也不想上去试试:“这是老虎凳吗?”

    海狸鼠舰长解释:“短距离跃迁的时候舰体晃动很强,普通座椅容易把人甩出去。”

    万时:“那坐在上面的人死得一定很安全。”

    她带着核心的人员在星图前面站定,拍了拍旁边的钢铁管道:“我打算驾驶冥桥号过去。”

    尽管很多人早就知道她的决定,舰桥上还是迅速安静下来。

    万时抬手将星图缩小,孔多庇大裂隙的紫色光带横在众人面前,像是一道永远无法穿过的墙。

    “冥桥号是目前速度最快的远征舰,在暗空间里停留的时间最短,机动性也最强。导航厅的设备是新的,我知道它没有进行过这种长距离跃迁,但现在能带它过去的也只有我。”

    “布尔维尔跟我一起去。他最了解瞬金星盗,也知道他们内部使用的暗号。伍尔西也去,我需要他接收和判断情报。”

    布尔维尔站在稍远的位置,朝她点了点头。伍尔西端着讯息板,脸上没什么意外。

    万时转向热尼:“你不去。”

    热尼猛地从指挥座下面的地板中抬起头,熊耳朵差点撞上钢架:“什么?”

    “因为你的精神力太弱。”万时根本不给她争取的机会,“你进去以后疯了,谁给我继续造船?选三个最可靠、精神力也比较强的工程师给我,用于随时检修。”

    热尼闷声道:“他们没有我了解——”

    万时拍手打断她的话,直接继续道:“镇定香料和钝水要带足。我们抵达预定位置以后,如果扎赫兰还活着,不论有没有传送门,我们都跟他汇合。”

    “但如果他已经死了,而且还有卡塔琳娜的大部队守在那里,那抱歉,我不会为了回收他的尸体跟对方正面冲突。确认情况之后立刻返航。”

    万时说得冷酷,但这也让在场许多人都觉得安心——她的优先级就是性命,如果保不住扎赫兰的性命,就保住其他人的性命。

    珂弥站在万时身后,白色衣袍与周围乌黑的钢铁管道格格不入。他语气平静:“我不会放你一个人进入暗空间。”

    万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耸肩道:“都行,那你最好扮作守嗣人,我不想引来别的争议。”

    “总之就是这样,还有什么异议?”

    她安排了半个小时,在线上会议中听着这一切的海因茨揉着眉心,像是她每多说一句,他就多头疼一点。

    半晌,他开口道:“……你考虑得已经很完善了。我没有其他意见。第三集 团军在孔多庇大裂隙另一侧仍有部分情报人员,他们会第一时间跟你传输消息,同步战况。”

    万时觉得涅玻耳肯定在私下跟他说过什么,否则海因茨现在应该会逐条反驳她,甚至他主动请缨,自己去捏着鼻子去救扎赫兰,也不愿意让万时冒险。

    海因茨犹豫片刻:“要不你带上摩斐斯?”

    万时摇头:“不行。如果星环舰附近再出现眷族,摩斐斯就是最关键的一张牌。而且他进了暗空间也帮不了我什么。”

    伍尔西忽然放下手里的讯息板:“公爵大人,关于这次跃迁,其实也有人想见你。”

    他走向舰桥尽头,打开圆形的钢铁大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材修长优雅的雌性瞪羚,两只纤细张扬的角从塔帽两侧探出来。她身后跟着十几位念能者,站在冥桥号堆满工程杂物的舰桥上,像是一群走错地方的唱诗班。

    万时惊讶道:“铃木!”

    这是她在流速舰上跃迁时见过的第三集 团军念能部主任,也是为数不多直面过若母后还能活下来的人。

    铃木走进来,朝万时弯腰行礼:“阁下,许久不见。如果可以,我这里有一百多位念能者希望参加这次跃迁。”

    万时一惊:“一百多位?”

    “随着暗空间变得不稳定,已经几乎没有舰船能够长距离跃迁。整整半年,绝大多数念能者都无所事事,除了偶尔治疗士兵和工人们的头疼、噩梦。”

    “我们想参与这次跃迁。我知道很危险,可能会疯,也可能会死,但我们的眼睛被遮住,本来就是为了凝视暗空间的深渊;我们的大脑永远嘈杂躁动,也是为了在舰船进入暗空间时找到方向。”

    万时还记得上次与他们跃迁的遭遇。

    有人呕吐,有人发疯,还有人回来以后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神智。

    她那时候觉得念能者跟舰船上的某种消耗品也没有太大区别,训练完成之后就被塞进导航厅里,用大脑换取其他人平安抵达。

    她以为很多人是被迫做这份工作。

    可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探索未知、凝视深渊,仿佛是人类那部分基因中根植的本能。

    铃木再次弯腰:“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发挥价值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能够真正接近暗空间中‘真相’的办法。请带上我们。”

    舰桥内没有人说话。

    万时望着那一顶顶遮住眼睛的塔帽,半晌点了点头:“我没有异议。你们当中最强的人可以进入导航厅为我护航,其他人负责稳定跃迁时的精神力结界。”

    一日后。

    涅玻耳站在星环舰的舰桥上,看着冥桥号逐渐远去。

    那艘银色舰船外形修长,表面几乎没有多余的炮台或装饰。它离开星环舰附近以后很快开始加速,银光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星图上不断远离的标记。

    海因茨匆匆走上舰桥,军装外套都没有完全扣好:“还是没赶上吗?我就想见她一面!”

    远处孔多庇大裂隙的紫色光带仿佛占据了视野的所有地方。即便不去直视,余光中也总能看见它,像是有一层紫色幕墙从宇宙深处垂落,将他们与另一侧彻底隔开。

    “这里距离大裂隙并不远。”涅玻耳道,“预计二十个小时以后,冥桥号就会开始跃迁。是否成功,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海因茨望着已经看不见的舰船,焦虑涌上心头:“如果失败了,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能觉得自己会赢得每一次冒险!我应该跟她一起去,我的精神力至少能——”

    涅玻耳现在隐约意识到了,为什么海因茨跟万时总是床下吵架床上合了。

    这家伙对万时的那种控制不住的保护欲,简直像她才是他女儿一样。

    涅玻耳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万时出发前两天,收到了扎赫兰发来的信号。内容很破碎,但基本能确认他还活着。这才是她一定要过去的原因。”

    他说着转身走向星图:“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星图上,两支原本分开的军队之间亮起几个危险标记。

    海因茨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托着讯息板:“能猜得到,他们会伪装成达达米亚部队,袭击第一集 团军的后勤舰。同时伪装第一集团军信号,袭击达达米亚的军演部队。袭击中还会使用非常脏的手段,只要死的人够多,两边基层一定会发生冲突。这件事我们很难控制。”

    涅玻耳望着星图:“那就把两军合到一处。”

    海因茨抬起眼。

    涅玻耳思索道:“以军演为名,更换统一频带,所有参与军演的舰船都重新编排序号,更改涂装。邓肯家族使用的是他们之前掌握的资料,到时候谁没有换,一眼就能看出来。”

    海因茨也抬了抬嘴角,认可这个做法:“不过,可能来不及让所有舰船完成。”

    涅玻耳托着下巴,踱步道:“最好能涂装,这样他们不方便模仿。如果特殊型号来不及换就用光学外观,让绘图室做出特殊的色彩和图画来。然后给每个舰船都给自己编一个好记的船名,什么热狗号、喝汽水不打嗝号,然后在通讯中只叫这个船名。”

    海因茨抬了抬嘴角:“你做事风格越来越万时了,这方法可以。”

    涅玻耳抬手,演算投影中的两支军队开始朝同一个方向合拢:“开始吧,海因茨。我们时隔多年,终于又能共同作战了。”

    ……

    冥桥号的指挥中心,所有朝向外面的舷窗都已经被放下来的卷帘或金属挡板遮蔽。

    那道暗空间裂隙距离他们太近了。

    即便舷窗关闭,船员还是觉得紫色的光无处不在。

    它透过金属、眼皮和颅骨缝照进来,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大片缓慢游动的紫色。许多舰桥上的舵手反复把眼睛揉到充血,甚至也有人控制不住那股从牙缝往外生长的痒意而开始磨牙。

    海狸鼠舰长站在最前方的指挥舵旁,环顾四周,确认已经做好准备,这才回头看向舰桥上方的导航厅。

    那里只能隐约看见人影。

    万时坐在导航椅上,感觉周围实在有点太挤了。

    导航厅四周十几把座椅上都坐着念能者,所有人都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但万时总觉得他们的目光在塔帽的遮挡下灼灼的盯着她。

    万时爬上有些高的导航椅上,脚踩过冰凉的金属踏板上,脚趾不自觉缩了一下。

    珂弥半跪下来,将堆在她脚踝处的的羊毛袜套拉到小腿膝盖附近,温柔道:“你要不要再喝点水?”

    万时:“不要。我才不要憋得想上厕所的时候,脑子还在暗空间中。我会在梦里一直找厕所的。”

    珂弥没忍住笑了起来。

    万时低头看着他覆盖着面纱的发顶。

    她忽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刚出生的时候,被放在导航椅上,周围也是一群不睁眼的人。只不过那时候的她太过不安无知,心里全是刚刚醒来就被所有人安排、利用的怨恨。

    现在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万时把脚放回踏板,抬手握住导航椅两边,对珂弥道:“坐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珂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指,坐在她对面距离几步远的座位上。

    万时道:“开始吧。”

    随着万时的声音,指挥中心随即下达一道道指令。

    冥桥号银色的舰身不断加速,前方紫色的裂隙迅速扩大,直到占据整艘舰船的所有方向。舰首撞入其中的一瞬间,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布尔维尔被安全带牢牢绑在座位上。

    黑暗中,冥桥号发出一阵从头顶贯穿到脚下的呻吟。钢铁管道像是在彼此撞击,甲板下层或许有什么电梯经受不住跃迁的冲击而坠落,隔着很远传来哐当巨响。

    那些晃着香炉的念能者们的诵经声逐渐响起。

    香料燃烧后形成的白烟融化了暗空间的紫色雾气,在黑暗的指挥中心飘荡,布尔维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那股过于浓郁的气味。

    星环舰跃迁时就像是一座鲸鱼腹中的教堂,念能者的祈祷回响在舱壁之间,气压与失重让鼓膜不断翻涌闷响。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慌张,那祈祷的声音愈发尖利、快速,甚至到了耳朵轰鸣的地步。

    紧接着就是剧烈的颠簸。

    布尔维尔双脚抬起,剧烈的失重将他整个人压缩向椅子。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扒在吸管里的蚂蚁,而吸管还正在下水道的激流里翻滚。

    舰体剧烈摇晃,安全带一次次勒进他的胸口。他听见有人呕吐,也听见工程师在黑暗中大声报告数值,声音传到一半就被尖叫声打断。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寂静,像是无数个沉重的铁球死死压着脑壳,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极其沉重,意识正在大脑中哀叫。

    时间漫长得无法辨别。

    布尔维尔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黑暗中坐了几分钟,还是已经过去几天。他平静地无法抵抗的害怕着,甚至怀疑自己刚才遭受过某种极其痛苦的折磨,只是那段记忆被疼痛本身吃掉。

    极度黑暗中,眼睛自行制造出一道道黑色闪电,那些闪电在船舱座椅之间快速跳动,偶尔照出前方座椅上扭曲的人影。

    有人在念万时的名字。

    最初只有一个,后来越来越多,跟诵经声混在一起,反复低声呼唤她,直到变成某种祈求。布尔维尔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呼唤她,他好像在混乱的说着什么:“万时!孩子,我们的孩子还在等着回去——”

    忽然,舰体从上到下剧烈一震。

    布尔维尔的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压回座椅,他眼前先出现一条白线,随后灯光一盏接一盏闪烁着恢复,他眼睛像是无法对焦,耳鸣如同一道从远至近逼近骨膜的尖啸。

    舷窗外的遮挡缓缓升起。

    外面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紫色。

    无数星辰重新出现在黑暗宇宙中,远处白矮星爆炸后留下的尘埃泛着模糊的、缓慢扭动光,安静得像他们刚才经历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们成功了。

    冥桥号成功穿过了暗空间!

    舰桥上先是死寂。

    紧接着,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有人挣开安全带扑向身边的人,还有人跪在地上亲吻钢板,连下方甲板都传来一阵又一阵呼喊。

    更多人在高喊万时的名字。

    布尔维尔解开安全带才发现自己脖子处被勒出血淋淋的痕迹,旁边的人塞给布尔维尔两颗万时糖:“哈,我们怕撑不过去,跃迁前都在嘴里含了一颗。他们说吃了这个糖死在暗空间里也不会化作幽魂,而是会成为万时阁下在暗空间中的子民。”

    那人看着劫后余生的布尔维尔,又忍不住大笑:“你都生过神子,看来也不需要这颗糖了。哦你知道吗?你在旁边一直发了疯的在喊什么你爱她你爱孩子之类的话——”

    布尔维尔握住掌心里的糖:“不,我想我还是需要这颗糖的。”

    这场跃迁顺利得惊人。

    顺利得仿佛无论暗空间变成什么模样,他们都可以随意出入。

    孔多庇大裂隙也不过是一道稍微宽些的沟壑,根本阻挡不了万时!

    舰桥上陷入狂欢。

    海狸鼠舰长已经解开安全带起身,压过周围欢呼声下令:“检查舰体!距离传送门布设位置还有一段距离,恢复前进!”

    布尔维尔走到前方,将瞬金星盗使用的频带和密码依次输入。

    通讯发出之后,对面始终没有回应。

    最前端的指挥中心的高层都脸色紧张,紧盯着通讯投影,只有轻微的杂音不断传出。

    布尔维尔再次呼叫,报出自己过去在瞬金使用的名字,又换了几组只有内部高层才知道的暗号。

    仍然是一片死寂。

    如果瞬金星盗真的已经全灭,那么他们成功穿过裂隙,也只来得及给扎赫兰收尸。

    布尔维尔正准备进行第三次呼叫,杂音中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听到……这里是……”

    他立刻俯身靠近:“重复一次。说明身份。”

    通讯又断了片刻。随后,一个布尔维尔认识的声音终于清楚起来。那是瞬金一名高层,对方急促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天啊,布尔维尔,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布尔维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开,他用最简短的话语道:“援军。你们是否遇到袭击?老大是否还活着?把坐标点位发过来!”

    通讯再次被杂音淹没,终于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声音:“老大……不太好!……先过来!坐标发给你们……””

    海狸鼠舰长立刻命令全速前进。星图上出现对方发来的位置,距离他们并不算太远。

    布尔维尔深吸一口气,转身道:“我去通知万时。”

    他快步走上通往导航厅的楼梯。

    越往上走,周围的欢呼声就越远。旋转楼梯尽头那座堪比金库的导航厅大门紧闭着,门内没有传出庆祝或交谈,布尔维尔甚至听不到声音。

    仪表盘显示门内的负压与三相体指数正常,布尔维尔打开门锁,朝外用力拉动厚重的金属大门。

    导航厅里的镇定香料还没有散去,紫色烟雾贴着地面缓慢流动。十几位念能者仍然被束缚在座椅上,有人歪着头昏迷,还人脸上鲜血纵横,甚至有人身体歪斜着像是肋骨脊柱被折断。

    万时坐在最中央的导航椅上。

    她头倒向一边,脸色惨白,穿着羊毛袜的双脚垂在踏板上,一动不动。

    珂弥正跪伏在她膝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凄声呼唤她的名字,他脸上的白纱已经血浸透,两只蝴蝶翅膀从衣服中撕开布料撑出来,那蝶翼上所有的眼睛都已经紧紧闭上。

    布尔维尔站在门口,甚至没能立刻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

    直到他发现万时的胸口没有起伏。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布尔维尔冲上去,将手按在万时的颈侧,大脑像是僵住了,他听到自己声音支离破碎的卡壳道:“万……万时!万时!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刚出生的那几天也没有这么冰凉虚弱!”

    忽然,另一边抽搐的某个鱼类念能者摘掉塔帽,露出自己被蜡封住的眼窝,他抓挠着两侧的腮,像是脖子上的一道道狞笑尖叫的嘴,从他干涸的嗓子中吐出如钟鸣一般的疯狂自语:

    “跪倒吧!类人们!”

    “暗空间再无出口!”

    第285章 几个人跌跌

    布尔维尔合上身后导航厅的大门。

    厚重的金属门沉重的合拢,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隐约还能听到那个鱼类念能者如同钟鸣般的尖利吼声。

    声音随着大门彻底关闭而被遮蔽。

    至少不会传到指挥中心。

    他僵硬的偏头看过去,仪表盘依然平静地显示着门内的负压与三相体指数一切正常,好像他刚刚从来没有打开门走进去过。

    布尔维尔像是被一根竹签子从头贯穿到脚,无法弯折关节的扶着门站了片刻。

    他的掌根还沾着从万时颈侧蹭下来的冷汗,或者是珂弥脸上的血,他已经分不清楚了。他神情恍惚的低头在衣服上用力擦了几下,擦到掌心发热,才深吸一口气,朝下方的指挥中心走去。

    舰桥上的狂欢已经渐渐停下,所有人都重新回到位置。海狸鼠舰长站在星图前,正一边指挥冥桥号靠近瞬金星盗发来的坐标,一边等待他带来万时的命令。

    看到布尔维尔独自下来,他转过头问:“公爵大人怎么样?”

    布尔维尔勉力控制意志,尽量不要第一个字就发出颤音:“一切都好。”

    海狸鼠舰长松了口气:“那她为什么没有下来?”

    布尔维尔毕竟做过星环舰的三把手,在扎赫兰突然“死掉”的时候,他也撑过场面。

    他喉结滚动:“阁下在暗空间里耗费了太多力量,需要休息,也需要医生对她进行检查。”

    周围几名舵手彼此看了看,显然高层与士兵中有不少万时的追随者,这是这句话就让他们有些神经紧张:“万时阁下没出事吧?我就觉得穿过孔多庇大裂隙不可能那么简单的!”

    布尔维尔耸肩,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来,只感觉到脸颊动了:“她不愿意看医生,还在上面闹脾气,然后一脚踢到了踏板,小拇指好像撞青了。这回不看医生是真的不行了。不过其他念能者的情况不太好,甚至有人发疯了,这里能听到他们在尖叫吗?”

    几个船员开玩笑道:“没有,我们也真的不想听见,念能者不是一般人能干的,真怕也让我们染上疯病。不过,公爵大人跃迁过孔多庇大裂隙,最后只撞青了一根脚趾?”

    舰桥上的气氛终于重新松动,舵手和绘图师们跟着笑起来:“不愧是她,真是暗空间的护身符。我以后不止要说螺旋女神在上,还要说万时公爵在上了。”

    布尔维尔没有再接话。

    海狸鼠舰长调出星图:“大概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就能接近扎赫兰他们所在的区域。对方发来的坐标仍然在移动,通过远程遥测分析,那边的能量反应不太好。要么他们的舰船已经损失过半,要么附近还有更多舰船干扰。”

    伍尔西端着讯息板大步走过来:“卡塔琳娜派来的舰队规模可能比预计更大。”

    布尔维尔看向他。

    伍尔西的讯息板上刚刚跟大裂隙这一侧的第三集 团军情报人员联系上,他扫过报告:“卡塔琳娜对暗空间很有兴趣。这几份情报显示,她的人一直在调查孔多庇大裂隙,也想找到能够穿过来的办法。扎赫兰在这里设立传送门,对她来说也许正好是个机会。”

    伍尔西压低声音:“他们可能想利用扎赫兰打开的传送门跃迁到达达米亚公国那一侧,也可能在这里找什么东西。总之,追杀扎赫兰可能只是他其中一个目的,她的兵力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多。”

    布尔维尔忽然抓住他的手臂:“你跟我来。”

    伍尔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怎么了?”

    布尔维尔:“万时大人有些事情要交代。”

    伍尔西跟这位布尔维尔的接触不多,但单纯从对方手指的力量上,他已经意识到不对。伍尔西没有继续追问,只跟着布尔维尔绕过指挥中心,走向那道不朝舰桥正面开放的旋转楼梯。

    两人才刚拐过去,就听到上方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

    珂弥正抱着万时顺着楼梯下来。

    万时的腿从他臂弯里垂下来,穿着羊毛袜的脚碰过钢铁扶手,身体也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伍尔西抬起头。

    珂弥脸上的面纱已经掀到了脑后。

    那张脸比他曾经的“死态”更可怖,面色如纸,眼睛却变成两个遍布红丝的血窝,深红瞳孔溶在被血染的眼白之中都看不出来。

    鲜血从眼角一直流过下颌,点点落在衣领胸口,蝴蝶翅膀垂在背后,像是枯萎的蓝色植株。

    伍尔西呆呆的看到万时垂在珂弥怀里的脸,他小时候经历过战争,人的灵魂不在时,面目那种淡青色的死气是他最熟悉的。

    伍尔西忽然扑上去要抓握万时的手腕,脚忽然在台阶上歪了一下,断掉那侧的角狠狠撞在金属墙壁上,顺着墙歪斜着滑下来。

    他的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半晌没叫出一个字音。

    布尔维尔刚刚的反应比他更激烈,但此刻已经陷入某种过于冷静的偏执,反而伸手把伍尔西拽起来:“医生已经安排好了,先送她去看医生。”

    珂弥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只将万时往怀里抱紧了一些,继续朝前走。

    他们用外套盖住万时的面容,穿过冥桥号遍布管道的走廊。

    这艘舰船的内部原本就像专门跟人过不去,紧急时更是每根钢管都长在不该长的位置。

    布尔维尔的军服外套挂住旁边伸出来的扶手,险些连着万时一起摔倒。伍尔西冲过去托住万时的后背,自己又被地板上还没收起来的线材绊得跪下。

    几个人跌跌撞撞的把万时送到医疗中心。

    医生显然已经从舰桥上的欢呼中知道跃迁成功,本来预备要处理下层甲板劳工尸体的他松了口气,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可当万时被放到病床上,他的脸色僵住了。

    医生伸手触摸万时的颈侧,又俯下身体去听她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只从外面叫了两个最可靠的医护进来。

    像是地堡般粗野低矮的医务室内,黄色的灯泡低垂着。

    没有任何一人说话提问,只有动作脚步的声音。

    医生将她的衣服剪开,连接检查身体的设备。病床周围的光照过万时赤裸苍白的胸膛,屏幕上的线条没有一点变化。

    医生一次又一次检查,仿佛只要多换几个位置,就能从这具身体里找到一处还在跳动的地方。

    在医生将她身体侧过去叩击她单薄的后背,珂弥忽然靠在墙上,跟疯了似的喃喃道:“……之前在卧室灯光太昏暗我没看清,她后背上还有一道浅疤,是他之前在星环舰上逃走的时候摔伤的。”

    布尔维尔脑子锈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也盯着万时在医生的叩击下晃动颤抖的薄薄肩胛骨。

    布尔维尔忽然开口道:“轻点、你轻点!”

    医生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他把万时放平回远处,面无表情道:“她已经死了。”

    伍尔西摇头:“不可能,她之前肉身掉入过孔多庇大裂隙,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她都没有死!”

    “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不是之前那样的昏迷,她的精神力也完全消失了。”医生声音很低,“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医疗中心里安静下来。

    冥桥号正在高速前进,舰体轻微的颤动沿着金属板一样的病床传过来。万时垂下来的手指也在跟着震动,像是她还在不耐烦地敲打床沿。

    珂弥慢慢才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道:“我们在暗空间只是遇上了风暴,我都没有疯,她怎么可能会死!你知道她是谁吗?!”

    医生忽然抓住了万时垂在一旁的手臂将那条曾经亲密的搂着其中几个人脖颈的手腕展示给他们看,声音激动愤怒道:“她是谁?她只是个人类!你们看不懂吗?!她很脆弱。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把她的手臂掰断!”

    医生匪夷所思的环顾四周:“你们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让一个人类去面对类人用上万年都没能探索完的暗空间,甚至是面对吞噬无数人的孔多庇大裂隙,还觉得她理所当然活着吗?!”

    房间里陷入沉默。

    布尔维尔痛苦得半跪在金属床边,脸靠在金属床上,眼睛盯着距离他鼻尖只有一点距离的万时的手指。

    就在几天前,这只薄软白皙的手在玩笑声中揉过小丘的耳朵,捏过他的后颈。

    眼前的手太冷了,也太轻了。

    他甚至觉得躺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万时,只是一块被留下来的苍白假肉。仿佛只要不碰,就不用确认这具身体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却听到身后珂弥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对医生道:“她不是需要被过度保护的那种神人。一万多年前,她在人类之中就是最强大的那批,我们任何一个人想要掰断她的手臂,都可能会被她掰断脖子!更何况进入暗空间是她的决策,也是必然的选择,别瞧不起她的指挥和命令。”

    “她不可能死。”珂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种偏执的信徒,“她的灵魂一定还在暗空间。”

    伍尔西靠在病床另一侧,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珂弥或许本来就有作为传教者的能力,他斩钉截铁的语气竟然让伍尔西和布尔维尔也心里冒出某种笃定来。

    珂弥嘴唇动了动,转身就要离开:“我要回导航厅。只要再进入一次暗空间,我就能找到她。”

    伍尔西抓住他:“你现在不能回去!”

    珂弥盯着他,深红色的瞳孔在满是血的眼眶里像是人形的倒影:“松手。”

    伍尔西:“我们还没有跟扎赫兰汇合,卡塔琳娜的舰队就在前面。冥桥号现在不能再次跃迁,也不能有任何暗空间相关的异动,你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万时阁下出了事。”

    珂弥血泪凝固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我不在乎你们这些东西的生死。”

    伍尔西死盯着他:“可是万时在乎输赢。”

    珂弥抬手要将他甩开,布尔维尔挡到两人中间。

    “那我们就假设她没死。”布尔维尔在脸上抹了一把:“你说她还在暗空间,我们就相信她还在那里。然后想想看,如果你现在把冥桥号重新弄进暗空间,害得其他人都死掉,还把事情彻底搞砸,她回来以后会有多生气。”

    “她会直接踹你,她会认为你不是合适的伴侣或盟友,她会把你踢出她信任的圈子。”

    珂弥冷冷看着他,但也松开了手:“什么时候我们能回到暗空间?”

    布尔维尔深吸一口气:“很快——”

    他话音未落,整个医疗中心剧烈震动。

    病床朝旁边滑出一段距离,医护人员撞上墙壁,摆在金属架上的东西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珂弥扑上去,双臂搂住差点从金属床上滑落的万时,将她用力搂在怀里,后腰撞在器械台的尖角处,他却跟没有痛觉似的,手指抚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抚道:“没事……没事。”

    警报声从走廊外响起,紧接着便是指挥中心要求所有人回到位置的广播。

    布尔维尔踉跄着站稳:“肯定是跟帝国海军碰上了。我们要回到指挥中心去。”

    珂弥坐在病床边,握住万时冰凉的手:“你们随意,我陪着她——”他顿了片刻:“留一台终端机在这里,如果你们陷入劣势,再叫我。”

    伍尔西这才想起来,眼前的珂弥是曾经以一己之力扭转跟帝国战局的人。

    布尔维尔跟伍尔西冲出医疗中心,穿过走廊,舰体又是一次倾斜。布尔维尔抓住通往指挥中心的扶手,仰头朝着舰桥上方的舷窗看去。

    一座巨大的白色传送门悬浮在远处,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它像是装修到一半就被工人扔下的门框,只有一侧和上方连接起来,另一侧还空着。白光从断裂的位置不断流散,门框中间偶尔闪过微弱的紫色。

    几艘形态各异、不成体系的舰船正在高速穿梭,而有更大的舰队以掎角之势包围着他们。

    “帝国海军已经到了!”伍尔西拖着他,两人快速走上舰桥。

    两边的规模相差太大了。

    瞬金星盗的舰船被压缩在传送门附近,他们再往后退,就是无法直接跃迁回去的孔多庇大裂隙。

    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动物,能跑的方向只剩下敌人炮火之间的缝隙。

    而冥桥号已经高速驶入战局,以相当冒险的姿态擦过一道道离子炮的光痕。

    海狸鼠舰长抓着指挥舵大声下令,冥桥号船身几乎横过来,从两艘帝国海军舰船之间钻了过去。

    这只海狸鼠的战斗风格简直跟万时做事风格一样——疯子!

    布尔维尔扑到通讯前,重新接入瞬金频带。

    这一次信号终于变得清楚。

    通讯中先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随后便是扎赫兰吃痛的声音:“布尔维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怎么过来的?”

    布尔维尔张了张嘴,还没有想好从何说起,扎赫兰已经自己反应过来:“万时带你们跃迁过来的?”

    他骂了句脏话,声音却一下高了起来,大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会来!让她接通讯,她在哪儿?”

    第286章 扎赫兰腹部

    “她刚完成跃迁,正在呕吐。”布尔维尔勉力道,“暂时由我接管作战。”

    冥桥号为了躲开炮火再次急速偏转,通讯中全是杂音。布尔维尔没有给扎赫兰继续追问的机会,直接道:“老大,你受伤了?”

    “还死不了。”扎赫兰喘息着,“你们的舰长是谁?刚才那两次短距离跃迁挺漂亮。”

    海狸鼠舰长听见这句话,抽空接入通讯:“是我。”

    扎赫兰竟然一下听出来,骂道:“怎么是你?”

    海狸鼠用踩了尾巴的尖声回嘴道:“为什么不能是我?当年你不顾咱们认识多年的交情,非要选瓦南里当你的舵手——哈,现在你快被人打死了,还是我过来救你!”

    扎赫兰疼得抽气:“没办法。当时已经有人怀疑我纯净度太低,再任命一个熔炉之子做远征舰舰长,我要被那群人骂死。”

    海狸鼠舰长气得狂殴指挥舵:“忘本的东西,活该你现在只能当星盗!”

    冥桥号也在通话中,从一艘正在开火的巡航舰下方掠过,在极近的位置进行了一次短距离跃迁。

    追在后方的炮火失去目标,全都落到前方另一艘帝国海军舰船的结界上。

    扎赫兰的笑声也从通讯里传来,笑到一半又痛得变成嘶声痛呼:“真是漂亮的战术,漂亮的舰船,跟个大勺子似的。那你多给万时表演一下,她比我大方——”

    布尔维尔看向星空之中悬浮的白色门框:“别开玩笑了,还需要多久才能打开传送门?”

    扎赫兰在杂音中也能听出来不太乐观:“孩子极大的影响了我的精神力,特别是我跟暗空间邪神的联系也……我尽量快点打开,但你们如果只有一艘远征舰,那我们根本没有优势。”

    确实冥桥号的机动性很强,也无法凭一艘舰船填平数量和武器之间的差距。

    更何况他们后面便是孔多庇大裂隙,像是在悬崖边缘跟人打斗。

    正交谈着,一艘瞬金舰船忽然被炮火击中。

    结界闪烁几下彻底熄灭,船体中间被撕开,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周围舰船。几分钟后,另一艘保护传送门的舰船也在夹击中失去控制,旋转着撞向未完成的传送门。

    通讯中传来扎赫兰让人加速前进的嘶吼命令。

    冥桥号再次从炮火中脱离后,却显然难以撼动局势。

    海狸鼠舰长回过头看向布尔维尔:“万时公爵的情况是不是不好?”

    布尔维尔不说话。

    海狸鼠舰长抬手指了指那把固定在舰桥高处的老虎凳指挥座:“就以我这一两天跟她接触的了解,如果她没事,她哪怕吐的满地都是,现在也会坐在那个死得很安全的椅子上发号施令。”

    他又看了一眼布尔维尔:“如果她没事,你们也不会都是这种家已经散了的表情。”

    扎赫兰在那边似乎听到了什么,正要追问,就在这时,通讯中忽然插入一段陌生信号。

    最开始只有杂音,紧接着便有人快速自报身份:“这里是索兹里公国三师机动部队。请友方舰船立刻全速甩脱帝国海军,拉开距离,偏航角修正2.3,以点七倍光速绕行霍曼转移椭圆。”

    伍尔西低头确认信号,迅速道:“是索兹里公国的频带。万时阁下出发前联系过他们,但我没想到是为了远程夹击支援,而且他们真的会来!”

    海狸鼠舰长立刻转动指挥舵。

    冥桥号加速脱离,瞬金星盗也在布尔维尔的要求下向两侧绕开,与帝国海军拉开距离。索兹里公国装饰华丽的舰船突入进来,但没有发起任何进攻,只像是快速划过水面的水黾——

    伍尔西皱起眉毛:“他们计算了帝国海军舰船追击我们的路线,然后以某种很精准的切角……跟他们擦肩而过?”

    寂静的太空中,大家都摸不准突然前来的索兹里公国舰队是来干什么的,他们不主动攻击或发出信号,冥桥号也只好加速飞过而放弃进攻,生怕不小心误伤他们。

    甚至几艘帝国海军主力舰船都不再发射导弹,所有舰船沉默的兜着圈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有人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战术。

    下一刻,帝国海军的一艘重型武装舰忽然失速偏航。

    它像是突然看错了方向,在没有张开结界的情况下,一头朝孔多庇大裂隙扎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舰船的两侧动力层对指令没有同步,似乎有一侧已经完全失控,另一侧则发现错误,推动船体强行转向。

    巨大的舰身在太空中上下扭动着,仍被自身速度推向紫色光带,彻底消失在孔多庇大裂隙中——

    他们没有万时这样的导航者,没有及时张开结界,这么进去就是必死无疑!

    是发动机失效还是什么原因,怎么就这么忽然自杀了?

    其他几艘舰船也接连出现问题。

    有两艘同时朝同一个方向闪避,险些撞在一起;一艘忽然向空无一物的位置开火;更多舰船竟然像是失去动力,竟然慢慢停下来……

    这些出事的舰船,全都有跟索兹里公国刚刚那艘舰船擦肩而过。

    帝国海军原本依靠数量形成的包围顿时被自己搞乱,还有一半没出事的部队显然发现了异状,竟然开始紧急后撤。

    布尔维尔愣愣道:“发生了什么?”

    伍尔西却不寒而栗:“托莉雅孢子,她传染了那几艘巡航舰!涅玻耳殿下说过,当年索兹里公爵逃亡的过程中,托莉雅阁下就用了这一招,轻飘飘飞过去就让一艘装满精锐部队的舰船全部感染了彩色的孢子霉菌!”

    海狸鼠打了个哆嗦:“这能力也太恐怖了。”

    伍尔西心中重新勾起对神人的恐惧:“听说她实施能力必须要有足够近的距离……但这也比想象中强大的多。”

    通讯频带中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是因为暗空间裂隙会放大我的能力,距离越近我的孢子感染传播的距离越强。”

    伍尔西半晌才开口道:“托莉雅阁下。”

    托莉雅似乎正在微笑,声音略显虚弱:“万时叫我来帮忙。我在她的未来中也见过这一幕……我也是最近这段时间跟她通讯之后,才梳理清楚当时预言到的某些画面,所以我一定要来。”

    伍尔西忽然想起什么,抓住通讯器:“托莉雅阁下,问你一件事!在你看到的未来里,万时阁下活到了什么时候?”

    托莉雅似乎没想到他会在战场上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吃力的咳嗽了几声,听起来状态迅速萎靡下去:“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笑了一下,声音稚嫩,口吻老成:“活的比我长多了。我甚至看到她参加了我的葬礼。而且她那时候还有好几个——”

    通讯断开,似乎是帝国海军剩余部队截断了他们的频带。

    布尔维尔和伍尔西对视一眼。

    如果预言从没错过,那说明万时不会死在这里!

    ……

    帝国海军的舰队后撤到了目视线外,离开了星图能检测到的范围。

    双方进入了短暂的休战阶段。

    瞬金星盗剩余的舰船终于跟冥桥号汇合。

    他们的船队看起来比通讯中还要凄惨,有两艘舰船的外壳因多次加速的热能被烧得焦黑。

    还有几艘舰船有被炮火贯穿的破洞,偶尔还能看见气体和细碎物品从其中喷出来——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它们还能飞行。

    索兹里公国的舰队仍悬停在远处,像是某种威慑。但伍尔西从刚刚的通话中推测,托莉雅阁下的身体已经因为几次发动能力而迅速病倒了。

    布尔维尔站在冥桥号入口处等待。

    两艘舰船同速并驾后,连接廊桥刚刚稳定,一股股机油的味道便从对面涌进来。

    扎赫兰在几名星盗的簇拥下走过来。

    他高大的身体显得有些臃肿,平时收束在腰间的衣服已经完全遮不住挺起的腹部,扎赫兰甚至没用豹骨的形态,而是扎赫兰公爵的半人形,没戴那副宽大红手套的爪子扶着腰,挑眉对布尔维尔一笑。

    布尔维尔看向他的腹部,惊愕道:“……你是不是快生了,怎么肚子这么大了?”

    哪怕类人自然妊娠的孕期很不稳定,但扎赫兰这确实明显到了快生的地步。

    扎赫兰金色的瞳孔瞪向他:“我倒是想!但它迟迟不出来我还能怎么办?我是个食肉动物啊,之前快因为小崽子吐的要死了。”

    布尔维尔走近才嗅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扎赫兰肩膀上的伤口像是被机械碎片扎伤,简单包扎过,血还是从布条边缘往下流,将半边手臂都染得发暗。

    布尔维尔皱眉:“你肩膀还在流血。失血这么多会影响孩子——”

    扎赫兰显然想她想的不行,转头四处乱看:“万时在哪里?”

    布尔维尔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在这个间隙,扎赫兰皱起眉头扶着肚子微微弓腰,尾巴僵直地拖在身后。

    布尔维尔立刻意识到扎赫兰之前在通话中的痛苦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孩子:“你是要生了吗?先去医务室。”

    扎赫兰缓了缓,吐出一口气:“没事,有规律的疼了有一会儿了,不是大事。”

    他再次问道:“万时呢?”

    布尔维尔只好道:“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扎赫兰抬起眉毛笑了起来:“够忙的啊,过来接我一下能怎么着?哎,我听说海因茨和那个混种回到她身边了,海因茨没把你往死里整?小丘怎么样,你也不给我发点照片?”

    布尔维尔怕他追问万时的事情,岔开话题,一边带着他往医务室走,一边跟他随便讲了讲其他几个人的事情,扎赫兰听到茸茸的存在,忍不住骂道:“他竟然先生下来了?!”

    医务室混乱不堪,外面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从瞬金星盗舰船上暂时接收的伤员,医护人员在病床和地板之间穿梭。

    扎赫兰被送进一间暂时空出来的检查室。

    医生剪开他肩膀上的绷带,发现伤口并没有伤到骨头,便先清理重新包扎。扎赫兰坐在病床边缘,身体随着疼痛时不时绷紧,爪子把床边的薄钢板抓出了几道凹痕。

    医生也意识到他不是因为伤口而疼痛难忍,立刻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孕囊收缩疼痛的?”

    扎赫兰勉力笑了一下:“可能四个多小时前。中间帝国海军打过来了,我没空看时间。”

    扎赫兰也不是没预想自己可能中途生产的事,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孕科医生因为暗空间风暴中发了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理智。

    瞬金星盗的舰船上剩下的几名普通医生则根本没有相关经验。

    扎赫兰还有个更不好的消息,他低头看着自己仍然保持人形的腹部:“我没有兽化,也没有分化出产道,恐怕是那种要剖腹手术才能生的类型。”

    医生伸手按压过他的腹侧,让他改变姿势,又查看了腹中胎儿的位置,点了点头:“确实。以你的基因纯净度,兽化产子的可能性更大,但或许因为孩子是神子的缘故,反而让你一直维持在了人形,甚至腹部的大小和胎位都很罕见。”

    布尔维尔:“这里能做手术吗?”

    万时其实之前就料到这种情况,带的几位医生都有生产经验,但医生也没想到扎赫兰的情况罕见:“冥桥号出发得太急。普通生产还能处理,可要进行剖腹,血液和药物都不够。尤其是他的身体状况,刚刚还在失血。”

    扎赫兰反而很淡定:“那该怎么办?”

    医生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现在手术,对你和孩子都很危险。不如说父体还能给胎儿供给营养和氧气,这种情况通常能撑得更久。最好尽快跃迁回去,再进行手术。”

    扎赫兰低头看去。

    他的腹部恰好动了一下,从一侧高高鼓起,像是孩子在里面伸展身体,又很快缩了回去。

    医生补充道:“而且看起来孩子胎心很稳定,而且很活跃。”

    “当然厉害。”扎赫兰将检查时解开的衣服重新系好,语气甚至有些得意,“万时摸一下就知道这是个天才,而且说不定是她最喜欢的物种。”

    布尔维尔听到他的语气,手指蜷缩了一下。

    扎赫兰从病床上下来,刚刚站稳就兴冲冲地问:“她在哪个房间?我穿过小半个帝国在这里开传送门,她又亲自跃迁过来,总该冲上来抱我一下吧。”

    布尔维尔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旁边:“跟我来。”

    从刚刚一直没见着,扎赫兰开玩笑的时候暗自提着心,此刻看到布尔维尔的神情,他彻底变了脸色,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外面医务室充满伤员的呻吟,只有走廊最深处的一间病房始终关着门。布尔维尔手指搭上门锁时停了一下,随后才推开。

    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

    珂弥摘掉面纱,脱下沾血的白色外套,坐在床上,脸上的血迹像是只用手背擦抹过。他淡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发丝蜿蜒在万时身上。

    万时被他抱在怀中,歪着头无知无觉。

    她睡觉的时候总是蜷着,醒来的时候手臂总是架着,总有一种要随时挠别人的感觉,很少能看到她这么垂着手,敞开着自己的一切弱点。

    而珂弥的姿势像是在抱刚刚出生的孩子,一只手托着万时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仍然没有呼吸,嘴唇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灰白,而是带着过于鲜艳的嫣红。

    珂弥的左手被绷带包裹,床头桌上则放着玻璃杯,杯壁上挂着血浆,而杯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显然是大半都喂给了她。

    扎赫兰僵硬的站在门口:“她……昏倒了?”

    还不等人回答,他就立刻抢答似的道:“别告诉我,她是因为跃迁来找我,才变成这样的!”

    布尔维尔没有说话。

    扎赫兰扶着肚子走到她身边。

    他当年在星环舰暗处看着她坐在轮椅上撒谎诈骗、挑拨离间开始,就从没看到她有过这么了无生气的脸孔。

    这不是昏迷。

    她胸口没有一点起伏。

    扎赫兰腹部重重的抽痛一下,像是孩子要撕开他的肚子要来见她。

    第287章 祂真的夺走

    他咬牙闷叫,几乎要站不住,脑子里像是撞钟轰鸣。

    扎赫兰甚至能确信灵魂的存在,因为这具身体似乎因为她不在其中而如此陌生。

    他甚至听到自己哈气似的沉重呼吸声,在空洞的脑袋里回响,甚至连一句成型的话都无法从口中凝聚出来——

    布尔维尔眼疾手快的撑住他的身体:“她是没了呼吸,但我们都不认为她会死。”

    扎赫兰僵硬的转过脸,好像没听到他的话:“暗空间那一切就是冲她来的,她不论如何都不该跃迁过来找我……我不理解,她不是很聪明,很会权衡吗?她没有算过这么做的成本?!”

    布尔维尔看到扎赫兰受伤紧闭的那一侧眼皮抖动,意识到这家伙曾经掉入孔多庇大裂隙后半疯的状态又要重演,抓着扎赫兰手臂急道:“托莉雅阁下说她的预言中看到万时活了很久,她不会死在这里的!”

    就在这时,淡淡的精神力像是纱一样飘过来,落在扎赫兰肩头,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金瞳清醒冷静几分。

    他转过脸去,看向珂弥。

    扎赫兰跟珂弥几乎没怎么打过照面,却与曼高蒂王国合作了很多年。

    曼高蒂各地售卖的圣子小雕像很多,床上这个散开长发、露出脸的珂弥亚,竟然真的跟那些纯白的小雕像一模一样。

    珂弥抬起眼睛。

    他的眼白仍被血丝占满,目光先落在扎赫兰受伤的肩膀上,又缓慢移到他的腹部。

    扎赫兰以为珂弥的精神力是为了安定他,并保护他腹中的孩子,但珂弥只是冷漠的问:“你什么时候能打开传送门?”

    扎赫兰微怔。

    “我们必须尽快回去。”珂弥低头贴近万时冰凉的面颊,“只要再次进入暗空间,我就能找到她,把她从里面带回来。”

    扎赫兰没说话,他伸出覆盖着豹斑皮毛的大掌,握住万时垂落的手。

    万时的手掌落在他厚重的黑色肉垫中,苍白得像一朵刚刚展开的小马蹄莲。

    扎赫兰握了片刻,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腹部。

    隔着衣料,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精神力。原本因为疼痛而不断扭动的身体停顿片刻,又轻轻顶向万时的掌心。

    像是在隔着他的肚皮跟万时合掌。

    扎赫兰低头看着她的手,自顾自的到:“之前在龙虾号上进入暗空间的时候,这小家伙也害怕。你把手放过来,他就不动了。”

    万时没有回应。

    他笑了笑:“现在倒是知道踢你了。”

    扎赫兰将那只手掖回珂弥怀里,站起身道:“我现在就去把传送门打开。你做好准备,看是不是要抱她去导航厅。”

    珂弥盯着他。

    扎赫兰:“如果幸运,传送门会直接通往达达米亚公国腹地。如果她还是醒不过来,冥桥号就立刻去弗令星,找那边圣殿分部的念能者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离开病房。

    布尔维尔一路跟着扎赫兰:“你多久能打开传送门?”

    “我不确定,只能说尽快。帝国海军没有退兵,只是暂时不打。”扎赫兰扶住腹部:“而且据我所知,那位出手的托莉雅阁下也不是随便能使用自己的能力,估计她已经很难继续出手了。等帝国海军重整队伍,或者卡塔琳娜再下死命令,我们就走不了了。”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怀过孩子,但布尔维尔却知道扎赫兰现在的虚弱和痛楚,不忍道:“不过,医生说——”

    扎赫兰像是曾经教养他那样不留情面的打断:“现在我来作为你的上级接管冥桥号,你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就行。让人准备小型护卫舰,我去彻底打开传送门。”

    扎赫兰带着几名星盗离开。

    不久后,一艘小型护卫舰从瞬金的船队中驶出。

    布尔维尔回到舰桥,通过舷窗看见它缓慢上升,悬停在没有完成的传送门前方。

    白色发光的门框原本只有一侧和上方相连。随着护卫舰靠近,扎赫兰的精神力沿着断裂的位置继续向下延伸。

    之前扎赫兰就形容过,这种令无数人羡慕的能够撕开传送门的能力,在施展的时候极度痛苦,就像是有人活生生把他眼睛挖出来一样——

    可从这么远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美丽的白色光点旋转汇聚,形成极致优雅完美的方形,像是画框般悬在漆黑宇宙之中。

    帝国海军竟然就目睹着他打开传送门,始终没有靠近。

    伍尔西带人反监听对方的频带,从杂乱通讯中拼出了原因。

    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星区,几道新的暗空间裂隙忽然出现,眷族袭击了附近的贸易星球。卡塔琳娜非常重视,要求这里的舰队处理完瞬金星盗就第一时间回去救援。

    但这批帝国海军就不知道如今的这个情况,应该继续进攻棘手的瞬金星盗,还是赶紧回去救援——毕竟他们感觉,如果继续在这里缠斗,局势很可能变成你死我活。

    他们把扎赫兰还在建设传送门、索兹里公国突然参战以及冥桥号抵达的消息全都传给卡塔琳娜,却因为附近频带混乱,没有及时收到下一道明确命令。

    剩余的指挥官因此争执起来。

    有人认为应该继续进攻。瞬金星盗已经被打残,只要再发起一次冲击,就能摧毁传送门。

    更多人却不愿意。

    他们已经有近一半舰船彻底失联,索兹里公国的船队仍在远处悬着,不攻击,也不打算撤离。谁也不知道托莉雅还能够让多少舰船感染孢子。

    更何况,冥桥号究竟是怎么穿过孔多庇大裂隙的?万时是否就在那艘船上?

    如果只是托莉雅出手,就能让他们损失近半舰船,当下被认为最强大神人的万时又会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要为了卡塔琳娜损失到这种程度?

    已经毁掉的舰船中有相当一部分由桑绒公国入股,他们回去以后还要解释这些价值惊人的军备为什么消失在一次没有得到任何战果的追击里!

    伍尔西摘下监听的装置:“我认为他们不会进攻了。至少在卡塔琳娜的下一道命令传来之前,不会有人愿意第一个靠近。”

    布尔维尔抬头看向传送门。

    最后一段白光终于向下落去,与另一侧门框连接。

    传送门完整打开了。

    那艘小型护卫舰很快返回。

    几个星盗搀扶着扎赫兰重新登上冥桥号时,他肩膀上的绷带已经再次被血浸透,脸色也变得灰白。

    星盗们想把他送回医务室,扎赫兰却挣开他们:“去舰桥。”

    其中一位跟到舰桥来的医生皱眉:“你需要躺着!”

    扎赫兰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让几个手下扶着他,坐到那把被万时称作老虎凳的钢铁指挥座上。

    他靠在笔直铁硬的靠背上,吃力的喘了一口气:“所有舰船重新编队,将两艘被外壳洞穿的舰船直接抛弃原地炸毁,动力受损的拖在中间,武器还没坏的留在外围。冥桥号作为断后舰船。”

    扎赫兰确实是所有人当中,指挥大型作战和远征舰经验最多的人,海狸鼠没有多问,立刻按照命令快速移动重编。

    索兹里公国的船队没有跟随,他们停在远处,替冥桥号和瞬金星盗挡住仍在争执的帝国海军。

    珂弥已经抱着万时回到导航厅,但之前跟随跃迁的念能者都已经被换下来,新一批念能者义无反顾的进入导航厅。

    等到编队重整完成,扎赫兰扶着腹部,金色瞳孔盯着前方白色门框,其中也浮现淡淡的紫色光芒。

    “全速前进。”

    冥桥号等在队伍最后,看着编队前方的舰船一艘接着一艘消失在淡紫色的光芒中。

    直到整支船队都被传送门吞没,帝国海军的指挥中心才终于收到来自卡塔琳娜的命令。

    伍尔西留在原处的监听仍然传回最后一段声音。

    卡塔琳娜的语气愤怒疲惫,斥责他们无能,付出如此大的损失,竟然还犹犹豫豫着没能解决扎赫兰。

    “你们认为是万时阁下亲自穿过孔多庇大裂隙救人的?”卡塔琳娜在听完指挥官的汇报之后,喃喃道:“她真的有穿过孔多庇大裂隙的能力——而且还愿意救扎赫兰?”

    同时在线的许多将领并没有完全听懂卡塔琳娜的自言自语,还在拼命甩锅或者大事化小,说什么:“既然传送门已经在这里,我们就可以守株待兔啊!”

    “对对,我们就在附近设置卫星哨站,只要有达达米亚舰船出现就立刻攻击。它不但不能给万时带来优势,反而会变成他们守株待兔的入口!”

    卡塔琳娜快被气笑了,她刚要开口,就看到投影中的画面一阵骚乱,几位将领不可置信的走向舷窗往外张望。

    会议室正对的舷窗中,悬浮在宇宙中的白色门框忽然消失。

    下一刻,远处孔多庇大裂隙爆发出惊人的紫色光芒。

    那道撕开帝国的裂隙像是忽然被风暴填满,紫光沿着无法看见尽头的裂口一直亮起,几乎照亮整个漆黑宇宙,也将帝国海军的舰船照成几个光河前拖长影子的小小的剪影。

    ……

    布尔维尔被安全带固定在之前的位置上。

    进入传送门以前,扎赫兰反复提醒所有人,这道门可能不稳定,穿越时可能再次被拖进暗空间。

    布尔维尔已经做好了重新感受那种黑暗的准备。

    可冥桥号进入传送门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舰体被挤压的尖锐声响,也没有暗空间风暴透过眼皮照进来的紫色。

    船身像是穿透一层极薄的水膜。

    布尔维尔只感觉耳膜轻轻鼓动,身体有片刻失重。眼前的舷窗闪烁一下,外面竟然已经是一整片陌生星空。

    舰桥上有人惊喜地解开安全带:“这传送门太神了吧!我们已经到了达达米亚公国腹地了?!”

    海狸鼠舰长没有出声。他低头反复查看仪表盘,随后抬起头急道:“我们到底在哪里?各项数值还没有恢复正常吗?为什么连指向舵都在乱转!”

    海狸鼠舰长没等到扎赫兰的进一步指挥,转过头看他。

    扎赫兰竟然昏迷在钢铁指挥座上!

    他的脑袋歪向一边,耳朵、鼻腔和嘴角都在流血,原本扶着腹部的手也无力垂落。

    布尔维尔吓得解开安全带,扑到他身边:“老大!”

    他摸到扎赫兰颈侧仍在跳动的血脉,又感觉到微弱的呼吸,看起来只是昏迷了。

    布尔维尔刚要松一口气,目光忽然落到他的腰腹。

    被安全带固定住的衣服竟然已经平坦下去,鲜血正从腹部的衣料里缓慢沁出。

    布尔维尔僵住片刻,猛地解开安全带,拉开扎赫兰的衣服。

    那个生产前还会隔着肚皮踢动的孩子已经消失了!

    扎赫兰腹部没有剖开的伤口,也没有伤到内脏,身下更没有产子的迹象。原本被孩子撑开的腹部仿佛在一瞬间恢复平坦,只留下了肚脐下腹处一道细长弯曲的裂痕。

    裂痕中透出暗空间的紫色微光,鲜血正沿着边缘不断往外渗。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另一面伸过手,将孩子完整取走,只在扎赫兰身上留下了一点标记。

    布尔维尔忽然想起扎赫兰当年进入孔多庇大裂隙后发疯的事情——他曾经含混提过,暗空间中的邪神盯上了他,并且说过要夺走他的第一个孩子。

    没想到,祂真的做到了……

    第288章 珂弥盯着扎

    扎赫兰是被腹部的剧痛弄醒的。

    他本能地想蜷起来保护肚子,却感受到自己后腿前爪碰到了一起。

    他猛地一惊,发现已经完全变成了纯兽态的豹子身形,侧倒在铺着暗红色长毯的纯白走廊上,隆起的腹部沉甸甸压在地面,腹腔里的东西正在拼命往下坠。

    疼痛像是一根钝了的锯条卡进他的腰腹,随着呼吸来回拉扯。

    这里显然不是冥桥号。

    走廊两侧都是高得不合常理的窗户,紫色的光隔着玻璃压进来,他努力撑起身体,疼得尾巴僵直的垂下来。

    他在暗空间内!

    窗外没有任何能够辨认方向的东西,只有翻搅得太过激烈的风暴。

    而且他对这里有种糟糕的熟悉感。

    他上一次打开传送门,跟龙虾号一起被拖进孔多庇大裂隙的时候,曾经在暗空间里看见过这座宫殿。那时整艘舰船都还在宫殿之外掠过,远远看见白塔和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

    这次他却被扔到了里面,而且身边没有船员,没有士兵,只有赤裸皮毛的他。

    而他对宫殿外没有熟悉的感觉,却觉得眼前的这些走廊与窗户好像有点印象——他甚至感觉,自己曾经被某个恶趣味的邪神,当做能彰显身份的拉风宠物豢养过一段时间……

    扎赫兰抬起爪子,挪到窗边往外看去。

    与之前不同的是,整个纯白宫殿几乎贴着一道无法望到底的深渊修建。

    紫色风暴从那道裂口里一股股向上喷涌,宫殿的一半悬在边缘,另一半则像是扎进了风暴之中。

    扎赫兰莫名觉得,那道深渊就是孔多庇大裂隙。

    只不过现实中的人站在裂隙外,看见的是横亘在宇宙里的紫色光带;他现在则站在暗空间内部,朝外看到的是如同悬崖般的黑暗。

    而之所以这道深渊没有进一步撕裂开来,就因为这座宫殿像是钉子般镶嵌在了边缘。

    风暴极其剧烈,白塔几乎都看不清楚,连宫殿前方的台阶基本都被吞没,整片窗户震得嗡嗡作响。

    他忽然感觉后颈后背的毛发竖立,好似风暴深处有什么巨物在围绕着宫殿洄游。

    扎赫兰根本看不清完整的轮廓,只感觉眼前一暗,宫殿的立柱和屋顶发出嘎嘎吱吱的鸣响,甚至整条走廊都好像在往下沉。

    扎赫兰被那种恐怖的威压逼得腹部贴地,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背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扎赫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猛地回过头。

    珂弥赤着脚站在走廊另一端。

    他没有戴面纱,淡蓝色的头发被剪的很短,身上披着一块粗糙的浅色麻布,衣料从一边肩膀斜绕过腰,像是希腊式的长袍,露出来的脖颈、肩膀和手臂上还交错着颜色很淡的伤疤。

    珂弥走近几步,低头看着他隆起的腹部,皱眉道:“你应该从未被邀请过进入这座宫殿。这是万时在暗空间的‘意识领域’,也是她的王国。”

    扎赫兰一眼就看出来珂弥对他出现在这里的抵触情绪,他忍住疼,咧开牙道:“万时还在暗空间买房了?我肚子里都有她的孩子,怎么不能来?说不定是她特意把我请进来的——不过,你说这是她建立的空间,那岂不是传说中的白塔也是她建立的?!”

    珂弥懒得跟他多说细节,看向走廊深处:“她如果没有死去,那灵魂意识应该就在宫殿里。只不过这里太大了,我一时找不到她在哪个房间。”

    他说完便要继续往前走。

    扎赫兰拖着腹部勉强跟上两步,后腿忽然痉挛,整只豹子重重趴了下去。

    “等一下。”他爪子抠进地毯,声音都变了调,“我可能快要生了。”

    珂弥停住脚步。

    扎赫兰低下头,艰难地抬起后腿去摸索身下。臃肿的身体让这个动作格外狼狈,他差点侧翻过去。

    珂弥瞥了一眼:“没有产道。你会难产吧。”

    扎赫兰耳朵向后压平,他的老脸也受不了被情敌检查是不是应该生了:“你——”

    珂弥勉为其难的蹲下来,手按上他隆起绷紧的腹部:“这不是你的肉身,按理来说不会在这里真正的生产……”

    他指尖刚触碰上去,就感觉到其中一团异常强烈的精神力,像是躁动的撞着扎赫兰的孕囊想要出来。

    扎赫兰疼得四肢绷紧,一侧带着刀疤的紧闭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张开。

    那里没有正常的眼球,只有深得仿佛能将光吞进去的黑色。几缕污泥一样的东西从眼窝里溢出,沿着他面颊的毛发往下流,又在落到地毯上。

    这些黑色的污泥像是活物一般,在地面上流动着。

    珂弥收回手,疑惑的锁紧眉头:“你的眼睛里有泥影的痕迹?你——不过你的孩子的精神力也进入了暗空间。”

    扎赫兰喘着气道:“我当然知道孩子进来了!要不然现在踢我的是什么?”

    就在二人对话时,旁边的一扇紧闭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缝隙,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屋躲避。

    珂弥知道整座宫殿其实都是万时的意识构成,于是伸手打开门往里看去。

    里面没有华丽得让人无处落脚的家具,只铺了好几层柔软厚垫,周围还堆着许多大小不同的抱枕。

    简直像是有人听见扎赫兰说要生了,才临时从宫殿里翻出所有柔软的东西,胡乱扔进这间房。

    ……万时的意识都困在这里了,竟然还有这么一份温柔吗?

    珂弥看了扎赫兰一眼:“进去。”

    扎赫兰疼得想骂人,还是努力撑着前爪,一点点挪进房间。

    腹部落到软垫上以后,他终于能稍微喘口气。珂弥虽然很不愿意照顾扎赫兰,但考虑到万时的态度,他也只好将几个抱枕塞在他身侧怀里。

    扎赫兰喘着粗气,含混道,“之前我就感觉到了孩子的精神力,但来了暗空间之后,它活跃的更吓人了……你说婴儿能承受暗空间风暴吗?”

    珂弥不搭理他,正要起身去找万时。

    外面的紫光忽然大盛。

    风暴中庞大的轮廓贴着宫殿外壁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布,将身躯从他们头顶缓慢拖过去。

    珂弥浑身颤抖。是若母。

    扎赫兰那只黑色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惨叫出声,臃肿的身躯像是被钉住一般痉挛弹动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泥影从眼窝里不断往外流淌。

    “把窗户关上!”扎赫兰低吼道,“遮住这些光,他们要钻进我脑袋里了——”

    珂弥也剧烈头疼,他刚想要拉上窗帘,走廊里、房间里所有窗帘同时落下,紫光骤然变暗,只从布料边缘渗出一圈圈晃动的光。

    万时果然在看着这一切。

    扎赫兰的头脑勉强清醒一些,紧接着走廊上传来了奔跑声。

    有什么沉重肥大的东西挤过走廊,撞得门框震动;地毯上偶尔又有薄得像纸的鱼影跳出来,贴着墙根游走。

    月亮般的头颅从房门前一晃而过,紧接着鲜艳的伞状身躯拖着彩色肉褶,仓皇地飘向宫殿更深处。

    这些平日把万时的宫殿当成落脚处的“邪神”们,竟然像从被水淹没的洞里爬出来的虫子,四散而逃。

    珂弥脸色变化——这些大大小小的“邪神”实力不强才会选择在风暴中于这里落脚,而此祂们如此仓皇的逃走,说明祂们认为这座宫殿也要撑不住了。

    如果万时的意识宫殿真的被外面的东西摧毁,会不会万时的灵魂就彻底消散毁掉,那具冰冷的身体就真的变成尸体了!

    咚。

    忽然响起了一声敲门。

    声音并不大,却压过了外头能将整座宫殿掀翻的风暴,像是有人轻叩了一下他们的颅骨。

    珂弥回过头。

    咚。咚。

    又是两声。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声音来自宫殿正门。

    珂弥看了一眼已经疼得蜷缩起来的扎赫兰:“留在这里。”

    扎赫兰痛苦的蜷起身体,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

    孩子的哭声将教宗从睡梦中惊醒。

    他枕着手臂侧躺在窄长的单人床上,一睁眼就看见床边摇篮里,米利暗正紧紧攥着包裹身体的软布,六只耳羽惊惶地张开。

    她平日很少发出声音,更别提这样哭。

    教宗立刻赤脚踩在地板上,起身将她抱进怀里,才听到外面正在下雨。

    从紧闭的木板窗户缝隙中,有剧烈的白光射进来,好似常亮的闪电。

    他单手搂着孩子,推开窗扇,从他居住的这个塔顶小禅房的窄窗往外看去。

    圣殿上空笼罩着一层由雨雾形成的人造天幕,雨水正沿着塔尖和雕像往下流。白塔却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棱镜般的光从每一面塔壁折射出来,几乎成了一道立在暴雨中的光幕!

    哪怕是之前万时撕开暗空间裂隙或米利暗出生时,白塔都没有发出这样刺眼的光芒。

    透过雨雾更上方的天幕,还能看见首都星上空浮起一道同样明亮的紫光,像是刚刚出现的暗空间裂隙。

    圣殿各处的钟全都响了。

    窗下有人冒雨狂奔,几个年轻学生甚至没来得及穿鞋,赤脚踩过积水,白色睡袍下摆全被泥水打湿。

    他披上黑袍,有些笨拙的轻拍着啼哭的米利暗,敲门声紧接着响起。

    枢机官没有等到回应便推门进来,脸上全是雨水:“教宗大人,白塔附近出事了。在暗空间中靠近白塔观测的念能者几乎同时昏迷,有人发疯,还有两个人当场死亡。暗语堂说孔多庇大裂隙内部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变动。”

    米利暗从教宗怀里抬起头。

    她不会说话,只能急切地呜咽,手指紧紧抓住教宗胸前的衣料。

    教宗低头看了她片刻:“去暗语堂。”

    他没将孩子交给侍从,而是紧紧抱着她。快步走下高塔。

    通往暗语堂的石阶被雨水打湿,万繁的黑袍扫过地面,身旁的人不断汇报白塔附近的伤亡。他没有停下来,只在听见有人试图强行唤醒昏迷者时开口,让他们不要再用精神力触碰那些人。

    暗语堂的大门已经全部打开。

    熏香、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气混在一起,管风琴没有人弹奏,却有几根音管正在发出低沉的震动。

    芙欧匍匐在唱诗台前。

    她双手死死撑着地面,两只被灼伤的眼睛不断流血,鲜血沿着脸颊滴到石板上。周围的学生则东倒西歪,七窍流血的倒在地面上,不知是死是活。

    教宗走近时,芙欧像是立刻感觉到了他的气息,猛地抬起头:“若母主动袭击了宫殿!”

    她说得太快,喉咙像被血呛住一样咳了几声。

    “我站在宫殿外的白塔下方,看见了……台阶上有个很小的身影。祂在看宫殿,或者是在看门里面的人。”

    他怀里的米利暗忽然剧烈扭动起来。

    六只耳羽全都张开,她额头中央那只紫色的眼睛隔着皮肤隐隐发亮。万繁低头看她,她却伸出手,朝唱诗台的方向乱抓。

    他抱紧米利暗,走向了唱诗台。

    第289章 幼崽趴在扎

    咚。咚咚。

    珂弥顺着敲门声穿过回廊。

    每一面窗户都已经被厚帘遮住,强烈的紫光却仍将风暴里庞然巨物的轮廓投映在墙面上。

    珂弥没有停下。

    整座宫殿的双扇大门就在前方。

    而他看到了万时的身影。

    她像是雕塑伫立在门前,背对着他,没有穿鞋,脚边的地毯正在风暴中不断被掀动起伏,像是流动水面。

    万时的身形不断变化着,时而成为小女孩,时而则是四只手张开,她像是陷入某种时间与意识的混乱中。

    珂弥张开嘴刚想要喊她。

    门外再次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在剧烈的风暴声中,珂弥几乎幻听到了幼童的声音,微弱的求救着:“开门!”

    万时忽然动了,她抬起手将门打开。

    紫色云雾夹杂着狂风立刻灌入宫殿。

    大厅里所有帘子同时向内扬起,墙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万时被吹得向后晃了一下,白色长发直直朝后飞起来。

    珂弥看到在几乎被风暴淹没的白色台阶上,一个黑袍男人半跪在石阶上,衣袍被风鼓动狂舞。

    他的塔帽快要被风扯走,他两只手却紧紧保护着怀里的东西。

    一个看起来三四岁模样的孩童。

    那孩童注意到门打开,挣扎着从黑袍男人臂弯里探出头,她淡青色柔软发丝乱舞,脸侧六只耳羽全部展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稚嫩的面容泫然若泣,额头的紫色眼睛睁开。

    万时呆呆望着她。

    孩子眼睛也望着她,两只简直跟涅玻耳一模一样的青色瞳孔中蓄着水花,她在风暴中朝万时伸出手,喊道:“妈妈!”

    万时下意识想到了涅玻耳之前提过的那个名字:米利暗。

    她又看向抱着孩子的人。

    风把黑袍贴在教宗略显单薄的身体,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也露出他下半张脸。

    万时低声道:“你……”

    万繁手指搭在米利暗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两下,朝她扯了扯嘴角:“你的孩子一直在呼唤你,寻找你。”

    万时在混乱的头脑中有些疑惑:“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跟……”

    万时还未组织好言语,万繁身后的风暴忽然向两侧分开。

    巨物的身影从紫色风暴中压了下来。

    那浮肿僵硬、嵌着许多来自不同生物的眼睛的灰色头颅再次出现,万时却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而她莫名有种感觉——对方也不是为了让她恐惧才来的。

    万繁打了个战栗,张口几乎破音喊道:“不要看祂!”

    万时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和米利暗同时拽进门里:“进去!”

    她自己却没有退回宫殿内。

    已经找到这里来了,万时也没有能退的地方了。

    宫殿外墙上忽然长满藤蔓,妈妈的身躯趴伏在墙壁上,手臂和长发都化作粗细不同的藤条,牢牢攀住立柱和门框,朝着若母的方向发出母兽一样的嘶声。

    姐姐从万时身后浮现,两条细瘦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腰,手虚虚盖在万时的眼睛上,想要让她不必直视对方。

    巴吉度瑟缩成为一团,却也在她的脚边没离开;司各脱则一只手搂抱着万时的肩膀,沉默的伫立着。

    许多曾经见过、或者已经忘记的的熟悉身影出现,它们有的甚至没有清楚的面孔,却都拥挤在长长的白色石阶上。

    若母停顿了一下。

    祂如同蜘蛛或母兽的庞大身体仍有绝大部分藏在风暴里,垂悬的肢体只露出一些模糊形状。

    万时这一次没有只看祂的眼睛。

    她注意到若母被称作蜘蛛还是有原因的,祂身体前侧好似口器的部分,原本应该有类似蜘蛛的两条触肢。

    一侧前端像是被削砍掉,留下空荡荡的断口。

    另一侧完整的触肢在风暴中蜷缩成一团。

    当它注意到万时的目光后,竟然将口器旁边的触肢慢慢伸展。那看起来不起眼的触肢,就像是折叠的盲杖,逐渐舒展成为一条有十几个关节的细长肢节,末端还连接着纤痩嶙峋如同枯枝一般的纤长手指。

    关节一节接着一节翻动,其他几条手指蜷起,只有最纤细的像是小树枝的一根手指不断展开,越过石阶,探向万时的面孔。

    “不要碰祂!”万繁厉声道。

    万时却没有退开。

    她莫名觉得,这根手指就是这个巨大怪物身上最脆弱、最敏感的一部分。

    这是祂第三次朝她伸出“手指”。

    祂第一次朝万时伸手的时候,几乎把她逼疯;祂第二次朝她伸手的时候,被精神力围墙挡住只能轻轻剐蹭。

    而这一次祂可能是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伸出……目的是什么呢?

    万时以惊人的意志力,才让自己没有条件反射的躲开,她恍惚中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她紧绷到极致,思绪反复犹豫自己是否要竖起围墙,这个主动接近的决定是否太过愚蠢——

    她在犹豫中一动不动时,那根触肢的尖端点在她额头上。

    万时身体猛地僵直,两只脚缓慢离开地面!

    紫色光芒从她瞳孔深处迸发出来,几乎将整双眼睛填满。

    姐姐被某种力量从她身后掀开。妈妈攀附在宫殿上的藤蔓也在瞬间枯萎。身边所有在她脑中存在的人影全部消散,她变成了仅有她一人。

    万繁惊惧之中想要去抓万时,却在靠近时感觉到另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不像若母,也不像宫殿中那些难以理解的“邪神”。

    半空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张开双臂的女人轮廓,只有非常浅淡的一层光,像是隔着无数重玻璃投下来的影子。

    米利暗从万繁怀里伸出手,指向那个张开手臂的光影,声音稚嫩又坚定道:“她在帮忙!”

    万繁忽然意识到这个张开双臂的轮廓像什么了——

    像是螺旋女神雕像的轮廓!

    那个不论是在偏远星球熔炉上方,或者是在冕都大教堂的祈祷殿上方,都一样展开双手、面目不清的垂下脸俯瞰着类人众生的螺旋女神。

    帝国扩张的历史太过混乱,类人们只知道螺旋女神创造了初代的类人,却不知道她真正的结局如何,对于她成神成圣的故事有着许多种版本。

    圣殿这些年几乎找不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螺旋女神仍然保有意识和实体。

    许多暗语者都认为,她与其他仍会回应、索取和降临的邪神不同,或许早已进入了另一种无法理解的更高维状态,只剩下某些规律依旧在宇宙里运行。

    哪怕是万繁,也不能确定眼前的轮廓是不是螺旋女神。

    可那道影子并没有攻击若母,也没有保护万时。

    她只是张开双臂,像在两个根本无法听懂彼此的存在之间,短暂搭起了一条道路。

    万时忽然张开嘴。

    “回去。”

    那不是她平日的声音,甚至不像从她喉咙里发出来。

    “回去……回去!”

    不是斥责或命令,更像是一种无数思绪、欲望与意识凝练到最后的执念。

    随着她的呼喊,若母身躯内部惊人的力量,竟然灌入她体内!万时浑身剧烈颤抖,瞳孔里的紫光像风暴一样翻动,她张口想要喊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身躯上的白光愈发明亮!

    这是要杀死她?!

    若母那截手指却离开,如同蕨类一般慢慢卷起,身体周围无数肢体也同时收紧,宫殿下方的深渊翻涌起光亮。

    万时身体像弓一样反张着,飘在半空中,她喉咙嘶哑的发出几个不成调的词语:“不、我不要!无尽的时间……我不要回去……找出口、找……这是诅咒——”

    万繁抓住万时的手腕,猛地将她从门外拉回宫殿,落进他的怀里。

    他周身的精神力几乎用到极限,关上双扇大门!

    从“若母”身上传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以及来自“螺旋女神”的淡淡光芒都消失了。

    门外的风暴没有退去,却不再继续压迫宫殿。墙壁的震动慢慢停下,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沉闷风声。

    万时软倒在万繁怀里,眼眶中仍然全是明亮紫色,她还在小幅度的摇着头。

    万繁额头紧贴着她的脸,手臂将她打横抱起:“万时!”

    珂弥忽然想起来,这个黑袍男人曾在岁宫门口掐住万时的脖颈!

    当时珂弥的精神力跟在万时身边,还没能看清对方的脸,蝴蝶便被瞬间击碎,连他的精神力也受到重创。

    珂弥立刻伸手意识到危险:“把她给我!”

    万繁没有理会,径直站起身来,抱着万时往宫殿深处走,还在低下头亲吻着她的鼻尖。

    珂弥刚要提步追上,万繁转过脸冷淡的看向他:“滚。”

    某种精神力笼罩在珂弥身上,几乎在重播复刻当年他遭受的所有刑罚痛苦——这个人的精神力,居然是让对方的状态回到过去?

    珂弥不久之前刚被万时治愈的伤口崩开,浑身鲜血直流,他强撑着才站在原地,却也在黑袍男人回头的瞬间,终于看清了他的下半张脸。

    这张面孔,珂弥曾在万时的记忆中见过无数次。

    珂弥愣愣道:“……你是她的那个哥哥?!”

    万繁全然无视了珂弥,只搂抱着万时继续走向宫殿深处。

    却没想到随着万时头脑中的混乱,整个宫殿的走廊也变化折叠起来。

    一条走廊从中间消失,一个墙角变成四通八达的路口;墙壁像书页一样合拢,下一秒却打开许多完全不同的门。

    万繁抱着万时踏过一道门框,两个人便同时消失,珂弥追上几步,只碰到一面冰冷的墙,他敲了敲墙,却忽然听到怯生生的稚嫩嗓音道:“……意识在折叠。宫殿也在变。你追不上的。”

    他低下头,才发现那个六只耳羽的小女孩还留在原地,就站在他身边。

    小女孩仰着脸看他。

    她脸上有跟万时相似的嘴巴眼睛,鼻梁和发色却更像涅玻耳。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她六只耳羽因为陌生和不安慢慢向内合拢。

    米利暗这时候才因为万繁的离去惊慌起来,她明显怕生,甚至因为跟珂弥这个陌生人单独相处而尴尬,索性用耳羽把眼睛遮住,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珂弥:“……”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扎赫兰痛苦的吼声。

    珂弥来不及再追万繁,只能转身往扎赫兰的方向而去。

    米利暗正从耳羽缝隙里偷偷打量珂弥,看他离开,连忙追跑着跟上去,小声道:“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呀!”

    房间里的软垫已经被扎赫兰抓得满地都是。

    豹子身躯侧倒在一堆被撕开的抱枕中半昏过去,腹部裂开一道散发着紫光的奇异伤口,而在伤口前被羊水与血洇湿的地面上,蜷着一团湿漉漉的白色。

    那是一只体型不算小的白毛豹子幼崽。

    幼崽趴在扎赫兰腹侧,四肢挣扎弹动着,发出一声又一声虚弱的呜咽。

    扎赫兰被珂弥的靠近惊醒,金色眼睛半睁着,胸腹急促起伏。他低下头看见孩子,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不敢确认眼前的东西是真的:“……好丑,简直跟个从污水桶里拎出来的白毛抹布一样。咳咳、它是怎么出来的?”

    珂弥感受到这个小动物崽子身上无法忽略的跟万时同频共振的精神力。

    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上,观察着扎赫兰腹部的伤口,半晌后皱起眉头:“这看起来更像是一道暗空间裂隙?而且……好像是这孩子从你内部打开裂隙让自己生下来的。”

    扎赫兰的豹子脑袋懵了:“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孩子在孕囊里,就有了打开暗空间裂隙的本领?”

    珂弥伸手抓住那只小豹子粉红的爪子,看了看之后宣布道:“公的。”

    扎赫兰倒吸一口气,挣扎着低头看娃:“怎么可能?!我明明之前感觉是个女孩——等等、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看到了走过来的米利暗。

    米利暗手撑在白色小豹子旁边,低头安静地看了许久。

    小豹子眼睛还睁不开,但湿漉漉的鼻尖似乎朝米利暗的方向嗅了嗅。

    米利暗忽然小声问:“他是不是我的弟弟呀?”

    珂弥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米利暗指了指小豹子,又指向走廊外万时消失的方向。

    “我看见了。”她说话仍然很慢,“他的精神力还连在妈妈身上。”

    第290章 小小的出租

    万繁抱着万时不断向前走。

    宫殿的空间仍然在他脚下改变,最开始还有无数回廊和房门向两侧展开,后来所有岔路都慢慢消失,只剩下一条窄长的走廊。

    万时躺在他怀里,身体不再剧烈颤抖,眼眶里的紫色光芒却没有退去。

    她像是还在接收“若母”传来的东西。嘴唇偶尔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甚至快要挤在万繁的肩膀上。万繁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只有墙,没有任何退路,万时只允许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窄门。

    万繁停在门前,握住门把手。

    门打开以后,里面没有宫殿,也没有紫色的风暴。

    那是一间不过二十平的出租屋。

    墙壁上还留着撕掉海报后的胶痕,窗外赛博城市的霓虹一层层照进来。

    沿墙堆放的杂物上立着一幅淡蓝色油画,地面上两双鞋东倒西歪,床尾的屏幕仍然无声播放着万城议员的竞选广告。

    万繁站在门口,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怀里的万时轻轻抽搐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走进房间,将她放到那张勉强能睡下两个人的低矮金属床上。

    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向下陷了陷,发出他记忆里熟悉的弹簧声。

    万繁坐到床尾,抬手抚开万时脸侧的白发。

    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苍白汗湿的脸上不断变换颜色,一切都像是一万多年以前,他们谁都没有搞砸这一切。

    他缓缓摘下了塔帽。

    万繁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在这间出租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时,床垫嘎嘎作响,昏暗的房间紧紧拉着窗帘,只有一道彩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流淌进来。

    万时汗淋淋的小腿搭在他肩膀上,她额前发丝湿透,锁骨流淌着霓虹色的灯光,项链挂在脖颈上随着动作乱晃。

    他低头吻下来,轻咬着她昂起来的下巴尖,她肆意又愉快的笑起来,眉头却因为浪潮而微微蹙起,伸手抓住了他的发尾……

    万繁带着湿淋淋的水汽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看,才发现满地衣物狼藉,他的一只鞋子都甚至滚进了床底深处。

    而床头上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几个没拆包装的安全套,她没喝完的饮料甚至在激情时被乱抓的手打翻落在地上。

    万时刚洗过后赤裸的身躯,只穿了挂脖吊带和短裤,坐在高高的露台上,光污染幕墙上色彩艳丽的广告映照着她的轮廓,她黑发被风吹起,她仰头喝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啤酒。

    她转过脸看到他,嗤笑道:“干嘛又穿上浴袍了,刚刚做的时候都不愿意完全脱衬衫,你是不是在胸口上纹了‘唯爱万时’怕我看见?”

    她虽然是嘲笑的姿态,但拿起了放在露台栏杆上的另一罐啤酒朝他递过来。

    万繁靠在露台上,看着乱糟糟的房间和还没清理痕迹的床,吐出一口气:“我真没想到你会把这间房子买回来。”

    这是万时和他逃出维德的庄园后,在万城落脚租下的第一套房子,曾经两个人就挤在这样一张小床上背对背睡觉……

    只不过家具已经不是当时那些了。

    万时却笑道:“要不然呢?咱们可算是偷情啊。还在你跟椎木溪的那套豪宅里做的话,我都怕她忽然趴我后背上开始摸我——”

    万繁想到椎木家族就头大,但又忍不住毒舌打趣:“那你就别开灯,让她分不清楚摸的是正面还是背面。”

    万时抬腿踹他,他也立刻还手戳她肋骨,俩人打闹起来,跟小孩似的窜进房间又笑着跳出来。

    万繁在杂乱的小房间中搂住她,一边笑她叫的像小猪仔,一边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俩人从扭打变成抱着彼此的后背,像是跳舞一般挪动脚步。

    万繁望着外头无数吵闹又绚烂的广告灯光,将下巴放在她发顶,半闭着眼睛转圈——那些广告词钻进他的耳朵,却都没有万时的呼吸声更占据他的大脑。

    他数年前被捆在实验室里时,从未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这世界那么大,绿星之外或许还有许多的存在,可说到底所有人其实都是陌生人,每个人活着一生,能与之发生联系的不过寥寥几人。

    而他真正能交汇在一起的,只有她一个人。

    万繁搂着她的时候,偏过头去看到了旁边靠墙摆放的那张蓝色的油画,万时裙子搭在上面,遮住了大半的画面:“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房间里怎么会有张油画?”

    他说着抬手掀开裙子,露出整个画面,万繁觉得有些熟悉:“这是……之前失窃的那张名画?我记得叫《恶母》。”

    他会有印象,还是因为椎木溪负责追回这幅画,为了宣扬自己作为治安官的雷霆手段,还在新闻上滚播了好几天。

    真迹为什么会在万时手里?

    万时扯了扯嘴角:“我喜欢偷东西不行吗?”

    万繁对她的脾气太了解,一看这表情便知道她不爽也不想提。

    他最近已经意识到万时这几年的经历可能也不太好,俩人独处的时间太少,他一点也不想跟她再有龃龉,便岔开话题,拨了拨她锁骨上的项链吊坠:“那这也是你偷来的吗?刚刚它被晃的一直在闪,很漂亮。”

    万时拨了拨头发,抬脸笑起来:“这是荒一送给我的,前几天他向我告白了,我没拒绝。”

    万繁眉头皱起:“……椎木荒一?他送你的东西你也敢收。”

    万时手指摆弄着钻石吊坠:“我收到之后立刻找人查过了,没有定位没有监视,而且他都给了我还不收,不显得更可疑。再说,你都能给人当未婚夫,我有段新恋情怎么了?”

    万繁攥着她的手腕:“你不要觉得椎木荒一就是个简单的傀儡,他跟椎木溪耳濡目染这么多年,绝对不是个什么痴情种。”

    万时看他这副表情,还有点高兴:“我操自己的哥哥就够了,不至于还想搞别人的哥哥,这不是为了更深打入椎木家吗?我们如果联手,一定可以摧毁椎木家。”

    万繁微微皱起眉头:“……哪有那么简单,维德是大势已去的上一代资本,你杀了也没有人追溯。椎木家族却是风头无两的商政家族。”

    万时拿起啤酒罐朝阳台走去,洒脱道:“你也别小看我,只要你不瞒我,就凭咱们两个的本事,还不是想摧毁什么都行。”

    万繁背对着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才重新走回露台上,他有些迷惘的望着远处的高楼与空轨,半晌道:“明天我要去椎木医药公司,你要跟着去参观吗?这算是他们最核心的产业之一了。”

    万时兴奋道:“当然!”

    她手肘撑着栏杆,侧脸融入被广告染成粉蓝色的夜风里:“不过你今晚先回去吧。”

    万时侧过脸瞥他,“我受不了椎木家那栋房子,氛围看起来太变态了,而且不论做什么都感觉被人盯着。亏你还能在那种环境里生活。”

    万繁笑了笑:“我习惯了,说到底这辈子也没过几天有自由的生活。”

    他恋恋不舍的咬了一下她的耳朵,走进房间把浴袍换下来,捡起滚进床底的鞋子,也简单收拾了一下这间“偷情”小屋。

    临走前他回头看向万时,万时却抚摸着露台上的假花叶片,晃着脚看向露台下面,没有看他。

    万时站在露台上看着他的飞行器从路边飞起,汇入空轨。

    直到那点亮光彻底消失,她才跳回房间,穿上衣裙外套,兜帽遮住半张脸,下楼走进地下室。

    出租屋所在的大楼实在太旧,地下室里还有许多早已废弃的供热管道。她从一面堆满杂物的墙后钻进去,顺着只亮着几盏红色照明灯的地下街道走了十几分钟,又从对面大楼的货运电梯上去。

    抵达了另一间小屋。

    房间不足十平米,墙壁上贴满隔绝扫描的材料,只有一张折叠床和几块拼接起来的屏幕。

    万时进门时,里头的烟已经浓得快要显形了。

    司各脱背对着她坐在屏幕前,一根烟还剩下半截,手边的烟灰缸里却已经插满了烟头。

    他听见万时进来,连头都没回,只扶着额头沙哑地问道:“小时候在庄园里,我就觉得你俩不对劲……抓你们的时候,我还想为什么你们要住在一起……怪不得,怪不得啊!”

    “让你拍几张照片而已,怎么像是让你坐床边观摩了?”万时走过去,挥散眼前的烟,“关键时候我都拉着窗帘呢,你拍几张在露台上啵嘴的照片就行。”

    司各脱冷哼一声,切换屏幕。

    录像里先出现万繁几次进入大楼的记录,时间、飞行器编号和他在附近街口下车的画面全都清清楚楚。

    接着就是刚才露台上的一段视频,万繁搂着万时转圈,又低下头亲吻她,万时那条挂脖吊带遮不住她后背上的吻痕,隔着大半个街区看都看得出来——这俩人刚从床上爬下来。

    司各脱把视频定格在万繁侧脸最清楚的一帧:“他现在是公众人物,也是椎木溪的未婚夫。你放出去当然能毁了他的订婚和形象,但也会把你自己的脸一起送到全城的屏幕上。”

    万时坐到桌边,拿起他的烟盒抽出一根,动作熟练地用他手里那支烟点燃:“我已经让你拍到我跟椎木荒一在一起好几次了。荒一前几天还给我送了项链,椎木家那些人都知道我们俩在一起了。”

    她朝视频里的万繁抬了抬下巴:“只要把顺序剪一剪,就是新任议员勾引未婚妻哥哥的女友,跟人家一家三口搞成一团。多爆的新闻。”

    她深吸一口:“要是万繁真被椎木家控制,我就想办法捞他出来。可如果只是踩着椎木家往上爬,甚至还要继续瞒着我——”

    万时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轻轻笑了笑:“那我就先让他身败名裂。”

    司各脱盯着她许久:“可你的长相也会暴露。你这张脸一旦变成公众人物,不知道多少人会来寻仇,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做老本行了。”

    “我已经很有钱了。”万时翘起腿,靠着墙懒洋洋道,“我当杀手又不是热爱工作。累得要死,还天天担心哪次运气不好被人把脑浆打出来。我退休了正好。”

    第二天,万时换上了浅色绸缎套装,坐上了去往椎木医药公司的车。

    衣服腰线收得极窄,裙摆刚过膝盖,配上一双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的软底鞋。她又重新戴上假牙套和手掌处的义体伪装,站在镜子前看起来真像一个出逃来到万城依旧保留纯真优雅的公主。

    万繁头发则穿的更低调,黑色半高领的上衣陪着深色的西装,面色有些苍白。

    椎木医药公司在另一个城区,占据了四条空轨交汇处的一整片地面。

    地上二十七层的主体建筑被透明幕墙包裹,楼体外循环播放着新上市的克隆宠物和再生药物广告。可真正庞大的部分都埋在地下,飞行器下降时,万时从楼外几乎看不出这座建筑还有向下三十层。

    接待他们的讲解员在向地底高速下坠的电梯中,笑着介绍整个建筑的结构,地下研究区的结构和能源都是完全独立的,就算太阳忽然爆炸,地上的人全变成灰,他们也未必会立刻受到影响。

    万时没忍住笑了:“太阳都炸了,你们还打算躲在地下继续上班?”

    讲解员愣了一下,连忙笑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形容我们的安全等级。只是说——说不定这里的研究者、科学家们还会成为文明火种之类的。”

    万繁虽然找了讲解员来,但他早听不惯这些椎木公司编排出来的人类火种之类的大词,电梯一停就带着万时往前走去。

    他们到达的是地下二十到二十五层左右,这里大概有三到五层空间共同构筑了一个超大的学术或试验机构。

    万时就算自认为见多识广,也有些被这些纯白幕墙、玻璃楼梯以及极其代表人类尖端科技的环境所震撼,如此纯净又缺乏生活气息。

    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维德的庄园。

    毕竟在楼上的赛博世界里,卖最高端的义体的店铺,隔几条街也会有人撒野尿;再大的科技公司带来最大收益的产品,也是电动牛子。

    而且万时注意到,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停下来跟万繁打招呼。

    在这里几乎没人叫他“议员”,一般都是颔首微笑当做打招呼,或者是直接称呼他为“研究员”。甚至有几位年长的研究者似乎想要跟他搭话,但看出他在带人参观而作罢。

    讲解员为了避免尴尬,也笑着向万时解释:“万繁议员持有公司不少股权,而且我们新建立的两个数据中心——”

    万繁忽然回头冷冷看向他。

    讲解员的话顿时卡住,连忙假装自己差点摔倒避开了话题。

    万时站在旁边,慢慢摩挲着手包的搭扣。

    她原本以为哥哥混入椎木家,是为了来摧毁他们。

    可眼前这些人对他的态度,不像在看一位被推到台前的傀儡,也不像监视一个随时会逃走的试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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