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万时用力捏
他全然没想到她会回吻他。
毕竟过去一年多她都在躲着他,上次亲近的时候她也没有多么愿意吻他,甚至用军服盖着他的脸才肯……
几个月来躲藏的恐惧,对她安危的胡思乱想,以及那些日子抚摸着腹部、抚摸着孩子愈演愈烈的思念,在万时仰头的亲吻下彻底爆发。
一切变得亲密又粗暴,海因茨把她按在电梯轿厢墙壁上,万时拽着他的领子反击他。
混乱之中,海因茨看到万时仰着泛红的脸,微微启唇,她没有坏笑没有嘲讽,只有卡顿的、粗糙的渴望,半眯着眼睛,紫瞳的流光从落雪似的睫毛下流动。
只这么一闪而过,却漫长的烙在他脑子里。
海因茨听到自己的闷哼——或者应该说是喘叫,被胸腔快速地起伏分割的断续又干涩,眼冒金星,狂躁混乱,几乎要把她揉进胸腔。
令他心头乱跳的是,万时的身躯用要撞死他的力气挤过来,两只白皙爪子扯乱他的衬衣,另两只虚手将他消瘦之后略显宽松的深灰色军裤用力压在他大腿肌肉上。
他们隔着衣服原始慌张、粗鲁恍惚的拖拽着彼此,海因茨都能感觉到就这么几下,便突突跳着搏动。
她紧贴着知道他的每一点滚烫。
而他忘却所有的自律严肃,隔着几层衣服布料,狼狈又积极的……
这一切的形式展现的如此像下流的欲望,但海因茨能感觉到彼此狂热根源是思念、是确认,是一种迟迟反应过来对方还活着的庆幸。
他弓起后背,万时的手像是过去的习惯那样,隔着衬衫揉着他的腰腹胸口,然后用力捏过去。
海因茨忽然感觉明明在不久之前反复确认挤干净的胸口,像是欢欣于让他怀孕的那个人的气息,积极的涌出湿热,瞬间打湿了里面穿的那件短袖,他骤然清醒,慌张的推开了她。
万时总是比类人更像是粗野的动物,她误以为他的抗拒也是这场兽性游戏的一部分,立刻瞪大眼睛,拽住他的腰带将俩人贴的更紧,手指像是示威和占据一样……
海因茨没有预料到她的手指有这种令人牙酸的恐怖的魔力,身躯一僵,喉咙里发出强行把呻吟压下去的闷哼,拨开了她的手,猛地往后一撤。
万时总算察觉到他抗拒的意味,往后退了半步,睁大眼睛死盯着他喘息着,不像是亲吻过,反而像是两个近战剑客刚刚交过手。
她盯着他的脸,想要找到拒绝的原因,背叛的痕迹,像是海因茨要是辜负了她内心自顾自诞生的信赖,她就要一口将他的头咬下来。
海因茨耳边嗡嗡作响,但此刻顾不上这些,胸口的湿热让他无处遁形,只能胳膊抬着抱臂遮挡,有些狼狈的靠在电梯墙壁上。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小小电梯间内潮热散出去,一股令人战栗的冷风吹进来。
万时平复了两下呼吸,手在脸上揉了揉:“怎么了?推我干什么?”
海因茨哑着嗓子:“……不是。再这样没法见人了。”
万时目光落到他的军裤上,显然会错了意,她咧嘴无声的笑了笑,稍微展露一些得意:“好吧。”
她终于在周围没有人的情况下,可以大大方方的上下打量他。
海因茨曾经很讨厌被人打量,但当对方的眼睛足够漂亮,性格足够可爱又霸道,并且是他爱着的人时,这种目光都变成了一股股顺着后背浇下来的热水。
万时盯着他。他瘦了之后,面部轮廓在阴影下更显锋利,却在低头时有种彷徨幽然的脆弱,本来色浅单薄的嘴唇在刚刚的啃咬下像是发炎一般泛红。
她摇头晃脑,嘴角慢慢抬起来。评价道:“你不太适合这么长的头发,回头剪了吧。”
海因茨也想露出笑容,却掩饰的叹了口气:“好。”
她又盯着他的裤子,得意问道:“海因茨。你想我吗?”
海因茨经历了太多,孩子都生了,用一个“想”字可没法代替,但他此刻也只能脱力又羞耻的点头:“想。”
她快乐起来:“给你三分钟,整理一下吧。往前直走就是医疗区。右手边也有洗手间。”
就在万时要转身离去的时候,海因茨没忍住问道:“万时,这几个月你有想过我吗?”
他还是不长记性,明知道这种问题的答案大概率是“少做梦了”或者“想你的家财万贯”,可想到那个还睡在抽屉里的小蜘蛛,想到她跟涅玻耳天作之合一般的公开讲话,他还是没忍住问了。
万时回过头来,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若无其事道:“……嗯。不想让你死了。”
海因茨抬眼看她,万时脸上的显露出一种别扭的诚实,原地拧着胳膊将脸偏过去。
她好像也长大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浑身带刺的伤害是真实的,意识到其他人或许不纯粹的感情也是真实的。她犹豫着,却又改不了本性的恐惧和抵触。
海因茨眼睛发酸,忍不住笑出来。
万时吓得原地跺脚:“别笑了,快管管你的裤子吧,我先走了!”
海因茨去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
万幸,衬衫没有湿,只是里面的那件衣服有点洇湿。
他用湿巾擦了擦,但只是一想到刚刚激烈的吻,也不知道是胸口还是心脏就涨疼的厉害。
也就最早他们刚刚打算结婚的时候,他跟她有过长时间的同居温存,而他那时候实在愚蠢,总是为了维持尊严,绷着脸说一些对谁都没好处的屁话让她生气。
还因为怕影响神人的寿命,也怕怀孕,强行控制跟她的频率,甚至拒绝过几次她的主动。
结果一朝分开,他想抱抱她都变成奢望,这样的亲吻都隔着快半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诞下过两个人精神力的结晶,海因茨感觉自己完全没能变得自律,反而是更焦渴……
他叹了口气,缓了好一阵子才走出洗手间。
海因茨走到病房的时候,万时坐在床边吃着水果,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孩站在床边陪着她。
显然之前是这个男孩在帮忙看管着尤姆娜。
尤姆娜身上多处打着绷带石膏,颈套挤着脸颊的肉,连脖子都不能扭转。
她本来就略显恐惧的神色,在看到海因茨走进来之后更甚。
海因茨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旁边男孩身上,他鬓边两抹白发,眼瞳一蓝一紫,略显稚气的脸上表情严肃,也对海因茨点头行礼。
万时道:“千霄,你先退下吧。我和海因茨问话就足够了。”
千霄表情一凛,站直身体:“是。母、公爵大人。”
万时把自己手里剥了皮的水果掰了一半,递给千霄:“你是不是最近又长高了。”
男孩腼腆笑了,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万时递给他的水果,走出去的时候高兴的脚跟都不着地了。
如果不是这男孩年纪小到都违法了,海因茨都要怀疑万时是不是——不过想到这男孩紫色眼睛,还有之前关于万时的基因能改变熔炉的传闻,海因茨清醒了一些,意识到千霄的身份。
他有点无奈的想敲敲自己的脑袋。一孕傻三年,他已经变得看谁都像是情敌了。
万时拉过一把椅子,让海因茨坐在旁边。只不过她目光先落在海因茨裤子上,在上移落到他脸上,眼神里是一种亲近的促狭。
这样的目光并不讨厌,而且海因茨有很久都没看到了。
他嘴角略微抬起来,却又很快压下去,严肃的抬抬下巴,让她收敛表情。
万时手里捏着剩了一半的水果,她剥下一小瓣递到嘴里,立马被酸的瞪眼抻脸,剩下的全塞给海因茨了。
尤姆娜沉默的盯着这俩人的互动,后背发毛。
在尤姆娜最早的判断里,这俩人是猫抓耗子。后来猫跟耗子拍了结婚照,已经让她够吃惊了,结果又说皇室拆散俩人。
现在万时跟涅玻耳夫妻合心的情况下,海因茨又看起来跟万时颇有奸情的模样,这帝国核心圈的关系怎么这么乱啊!
不过尤姆娜现在小命难保,也不敢思考太多八卦,只艰难的抬着头道:“万时公爵,您的部队刚来打前哨,我就自己把自己软禁了,这诚意您应该懂!其实我压根不想离开那个房间的,是海因茨军长——”
万时开始扒下一个水果,誓死要找出个甜的来,心不在焉道:“我当然懂。要是不懂,怎么会送好几个男人给你。尤姆娜,从一年多前,你就几次发消息给海因茨,说想要让自由港脱离卡塔琳娜的控制,可卡塔琳娜扶持的家族一直在自由港担任要职,也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传递情报。”
她说话声音并不大,再加上天然沙哑又轻柔的音色,可怕的话语让万时说起来跟情话似的哝哝。
海因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尤姆娜脸色一僵:“是我太疏忽了,我也不知道那些家族受了卡塔琳娜殿下的扶持——”
万时脸上露出几分嫌恶来:“骑墙就骑墙,别在我这儿演蠢。相比于坏人,我更讨厌蠢人。坏人还好预判,蠢人会干出什么事儿谁可都猜不到。”
尤姆娜哽住了,半晌道:“谢谢万时公爵帮我清除了这些——被卡塔琳娜殿下控制的杂碎。现在这世道,我也只是想让自由港尽量活的好一点,您说下一步要怎么做,我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心!”
万时似笑非笑不说话。
尤姆娜以为是让她继续表决心:“是要在这里举办合军仪式,还是希望自由港作为战略前线?我们的所有维修港位、外部卫星全都可以供您所用!”
万时低头吃了一瓣,又被新的果子酸的龇牙咧嘴,海因茨真无奈了,从她手里把水果拿走,表情让她别顾得上吃,好好说话。
万时酸的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咕哝道:“要把你这儿建设成军营,那我带着星环舰来的第一天就能做到,有必要自己藏在后面吗?我要的就是自由港,大家眼里的那个混乱的,骑墙的,配得上这个名字的自由港。”
“就说我之前授意让你接收大批密教信徒的事儿,尤姆娜,你问这些密教信徒收了多少税金?别这个表情,你干的挺好的,因为你在自由港这么多年,左右逢源的贪心王八蛋的人设倒是深入人心,因为给了你钱,这群密教信徒更愿意来了。”
“而我也成功让这群出逃曼高蒂王国的危险的密教分子没有秘密结社、背地谋反,而是都来到你的地角碰头了,这就是自由港的价值。你在这里躺着的时候,出逃的密教头领已经被抓住了。”
曼高蒂王国把密教信徒驱逐,万时在这边利用自由港装作好心的接收,实际上都是为了斩草除根!
尤姆娜隐约懂了。
其实整个帝国中像她自己这样摇摆的人不在少数,形势变化太快,谁都不知道明年谁会更占优势,到底站队何方才是能活下来的。
万时也明白,强行让这些人站队,就是把他们驱赶向另一方,所以干脆开辟出来一块地方专门收容这些见风使舵的人。
不论是从卡塔琳娜那里叛逃的军官,还是像尤姆娜之前这样观望的权贵,亦或是在战争中携带着热钱出逃的男爵女爵。
自由港要尽力展现自己的开放包容,把他们都给勾引过来。
都可以在这里谈生意、投靠摇摆或者是龟缩躲避。
只是万时要注视着这一切,把控着所有的动向。
尤姆娜懂了,但也觉得有些难办:“可现在自由港已经封闭起来,想开放起来要怎么做?”
万时耸肩:“密教信徒不是来了吗?我建议你直接把锅甩给他们,说你身边被密教分子渗透所以才杀了好多家族,说你不是被软禁而是在伺机反扑。而且,清掉卡塔琳娜的一些渗透,更让你看的更中立了不是吗?”
尤姆娜无语:“还能这么……”一波三吃啊。
好狠好绝。
不过这也看得出来,万时公爵跟曼高蒂王国的合作,比想象中更密切。
万时:“你放心,自由港也缺资源,我会给你补上一部分。但是尤姆娜,你这个位置可有太多人想要,你要是从表演‘自由’变成了真的‘自由’,那我手底下就有不知道多少家族想把你取而代之——”
尤姆娜立刻额头冒汗,她在自由港这么多年,毫不怀疑有多少人眼红:“我懂。我明白!”
万时公爵手里现在有达达米亚公国的资源,有第一集 团军的部队,有第三集团军的情报,还有跟索兹里公国前段时间的合作备忘录,跟曼高蒂王国深度又隐秘的合作。
她的实力密不透风的封死了自由港的任何退路,尤姆娜想要活命根本没有更多选择。
万时看聊得也差不多了,站起身来道:“你的伤也不重,就是些骨折,过两天养好了就回去吧。”
她笑着起身,弯腰对尤姆娜咧嘴笑出尖牙:“我也替雪莱军官向您问好。”
雪莱军官?
尤姆娜至今还记得当年在停车场,那个自称是海因茨副官的雪莱军官,穿着第三集 团军的灰色军装,紫瞳促狭,蓝发披身,笑容透着清风似的隐约的魅惑。
她被迷得神魂颠倒,念念不忘,后续没少打听,却发现从来就没有这个“雪莱”。
再看着眼前万时公爵那双令人眩晕的紫瞳,她瞪大眼睛——难道、当年的雪莱军官就是万时公爵,那是一种精神力幻术?!
第252章 这口气吐出
海因茨全程没有说话,但好几次都用比尤姆娜更惊讶的目光,欣赏的看向万时。
等万时走出尤姆娜的病房时,没想到班达已经拿着讯息板在外面等着了,万时一扭脸不乐意见她,干嚎道:“我饿死了,我要吃饭。”
班达立刻将手中的讯息板递过去,道:“涅玻耳殿下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有些急事我路上跟您汇报就可以。第一集 团军和达达米亚公国的联合军演,到底部队按照什么形式进行编制——”
万时接过讯息板,明显又饿又困了还在揉着眼睛往下看。
在更早之前,海因茨看得出来她的聪明和敏锐,总希望万时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公爵,可当万时真的不只独挡一面,甚至繁忙的超出了他的想象,海因茨又觉得有点心疼了。
这样从早开会,忙的甚至连吃水果都要忙里偷闲,实在是太违背她快活的本性了。
万时眼睛一目十行的往下翻看讯息板,但时不时会翻转讯息板,或者小声地自说自话。
海因茨微妙的感觉到了一些精神力的雾团围绕在万时周围,而她的动作也像是在给旁边看不见的人在展示讯息板。
海因茨忽然想起摩斐斯说他亲眼看到过,万时身边总是围满了“人”——
摩斐斯还提到过他跟“姐姐”说过话。
海因茨以为除了他,没有人知道万时的过去,更不会知道万时还有个早逝的姐姐……
曾经很多医生、念能者都提示过他,万时不但拥有特殊的精神力,而且她看似正常的外表下可能早就精神分裂,但因为她太有逻辑和野心,海因茨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很可怕——
万时转过脸把讯息板递给海因茨:“你也看看。”
海因茨接过讯息板,犹豫片刻,还是直说道:“你刚刚好像是在给别人看?”
万时吓了一跳。
她成为万时公爵之后,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不正常,甚至觉得“神人阁下这么做肯定有对她的道理”。万时举止也就更随意,甚至忘记还要掩饰自己“家人”的事情。
而且万时脑子也确实处理不过来那么多事,有时候会经常让巴吉度、老师甚至是老金帮忙处理……
她表情别扭了一下,想到海因茨对她的总是过于认真的关注和研究,又不太想说:“没有。你之前不都说我脑子不正常吗?我做事奇怪才正常吧。”
海因茨没想到她为了不解释,甚至主动说自己“脑子不正常”,他眸色暗了暗:“我之前只是担心你有一些疾病,没有别的意思。”
但权力抚慰人心,万时公爵已经不是当时天天应激跟海因茨拳打脚踢的神人阁下了,她也耸肩承认:“我确实有病。但人可以跟病共存的。哎哟你快看,别老挑我毛病!”
她挨着他往回走,海因茨微微皱着眉头翻看报告,半晌道:“搞联合军演的想法不错,既展现两军合作的深度,又避免外界对于指挥权、打散合军的说法。”
不过他也评价道:“但扎赫兰治军松散,这篇报告的很多方案和数据都太粗略,流程也有点问题。”
海因茨刚想说自己可以再给调整一下,又顿了顿,斟酌道:“或许你可以拿给涅玻耳殿下,问问他的想法和意见。”
他觉得这样说,既不至于挑衅了涅玻耳的军权和婚姻关系,又能展露自己的看法和能力。
没想到万时指甲尖尖的手爪子挽着他的胳膊,鼻子乱嗅,脸朝他身上靠近过来:“海因茨,你身上怎么这么甜?这味儿好腻啊。”
海因茨身躯一僵,将讯息板递给陪着他们的班达,胳膊挡在身前:“你闻错了吧。衣服是伍尔西送过来的,可能有些熏香的味道。”
万时吧唧嘴,仿佛闻到这个味儿有点嘴馋:“不是那种香水味,有点像是奶油爆米花、奶酥吐司——哦或者是蛋挞的味道!”
海因茨喉结滚动,他努力镇定下来,微微皱眉:“……你就是饿了。”
万时没多想,嘴一扁:“也有可能。忙了这么久都没吃上一顿正餐,我饿的肚子要凹下去了!”
她这么表情鲜活的脸就在他胳膊边,海因茨忍不住勾起嘴角,伸出手先捏了捏她扁的跟鸭子似的嘴唇,然后手又摸了摸她运动服包裹的腰腹,轻笑道:“真的凹下去了吗?我摸摸。”
班达表情惊悚,她真恨自己耳朵好使,听见海因茨用哄孩子的口吻开玩笑说“真的吗?我摸摸”,这件事真的有点跌破她的三观了。
啊啊啊第三集 团军的三难道是小三的三吗?!
班达自以为皇太子殿下书房勾引局都见过了,嫩猫老猫贵族们在公函里发写真的荒唐都经历了,自己应该见多识广了——
果然还是跟着万时公爵,永远能长见识。
班达忍不住找了个借口退下,万时挥挥手让她先走。
班达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只看到海因茨真的隔着军服摸了摸她的肚子。
万时拼命吸气以证明自己真的饿扁了。
她这个反应逗笑了海因茨,他抬着嘴角转脸看她,却发现万时盯着他的脸,表情变得有些恍惚茫然。
她这个反应跟刚刚激情的亲近又不同。
海因茨被她看得心里生出无数种七上八下的胡思乱想,他低声道:“……怎么了?你、害怕了?”
万时回过神:“害怕什么?”
海因茨抿着嘴,指了指自己被黑色手套覆盖的手背:“怕我。”
万时半晌摇了摇头,用一种做梦似的口吻道:“你还活着……好像是蜘蛛那件事也不是很要紧了。”
海因茨手指猛地一攥。
万时一下子惊醒,立刻皱眉找补道:“我不是说你不吓人,我也不要见你那副样子!我只是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之后,万时更尴尬了,她死也不想说一些很肉麻的话把海因茨感动到。
而海因茨竟然也沉默的偏过头,只是手指将手套攥得咯吱作响。
俩人陷入了死寂,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开口。
忽然,他抬起手臂用力地抱紧了她,将脸埋在她脑袋边,挡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万时想抗拒,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海因茨闷哼一声,困住她的手臂,哑着嗓子道:“别乱推。”
勾人的甜味往鼻子里钻,她好像更饿了。
万时也放弃挣扎了。
她不讨厌他的拥抱。
一直以来,海因茨表达感情的手段非常有限。除了几次他跟疯了似的说了些让她很惊恐的话语以外,海因茨平日里最常见的温柔也就是看着她笑。
有时,他会很深很用力的拥抱她,或者是抱着她放在腿上。
偶尔,事后俩人躺在床上,他并不说话,却会把她的手指放在口中轻咬。
一般到这种时候,万时就能感觉到海因茨应该幸福的快要溢出来了。
这会儿,在海因茨的拥抱中,万时还在嘴硬的解释道:“我只是说生死面前这件事不重要,不是说不讨厌你了……”
海因茨下巴在她肩膀上点点头,然后吸了一口从头到脚的气,用力又慢慢的吐出来。
这口气吐出来,铁一样的海因茨身躯都变软了。
万时忽然兴奋:难道海因茨感动哭了!
她立刻伸手要去摸他的脸。
但海因茨却将额头死死顶着她侧脸,万时只能伸手乱摸掰他的下巴,海因茨不让她看的决心太大,万时觉得再掰非要把他脑袋扭断了不可。
不过她的手也顺势摸到了他的下巴和嘴唇。
海因茨竟然牙齿用力咬着嘴唇。
万时得意洋洋:他一定哭了。
万时的手指贴着他干燥的嘴唇摸过去,她手上还有剥水果的酸甜香气,她拇指刚刚抚摸到嘴角,他慢慢松开了口。
可能夹杂着湿热或哽咽的一口气吐在她的掌心里,然后海因茨很轻的亲了一下她的拇指。
万时感觉酥酥麻麻顺着手臂涌上脑子,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手指塞进他嘴里,海因茨下意识用牙齿咬住。
她兴奋的手指乱摸他的牙齿下巴,想试探他脸上是不是有感动的泪水,她的意图太容易看出来,海因茨本来心软的一塌糊涂,都有点无语的抬起头:“……差不多得了,再这样我真咬你了。”
万时极近的距离平视着他的脸,仔细的看他。
海因茨眼角真有点红了。
他没办法跟她对视太久,垂着长而直的睫毛别开眼,忽然道:“我们要赶紧回去了。”
万时扁了扁嘴:“所以你赶紧松手吧。好沉呀。”
海因茨显然是不想松手,但也不想耽误时间:“我抱你回去吧。”
万时瞪眼:“什么?不要!我好歹也是公爵——”
她挣扎不过,海因茨将她抱起来,一条胳膊兜住她的屁股,让她快要坐在他臂弯里似的,就这么抱着她往前走去。
只是海因茨忘了自己的腿伤,这么抱着她走了两步没注意,身子踉跄歪斜了一下。
万时以为他要把她摔死,吓得紧搂住海因茨脖子。
她转脸看向海因茨的表情,他紧抿着嘴唇,好像额头也出了点薄汗,万时下意识道:“你怎么了?”
海因茨转脸看向她:“逗你的。”
万时:“……”他开玩笑就是这么冷的吗?
她挣扎着要下来,海因茨也实在是不愿意自己腿伤的事情暴露,他只好将她放下来。
他还想牵手,之前总没有多少机会跟她手牵手,但万时已经一边回着终端机,一边大步往前走去。
俩人一路走到公爵住处的金属大门门口。
海因茨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衬衫内已经湿了两团的短袖:“咳,你先去吧。我换身衣服。”
万时:“你弄脏衣服了吗?”
海因茨含混道:“刚刚吃你给我的那两瓣水果的时候弄脏袖口了。”
万时不太信,但她猜测是裤子里的情况,就咧嘴笑着放过他了:“行吧,我快饿死了,我先去吃饭了。”
海因茨回到房间内,心里仿佛还带着她笑容的甜蜜回响,只是刚上门,就瞧见卧室里的衣柜抽屉打开了一条缝隙,然后整个房间一团乱!
他瞬间惊得浑身发凉,甚至怕一门之隔的其他人听见而不敢喊,快步冲进房间里拉开抽屉!
他之前用毛巾叠的小窝乱七八糟的,而茸茸根本不在抽屉里。
床上也有些乱糟糟,但它太小了,也恐怕顶不开床铺上的枕头被子,只能到处乱钻,海因茨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额头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
孩子到底去哪里了?
难道有人来他的房间了?!
就在他胆战心惊,快要发狂的时候,一低头就发现一团白毛挤在白色棉质拖鞋里。
那些长毛乱糟糟的挤在脸边,四只眼睛安稳的闭着。
海因茨这才满身冷汗的弓起后背,吐出一大口气,心脏跟被砸了几下似的突突乱跳。
他怀疑茸茸出生之后第一次发现身边没人,有些慌张的出来探索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找个窄挤的地方把自己全塞进去,才安心的睡着。
海因茨刚弯下腰,它就警觉的睁开眼,但很快又察觉到是生它喂它的人,又继续窝着不动。
海因茨把它小小的身躯从拖鞋里掏了出来,拿起旁边的毛巾将它半裹住。
这个小家伙只会唧唧叫,又没有人类的面容或者表情,也没有哭过,海因茨判断不出它的诉求,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一只手搂着它,另一只手又去拿营养液喂它。
它困得不行,压根不想吃,继续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前头两条腿下头睡。
海因茨以为它是不想吃营养液,他解开衬衫,扯起短袖露出胸膛,皱着眉头靠近它。
它只是困了不是饿了,把自己往襁褓深处缩。
海因茨忙活了一圈,额头上都要冒汗了,最后捧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襁褓,坐在床尾发呆,一时间心里涌出极大的痛苦来。
如果他那时候有更多的营养,有精神力的抚慰,会不会这个孩子就不会出来是这副模样?
会不会可能就不止有一个活下来的蛋?
如果不是自己来自蜘蛛若姆的基因,他本能以优渥的环境养育它,让医生和育儿师给它检查身体,制定营养计划。
而如今,它的母亲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本应该被祝福后躺在昂贵的婴儿床里,被父母一起商量名字的孩子,却挤在衣柜抽屉里、拖鞋里——
可他又无法怨万时,甚至他最清楚的知道,对于她的经历,她的性格,能对他说出“只要你活着,是不是蜘蛛也不在乎了”这样的话,是多么真诚的,简直甘甜到让海因茨都替她害怕、替她心疼。
她那茫然亲近太可贵,他死也不愿意后退一步,再跟她回到距离远隔、被她躲藏的境遇里。
如果想要得到刚刚她那么柔和的目光,真诚的话语,这个孩子就必须藏起来……
海因茨几乎觉得自己要被从中间撕裂开了。
第253章 涅玻耳搞这
在这种痛苦之中,他低下头去愣愣的望着自己的胸膛。
之前在电梯里她挤捏的两下没什么,但万时刚刚说的天真又珍视的算不上表达爱意的“情话”,反而让海因茨感觉自己身躯为此奉献欲泛滥,费洛蒙拼命鼓动着……
一方面,他现在成为了隐秘的父亲,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还要喂养尚在襁褓里的无知孩子;一方面,他又恢复了第三集 团军军长的身份,甚至还要跟万时共同出席很多重要场合。
海因茨死盯着衬衫的湿痕,过了好半天,他才轻轻放下襁褓里睡得香甜的小蜘蛛,猛地冲向了浴室。
海因茨再出来的时候时间有点长了,他没完全洗澡,只是用暴力的简直像是在惩罚自己的方式挤干净之后走出来。
他甚至苦恼的想,基因到底要把他害成什么样子。
让他连自己的出身都不知道被利用了半辈子,让他被爱人恐惧,还让他身体产生这种连孩子都不愿意吃的东西——
海因茨烦躁的翻箱倒柜,终于在另一边柜子里找到配备的药箱,他翻到创可贴,比划了一下,应该能贴在胸口。
过去,小的伤口他总是很快能痊愈,大的伤口直接半死拖进治疗仓,海因茨还没用过这种玩意儿。
他从怀孕之后都不敢多看自己的模样,现在也不敢赤裸身体照镜子,还是又回到湿热、甜味浓重的浴室里,低着头贴上创可贴。
贴完了他又觉得万分愚蠢可笑,这玩意儿又不吸水,到底能挡住什么。
他重新换了衣服,衬衫外加了件外套,确保自己不会露馅。
海因茨亲了亲茸茸的脑袋,这次把它藏在了枕头和被子搭起的小角落里,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进公爵住处几道门内的大厅,两侧挂满了以万时主题的油画,每一个上面万时的表情都假的像是别人。
海因茨不喜欢她“慈悲大爱”的表情,脸画的再漂亮也比不过真实的她,压根懒得抬头看,在仆从的带领下大步走向了大宴会厅旁边延伸的餐厅。
里头摆着长桌,没想到里头已经有了几个人。
涅玻耳站在桌边,似乎在跟司奈说着什么菜品的事情,他对于曼高蒂王国圣使加入这场“家宴”略有不满,但又不可能忤逆万时的意思,只能临时加菜品餐具。
万时坐在桌边,显然她是饿得等不了了,先上了两碟甜品与前菜,她两手握着刀叉狼吞虎咽。
而布尔维尔竟然也在,他摘下军帽,怀里抱着什么,摩斐斯像个老巫婆似的披着毯子,好奇的盯着布尔维尔的臂弯:“它是不是很快就能学会说话了?”
布尔维尔被涅玻耳邀请来用餐的时候,本来很紧绷,甚至是抱着要打一场硬仗的打算,但摩斐斯脸上的惊奇喜爱让布尔维尔放松了一些,笑道:“还不知道呢,希望能聪明一些吧。”
摩斐斯抬起眼看向海因茨,立刻兴奋招手道:“你快来看!”
海因茨看到那个黑色耳朵的小脑袋,基本就猜到了。
他不想看别人跟她的孩子,摩斐斯却兴致勃勃的拽着他过去看。
一个脸上有些小雀斑的婴儿躺在布尔维尔臂弯里,黑色大耳朵在黑色绒绒短发之中,孩子眼角有点下垂,天生就有点迷糊模样,眉毛淡淡圆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鼻子嘴巴很像万时。
而且……跟他的孩子相比,布尔维尔的孩子显然更像人类。
怎么可能?
他早在很早之前就调查过布尔维尔的纯净度,78%的水平如果在神务司的社交登记中,连出现在名单上的资格都没有。
他怎么会生下看起来这么健康、这么……像样的孩子?!
海因茨以为自己能维持住脸色,但难免还是泄露了几分在脸上。
布尔维尔作为孩子的父亲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手臂抱紧了孩子,有些抵触防御的抬眼看向他。
布尔维尔其实从在自由港见到海因茨开始,心就提起来了。
以海因茨传闻中的做派,他杀父夺子都有可能——当涅玻耳叫他带着孩子来吃饭,布尔维尔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个鸿门宴。
涅玻耳想要用他的孩子给海因茨找不痛快,也恐怕想要定一下各自的身份。
但另一方面,小丘从未公开露面,布尔维尔把孩子抱出来给这几位权力核心的男人看,也是能让孩子更上台面。
摩斐斯对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没察觉,只知道跟孩子做鬼脸,道:“我能抱抱吗?让我抱抱吧!他应该不会在我身上臭臭吧——”
布尔维尔有些犹豫,显然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任何一个“情敌”手中。
海因茨看出他的犹豫,阻拦了摩斐斯手舞足蹈的开心:“你抱过孩子吗?别添乱了,你要是给摔了怎么办。”
摩斐斯立刻道:“谁说我没抱过——”
海因茨瞪向他。
摩斐斯一缩脖子,立刻改口道:“我抱过万时的!她比小孩大多了,我一只手也能抱住。”
万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差点把我脑子摇匀,来吧来吃饭吧。”
海因茨转过头去,万时吃完了甜点,嘴角还有点糖霜粉,正握着叉子看他们,不知道已经观察多久了。
那点糖霜粉衬得她纯真可爱,一双紫色的大眼睛也像是剔透宝石,坐在主座上心情愉悦的晃着脚,好像只等着吃下一道菜。
但海因茨隐约意识到——万时很知道涅玻耳凑齐几位雄性,组这顿饭局的目的。
涅玻耳搞这么个“家宴”,或许是想问问近况的同时,确保自己的地位,也确保婚姻不受威胁。
而万时纵容与出席,也是为了让这些有权力或有能力的男人不要跟她离心,能够在这个时刻团结在她周围。
从故意利用卡塔琳娜的叛乱,把涅玻耳逼到孤立无援的位置带到达达米亚公国,一举接收第一集 团军甚至第三集团军,让自己几乎成为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万时一直在顺水推舟中往上爬。
海因茨曾经绞尽脑汁的想教她知识,想看她变得成熟强大,可实际上万时压根不可能按他设想的路线成长,她的目标也不是跟在座的任何人比肩,而是用最快的时间骑在所有人头上。
很快有侍从鱼贯而入上菜,长桌的两边摆好了餐盘。
万时坐在靠窗的主座上,果然涅玻耳就坐在了对面的男主人的座位,对摩斐斯露出微笑:“这么几个月你们到底都在哪里?难道一直在路上东躲西藏?”
摩斐斯刚想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没想到万时竟然对摩斐斯主动招手:“傻愣什么呢?过来坐。”
摩斐斯屁颠屁颠跑过去,万时把他盖在脑袋上的毯子拽下来放在椅背上,摩斐斯怪异的脑袋骤然见光,有点不太自信的环顾四周——
若说之前在龙虾号上,他破罐子破摔的到处吓人是因为自己要逃出世俗。
但现在他知道,万时就身在世俗的漩涡中心,当过三皇子的经历更让他知道,外貌是跟万时相配的基础……
万时看着他又变得乱糟糟的金头发,还有从中冒出来的牛耳朵鹿角,伸手揉了揉咧嘴笑:“怕什么,等回头我想想办法就变回来了。而且你跟我在一块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海因茨已经看出来了。
不论是为了敲打真以为自己是正牌丈夫的涅玻耳,还是为了让海因茨这个万众期待归来的第三集 团军军长清醒点——万时就要对最无权也最自由的摩斐斯表现出偏爱。
再加上她本来就很喜欢摩斐斯,这种偏爱简直是从心里流露出来的。
而且以海因茨对她的了解,还多想到更黑暗的一层——万时或许希望“三皇子是混种”的消息传出去,通过基因问题击穿皇室血统的正当性。
被人怀疑皇帝陛下的基因有大问题,才能方便万时进一步掌权,甚至掌握正统。
餐桌对面,涅玻耳甚至有些无法直视摩斐斯。
在摩斐斯很小的时候,涅玻耳见过他变成混种的样子。
但那时候他的躯体还小,涅玻耳对这个弟弟虽有感情,可实在抵不过混种身份带来的不详与威胁,他就遵照皇帝的意思将他封在地下。
之后再见面就是摩斐斯已经恢复正常的样子了。
从小,基因优劣论太深刻的影响了涅玻耳,这会儿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看到摩斐斯如此怪物般的模样坐在餐桌边,他看似平静,实则大受冲击。
而更让他冲击的是万时对摩斐斯的搂搂抱抱,动手动脚。
她一点都不介意。
如果换位思考,作为见不得光的怪物,却被人世间认为最纯净的神人阁下爱着,这怎么可能不彻底沦陷。
海因茨犹豫片刻,坐在了涅玻耳旁边,而不是像开会那样坐在万时身边。
他倒是没有那么多政治考量,就是怕自己被她的气息或精神力再激发身体的变化,又让她嗅到味道。
而且海因茨深知,这场婚姻里的位置可不是涅玻耳能决定的——
甚至海因茨觉得涅玻耳这场略显刻意的见面,像是他身陷其中昏了头,太想确认感情或地位了。
海因茨忽然回想起自己当时发疯追到伍尔西楼下监视……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是这么刻意且昏头,但自己就是完全控制不住。
布尔维尔犹豫片刻,坐在涅玻耳旁边另一侧,怀里的小丘感受到万时的气息,打了个哈欠睁开眼来,隔着桌子迷迷糊糊的看向万时。
司奈正走过来给万时倒茶,万时却抓住他胳膊拍了拍手边另一个空着的位置:“你也坐下来吃。”
司奈头皮发麻:“……这不太合适吧。”
万时咧嘴笑起来,眼里闪过几分捉弄他的意味:“有什么不合适,以前不都咱俩开小灶吃饭吗?我都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司奈跟她这么久,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兴冲冲的想让场面越来越乱的坏心眼。
就在星环舰上这一两个月,万时的噩梦情况并未好转,甚至愈演愈烈。
她不止一次大半夜摇铃要司奈从隔壁的小房间过来陪他,头发乱糟糟双眼泛红的坐在床上对他伸出手。
司奈最起码有半年没有陪过她了,也不是没内心期待过别的发展,可很明显万时只是痴迷香香凉凉的大抱枕,要他来就是要安静的睡眠。
但哪怕是这样,夜里能感觉她单薄的手死死抓着他的睡衣,醒来之后能看到万时不设防又怨气丛生的脸也很满足。
甚至她会用腿夹着他的腿呼呼大睡,会用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腹,或者是将整张脸贴在他后背上。
不过考虑到涅玻耳殿下的敌意,他还是委婉的表示,其实如果她想要涅玻耳殿下陪她安睡,殿下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万时扁了扁嘴角:“那你是真把他当成贞男了,他能安生只睡觉吗?而且他身体也控制不住,只要来这个房间看见我的脸,看见枕头和床,就跟狗看见了巴甫洛夫似的……”
司奈心道:有没有可能上古时代的巴甫洛夫不止有一条狗。
司奈大部分时间都紧跟在她身边,跟其他雄性的接触很少,他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样,但对于他这个从年少就作为守嗣人培养禁欲至今的青年而言,搂着她躺在床上当枕头简直就是折磨……
他有时候不愿弄得太尴尬,在早晨想离开她去浴室,但他一动,万时立刻就会醒来,惊骇似的抓住的手臂,满头是汗,甚至叫错了名字:“珂弥、不许走!”
司奈搂着她安抚半天,她才恍惚道:“我感觉我被困在暗空间里,永远出不来了似的……”
他抚摸着她的后背道:“是不是最近暗空间风暴太多,影响了您?还是上次您直面‘邪神’,还是受了惊吓?”
万时眼里有一丝罕见的恐惧,汗津津的胳膊死死缠着他肩膀:“我不知道、我……”
司奈虽然还年轻,但难得看到万时表现出这样的脆弱和内心的幼小,他心软了,被她蹭出来的地方也软了,心无旁骛的搂着她安抚。
万时望着他的脸也有点恍惚,像是把他当成了其他人,然后枕着肩膀很快就昏昏睡过去。
只不过这些素觉睡的万时照样能一身费洛蒙麝香味,涅玻耳殿下对他态度更加冷漠,司奈解释不清楚也只能闭嘴不说。
唉……如果有传闻说老板跟你潜规则了,那你最好是真被潜了。而不是一边“受苦”,一边背上骂名。
而司奈也从来不可能拒绝万时,只好坐下来。
他甚至怀疑,如果是伍尔西也在场,她会张罗着对方也坐下,故意大谈他们的“初次约会”,然后愉快的看着战火扩大。
第254章 海因茨此刻
不过当司奈掀开头巾,垂眼吃饭,只有摩斐斯敌意中带着好奇的盯着他,其他人都太了解万时的小坏心思,并没有太多把战火转移到司奈身上。
餐桌上几人聊着天,海因茨这才注意到涅玻耳餐盘里的食物并不是提前切好的,刚想跟侍从说,就瞧见刀叉浮在空中,力道准确的切开肉排,甚至一只勺子在旁边的瓷碟里搅动着。
……在万时还没跟涅玻耳求婚的时候,涅玻耳的精神力受损到只能控制金属物体的快速移动,连准头都操控不住。
现在能恢复到几近受伤前的精妙程度,背后有多少次跟万时的精神力融合,已经不言而喻。
海因茨觉得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显摆自己受宠。
而且还是冲着他来的。
海因茨也在观察涅玻耳和万时之间的气氛。
总之前开会时开始,她身上的费洛蒙气味无疑彰显了“夫妻和睦”。
但海因茨觉得不能只靠费洛蒙判定。
毕竟涅玻耳之前频繁发情,内心则疏远冷淡;万时则总是言辞亲昵,却提上裤子不认人。
就算是之前在会议室里的涅玻耳偷亲她的耳廓,也只能证明涅玻耳想要秀恩爱,不代表万时也喜欢涅玻耳——
现在看来俩人对外表现,有种非常给对方面子的微妙。
万时没有戴别的任何一人的婚戒,只戴了当时向涅玻耳求婚的戒指,就是为了展现政治联盟的合法性。
而涅玻耳分明不喜欢布尔维尔和他的孩子,不愿意面对摩斐斯的异种模样,却始终以一副大度的“正宫”姿态坐在这里,跟所有人和气聊天。
涅玻耳转头跟海因茨聊起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海因茨早就想好说辞,他只说受伤后无法行动,不得不躲藏在首都星,一直到一个多月前才从首都星离开。
涅玻耳皱眉关心着,心里却有着别的想法。
大概从海因茨把万时带回司付星结婚开始,涅玻耳就难免跟海因茨有了裂隙,到后来万时介入更深,这层似兄弟似师长的关系,只有纸糊的假象了。
涅玻耳甚至觉得,如果海因茨真的生下有蜘蛛若姆血脉的孩子,他恐怕连这层假象都维持不住。
可现在海因茨腹部完全平坦……
海因茨对万时说自己并没有怀孕,万时似乎相信了,但涅玻耳并不完全相信。
涅玻耳自己怀孕过,他能感觉到海因茨眼神中的微妙变化。
多了一丝牵挂忧虑,甚至看万时的目光也有些柔和的复杂。
是孩子遭遇不测,他不敢跟万时说;还是孩子就被留在了首都星?
亦或者是孩子就被他藏在身边?可小孩需要襁褓、需要小床,需要营养,又不是个随身小挂件,他能给藏到哪里去?
万时吃饭的时候也在问海因茨关于首都星的情况。
涅玻耳注意到,俩人说话很有意思。
一方面她说话很不客气,经常故意挑衅或者打断海因茨,至少涅玻耳认为帝国内部也不会有人会对海因茨这样随性的态度;
另一方面她的问题都很让涅玻耳意料不到,她问海因茨打算怎么救自己还在首都星的部下,甚至立刻断定海因茨肯定是躲在了地牢中等等……
涅玻耳意识到,万时非常了解海因茨,而且喜欢跟他斗嘴。
她内心深处更是对海因茨更有种很深刻的信赖。
信赖他的稳定,信赖他的坚强,甚至是信赖海因茨的人情味。
海因茨描述这几个月的事情时,摩斐斯竟然没有反驳或者插嘴,连万时都感觉有点好奇了。
涅玻耳则客气的多问了几句,海因茨的回复也淡淡,俩人口吻生疏的让人无法想象——海因茨曾经为了涅玻耳活命,愿意背负伤害神人的罪责。
几个男人正聊着天,布尔维尔怀里的小丘却扭动着朝万时伸出了手。
布尔维尔刚要抱起孩子离开餐桌,别影响其他人吃饭,却没想到孩子蹬了两下腿变成了小狗模样,嘴里呜呜叫了两声,对万时伸着前爪。
海因茨握着刀叉的手停顿,不动声色打量着万时的表情。
万时本来没注意到孩子,摩斐斯推了推她,她才转过脸看向小丘,没忍住笑起来:“嗷呜嗷呜叫什么呢,他是不是饿了?”
布尔维尔其实也不想拿孩子吸引注意力,但小丘有些天没见到万时了,他只好道:“可能是你好久没陪他玩了,想你了。”
万时放下餐具伸出手。
布尔维尔就要把孩子抱过去给她,万时却满不在乎:“直接递过来嘛。”
小丘化作动物原型的时候很不喜欢襁褓,爪子乱踹踩开,布尔维尔只能把光屁股黑色小狗隔着桌子递给万时。
万时大概没想到这么小的狗几天不见能变得这么沉,手一松差点没接住孩子。
几个男人吓得差点站起来,摩斐斯更是炸毛大喊一声连忙托住了小狗屁股,万时的虚手其实也抱住小丘了,她咧嘴笑了笑:“哎呀,我是不是太不靠谱了。”
小丘还以为是玩闹,尾巴兴奋的摇成了螺旋桨。
布尔维尔先松了口气:“没事,类人小孩都比较皮实。”
万时把小丘抱在怀里,伸手逗他玩,两只虚手还来回弹他软软的耳朵,小丘天生就不爱哭,好像隐约能看到万时的虚手一样,伸出爪子想要抓握。
海因茨紧攥着餐刀,如鲠在喉。
他从没想过万时会这么……喜欢小孩。
在此之前他也无法想象万时会抱着一个黑乎乎的丑小狗,亲昵的叫着名字摆弄耳朵。
这孩子怎么看都是纯净度一般的幼崽,为什么能在餐桌上跟众星捧月似的被关注。
是因为生父得宠?还是因为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摩斐斯椅子离万时很近,俩人肩膀贴在一起,他没忍住伸手也摸了摸小丘的脸颊耳朵:“好软好可爱。小宝宝怎么都这么可爱呀。”
摩斐斯的语气也很可爱。
万时没忍住看了他一眼,很显然摩斐斯相当喜欢小孩。
小丘的眼睛也转了转,好奇的看着摩斐斯。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混种,只是伸出前爪碰了碰摩斐斯长着鳞片的手背,又觉得触感有点害怕,缩着脖子到万时怀里。
摩斐斯伸出手指逗他,压低声音:“你就是万时的第一个宝宝吗?你好呀。”
[我看是他也想要小孩了]
姐姐托腮在椅子这边道:[吱哇乱叫的大怪物会生小怪物吗?]
姐姐话音刚落,没想到摩斐斯盯着她,伸出手指:“你说谁生小怪物?别以为你是她姐我就不敢揍你——”
万时压住摩斐斯的手臂,咬牙道:“嘶,闭嘴。”
姐姐也吓了一跳,太久没见摩斐斯,她这才想起来摩斐斯是能看见他们,甚至能碰到他们的,连忙缩着脖子往万时身后躲:[司各脱,有人要打我!]
老师之前没怎么见过摩斐斯,抱臂站在墙边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不过幸好桌子对面涅玻耳和海因茨正在聊天,谁也没太在意,摩斐斯压低声音道:“你的……‘妈妈’,她喜欢小孩吗?”
万时看了一眼餐厅天花板的角落,妈妈挂在那里,但攻击性很强的面孔难得露出打盹的神态。
万时别扭道:“还行吧,之前小丘刚出生的时候,她还一直守着呢。”幸好妈妈不会说话,否则那种三代同堂,婆婆看娃的氛围能直接让她拔腿逃窜。
而随着姐姐又回到椅子边看小丘,小丘的眼睛也转向了姐姐的方向。
摩斐斯:“嘶……你的小孩不会能看到他们吧?”
之前万时跟小丘玩的时候,姐姐总会蹦出来,托着脸大叫可爱,甚至估计拿东西隔空逗他。好几次万时都感觉到小丘眼睛转向了姐姐的方向,不过万时让姐姐试着作势要打小丘,小丘并没有眨眼或躲避——
万时低声道:“应该只是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吧。但能看到他们甚至对话的目前只有你。”
海因茨看似在跟涅玻耳聊天,心思全在万时身上,特别是万时跟摩斐斯一起逗孩子似的侧脸,看起来那么柔和快乐——
就在这时,班达又带着抱歉的神色匆匆进入房间:“有客人到达了,万时公爵,您看要不要先见一下。”
万时抱起孩子,布尔维尔立刻起身来接,只有摩斐斯的目光还恋恋不舍的挂在小丘身上。
万时朝外走去:“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回来。”
她刚刚消失在门外,小丘也开始哼唧,布尔维尔只好站在桌边拍着孩子哄。
其他几个人沉默的吃饭,似乎万时不在大家也没什么好装的。
摩斐斯有点坐不住了,盯着对面的涅玻耳:“你们举办婚礼了吗?”
涅玻耳没抬眼睛看他,自然也没听到这句话,摩斐斯忍不住站起来,往前探身大声道:“我说,你们办婚礼了吗?你现在住在哪里?跟她住在一起吗?”
涅玻耳这才抬起脸,淡淡道:“快要办了。你要是能恢复外貌,可以来做伴郎。”
摩斐斯瞪大眼睛,显然是对他这位兄长之前还有太多美好的错误印象,一时间难以接受自己被涅玻耳一句话噎死,嘴唇动了动差点飚出脏话了。
涅玻耳操控着刀叉优雅的切割着食物:“问住处干什么?我们昨天住在一起的。”
布尔维尔默默地抱着孩子走远一点,偷偷把快睡着的小丘的耳朵压住。
摩斐斯跳脚:“谁问你昨天了!那我们还同住在一起好久呢!我是说你的房间是在哪里?你要是跟她住一个屋,那我打地铺也不会让你跟她同住的!”
涅玻耳也没想到自己弟弟野生这么多年,一点没沾染到皇室的要脸:“……我住在斜对面,离她不远。她不喜欢跟别人同住房间。”
没想到海因茨这时候阴阴来了一句:“我们在冕都的别墅,一直都只有一间卧室。”
涅玻耳轻笑:“有的选的时候,和没得选的时候当然不一样,她现在当然要按照最喜欢的方式生活。”
摩斐斯看他俩争起来,忍不住想也想着踩几脚,他立刻扩大战场,指着旁边的司奈:“争个屁啊,守嗣人都跟她睡了大半年了!他俩恨不得睡衣都是一套的,万时都快被他熏出麝香味了!”
司奈差点被呛到,连忙掩唇喝水。
他的终端机也似乎收到万时的消息,放下刀叉站起身来,走向侧门去呼唤侍从。
海因茨忍不住道:“摩斐斯,你要想住哪儿都行——住在锅炉房也没人管,但这是她的星环舰,你要经过她的同意。她要是不愿意,你就老老实实住在原地。”
涅玻耳却觉得摩斐斯和海因茨这对完全不像的双胞胎,关系似乎比之前好了很多,目光忍不住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了看。
摩斐斯抱着胳膊:“我要住哪儿她都会同意的,我这不是也为你争取吗?凭什么我们要住在大门外头,谁不是贵客,我才不要跟保安似的住在公鬣狗隔壁给她看大门。”
布尔维尔:“……”他现在想把自己的耳朵也捂上了。
海因茨却道:“我不想换地方。住在现在的位置也可以。”
距离太近,他怕会暴露茸茸的存在。
涅玻耳其实在餐前就通过仆从确认过这俩人的住处,听说是安排在了大门外,心里还有些高兴——
毕竟金属大门内才算是万时的“家”吧。
不过听说海因茨不想换住处,涅玻耳心里还是有些惊讶。
涅玻耳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忽然转过头关心道:“你瘦了太多,看起来脸上也有病容,找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吧。”
海因茨却不想跟他演了,脸上显露出几分冷意:“是检查身体,还是来检查我有没有怀孕。你从一见面的时候就在看我的肚子了。”
涅玻耳端着杯子喝着茶:“我也是听扎赫兰说的。卡塔琳娜叛变的当日,她和扎赫兰联手,扎赫兰杀了她的几个继承人,还在岁宫附近埋伏了她。”
海因茨怔愣片刻,这才记起自己当时能够逃脱,就是因为有人在暗处袭击卡塔琳娜。
……四舍五入,他竟然算是被扎赫兰救了。
看来扎赫兰当时听到卡塔琳娜说他怀孕了。
海因茨此刻咬死不承认怀孕,就有点硬来了。
海因茨也不是没想过,真不行就说出事实,如果自己基因的孩子不被容忍,他就带着孩子离开。
可想到万时在电梯里跟他的吻,以及说他只要活着是不是蜘蛛都无所谓的神态……海因茨舍不得离开了。
他此刻只能面无表情的死不承认:“这到底是转了多少手的消息?殿下现在没有第三集 团军做耳朵,开始听到什么都信了吗?”
涅玻耳知道他们之间早没有亦师亦兄关系,但没想到海因茨甚至连尊重都不愿意演了。
他也不必再伪装,目光扫了海因茨一眼:“生了孩子的雌雄还是看起来不一样的。”
第255章 涅玻耳忽然
海因茨不动声色,心里一紧。
涅玻耳轻声道:“不过你没有怀孕最好,否则我也很难办。她跟别人有多少孩子都无所谓,只是你不合适。她的敌人或许从来都不是卡塔琳娜,而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他没有说全,但海因茨已经隐约明白。
房间里因为这二人的对话而死寂。
布尔维尔和司奈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几乎要迸出某种杀意,都紧绷起来。
海因茨眼里浮现出冷酷,忽然道:“殿下还是少把精力放在我身上,好好经营自己的多边婚姻吧。和平协约的联姻,看起来只是多了一位洛菲国王,实际可不止于此。”
涅玻耳神色淡淡:“你是想说曼高蒂的‘圣子’?我们探讨过他的身份,他跟帝国的往日仇怨也都随着和平协约签订翻过了一页,不必再提。”
海因茨之前就提起过,珂弥亚是陪过万时将近二十年的守嗣人,而且他的很多观念都影响了万时,让她对帝国充满了警惕。
虽然后来俩人分开,看起来跟万时像是跟他长久不见面,关系疏远。但当时和平协约的时候,涅玻耳明显能感觉到,圣子恨不得把洛菲当皮套穿走,亲自跟万时结婚——
守嗣人和自己的神人阁下有亲密关系很正常,涅玻耳膈应却也没办法。
可海因茨不止是这个意思,他脸上浮现薄薄一层冷笑:“翻过这一页的前提,是他确实看到了复仇。”
“万时跟他的信赖亲密或许远超过你的想象。珂弥亚的幻术能力让他有着很多第三集 团军也够不到的消息来源。他会把这部分情报分享给万时,甚至左右万时重大的决定。”
这段对话在布尔维尔等人听来也很正常,但没想到涅玻耳殿下脸色微变。
早在半年前,卡塔琳娜叛乱的时候,万时表现的就早有预料,甚至给涅玻耳透底了“远哨站”的事情。
当天,曼高蒂王国的圣子与国王在卡塔琳娜刚围攻冕都时,毫发无损的秘密离开了首都星——涅玻耳还以为是万时提前告知了他们。
但现在看来,反而是珂弥提前将情报与端倪告知了万时,所以万时才会提前准备跟他眼睛颜色相配的戒指。
她的突然求婚,他的孤立无援,以至于不得不跟万时逃亡,都是万时政治计划中的一环。
也在这场叛乱中,曾经捉拿珂弥回到帝国的涅玻耳成为了万时的附庸,当年折磨过珂弥的第一集 团军高层也都在叛乱中被杀害。
……显然珂弥也达到了自己复仇的目的。
涅玻耳这段时间也发现,万时跟曼高蒂王国有过不止一次的内线通话,通话内容都是保密的。
显然他们之间的联系远比涅玻耳想象中更紧密且核心。
涅玻耳虽然早知道自己是看似光鲜的婚姻囚徒,大家都是彼此政治与战略的最优解。
但过去这半年来,万时合作的姿态、床上的情爱、甚至是日常生活中的亲近,让涅玻耳在“幸福婚姻”中保持了勉强的体面。
此刻被海因茨点出来,万时和另一个雄性背后谋划,让他落入她手中——这就太让他难堪了。
他变得难以自洽了。
连同她求婚之前在学校书架间的低语,带他去检查身体的温柔,都可能是她战略的一环。
涅玻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不定是整个房间中,最不被她喜爱的人。
且不论他身体的不足,因年长些缺乏的魅力,万时对他“看不懂”“懒得哄”的样子也不像是喜欢他的性格。
这顿饭反而让他意识到,万时可能喜欢海因茨的可靠,喜欢摩斐斯的天真,甚至是喜欢司奈的细腻和布尔维尔的温驯。
但她大概率只是喜欢他的血统身份、象征意义和在床上的表现……
涅玻耳一动不动,海因茨则平静的切开肉排送入口中。
这也是海因茨半猜半查到的,毕竟珂弥当时突然出现打断伍尔西跟她的约会,或许有嫉妒的缘故,但一定也有别的目的和合作。
再后续回看整件事就很容易想通了。
海因茨扯了扯嘴角,这么久以来回想自己真实身份时泛起的痛苦,忍不住化作对涅玻耳的尖锐话语:
“不过你都已经跟曾经仇敌的王国联姻,现在又远离首都星,第一集 团军也都和达达米亚合军了。也该用更宽广的心思面对这一切,不是吗?”
涅玻耳淡青色的瞳孔有些恍惚,他没能操控住悬停的叉子,骤然落在餐盘边,敲得“当”一声响。
这一声也让目光都汇聚到两人身上。
海因茨望着他的神情,下意识有点后悔。
就在这个间隙,司奈带着侍从们从侧门进来上菜,竟然多拿了两套餐具进来。
司奈在桌边犹豫片刻,把自己刚刚吃饭的位置收拾干净,摆放上了崭新的餐具,还上了几道其他人刚刚吃完的前菜和汤。
餐厅大门打开一条门缝,万时先一步走回来坐在原位。
涅玻耳收拾了脸色,故作刚刚无事发生的样子,只是垂着头。
万时拿着叉子笑了笑:“我时间有点着急,也觉得没必要单独会面,不如让他们过来一起吃。”
海因茨皱眉。
哪个“宾客”有资格参与现在这个场面的“家宴”?
他刚模模糊糊猜到,餐厅的大门就被敲响。
门扇朝内彻底推开,班达走进来行礼之后,引着两个雄性进入了餐厅。
为首的男人戴着冰冷银色面具,裹着白色衣袍头巾与手套,没有露出一丝皮肤来。他似乎也没料想到在场有这么多人,脚步顿住。
在场几个人都沉默下来,盯着那个没有露脸的白衣男人。
万时则坐在原位上继续吃喝。
涅玻耳也没想到刚刚提到的跟万时合谋的人,这么快就出现在了。
涅玻耳一只手在背后攥紧,他看了万时一眼,强行让自己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客气又略显冷淡道:“圣子大人远道而来,确实是许久没见了。”
珂弥亚没有立刻接话,环视了一圈餐厅内,目光只在布尔维尔臂弯里的小丘身上停顿片刻,才道:“涅玻耳殿下,许久不见,事态变化确实太快了,谁能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涅玻耳扯了扯嘴角。
“万时公爵,涅玻耳殿下,许久不见。”
珂弥斜后方响起更柔和的声音,橘色垂耳的年轻男人走出来。他似乎有些怕热,穿着略显单薄的浅金色薄纱衬衫与暗色马甲外套,浅橘色的头发变长了,在脑后扎了起来。
涅玻耳眼睛微眯:“洛菲殿下。”
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观察别的男人的身形了。
洛菲几个月时间长高了不少,之前他只比万时高出两指,身形也纤细,但现在隐隐有从少年往青年走的趋势,轮廓也从玩偶似的精致变得俊朗腼腆——
但恰巧在这个成长变化的阶段,他身形因为“怀孕”而变得有些圆润柔和,皮肤散发珍珠似的光泽,略有些笨拙的尴尬期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曼高蒂服饰太宽松的错觉,他总感觉洛菲小腹稍微有点点鼓起……
海因茨面色变化,摩斐斯更是喃喃道:“操,怎么可能——这只钻人床底下的发情死兔子凭什么也能怀?”
万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有点恍惚。
她觉得这世界已经有点魔怔了,身边人一个个都开始生孩子,现在还有人能虚空怀崽——
洛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大好看,但万时挪到他腹部的目光,让他有点腼腆的笑了笑。
涅玻耳回过神来,先道:“请坐吧。”
珂弥在众人的目光下拉开椅子,坐在了万时手边最近的位置,洛菲则坐在了他手边。
海因茨也有点无语。
明明跟万时结婚的是洛菲,珂弥却坐的离她更近,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这个尴尬的场面,也只有外交经验最丰富的涅玻耳能撑场了。
他明明跟珂弥战场交手多年,仇怨最深,脸上表情却最风轻云淡,微笑道:“洛菲殿下很久没见万时公爵了吧,既然结婚了也该多走动。要是那位星盗也在,这顿饭真就是人多热闹了。”
布尔维尔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他偷偷观察万时,却发现万时真不是一般雌性,完全不吃压力,抬手还让司奈帮她倒茶。
涅玻耳:“我听说他是去帮忙押运物资,目的地就是曼高蒂王国,圣子大人没见到他吗?”
珂弥声音轻柔沙哑,埋在面具后头就像是隔着雾气的颗粒,他低声道:“只匆匆见了一面,他交货之后就离开了,似乎是还有些事去调查。”
万时叼着叉子:“嗯,快回来了。”
海因茨注意到,珂弥包裹在丝质手套下的两只手搭在餐具旁边,跟万时的手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而他指尖在微微颤抖,仿佛很想去握住万时的手,但强压下来。
涅玻耳:“那二位这次前来是——”
万时开门见山道:“我已经抓住了密教的领袖,之前也让第三集 团军审过他,但他满嘴胡言乱语,我对密教很多核心内容很好奇。珂弥,你的幻术能让他说出真话吧。”
珂弥的眼瞳却在面具背后凝望着万时,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道:“你最近还好吗?是不是噩梦又增加了?”
涅玻耳有些惊讶。
最近夜里他醒来时,就发现万时手脚紧紧搂着他,甚至脸趴在他胸口。
他那时候还以为是万时的亲近喜欢,但想起来她睡着时的表情却算不上好。
涅玻耳自认为是平时陪在她身边最多的人之一,没想到万时竟然丝毫没跟他说过做噩梦的事情……
万时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拨弄着餐刀刀柄:“最近在噩梦里有人陪伴,好了一些。”
司奈倒茶的动作一顿,但又很快退开。
他也分不清万时这句话不知道是在指代谁。
但珂弥深红色的眼瞳在面具后面弯了弯,似乎很高兴的样子:“那就好。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我驱逐密教信徒也是为了这个。”
万时不置可否,耸肩道:“晚些时候再说。你打算戴着面具吃饭吗?”
珂弥环顾四周,这才抬起手来摘下了面具放在一旁,露出那张幽美到有些极端的面孔。
与更早之前海因茨见他相比,珂弥面上有种惊厥或肺痨病后的脆弱病气,眼窝泛着淡淡的青色,眼睑则有些微红,但愈发让这张脸有种易折的阴郁昳丽。
涅玻耳盯着他。
珂弥也抬起眼与涅玻耳四目相对,平静的微微颔首。
涅玻耳上次见这张脸,还是自己很年轻锋利的时候。
那时海因茨尚且年少,被酷刑折磨的珂弥亚也还是个未成熟的少年。
曼高蒂刚把他作为人质送过来的时候,他头上就罩着粗糙的金属头枷,那头枷内有横杆贯穿了他的口腔使他不能言语,遮蔽了他的眼睛让任何人不会被他注视。
最早审讯他的时候,涅玻耳也参与了。
当时在脏污的牢房灯光映照下,他令人摘掉珂弥亚的头枷,露出的那张血迹斑斑又苍白发青的少年面孔,脆弱痛苦,昳丽无双,让周围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曼高蒂的前国王说,他的脸庞会令人心软,他的嘴唇会蛊惑神智,他的眼睛更会让人陷入幻觉。
这确实没有谎话。
但第一轮审讯之后,涅玻耳确认他是个无知又强大的圣子、是某位神坚定不渝的狂信徒之后,就失去了逼问他的兴趣。
他撒手不再管,只要求元老会、教廷和圣殿一定要三方共同判处他死刑,来慰藉当时被珂弥亚一己之力杀死的众多士兵。
军队中有太多高层对珂弥亚满心怒火仇恨,涅玻耳大约听说有很多人以“审问”为名参与了对他的刑讯虐待,但在当时的他看来,珂弥亚直接杀死了太多人,也没必要阻止。
从那之后直到他在神眷广场被绞死,涅玻耳都没再见过他的脸。
多年之后,珂弥亚完全是个成熟的青年,再见这张面孔全然长开之后的模样,涅玻耳心里也大受冲击。
他自认为外貌算得上优势,特别是在某些时刻,万时很喜欢打开灯凝视着他陷入欲望的面庞,甚至夸赞过他的容貌。但两相对比之下,对面的珂弥才是那种过目难忘的——美丽。
摩斐斯也很吃惊,他叫起来:“你这张脸,我见过!等等、不对劲。”
摩斐斯见这张脸,还是万时化形成珂弥的样子出逃到自由港的时候。
海因茨低头吃着东西,压根不想给珂弥一个眼神,从他知道珂弥在公爵继位仪式上在卧室里勾引万时,就已经瞧不上他了。
而摩斐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当时突然变成怪物酿成大祸是因为珂弥——
海因茨环顾房间,心道:这一屋雄性彼此之间的敌对关系真够混乱的。
不过涅玻耳也注意到,珂弥的装扮有很强的宗教属性。他的头发被包裹在白色的缠头布内,而后外面又戴上了明显有宗教意味的四角尖帽,再在尖帽外还有纱巾丝带缠绕过脖颈下巴,固定这顶帽子。
白色柔软的布料环绕着那张脸,细密的织物更衬托出薄薄皮肤下那些淡青色血管与泛红的柔软鲜活,像是纸张包裹的一支花蕾。
他衣领遮挡颈部,袖口紧束,还戴着不影响行动的白色丝缎手套,像是自己的整个躯体都为了贞洁、忠诚与敬重,保留着原始的洁净,层层包裹在布料下,只等着神一层层剥开……
太刻意了。
搞得自己好像纯洁无比。
没想到万时这时候开口了,她看向洛菲:“你吃得惯吗?”
第256章 涅玻耳显然
洛菲从刚刚进屋开始,除了偷看万时,就是在看对面布尔维尔怀里的小孩。
突然被叫到名字,他有些惊讶,抿着嘴点点头,忍不住对万时露出笑意:“很好吃。”
珂弥道:“他前段时间吐的厉害,现在好多了。”
万时有点绷不住了,目光在珂弥和洛菲之间来回穿梭,要不是场面上人太多,她都想抓着头发大叫了。
一是她真的没有草兔子啊!顶多逗他玩玩,结果突然说他又怀孕又呕吐的,她感觉人都快裂了。
二是这种话从珂弥的嘴里说出来更怪了!她太了解珂弥了,如果不是为了让她的孩子未来接手曼高蒂王国,以珂弥的本性真会想弄死洛菲和孩子的,他在这儿装什么啊!
最毒的毒夫照顾另一个“怀了她孩子”的男人,这其中的拧巴让万时头皮发麻。
涅玻耳看见万时的表情,又想起她之前一直说洛菲不可能怀孕。
万时对海因茨的孩子都表示支持,完全没必要撒谎……
涅玻耳也顺势将话题转向洛菲,他问的也是万时关心的问题:“洛菲殿下的预产期大概在什么时候?”
洛菲手停顿了一下:“……还说不准。”
涅玻耳微笑:“正好来了星环舰,不如在这边好好做个检查。达达米亚公国的医疗技术很不错。”
珂弥轻笑抬眼:“涅玻耳殿下倒是很关心多边婚姻中的另一位雄性。”
涅玻耳微笑不变:“我在的位置,总是忍不住会关心身边的人。毕竟大家都很重要。”
珂弥:“……”他不得不闭嘴了。
还是涅玻耳这辈子打碎牙齿往肚里吞的经验足,他不知道维护过多少皇室的脸面,竟然连这话都能说得出。
摩斐斯也对他有点敬佩之情了。
要是他的话,真的只想在屋里把那个死兔子暴揍一顿,把不说人话的珂弥暴揍一顿,最好把海因茨也暴揍一顿啊!
这顿饭在洛菲和珂弥加入之后,吃得尤其安静艰难,海因茨一个字都懒得跟珂弥说,摩斐斯觉得自己张嘴就只想撒泼,布尔维尔恨不得夹着尾巴装死,司奈更是端着茶壶把自己当成家具——
基本能有情商也有意愿开口的只有涅玻耳。
海因茨也不得不说,万时看人挺准的。她愿意给足涅玻耳面子,就是因为涅玻耳可以给她这个臭脾气、不耐烦的懒人挡掉很多社交工作,成为她的体面。
海因茨甚至觉得哪怕以后万时对涅玻耳很差,甚至设计剥掉第一集 团军的军权控制他,涅玻耳都可能为了“体面”,在外人眼里做出很恩爱的样子……
不过涅玻耳表面微笑,也确实有点撑不住了,他在外交上也能算作见多识广,但这餐桌上还是有点太复杂了——
他甚至希望扎赫兰赶紧出现,那个满嘴骚话不正经的老豹子,至少能让场面别看起来快死了!
终于在万时吃饱了之后,她开口放过了在场的雄性们:“都吃完了吗?看你们也没那么多可聊的,干活吧。布尔维尔你带人去把密教领袖从牢里提出来。司奈帮我找伍尔西,把第三集 团军的调查报告拿过来。”
“珂弥跟我一起见见密教的领袖,我对密教有很多的疑问。海因茨,你也一起来吧。”
洛菲也跟着起身,万时咧嘴笑了一下:“我确实很担心你的身体,不如做个全面检查吧。涅玻耳,你能陪着洛菲去检查吗?”
涅玻耳显然不情愿带着别的男人去产检,但他也好奇洛菲是否真的怀孕,只好点了点头。
摩斐斯看着屋里几个男人动起来,忍不住道:“那我呢?”
万时指着小丘:“带孩子。把小丘哄睡了再说。”
布尔维尔犹豫片刻,还是将小丘递到摩斐斯怀里,摩斐斯乐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搂着襁褓,恨不得给她敬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
走廊里,涅玻耳和洛菲这两个同一天跟她“结婚”的男人都有些沉默,往医疗中心的方向走去。
万时还是太了解涅玻耳抹不开面子的性格,果然只有他能表现出地主之谊的气度,还能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跟洛菲聊天:“洛菲殿下在曼高蒂王国的时候有做过检查吗?”
洛菲点头:“当然,几个月前就有过抽血检查。如果假怀孕,圣子也不会放过我。”
他说话的语气音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涅玻耳偏过头,那双蓝色眼瞳里刚刚的对万时的天真爱慕,已经变成忧虑与警惕。
显然他也不是看上去这么傻白甜。
涅玻耳之前见过洛菲几面,从最早一脸茫然的惊弓之兔,到后来在和平协议签订仪式上声情并茂的演讲,他不止是有进步。
之前在冕都,涅玻耳就注意到洛菲经常偷偷看万时。
他本来以为是洛菲藏不住心动与情意,但后来又发现,洛菲好像是在学习万时。
学着如何摆出几幅面孔麻痹身边人的警惕,学着如何以小博大去为自己争取利益,甚至洛菲都开始无意识的模仿万时的小动作……
涅玻耳带着他一路走到甲板上层的医疗中心,其中孕科的医生对涅玻耳也算熟悉,行礼道:“殿下,是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
涅玻耳在吃药调理身体这件事,没告诉万时,他脸色微红,但清了清嗓子道:“……不是,曼高蒂王国的洛菲国王今天莅临,想要在这里也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医生心道:我这是孕科不是全科医生啊,国王做检查找我干嘛?
可当看到涅玻耳身后,那位垂着橘色毛绒绒耳朵的年轻男人,还有他宽松的衣服与面颊柔和的线条。医生嗅了嗅费洛蒙气味,隐约明白了:“请坐。”
得,《万时公爵播撒基因》的又一力作。
另一边,审讯室外。
万时和海因茨站在单向玻璃后方,房间内深色萎靡的老年雄性,正在喃喃自语。
珂弥说自己审讯就够了,万时和海因茨就先留在了审讯室外。
审讯开始前的沉默安静中,海因茨忍不住开口:“你最近又开始做噩梦了?我记得你之前好多了。”
万时还以为他会问珂弥或者洛菲的事情,没想到是关心她。
她含混道:“嗯。其实有几个月了。”
海因茨微微皱眉:“……涅玻耳没有用精神力抚慰你吗?你之前不是多吃一点精神力很快就能睡好吗?”
万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不满,反而道:“没用,我有时候是在梦里看到了可怕的东西,有时候就像是困在梦里出不来了一样。不过幸好最近这段时间,噩梦里有人陪着我,我安静下来之后不知不觉就醒了。”
海因茨:“……谁在你的梦里?”
万时却没回答,走近了玻璃。
审讯室里的老年男人疲惫麻木的趴在桌子上,他眼睛大的有些夸张,额头更是伸出高耸的分叉犄角,背后的鞘翅不安的震动着。
基因原型应该是某类独角仙甲虫。
将他收押时,万时的精神力就击碎了他的精神力屏障,几乎把他变成半残。
为了防止他携带武器,布尔维尔带人强压着把他的缠头布给摘掉,他也因此露出常年没有见人的面庞额头——不少皮肤都已经粘在布条上被撕扯下来,其他地方也有长久勒出的血痕。
而他长期被掩盖在缠头下的双眼,虹膜放大到快要充斥整个眼眶,瞳孔呈现放射状……
失去了缠头布,他就像是在疯狂的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这些天开始胡言乱语,抓挠身体,如今他的身体上,被他用自己的指甲抠画出一道道横亘的长线,还有许多意味不明的宗教符号,几乎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肤了。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珂弥走入房间。
趴在桌子上的甲虫老头慢慢抬起头来,望向珂弥的瞬间僵住,猛地朝后退去,可他两条手臂被铐在桌子上,只将锁链晃得哗哗直响。
珂弥坐在了甲虫男对面,然后缓缓摘掉了面具,扣在桌子上。
甲虫男拼命转过脸去,不想直视他的五官。
海因茨对密教的情报也算有些了解:“大概在一年多以前,珂弥回到曼高蒂王国的时候,密教教宗‘恰好’暴毙。因为密教腐败内斗严重,新的教宗一直没有选出来,眼前这个甲虫靠着年长,成为了代领权力的临时领袖。职务应该算是大枢机。”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密教这么感兴趣?”
万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她觉得跟海因茨没必要太委婉,直截了当道:“密教信奉的神,是蜘蛛若姆。他们缠头,都是在模仿蜘蛛若姆包裹自己猎物或者卵的方式。”
海因茨沉默片刻:“……这我大概知道。”
他之前追溯自己的身份时,查过很多蜘蛛若姆的资料,就了解过蜘蛛若姆最早出现时,跟曼高蒂王国产生了很紧密的联系。
只是曼高蒂王国比较封闭,他手头的情报也不多。
万时眼瞳的颜色在玻璃映照下显得有些泛蓝:“我几乎确信,蜘蛛若姆并没有死,而是通过某种手段成为了暗空间的邪神。这个邪神你也见过,准确说是咱们两个一起直面的。”
海因茨并不吃惊,半晌道:“你是说邪神‘啊呐’吧。”
万时:“你知道?”
海因茨垂下眼睛:“第一次我们遇到邪神‘啊呐’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我当时也说过,可能是我拖累了你,祂想害的人可能是我。”
万时摇摇头:“不。我不这么认为。第一次碰面祂就是冲我来的。而且后续其实我穿梭暗空间,遇到过祂很多次,几个月前还有过近距离接触。”
海因茨惊讶的望向她:“你跟祂有过这么多接触?!你从来没说过。”
万时耸了下肩:“现在说了。我总觉得,孔多庇大裂隙和现在帝国不稳定的星域环境,都跟它有关系。”
海因茨盯着万时的侧脸:“你想阻止这件事?”
万时自嘲的笑了笑:“哈,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我觉得对方似乎也盯上我了,总要知己知彼,想点办法。”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暗空间内部因为祂已经变得像暴风雨的大海一般,成了无人敢入的禁区,大规模跃迁几乎不可能实现了。说不定以后咱们根本不用跟卡塔琳娜打仗,帝国会变成碎开的冰川,被大裂隙隔开的人们这辈子都无法见到彼此——我总觉得事情不能这样。”
正说着,甲虫男激烈的声音从审讯室传出:“珂弥亚,你从来都不是圣子,而是叛徒!你一直隐藏在密教之中,谁能想到你的力量根本就不来自‘若母’!你唯一目的就是颠覆密教!”
珂弥则平静道:“以你的年纪,算得上是密教诞生时期就存在的老人了吧,密教内部弯弯绕绕太多了,不如你从头开始讲,你们是如何开始崇拜一只强大的‘原始虫族’的。”
万时注意到两个人用的是‘若母’这个词,在曼高蒂王国的发音中,像极了“啊呐”这样的呼唤。
显然是最早发现它的曼高蒂人,用祂孕育后代的习性和发声的方式为祂命名。
甲虫老头咳咳笑起来:“这样无知的胆敢称呼‘若母’为‘虫族’!祂是我们这一代曼高蒂人的母亲!祂是我们能够繁衍、强大的原因!”
珂弥看着对方愤怒中夹杂着癫狂的样子,忽然将手搭在自己的领口处,慢条斯理的脱掉外袍。
甲虫老头看到珂弥脱衣服,面露疯狂恐惧之色,拼命把自己蜷缩在椅子上,颤抖道:“你又想要露出那些眼睛?你的力量到底来自于谁?!”
珂弥恍若未闻,他摘下外袍放在桌子上。
他外袍下穿着的白色丝绸的长衣正面看起来简素修身,只是背部没有布料,裸露出了他大片的白皙后背。
珂弥淡蓝色的长发盘起,仍然包裹在头巾中,只有头巾的末端垂在他赤裸的后背上,这是他除了面部唯一袒露的皮肤。
他蜷缩起来的蓝色翅膀慢慢舒展开来,几乎遮蔽了整个审讯室的窗户。
海因茨看到那美丽的仿佛在流动的花纹,也心有余悸的皱起眉头。
甲虫老头看到了他翅膀上的眼纹,特别是那两只还没有闭上的眼瞳,抖如筛糠,但随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粼粉充斥在房间内,甲虫男的表情慢慢变得麻木与顺从,喃喃道:“……圣子的奇迹……”
珂弥看他变得乖顺,也将两片翅膀合拢起来,方便万时看到审讯室内的景象。
与珂弥梦幻幽丽的翅膀不同,他的声音厌恶且冰冷:“我回到曼高蒂王国的时候,密教的教宗大人已经缠绵病榻,没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死了。你作为他曾经的秘书,该由你来讲述了。”
甲虫男浑身肌肉都随着直视蝴蝶翅膀的眼斑而松懈下来,甚至口齿都有些含混不清:“……说什么?如果不是密教,曼高蒂王国说不定早就被‘若母’杀灭、你该感谢我们……祂是两百多年前就降下来的灾难,只为了让我们反思……”
根据他条理不清的含混描述,万时大概听懂了“若母”的历史。
大概在两百年前或者更早,一场灾难降临在了曼高蒂王国附近,众多聚居星球的人口被莫名劫走,有些小型聚居星球甚至直接断联。
当曼高蒂的军队到达星球上,却发现整个星球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缠绕浅红色蛛丝的卵,卵壳也全被打开,其中被养育出的东西似乎已经被吃掉或带走了。
曼高蒂人本以为是偶尔的特殊情况,没想到几年之后,曼高蒂王国的第五大聚居星球再次断联,军队立刻赶过去,却发现所在星系撕开了暗空间的裂隙,许多外逃的舰船都被丝线包裹悬浮在太空中。
而整座星球已经覆盖着厚厚一层浅红色丝状物。
第257章 珂弥抬手慢
曼高蒂王国贫穷边远,甚至还是半奴隶制,国民受教育水平和纯净度都很低,军事实力也很差,他们看这架势对付不来,立刻向帝国求救。
曼高蒂王国的地位,几乎相当于现在站队卡塔琳娜却没人提及也没人在乎的牧尼公国。
就是个基础的农业、劳工和原材料出口国,经济总量可能达不到达达米亚的十分之一。
不仅如此,这个地区从历史上就有很多虫类基因的国民,帝国成立曼高蒂公国就是为了隔离这群虫类类人,曼高蒂人想要来首都星都会被严格审查——
帝国怎么可能会为此出兵。
不过前任皇帝为了防止是原始虫族入侵,只从远哨站抽调了一支队伍去调查。
调查并没有什么结果,远哨站跟曼高蒂人也不合,再加上遍布丝线的星球太诡异,谁都不敢亲自去调查,潦草交了报告就走了。
而且造成这个现象的“蜘蛛若姆”能够藏匿在暗空间裂隙之中,巢穴并不固定,踪迹难寻,帝国更是以没有证据驳回了曼高蒂的出兵请求。
曼高蒂王国只能硬着头皮,组织士兵保卫家园,却没想到战舰在暗空间跃迁时失踪。
再出现的时候,上头非育龄的雌雄全都已经死亡,而剩下育龄士兵中超过一半都已经怀孕,但不论怀孕还是没怀孕的,所有人都疯了似的,眼瞳呈放射状,拼命祈祷着什么,嘴里发出“啊呐”的声音。
曼高蒂王国提心吊胆的将这群人囚禁起来研究。
没过多久,这些士兵生育之后,他们发现生下来的不是怪物,而是普通的类人婴儿——只不过都是各种各样不同的虫类基因。
曼高蒂王国本来就是虫类基因国民较多的地区,他们对这些孩子并不恐惧。反而发现他们实力强大,基因纯净,看起来各个都是精英苗子。
再加上曼高蒂王国本就是个有生殖崇拜的原始迷信国家,王国内纷纷有念能者开始解读。
其中,王国内非常有名的念能者高呼自己受到了“神启”,他说这位神名为“若母”,来到这里只为了帮助曼高蒂王国变得强大——
在生存危机与利诱之下,人们开始探寻这位新神,这位念能者得到王室的支持,正式成立了密教。
在一年年的摸索中,密教逐渐建立了一套献祭换取和平与力量的叙事。
那座被丝线覆盖的第五大聚居星,被人们起名为“丝之星”,平均每年有八百到五千人不等的适龄男女被舰船送往这颗星球。
其中大概有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会被放进原来的舰船中活着回来。
他们称之为“赐福”。因为被送回来的雌雄全都怀孕以及——疯狂。
他们几乎生下孩子没多久就会死去。
这些受“赐福”生下的虫类孩子,最早就被称作“圣子”。圣子们大多外貌美丽纯净,能力强大,很多都会跟王室通婚,或者成为一方领袖,跟曼高蒂人代代生育。
很快不过百年,密教信徒们自称通过虔诚祈祷、圣地巡访、酷刑苦修获得了神的赐福,拥有了影响其他人意识的力量。
曼高蒂人的基因纯净度和自然生育率就开始节节攀升,甚至有些地区都不再依赖熔炉生育,密教强大后更是驱逐了本地的螺旋教会——这也导致了曼高蒂与帝国的战争。
到珂弥小时候,曼高蒂王国早已独立,献祭体系已经非常成熟。
他们会从信徒中遴选,也会从社会上招募,如果恰逢王室结婚、庆生这样的节日需要多一些献祭,他们还能从民间强征,甚至最多的一年献祭了三万多人。
但珂弥不算是被强征的,他是主动愿意去的。
他孤儿出身,从小就被密教收养,几岁开始成为了唱诗班的圣童,甚至他的名字“珂弥亚”在曼高蒂语言中就是“侍奉者”的意思。
在宗教故事中浸泡长大的珂弥,从来没离开过密教教堂,他对献祭只有期待,并真心认同“将一切奉献给神”的叙事——毕竟密教教堂内只有严苛的戒律与无处不在的霸凌。
到他十几岁发情期之后,因为容貌与基因,顺利被选为了献祭之子,跟其他雌雄一起受过洗礼后被送上了去往丝之星的舰船。
为了防止他们反悔,这些被选中的信徒登上舰船之后就分别锁入了睡眠舱。
一年之后,曼高蒂王国在主星附近忽然发现了一座完好的睡眠舱,舱门的锁从未被打开过,其中却有少年闭着眼睛安睡,呼吸平稳。
过去也有受孕者重返曼高蒂王国,但那时候都是被塞进大型舰船中被扔进轨道里,而不是这样只有一个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睡眠舱在太空漂浮。
当军队将他的睡眠舱拉回道主星,却没想到其中的少年并未怀孕。
他很快苏醒过来,也没有陷入癫狂,反而泪流满面的跪在自己的睡眠舱内,不断重复着:“神啊,我不愿意回家,不愿意离开您身边……”
密教内照顾他长大的信徒发现,珂弥亚的蝴蝶翅膀上多了六枚眼斑,而他的精神力也强大的不可置信。
这个“神迹”立刻传遍曼高蒂王国。
密教书写的圣典中,就有过关于神会派立祂的使者来拯救曼高蒂王国的情节——
于是当珂弥亚出现之后,密教为了扩张权势、压倒王权,立刻四处为他造像立塑,宣扬他的神迹。
而后来曼高蒂和帝国作战,珂弥亚出手重挫帝国军队,更是一鸣惊人,从此之后“圣子”成为了珂弥亚一人的代名词。
一位拥有神力且美丽的圣子几乎短短几年间,就在百姓心中成为了密教的代名词,拥有了非凡的影响力。
国王和密教教宗也开始相信珂弥亚是真的见过“神”,请求珂弥亚讲述“神”的故事。
珂弥亚却三缄其口,只说:“神不愿透露祂的住处,更不愿分享祂的秘密。祂生活在无尽的纯白中,孤独至极,等待未来。”
甚至因为珂弥亚说“神”只让他穿白衣,都有千万人模仿,冲击了密教一直以来模拟“丝之星”的淡红色打扮。
物极必反,几年之后,珂弥亚的巨大影响力很快变得碍眼。
不论是对曼高蒂王室还是对密教的其他高层来说都一样。
密教开始想尽办法困住珂弥亚,要求他更频繁的闭门祈祷、绝食苦修,不停地考验他对神的忠诚,半软禁他,来削减他的影响力。
就在珂弥亚被逼着在塔中苦修时,涅玻耳找准机会奇袭曼高蒂王国。
王国军队惨败,第一集 团军几乎打到了王室门口,而涅玻耳太懂权力与人心了,他提出了看起来非常有诱惑力的和平协约。
交出战犯“珂弥亚”,帝国将会给曼高蒂王国减税三年,并给出一年的粮食补助。
密教和王室本以为自己会被判处战争罪,结果发现锅都可以甩到珂弥亚身上,毫不犹豫的把他变成战犯送到帝国。
在珂弥亚被帝国斩首处死后,曼高蒂王室一改口风,说珂弥亚是异端,并开始大肆毁掉圣子雕像画像。
可民众不愿意相信。
密教腐败严重,连年强征人祭,宗教仪式愈发华丽繁复,王室残忍奢靡又懦弱,早已天怒人怨。
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信仰纯净的“圣子”珂弥亚。
再加上珂弥亚被处死之后,曼高蒂王国更是没打过一场胜仗,于是百姓对圣子的信仰更是到了屡禁不绝、深入人心的地步。
民众几乎都相信圣子没有死,一定在天堂复活,迟早会回到曼高蒂人身边拯救大家。
所以当珂弥在一年多以前活着回到曼高蒂,整个王国民众陷入轰动和狂热中。
他立刻压倒性的掌握了政权,之后一呼百应,屠戮整个曼高蒂王室都没人反对。
珂弥用更简素,更单纯,更讲求人人安居乐业的“白教”这一教派来改变过去的密教,更是引发了百姓对奢靡成风的密教反对,几乎是短短几个月,密教教首们就失去立足之地,只能逃难离开。
甲虫老头说起这段,麻木的瞳孔隐约透露出惊恐愤怒,他紧盯着珂弥:“在你施展神迹的时候,我们一直认为是‘若母’送给了我们祂的派立的圣子!谁知道你的力量与‘若母’无关!”
珂弥却笑了笑:“当年,运送我的舰船没到丝之星就被暗空间风暴搅碎,我的睡眠舱大概率掉入了暗空间。也不是我欺瞒你们,只是年少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的神与你们的神并非是同一个。”
甲虫男意识在珂弥的幻术下挣扎道:“不、一切太巧合了,你的出现就像是一场阴谋!”
甲虫老头之所以高呼“阴谋”,就因为他太知道密教在曼高蒂根基有多深。
曾经帝国皇室都认为,将密教拔除曼高蒂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珂弥自行成立教派,在出现一开始就会被密教和王室排挤,更别提获得知名度和影响力——
他现在这个作为圣子深入内部的路线,替代信仰,以改革之名替换为新宗教的办法,几乎是最快最彻底消除密教的唯一的解。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神”的计划——为了消除蜘蛛若姆的信徒,所做的釜底抽薪,横跨几十年的计划!
而更让甲虫男恐惧的是,背对着玻璃,面朝着他的珂弥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缓缓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表情仿佛也在承认,他的“神”所做的一切。
珂弥并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轻声道:“据我所知,密教有几位念能者都自称与‘若母’有过沟通吧。他们得知了什么内容?为什么记录都被销毁了?”
甲虫男呆滞的摇摇头:“那不能称之为沟通,‘若母’是不同维度的存在,甚至说所谓的繁衍行为,可能都是祂对类人的融合模仿。我们也不知道祂的目的,只能观察祂的行为。在最早的时候,祂只想要吃、得到更多的力量……”
珂弥胸膛起伏:“然后呢?”
他呆呆的吐露道:“从几十年前,我们就失去了与‘若母’的联系……我们发现,几十年前开始——包括你那一批献祭给神的孩子在内,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被‘若母’带走,而是饿死冻死在了‘丝之星’,之后每一批都是。”
万时跟海因茨对视一眼,蜘蛛若姆不再接收献祭的时间点,和帝国“围剿”蜘蛛若姆是一致的。
应该是从那之后祂就不在真实世界的维度了。
不过可笑的是,曼高蒂王国如此崇拜蜘蛛若姆,却连祂的巢穴在哪里都不清楚。
当年帝国围剿蜘蛛若姆也不是小新闻,密教内部或许大概知道“若母”就是原始虫族,竟然会故作不知道,依旧运转着密教这套体系。
珂弥亚的出现更让他们有理有据的相信“若母”仍在,就更当起了埋头鸵鸟。
珂弥却不寒而栗:“……可你们去年不是还组织了献祭,送了三千四百人吗?!几十年来你们一直在送,岂不是说有几万、十几万人祭根本就是白白惨死在了丝之星!”
甲虫老头目光呆滞:“不想触犯神,最好就是保持原状,如果这一切也是祂的旨意呢?如果我们不再献祭,立刻遭来祂的怒火呢?”
玻璃这边,海因茨也忍不住道:“曼高蒂不愧是有迷信与愚昧之国……”
珂弥声音中带着怒意:“就没有可能,是你们的神已经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献祭,祂的目标已经达成了,祂已经在暗空间中徜徉了呢?!”
甲虫男言辞混乱:“祂在、暗空间了,可祂的目标没有达成!祂并不满足,祂正在暗空间中痛苦的游荡,祂在找寻,祂要撕开这个世界……”
珂弥从怀中拿出一本淡红色丝绢的书典:“这几十年来,密教用禁药秘术,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深入暗空间搜寻‘若母’。你们应该目睹了祂很多次,但记录全都被销毁了,只有这本私人的手札中描述着——”
珂弥手指着书页:“他们亲眼看到了暗空间向真实世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当时暗空间中迸发了恐怖的力量,二十二位将意识送入暗空间的念能者,十九人当场死亡,三人重伤昏迷,几天后七窍流血而亡。”
“其中只有一个人临死前,只在惊恐的大喊着‘回去’‘回去!’”
珂弥冷静道:“就凭这些记录和时间,能推测出孔多庇大裂隙很可能是蜘蛛若姆撕开的。祂的目的是什么?祂是要摧毁我们这个世界吗?”
甲虫老头脸色惨白,那些被缠头布撕开的苍老皮肉,像是要从骨骼上融化的脏兮兮的白蜡:“暗空间是连接无数个世界的通道,祂不是摧毁,而是要我们拥抱更高维度的世界!是让我们曼高蒂人离开这个已经不宜居的世界!”
他瞳孔放大的愈发恐怖,浑浊的目光落在珂弥身上,又陡然变成疯狂的愤怒:“就因为你这个假圣子破坏了密教的侍奉,才让曼高蒂彻底战败!只要我们继续侍奉,祂将从暗空间中现身,毁灭整个帝国!”
珂弥身躯颤抖:“曼高蒂会战败,是因为上层腐败克扣军队,是因为国王激进无能,是因为部队在几年间全都在仰赖我的精神力做先锋。曼高蒂早就烂作一团,涅玻耳才能通过中间人收买贵族和主教,知道我被软禁在高塔中苦修,才趁机带军突入一路打到曼高蒂主星。”
“而你们这些胆小的懦夫,把我从神台上拽下来送进笼子的时候,甚至不敢直接对我动手。骗我说这都是你们的计谋,想让我假装被囚,进入帝国刺杀皇帝。还威胁我说帝国皇帝如果见不到我,就会屠杀整个曼高蒂王国。”
万时第一次听到珂弥用如此痛苦甚至怨恨的口吻道:“我那时……太年少了,轻信了你们的话语走出苦修的高塔。你们转眼就对我下毒,当我醒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捆住我的翅膀,穿透我的舌头,锁死我的手脚,封在一层又一层笼子里,送给帝国当做求饶的礼物!”
甲虫男却像是没听见,只疯狂的喃喃道:“我们的神、祂会带来末日的诅咒,祂会彻底撕开这个世界!祂已经要窒息,祂无法等待!”
男人最后的几声嘶吼几乎能感到脖颈处耷拉的皮肉在颤抖,而他放射状的瞳孔变得更大,像是流沙往下坠落的深渊!
他的鞘翅本来是用链条捆在一起,此刻竟然奋力挥动着,不惜将皮肉翅膀扯烂。
珂弥冷冷看着他,忽然将蝴蝶翅膀再用力一抖。那甲虫男陡然从狂热中清醒,目不转睛盯着翅膀,眼瞳涣散,目眶流出大团鲜血,哀哀叫了两声彻底昏迷过去。
珂弥看着他昏死的面容,半晌道:“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这一切只为了让我看透虚伪与纷争,让我以更纯净的心侍奉她。”
珂弥抬手慢慢穿上长袍,站在一片死寂的审讯间里,将手放在额前祈祷,低声念诵道:
“……‘然而她知道我所行的路;她试炼我之后,我必如精金’。”
第258章 万时震惊,
审讯间外,万时若有所思的盯着玻璃那头昏迷的甲虫男,海因茨则像是一座铁铸雕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珂弥手里握着面具,走进房间,冷漠审视的望着海因茨,半晌道:
“刚才的内容,你们也听到了。如今孔多庇大裂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延伸,只说明祂进入暗空间之后,更加疯狂要毁灭这个世界了。”
万时却道:“没有道理、没有缘由的毁灭吗?祂之前不论是建立巢穴,吞吃繁衍,甚至是跟曼高蒂人建立了祭祀制度,都显得目的明确,拥有智慧。更何况祂还能跟皇帝陛下生育,显然是使用了诱惑或欺骗的手段。”
海因茨猛地抬起头看她:“你——”
万时脑袋靠在玻璃上,态度平和且轻描淡写:“涅玻耳告诉我的。你也知道没多久吧。”
海因茨慢慢回过味来,他转头看着珂弥暗红色眼睛,压抑着怒气:“所以,现在是想说我会变成威胁吗?说到底,曼高蒂王国不少国民融入了蜘蛛若姆的基因,你都要把他们杀了吗?”
珂弥轻声道:“你调查过蜘蛛若姆,应该知道祂的后代分为两类。一类是祂让别人孕育孵化的后代,大部分都会被祂吞吃用以补充营养,小部分则跟曼高蒂人繁衍;另一类推测是祂自身孕育生下的眷族,当年一部分留在巢穴与帝国军队作战,另一部分则与祂一同进入了暗空间。”
珂弥脸上显露出冷酷的审视:“你应该算是后者吧?谁也无法判定你是否是威胁。”
海因茨手指攥紧,一言不发。
从他年幼时,在皇室被做了不知多少次检查、试验,许多人都怀疑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变成怪物。
没想到最后,摩斐斯成为了让众人哗然的“怪物”,海因茨心里有庆幸,也有怜悯。
于是这几十年来,他用理性、严谨与忠诚想要证明自己,好不容易在皇室立足,却没想到最后他的身份却像个让人笑不出的笑话。
他一方面作为皇帝陛下的孩子,是有继承权的皇子——只不过在当下的乱局已经无人在意;一方面则是原始虫族的眷族,是肮脏的敌人,这一点却在当下邪神作乱、分崩离析的帝国,成为了极大的威胁。
特别是万时也提到,邪神“若母”已经多次针对她,她身边的人恐怕也无法容忍海因茨的存在。
在他身后,万时望着他铁灰色的发丝。
海因茨应该已经出离的愤怒与痛苦了。
这场面对这个常年以来如堡垒般封闭自己、隔绝他人的海因茨来说,从根上否决他长此以往的努力,也实在太过残忍。
她刚要让这个话题停下来,海因茨却先开口了。
万时没想到,海因茨竟然强忍住了怒火,用极度压抑到平静的口吻,自证道:“这么多年,我只有一次在暗空间偶遇过‘啊呐’或者说‘若母’,也都能稳定控制自己的虫化。我不接受你这样无端怀疑我会成为邪神的附庸。”
珂弥蹙起眉毛:“不。我认为‘若母’现在最在意的不是你,或者说祂已经不在意真实世界里的一切人和事了。祂在意的很可能是万时——她是历史上仅有的在暗空间建立王宫与白塔的神人阁下。”
“如果你身上来自‘若姆’基因、来自皇帝的基因,再跟她的血脉融合……”
珂弥想说的是后代的问题!
海因茨后背微微冒起冷汗。
珂弥在问、涅玻耳也在问,难道说茸茸已经被发现了?
珂弥这个人疯狂又神秘,他为了万时,或一些玄而又玄的信仰,说不定会杀死茸茸!
而且珂弥当年能在他手下游刃有余的假死,完全有这个实力。
那一瞬间,海因茨甚至冒出杀意,精神力在体内安静的流动,判断着如果万时不拦截的情况下,自己有没有可能撕掉珂弥的翅膀——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膀上,万时整个人的重量也朝他压过来。
海因茨攥紧手指,微微偏头。
万时似笑非笑的看着珂弥:“这话涅玻耳也说过。我理解不了你们类人对基因的崇拜与恐惧,或者说整个皇室这一代的可怜,不都是这种类人的愚昧造成的?”
她手指在海因茨的外套上轻轻敲着:“一个已经能够撕开暗空间裂隙、摧毁帝国的‘邪神’,我们还不知道祂的目的,就假定祂会在意男人肚子里的小孩?眼光先放宽广一些吧。”
海因茨身躯一震,冰灰色的瞳孔望着万时的侧脸。
万时注意到他的目光,偏头就要与他四目相对时,海因茨却快速低下了头。
铁灰色的发丝从他鬓角垂下来,过了半晌,他摘下黑色手套,抬手用力握住了万时搭在他肩膀上的白皙手指。
珂弥也深深看了万时一眼,心里虽然不认可,但他还是温驯的垂眼:“你这样说,也有你的道理。我只是提出我的见解。”
万时太了解他,在外头永远是不会驳万时一点面子,乖巧的像个随便她指挥的玩偶,但背地里谁知道他能干出多惊天动地的事来。
她揉了揉脑袋:“说起来,我很好奇——密教信徒都有那样的眼睛吗?虹膜都快占满眼眶了,瞳孔像星星一样。我听布尔维尔说,抓过来的几个密教高层全都是这样。”
珂弥思忖道:“在此之前,我也没见过他们的眼睛。缠头布的作用有些类似于圣殿的塔帽。绝大多数人到死都不会全摘缠头布,偶尔摘下来沐洗也都闭着眼睛……”
海因茨也开口:“或者是因为密教滥用致幻药剂导致的?我听说他们的念能者使用熏香或其他口服致幻药的浓度,都在圣殿的十倍以上。而且我听说能缠头的信徒都要求是‘若母’的后代,可能是他们特有的基因变异。”
万时摸了摸下巴:“这次抓到星环舰上来的不只这一个密教高层。可以其他几个人,问问他们是否知道。”
珂弥点头:“那就提审下一个?”
万时却已经打起哈欠:“不着急。你现在国内情况好吗?能在星环舰这边多留两天吗?”
珂弥嘴角动了动,却半抬起面具遮住嘴唇:“……当然能。”
这之后,万时很快被涅玻耳叫走。
海因茨压根不想知道那个曼高蒂兔子到底怀没怀孕,更不想跟珂弥多说一个字。
他只想先回到孩子身边,告别万时就思绪纷乱的独自往房间走去。
其实他自己做情报工作这么多年,也知道想彻底捂住一件事,除非它没发生。
当年涅玻耳生下孩子,为了隐瞒这个消息,宫内厅处理了不知道多少人。他怀孕的消息早就传出来,这样否认孩子也是瞒不了多久。
而且,会对茸茸展露杀意的恐怕不止是珂弥。以他对涅玻耳的了解,曾经亲自“剿灭”蜘蛛若姆的涅玻耳看到茸茸,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再加上万时也不会喜欢孩子,蜘蛛若姆还可能会在万时进入暗空间时迫害她……
他拖着脚步走到房门口,只觉得头痛欲裂。
打开房门,却发现摩斐斯正趴在床上,用毛巾团了个小窝,他一边玩终端机刷论坛,一边在几个翅膀来回晃着哄孩子。
而茸茸难得爪子朝天的躺在那边,时不时抬起爪子想要抓他翅膀上的破洞。
听到海因茨走回来的脚步声,摩斐斯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天呐带孩子太累了,布尔维尔那孩子就纯粹是狗啊,咬我的角,还拽着跟我玩半天才睡觉。他睡着了我就想着过来看看茸茸,还是茸茸比较乖——”
海因茨脸上扯了扯笑,有些疲惫的坐在床尾,伸手抚着茸茸身上的软毛。
茸茸张开带着口螯的嘴巴打了个哈欠,眼睛眨巴眨巴就要睡着了。
摩斐斯忽然兴奋起来,显摆道:“哦对,茸茸今天会说话了!真的!”
摩斐斯说着把小毛球捧在臂弯里,指着海因茨:“这几天教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快说,我教过你的,这是——”
他比着口型,没想到茸茸眼睛看了一眼海因茨,又看了一眼摩斐斯,最后爪子指着摩斐斯,态度坚决的口螯一动,在叽叽呜呜的声音中,含混喊道:“爸呜爸!”
摩斐斯急了:“不是喊我,喊他!”
他伸出俩手指,把茸茸脑袋转过去:“看,这才是你爹!”
茸茸果断挣脱开他的手指,往摩斐斯身上有绒毛的地方爬上去,趴在肩膀上盯着摩斐斯的脸,又叽叽叫了一声:“爸呜爸呜……”
摩斐斯转过脸去,只看到海因茨神色冰冷,额头青筋鼓动:“……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教我的孩子管你叫爸是吗?”
海因茨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就朝摩斐斯扔过去,茸茸立刻跳开,趴在床头眨着眼睛看他俩打架。
摩斐斯抱着脑袋满屋子乱窜,他一直窜到门口:“我帮你带孩子你还怪我!孩子学习落后都是爹的失职,等我回头生了小孩,说不定刚生下来就会喊妈——海因茨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怪不得他不喜欢你嗷!别踹!”
摩斐斯吱哇乱叫的跑走了,从眉眼也能看出来,带孩子比当三皇子快乐自由多了。他没有回房间,而是雄心壮志的说要找万时讨个房间,他要住的比涅玻耳更近。
海因茨只觉得自己干不了的事,摩斐斯都能敢想敢干,叹了口气合上了门。
海因茨揉揉眉心回到床边,茸茸已经打着哈欠蜷成一团,肢节上没有绒毛的地方能看出来是跟他类似的浅灰色金属质感,爪子尖相互抱着蜷在一起像是花蕾一样。
他凑上去,半晌指了指自己:“……茸茸,叫爸爸。”
茸茸困得眼睛睁不开,它只睁开了两只眼睛瞥了海因茨一眼,发现只是亲爹又嘴巴一张一合说些听不懂的东西,就安心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海因茨:“……”
他怎么感觉不论是万时还是茸茸,都是非常有个性、更喜欢摩斐斯,以及对他爱答不理的。
海因茨头疼欲裂,他脱下鞋躺到茸茸身边。
之前在外奔波,暂住商船,感觉到处都是敌人,再加上带着孩子,他都不敢深睡。
这会儿见到了万时,周围环境也更安全,海因茨胳膊虚虚圈着茸茸的位置,合衣偏头,陷入了几个月以来难得的深眠。
……
万时靠在窗边,看着洛菲躺在医疗中心的床上,两个医生正在给他触诊。
洛菲穿了件浅色的病号服,隐约能看到他之前很单薄的少年身形确实线条柔和不少,他有些紧张却也期待的拽起自己的身上的病号服。
涅玻耳将报告递给万时:“超声报告显示他没有怀孕。”
万时挑起眉毛:“撒这种必然会被揭穿的谎有什么意义,以为吃胖了点就能蒙混过关吗?”
涅玻耳叹了口气:“他不是在撒谎,而是典型的假孕。就是他的意识、他的身体、他的激素都以为自己怀孕了。”
“如果是抽血来看,激素指标显示他是在孕早期;如果触诊,其实也能发现他身体发育了孕囊;但只有超声结果能显示出,其实身体里没有任何的精神力结晶或胚胎。”
万时眨了眨眼睛:“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怀了。”
涅玻耳点点头:“这一般都是亲密行为和情绪变化造成的,某些举动会让躯体误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受孕。”
“哪怕是理智上知道自己不可能怀孕,但还是会因为假孕的强烈激素波动而洗脑自己。而且,假孕或怀孕前期还是很难受的……筑巢习惯、身体肿胀出血、呕吐反应甚至是重度焦虑都有可能。”
万时愣愣的看着他:“……会这么痛苦?可是怎么没人跟我说过?我看布尔维尔和扎赫兰都还挺——”
涅玻耳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万时说到一半也住了嘴。
她没见过这俩人怀孕初期的样子。
而且他俩都害怕她根本不要、不认小孩,这件事都是能瞒则瞒,怎么可能跟万时诉苦,或者让她知道细节。
或者说在布尔维尔和扎赫兰他们眼里,万时虽然在某些方面很成熟,但在面对“家庭”“生育”方面完全就是个只会一惊一乍跑路的小孩,跟她讲也得不到安慰,就干脆自己扛了。
万时半晌才吐了口气,靠在墙上:“好吧……关于假孕,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涅玻耳其实不太喜欢那几个男人闷不做声就把孩子生了的行为。
从她非要陪着布尔维尔生孩子就看得出来,万时虽然抗拒恐惧小孩,但她扎人的壳子下头,其实是个拧巴却又真性情的半大孩子。
很多事情如果不跟她说,不让她参与其中,她永远都不会理解,也不会迈过那道成长的门槛。
涅玻耳思索片刻后,还是小声道:“因为鸟类也很容易假孕和焦虑。触摸一些地方的羽毛,就很容易轻度发情或者是做好生育准备。”
万时好奇:“比如触摸哪里会这样?”
涅玻耳不好意思看她:“……比如后背的羽毛、胸口或者是尾羽。”
万时震惊。那岂不是她都摸过了!
第259章 洛菲将万时
特别是胸口羽毛,她可没少下手。
万时早就有了吸鸟的经验。只要自己也凶猛一点,精神力毫不留情,把他榨到最后情绪崩溃又丧失力气,涅玻耳就会变出翅膀,和满是软软绒羽且鼓鼓的胸膛,她恨不得把脸埋进去闻,都是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涅玻耳又道:“如果是频繁……求偶,但一直没有怀孕,也会容易怀上白蛋。”
万时看他耳朵尖微红,压低声音,也跟说悄悄话似的凑近他,眨着大眼睛:“白蛋是什么?”
涅玻耳垂了垂睫毛,又忍不住离她更近一点,鼻尖轻轻蹭了下她的鼻尖:“就是……没有胚胎,没有小孩的蛋。”
万时眼珠子一转:“就是吃的那种蛋?”
涅玻耳脑子卡壳:“……呃,算是吧。”
万时惊吓:“那做了这么多次,你又这么容易焦虑,岂不是一肚子白蛋了!”
她说着将手抚向涅玻耳的肚子,表情说是害怕但又闪着一点坏坏的兴奋,仿佛期待他生白蛋——
涅玻耳抓住她的手指,有点无奈:“……不会的。我有在吃药调理,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否则我的身体受不了的。”
万时有些失望:“哦……好吧。”
她一露出这种表情,涅玻耳就容易心软,他听她小声念叨着“白蛋、要怎么生”之类的话,只能强行装作没听见。
两位医生拉开门,洛菲盖着毯子往外看去,就瞧见万时和涅玻耳牵着手,站在门外,脸离得很近低声交谈着。
涅玻耳个子很高,跟她说话时后背都要弯下来些,而他鸦青色的长发在肩膀处束起,也在这时候垂下来。
万时眨着眼睛看着涅玻耳,像是在聆听年长成熟的雄性对她的引导。
虽然之前洛菲曾经阴阳过涅玻耳殿下“太老”,可她本就是跳脱凶狠的性格,跟这样稳重的雄性在一起确实……般配。
洛菲没忍住清了清嗓子,俩人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涅玻耳用耳羽掩唇,低声道:“想办法让医生暗示他假孕的事情吧,否则假孕一直不停下来,后期对他会是精神打击的。”
万时却拿起报告,有些冷酷却也理所当然道:“他是个国王,又不是个小孩。这点事他都无法承受,那一辈子就只能做个傀儡了。”
说罢,万时走进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门。
涅玻耳往旁边走了几步,透过病房窄窄的金属窗户,他看到万时站在床边,拿着报告真就毫不掩饰的告诉了洛菲。
她做事总是带着一种直白的残酷。涅玻耳猜测,或许是在她从小到大,厄运也总是不打招呼的到来,让她养成了其他人也该直白面对所有不幸的思维惯性。
果然坐在床上的洛菲身体一僵,肩膀微微发抖。
涅玻耳手指搭在窗沿紧盯着。
洛菲虽然很痛苦,但他内心应该是有预感的——毕竟过去了将近半年,他始终是孕早期的身形。
不过,他的反应很有意思。
他立刻掩面而泣,本就精致的面容上泪珠滚落,似乎不可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腹部,歪身倒在病床上,手指抓紧枕头。
一套伤心欲绝的连招,涅玻耳却看到了万时之前演戏的影子。
只不过万时演不了多久就会敷衍烦躁,而洛菲比她敬业的多。
不过,万时毕竟是拿捏别人的大师,她信任一个人的速度又很慢,也没有立刻被他唬住,只是看着他的反应。
但洛菲的眼泪本来就半真半假,万时显然也不太擅长面对孩子、眼泪这些事情,眼里有一丝慌乱,僵硬的安抚了洛菲两下。
洛菲背对万时,恰好面向窗户,他脸上挂着泪思索着,就瞧见了窄窄窗外涅玻耳的脸。
洛菲心里一惊。
但涅玻耳殿下显然见过太多宫廷内斗的手段,只是淡淡的朝他微微点头后离开,像是看穿了他在演,但仍然怜悯他假孕这件事。
洛菲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掐住似的,羞恼与嫉妒从深处挤上来,他忽然转身搂住她,半拖半抱的耍赖,让她离他更近。
万时:“哎哎哎别抓我上衣,腰都露出来了——”
洛菲本来想好了台词,可当搂住她,熟悉的气息与温度钻入鼻息,他没忍住低低闷哼一声。
好舒服。好温暖。
半年多以来,从没有人抱过他。
洛菲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么想要拥抱,哪怕是像朋友、像同桌一样礼貌的、轻轻地拥抱也好。
重新回到四面受敌的曼高蒂王国实在是太孤单了。
他以为万时会挣开他主动的拥抱,但没想到万时却顺着他的力道,膝盖压在床边,将自己也挤上了床。
洛菲惊讶的看着她。
万时像是到好友家做客,俩人聊着聊着就慵懒的挤上了他的单人床。
病床虽然不大,但是俩人都身形窄窄,就像是放在盒子里的两条带鱼贴在一起,洛菲僵硬片刻,伸手拉住病床旁边的帘子,遮挡住窗外的视线。
万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出手把超声报告展示给他看:“你不信我就信医学报告嘛。”
洛菲不想看超声图像里肿胀又空无一物的孕囊,窘迫的把她手臂摁下来:“……我信。不用看了。”
万时转头看他,这才发现洛菲手臂上还有之前万时给他的真丝发圈,但因为发圈用得太多已经有些松垮。
万时放下超声报告,洛菲躺在她旁边,俩人仰面看着天花板,都没说话。
他忽然握着万时的手腕,摆弄着她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指都很白皙,只是她的指节更脆弱锐利,他则柔和优美,洛菲比她更多几分健康的血色,手背上关节泛着玫瑰红,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但万时摸了摸,却察觉到洛菲虎口上有些之前没有的薄茧,他开始练习一些武器了?为了自保吗?
洛菲挣扎着脱离她的摸索,发现万时压根没有戴他们的婚戒,就将自己手上的婚戒摘下来套在她手指上转着圈,半晌才道:“……那就让我真的怀孕吧。”
万时手指也转着有些宽松的戒指,忽然笑道:“你早就猜到自己可能是假孕了对吧,但又觉得不如利用这件事刷一下存在感,就特意跟着珂弥来找我。如果真的怀孕当然最好,如果是假孕就顺势流泪装可怜,再要个孩子。”
洛菲沉默片刻之后轻笑:“……那么容易看出来吗?我之前真的相信自己怀孕了,你可以摸摸,小腹这边是有点鼓起来的。”
他说着,抓起万时的手指放在自己小腹上。
万时仰躺着,手指顺着他的指引摸索,洛菲皮肤软而烫,确实能感觉到平坦的小腹下有什么鼓胀的东西。
万时转过脸去,惊讶:“这是什么?好像还有两团。”
洛菲侧脸精致的像玩偶一样,软而多毛的垂兔耳贴着面颊,他盯着天花板低声道:“孕囊。两个。误以为怀了……所以肿起来了。”
万时发现他不看自己,也面朝上躺回去:“哦。类人真的好神奇。”
她觉得像是他肚子里像是有果实一样,忍不住轻轻地拍起来。
像是拍西瓜也像是哄孩子。
洛菲的腿猛地绷直了,他朝后弓起身体,把最脆弱的腹部全然放在她手掌下面,咬着牙却没忍住发出两声呜咽。
万时还以为拍两下他就疼了,刚要抽手,洛菲却按住她的手贴在小腹上:“再拍两下……”
万时可能是哄过小丘之后脾气也好点了,竟然还把手放在他柔韧的腰腹上多拍了几下。
洛菲咬着自己的耳朵,眼睛发晕眯起来,脸颊热乎乎,表情乖巧,简直要变成一团融化的橘色毛团。
他忍不住将脸靠着她的肩膀,手指时不时痉挛的抓着她衣袖,喃喃道:“……好舒服,原来拍拍肚子这么舒服……”
等她发现洛菲开始偷偷夹腿,眼神从泡热水似的松软变成了悸动发颤,她也就拿开了手:“那下一步要怎么办?等着自己就会好吗?”
洛菲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有点失望又窘迫的往后撤了撤,枕着胳膊侧过脸来看着她:“吃点药,过段时间就好了。”
洛菲舍不得她皮肤的触感,将额头抵在她太阳穴边,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像是发情,而是亲近:“瞬金星盗护送过来的物资,我已经收到了,珂弥忙于剿灭密教,所以这部分行政的事情我在做。但曼高蒂贵族太腐败了,我选用了几个孤儿,让他们进入王宫帮我做事。”
“目前几条跟达达米亚的固定商路航线都已经确定,基本剔除掉密教的插手,也能确保我们两方通商的物资不会被盘剥克扣,最短的一条航路能缩减到十二天。”
万时抬起眉毛:“做的挺好啊,同学。”
洛菲笑了笑:“比不上你,同桌。”
万时伸手捏着他耳朵,指腹揉了揉耳朵内侧的绒毛,洛菲腿有点发颤,但强忍住了表情,努力说服她道:“给我孩子,更能证明我们的联盟是坚不可摧的,也能让我更好在曼高蒂王国站稳脚跟。”
万时却笑了:“那是你的一厢情愿,或者你的身体太想怀孕所以昏了头脑。你要是生了孩子,恐怕活不到孩子会走。”
她语气玩味又残酷:“一旦生育,你的基因血脉就没有稀缺性了,不论是珂弥还是贵族,只要发现你不好控制,就一定会杀了你来控制你的孩子。”
洛菲沉默下来。
万时枕着胳膊:“你想让曼高蒂成为一个正常的国家吗?”
洛菲:“正常的国家?”
万时眼睛看向遮挡病床的帘子,像是穿透看到更远的地方:“不论是密教,还是珂弥新成立的白教,曼高蒂王国好像总是愚昧、迷信与腐败的代名词。我觉得曼高蒂王国迟早会回归帝国,成为六大公国之一,如果到时候能够成为健全的国家就好了。但我觉得,珂弥的白教不一定能实现这一点,他只能让崇拜更加集中。”
洛菲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万时的意思是说,她觉得曼高蒂未来的路一定要走向世俗化,才能更好的发展——就像是达达米亚公国这样。
而能做出改变的绝不可能是宗教领袖,而是世俗国王。
难道说万时其实不打算长久的支持珂弥和他的“白教”?
隐隐的,洛菲意识到这段时间珂弥也在放权给他。
仿佛是珂弥也不想要成为曼高蒂的领袖,他不想要统领任何宗教,只想戴上头巾回到她身边,成为她最亲密又最沉默的守嗣人。
如果两方都有这个意图,那确实是他最好的机会。
洛菲深吸一口气:“……曼高蒂的落后,就因为教会占据大量资产,军队大半隶属教会,人人都想成为信徒和教士。驱逐密教就成功了一大半,如果再能得到盟友的支持,那真就能让曼高蒂成为世俗国家,甚至能够为未来的帝国缴纳更多的赋税。”
“未来的帝国”。
洛菲果然还是聪明。
万时咧嘴笑起来,将他的耳朵搭在自己的嘴唇上,说话的时候像是被遮蔽的含混,也像是嘴唇在轻吻他的耳朵:“所以,我还不想让你死这么早。”
洛菲心漏了一拍,过去这么久,他是代表着曼高蒂王国跟她联姻的工具人,是没人在意的质子小国王,万时对他的态度也大多是逗弄。
但如今,这像是面对盟友的态度。
俩人像是两个彼此暧昧亲密却又畅想未来的毕业生。
他的势力还太单薄,现在这条路就是从曼高蒂王国的傀儡,慢慢变成万时的地方总督、直到变成她的盟友。
他还需要仰赖她更多,回馈她更多。
洛菲有些分不清这种激动,是出于她对他的期望,还是出于能跟她在政治上的更加亲近,他胸口起伏,忽然半撑起身子看着她。
然后掀开了身上的病号服,将万时的手贴在他小腹上,紧紧捂着,脸色微红,坚定的低声道:“那我会努力长得更高,让自己更强大,这里会变得更成熟……也会一直等着万时的孩子。”
万时呆住:“……”
她这么多年没少说过骚话,也没少听别的男人说骚话,但当一个正在从少年变成青年的雄性,说自己的孕囊会努力变得成熟,等着她跟他的小孩。
万时还是震撼的无以复加。
她过于呆滞的表情,引来了洛菲甜蜜的轻笑,他贴近过来,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角。
洛菲靠近的时候,万时明显感觉到少年人的蓬勃热烈隔着病号服紧贴着她的腿,而这个吻却又这么纯。
过去这段时间,洛菲因为假孕的激素起伏,也没有少自己纾解过。
之前她捉弄似的亲吻抚摸总如幻梦般在想象中重演着,他的身体很难耐,他却并不觉得痛苦。
相较于像个傀儡一样被她玩弄,或者是成为她跟珂弥之间承接权力的容器,这种忍耐对他来说是充满成长、期待和甜美的。
万时忽然伸出手,将自己手腕上绑头发的发圈弄到指尖,然后轻轻抓住洛菲的长耳朵,将耳朵扎到头顶。
耳朵在他头顶像个蝴蝶结,发圈上挂着的紫色玻璃珠子乱晃。
他有点窘迫:“别,这样太蠢了,我只有泡温泉的时候才会——”
万时却笑着把洛菲的手按下来,然后把那个已经松松垮垮的真丝发圈收走了:“旧的这个我拿走了,这是别人给的,要让他看到又气的嘴歪眼斜了。给你的是我自己的发圈,用了好久的。”
洛菲脸颊泛红的咧嘴笑起来,伸出手拨弄着发圈上的紫色珠子。
作者有话说:
其实洛菲现阶段对万时确实是感情比较混杂,羡慕崇拜嫉妒喜欢,反正还到不了“爱”的地步,所以吃了其实也不爽。但如果几年后、十几年后,他在崇拜模仿中一路成长,成为她的重要盟友,而且他还觉得自己比她的丈夫们都年轻更懂她,啧啧啧,那感觉就很好吃了。嘿嘿我还挺想吃性转版本的“拼尽全力只为站到你身边”。
第260章 海因茨眼前
……
被污蔑会气得嘴歪眼斜的男人,在房间里昏沉醒了过来。
海因茨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只感觉浑身发麻。
他手抚在额头上吃力的坐起身来,下意识看向身边,却发现之前摩斐斯用毛巾圈起来的小床上却空空荡荡的。
茸茸不在。
海因茨也习惯天天找孩子了,他嗓音沙哑道:“茸茸?”
房间里没有叽叽回应的声音,海因茨揉着眉心,趿着拖鞋,拉开衣柜的抽屉。
没有。
床底下和枕头下头都没有。
而卧室通往外面客厅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海因茨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将头发捋到脑后去,走到客厅去,熟练的弯下腰在各种缝隙和阴影里找孩子。
随着他呼唤,却始终没见到茸茸的身影,而海因茨却忽然发现外面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份之前没有的文件。
文件外还贴着便笺,伍尔西的笔迹写道:“万时公爵说这份密教档案希望您也能尽快过目。我给您发消息敲门您都没醒,发现您没锁门就送进来了。估计您是睡了,等看到之后您可以给万时公爵回消息。”
海因茨却没有看文件,脸色突变。
伍尔西来过了?!
以前伍尔西常在突发情况时,出入他的住处来送文件。
但问题就是,海因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合上卧室到客厅的门。
伍尔西将文件放在外间的过程,很可能见到了茸茸——或者是在他开门离开的瞬间,茸茸那个巴掌大又腿多的小家伙,跟着窜了出去!
海因茨立刻用精神力围墙封住整个房间,在“围墙”之内的一切精神力,他都能敏锐感知到。
但现在房间内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其他的精神力。
孩子真的不在房间里?!
海因茨眼前一黑。
他怎么能睡得这么沉,连孩子离开都不知道!
是伍尔西发现茸茸之后,告诉了万时,来特意将孩子带走了?
还是它单纯的自己好奇跑出去了?
但问题是,星环舰是一座有四十万人口的超级远征舰,以它的小体格,可以钻进任何缝隙里,甚至进入下层的动力层!
在星环舰上想要找它,才是真正的大海捞针!
海因茨额头冒汗,脚步发虚,他下意识走出房间之后环视四周,妄图发现茸茸根本没跑远。
不远处的卫兵还向他投来目光,点头行礼道:“大人,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海因茨:“你们有没有——”
不,看他们这个反应,就知道不可能看到了茸茸。
海因茨故作镇定摇摇头,退回房间内,靠着门扇心头大乱。
他要想让全舰船能够搜找孩子,就必须告诉其他人自己有了小孩这件事。
找涅玻耳?以海因茨对涅玻耳的了解,他会帮忙瞒着万时,然后立刻动员士兵或亲卫找孩子,但问题是如果找到茸茸,涅玻耳发现它完全就是蜘蛛,说不定会残酷的对孩子痛下杀手。
找伍尔西和第三集 团军士兵?且不说海因茨已经说过暂时不接军权,而且他们没多少个人在星环舰上,根本不可能在星环舰上大肆开展搜查。
找摩斐斯?海因茨将自己的精神力扩展到隔壁,摩斐斯房间果然没人。他肯定去找万时了。而且摩斐斯对星环舰也不熟悉,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海因茨头昏脑涨,他理智上已经明白唯一的、仅有的最优解,就是去找万时,把这些事和盘托出。
否则万一孩子跑到满是轰鸣机器与巨大齿轮的甲板下层,幼小的身体不小心被卷进去——海因茨简直不敢想。
如果真的把孩子的事情说出来,那迎接的可能就是她的愤怒、惊恐,以及其他雄性要害孩子的腥风血雨了。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拿起桌面上的文件装个由头,咬牙朝外走去。
他穿过回廊进入公爵住处的金属大门。班达迎面看到海因茨,发现他脸色难看,额头冒汗。
她抬手打招呼,海因茨却像是没看见她一般,拿着文件袋快步朝万时卧房的方向走去。
……
摩斐斯仰在沙发上,胸口起伏。
卧室里的灯光那么明亮,他披在身上的毯子被扔在地上,宽大不合身仅仅是为了遮蔽怪异身躯的亚麻衣衫被她的手扯开。
万时坐在他的小腹上脸颊泛红,好奇的手指像是在细数他身上有多少种基因。
几个小时前,万时只记得自己睡梦之中,听到门外传来司奈和摩斐斯争执的声音。
准确来说主要是摩斐斯在大嗓门吵闹,她摇铃让司奈开门,窝在床上闭着眼睛骂道:“摩斐斯,滚进来闭嘴!”
她骂完眼都没睁开,呼呼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摩斐斯像一条盘踞在她床铺上的龙,拖着鳄鱼般的粗尾巴,翅膀挡着脸庞,趴在她身边也沉沉睡着,甚至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她戳着他脸颊玩,摩斐斯一开始将脑袋埋在胳膊下面呼呼大睡,直到万时都骑跨在他后背上拽他翅膀,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醒过来先是勃然大怒,等扭头看见了万时,就跟变脸似的变成了撒娇。
万时看他眨眼睛都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也慵懒的想念他,俩人顺理成章的一路吻到灯光更明亮的沙发上去。
摩斐斯从刚刚接吻那种让人头昏脑涨的热潮里清醒几分,他能看到自己抓着沙发靠背的一只手还是蓝绿色的蹼状,而不是作为三皇子殿下现身时漂亮的手背。
他挣扎着将遍布动物特征的半张脸紧贴着抱枕,只露出自己还算得上漂亮的另半张脸,含混道:“小时,先把我变成人样吧,我不要这么丑被你看着——”
万时笑了笑:“着什么急,我一开始睡着了你都没叫我。让我再玩一下。”
她又动了动,身上的睡衣东倒西歪,衣领斜敞。
摩斐斯只是看了一眼喉咙里咕噜作响,自己都意识到外膜都撑得发紧,而万时显然也意识到了,她放肆又愉快的笑起来,故意往后挤了挤。
摩斐斯本来跟她亲密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感受到丝绸睡裙下头她细滑的肌肤,哪里还能忍得住,恨不得自己伸手下去掐紧了,急的呜咽道:“不要玩了!我不要这幅样子、小时……万时!”
万时也身上冒汗,舒展快活道:“好啦好啦。”
她微微撑起身子来,没再继续坐在他小腹,而她的假藤攀附在摩斐斯滚烫怪异的身躯上。
他猝不及防,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对她的精神力藤蔓如此迫切渴望,喉咙呛了一下,长着角、耳朵与翅膀的脑袋死死压在枕头里,腰像是桥一样忍不住弓起来。
万时刚想要笑他,却瞧见摩斐斯忽然伸出粗粝的手,往下用虎口逮住了底部……
他死死压着攥紧,凶狠的像那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样,但或许只有这么狠他才能忍住,嘴巴里呜呜呃呃乱叫几声之后,只剩下吸气的功夫了。
他没有被动物特征占据的皮肤本是牛奶色,但很快被染上一片片艳丽的潮红,强壮却不粗野的脖颈青筋鼓起——
摩斐斯有着能生扛导弹,毁天灭地的身躯,此刻却只知道眼皮颤抖,腿撑着踩了两下红色天鹅绒的沙发,发出那种小狗被教训的时候才有的支支吾吾的呜咽。
万时喜欢的直舔嘴唇,他的精神力屏障就像是滚烫的黄铜铸甲,而万时的藤蔓就像是从表面淌过的水流,一碰变会滋啦啦蒸腾起大团水汽,可却又紧密的黏在一起。
不过,他的动物特征并没有褪去,万时正好奇的时候,忽然发现摩斐斯跟躯体完全重合的精神力屏障却似乎有一道裂隙,而这条裂隙就在他背部——
她好奇又试探的将藤蔓尖尖腕足探入缝隙,摩斐斯忽然痉挛似的缩起身躯,恐惧又撒娇似的沙哑叫了一声。
而他的手也没受控制的攥着往上一挤,大团薄薄的液体从翕张的前端涌出来,他漂亮的蓝绿色瞳孔微微翻起,把自己弄疼了呃呃哀叫起来,但手跟控制不住似的锁着不知道松开。
摩斐斯身上的动物特征也像是潮水般开始褪下,像是剥去了蔽体衣物。
有毛皮鳞片时并不觉得太暴露的身体,在变成赤条白皙又泛着潮红的肌肤之后,立刻变了意味。
他真是天赋异禀。
之前在地牢里吃了几十年罐头都能养出健朗完美甚至略有点脂包肌的躯干。
这几个月如果说海因茨瘦的让人心疼,摩斐斯顶多算是轻微减脂,身体上线条更加清晰,更像是展现力与美的运动员雕塑,在灯光下阴影起伏着。
万时惊讶的看着他,但幸好那副沉湎的无助的傻乎乎的表情还挂在他脸上,还能深切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她的摩斐斯。
而随着她看不见的藤蔓继续往受伤导致的精神力裂隙里探索,他的精神力屏障竟然比海因茨还要难以攻克,摩斐斯也受不了似的哭起来:“小时……”
万时精神力顿了顿,也忍不住压在他的手背上,道:“是疼吗?”
摩斐斯战栗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是摇了摇头,脸上甚至湿乎乎的落下泪来,哑着嗓子张口的时候,嘴唇都发粘:“不、不是……不疼……我感觉,像是水果、要被小时剥掉皮、吃掉……但是……我不知道呜呜呜我感觉我变成小时的一部分了……”
万时感觉再不吃他确实要化了。
她稍微收回精神力,想要把他拽到床上去。
却没想到摩斐斯对于她精神力撤走这件事更不能接受,恐惧似的弹起来,手臂拽着她,将她单薄的身躯狠狠箍在自己怀里,嘴唇胡乱亲吻着她的脸,哀求道:“精神力、呜别走……小时小时、我要你!”
要命,他的皮肤简直就像是融化的芝士,万时的手指都快陷在他汗津津的胸膛上,而摩斐斯就是那种不太知道自己找食吃的笨蛋,明明这个角度他要是聪明点可以进来了,却只知道贴着她搂抱。
万时被他热烫惊人的家伙蹭的都有点慌神,腰都提不起来,她困在他的臂弯里完全没办法动,气恼挣扎也脱不开。
她自己的胳膊腿比他细瘦太多,简直就完全能被摩斐斯的身躯包裹起来,万时也邪火急了,用藤蔓钻他的屏障裂隙——
摩斐斯嘴里发出那种给被人骑得不行了似的呜哇哀叫,但另一方面,他的两只手根本不知道轻重的钳住万时的腿和腰,只知道往湿热软甜的地方乱蹭。
万时眼冒金星,嗓子里也挤出几声沙哑尖甜的动静,她被他毫无章法的动作气得想躲,又想更进一步,手推着他的胸膛往下蹭。
却没想到摩斐斯就跟薅一朵花似的,忽然两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脑袋又往上拔,跟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呜咽道:“……你怎么不亲我了?我想接吻,想亲得、呜亲得嘴巴都发麻的那种——”
万时感觉自己睡衣都要湿了,咬着舌快要骂脏话了,他却浑然不知的黏糊糊的亲吻缠绕上来。
他亲吻技术烂的要死,但凭借着一股不要脸的甘甜缠人,亲得她耳膜发鼓,喉音共鸣,不自觉的就换着角度亲出啾啾的讨厌又肉麻动静。
万时脑子里也要断线了,她忽然意识到摩斐斯的精神力虽然只打开了一条缝隙,但内部像是甲壳内部的甘美贝肉,逐渐跟她的藤蔓融合在了一起——也就是说他是可能怀孕的?!
实在是现在身边怀孕、假孕和生过孩子的雄性太多,万时一个激灵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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