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看来这是绝

    万时还记得瓦南里出兵包围她、后续强制让人把她送上导航椅的许多事,当时对万时的神人地位算价的人很多,但瓦南里连其他人表面的敬仰崇拜都没有。

    瓦南里一口饮尽,吐出一口气:“我对神人的偏见,就来源于托莉雅阁下。她是……杀我全家的凶手。”

    瓦南里其实年纪很大的时候都没混出头来,算是个经常要回家啃老的兵油子,常年跟家人生活在靠近索兹里公国边境的野行星上。

    也是那个时候,他们的行星被发现地核深处能够提取钷晶,而索兹里公爵路过此地,打算与这座不在任何版图上的行星进行谈判收购。

    当时瓦南里与许多年轻人都欢欣鼓舞,觉得索兹里公爵亲自来了,肯定会开高价让他们搬离星球。

    结果没想到两方没有谈妥价格。

    其实他们所在的行星也没有狮子大开口,但索兹里公爵却是想要用武力威胁白拿这座星球。

    两方谈判破裂后,大量的民众听说了索兹里公爵给出的侮辱性价格,自发聚集在会谈的督主府外,有对着索兹里公爵发出起哄驱离的嘘声,甚至摆出了羞辱性的手势要他滚蛋。

    而那时候还没坐在轮椅上的索兹里公爵,身穿墨绿色军服与披风,抱着个身材瘦弱的小女孩,站在飞行器的甲板上,环视着这座野行星上刁民,然后微笑着将嘴唇靠近女孩耳畔低声说了什么。

    女孩微微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朝众人伸出手指。

    瓦南里当年被挤在群情激奋的人潮中,只来得及瞧见小女孩蒙着白膜的瞳仁,脚下一滑就摔倒了。

    而当她正要撑着身体爬起来时,周围人身上炸出一团又一团五彩斑斓的孢子,血肉如同鲜艳的黏菌一般在地面上蔓延,眨眼间上万人化作绚烂的腐肉!

    瓦南里多年兵油子的经验让她反应迅速,拼命往外狂奔逃窜,为了保命甚至跳进附近的化工污水池中,憋气埋在其中。

    当她实在憋不住,将脑袋缓缓探出水面,只看到满地五彩斑斓的真菌花朵,还在生长蔓延一般颤抖,向空中散播着孢子。

    以及远处天空中索兹里公爵离开星球的舰队。

    那座星球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口,这些霉菌又跟着继续感染蔓延,瓦南里的全家几乎都在这场随手降临的厄运中丧命……

    只有瓦南里算是为数不多免疫感染的幸存者活了下来。

    最终这座行星民众数量锐减,人们在恐惧之中,自发搬迁离开了这座星球。

    不到三十天之后,索兹里公爵的部队带着开采机器前来,用高维激光开采炮,直接击穿地幔,炸开地核取矿。

    那天托莉雅的随手一指,成为了瓦南里永远的噩梦。

    相较于远远能够用星图侦测的战舰、汇聚能量的激光炮,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精神力。

    看似柔弱的神人阁下,往往代表着毁灭与绝望。

    这也是瓦南里时隔多年后见到万时,对她却充满忌惮与怀疑的原因。

    而现在,托莉雅安静的坐在索兹里公爵手边,面目纯净,毫无烦恼。

    瓦南里看向她的方向,托莉雅像是似有所感将脸转过来,那双覆盖着白膜的瞳孔像是能看到灵魂——

    索兹里公爵也抬起眉毛:“怎么了?你身边的将军一直在看小托莉雅。”

    万时笑了笑:“不过是跟您和托莉雅有血仇而已。”

    托莉雅一愣。

    索兹里公爵大笑起来:“托莉雅可没做过错事,你的将军只是我跟我有仇吧。那她还是忍一会儿,跟我有仇的人多的是。”

    万时:“说的也是。那我们继续说条款。瓦南里,你出去歇口气吧。”

    托莉雅怔愣的看着放下文件走出的房间的瓦南里,索兹里公爵形如枯槁的修长手指捏着文件,满不在乎:“我想要向你下单一批矿石,你也最好给我一些订单——”

    万时一边在对谈中商讨着条款,一边也在用余光观察着托莉雅。

    几个月前,班达提到要救出托莉雅的时候,万时通过神务司的乌顿,查到过托莉雅的一些基本资料。

    “像托莉雅阁下这样未发育、未成年的神人阁下其实并不多,经检测,他们没有跟类人繁衍的生育能力,也脆弱易折、寿命极短,所以基本就是神人中最不被当回事的残次品。”

    “托莉雅阁下从出生开始就精神力不稳定,被送到首都星之后,皇帝发现她没有发育后就兴趣寥寥,将她彻底边缘化。反而是教宗为她进行了治疗,也将她留在圣殿几个月。”

    乌顿翻找着资料道:“当时教宗将她的精神力属性判定为‘瘟疫与预言’。皇室对预言能力有点兴趣,本想接见托莉雅,结果没想到冕都小范围爆发了孢子瘟疫,神务司调查后发现跟托莉雅阁下有关。”

    “皇室认为她会传播疾病,立刻要求神务司将托莉雅阁下移到无人的小行星上‘看顾’起来。其实就是囚禁她,等她自然消亡。”

    “第二年,索兹里公爵跟皇室发生了一些矛盾,在两方的军事摩擦中,索兹里公爵在某次小型战役中抢走了被软禁在小行星上的托莉雅阁下。后续,由吉尔伯特亲卫长出面与索兹里公爵进行和谈,托莉雅阁下在和谈中被当做‘礼物’赠与了索兹里公爵。”

    阿里和托莉雅这两位神人阁下都是都是先被当做工具评判价值,一旦被认为缺乏被皇室重用的力量,就会被当做礼物赠送给公爵或贵族。

    看来这是绝大多数神人的命运。

    怪不得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周围人都有一种既崇敬又利用的态度对她,也都是在试探她的价值……

    乌顿手中关于托莉雅的资料并不多:“估计那时候皇室也没想到,托莉雅阁下会在索兹里公爵手中变成杀器吧。后续的事情,您问班达大人应该更清楚。”

    万时也跟班达谈过托莉雅的事情:“是因为托莉雅能够散播瘟疫,所以被索兹里公爵当成了战争机器吗?你也是因为这个想要救她?”

    班达脸上露出不寒而栗的神情,摇头又点头:“她是做过战争机器,但让我害怕的不是她杀人,而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杀人!”

    班达深吸一口气:“托莉雅阁下似乎在赛博时代就于孤儿院长大,父亲从她出生前就消失了,她母亲在她两三岁时死亡。而来了这个时代之后,她的守嗣人非常的疼爱她,害怕她接受不了帝国的生活,于是自她从胚胎中出生开始,就为托莉雅编了一个魔法童话故事。”

    “守嗣人告诉她,她不是没人要的孤儿,而是父亲从小就离开她去了危险的魔法世界。现在的托莉雅,就是来到了父亲所在的魔法世界。”

    “她待过几个月的圣殿,是父亲学习过的魔法学院;她被软禁的小星球,是父亲为了保护她修建的魔法小屋……托莉雅殿下又看不见,自然都相信了,还很认真的学习帝国通用语,因为她觉得这是魔法世界的语言,如果她不好好学习,就没有办法找到亲人,更没办法跟父亲沟通。”

    托莉雅不会跟类人结婚或者有太多身体接触,她眼睛又看不到,再加上童话世界可以有许多奇妙的设定,所以她从没有怀疑过这个故事。

    “而当索兹里公爵抢走她之后,守嗣人无法带她逃离,又担心托莉雅被索兹里公爵利用的过程中精神崩溃,于是就进一步编造了谎言……”

    “他告诉托莉雅:索兹里公爵其实就是她的……爸爸。她的爸爸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仇敌无数,地位崇高。爸爸把托莉雅接到身边,是为了保护她,但托莉雅也要信守承诺,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亲人关系。因为无数敌人会利用托莉雅伤害她的爸爸——”

    “至于索兹里公爵要托莉雅做的事情——”班达说起来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杀人,而是爸爸被怪物围攻,托莉雅是在用魔法保护自己唯一的家人。”

    守嗣人本以为这样的谎言或许坚持不了太久,却没想到托莉雅太害怕失去家人,就真的恪守原则不叫索兹里公爵“父亲”,而且对索兹里公爵的任何命令都毫不怀疑。

    “甚至,托莉雅都不知道自己在传播致命的杀人孢子。曾经我负责的工作就是带着托莉雅去威慑公国内的政敌,让她抬起手把无数人顷刻间化作彩色的孢子。”

    “而托莉雅的杀人方式不会留下血污和尸体,甚至有些孢子还会开出花来散播香气,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杀人!这个孩子的恐怖名声在索兹里公国传播,甚至有很多人都开始怨恨‘神人’的存在。”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索兹里公爵对这个谎言也心知肚明!索兹里王宫的奴仆有一套完整的话术应对托莉雅的疑问,任何让她起疑的词语都不会出现。他对托莉雅物质上非常宠溺,有求必应,再加上索兹里公爵早年受过伤,没有生育能力也没有子嗣,他有时候有闲心就会陪托莉雅玩,听托莉雅给他将赛博时代的故事,哄着她陪着她,更让托莉雅误会他是她的亲生父亲。”

    “索兹里公爵为了让托莉雅更有危机感,让托莉雅去摸一些昆虫或两栖基因的低等级类人,说这些都是怪物,就应该被托莉雅的魔法净化。而他自己只用脸或手这种高度人类化的地方触碰托莉雅,你懂我的意思吧……”

    万时立刻明白,这就是类人世界的盲人摸象。

    在托莉雅的认知里,索兹里公爵可能是跟她一样的人类!

    她根本不知道那双黄色竖瞳的眼睛,不知道他长满硬甲的小腿……

    “其实,托莉雅阁下散播‘孢子瘟疫’之后,自身会有副作用,她也会肺部感染,高热不退。索兹里公爵当时四处征战,明知道这样会影响她的寿命,却又觉得她太好用,太有利于建设他恐怖的威名,所以托莉雅就反复发烧、治愈再发烧。我当时真的想带她逃走,怕她会在这种替她杀人的过程中早死……”

    “但在某次她高烧呓语时,索兹里公爵发现托莉雅竟然有预言的能力。她能感知到未来的画面,在高热的昏睡之后,她担忧的说自己感知到了索兹里公爵的战舰出事,结果没过半个月,索兹里公爵的远征舰果然出了严重事故。”

    “索兹里公爵非常重视她的预言能力,再也不让我带她出去了,而是牢牢控制在身边,甚至不再让她用‘瘟疫’的力量,而是找来大批人解析她的预言。”

    “二十多年前我还不明白,但现在我越想越明白了。索兹里公爵在当年突然投资卡塔琳娜殿下、袭击首都星巢卫,很可能是托莉雅阁下的预言。”

    “——她预言卡塔琳娜会入侵首都星、驱逐皇太子,并加冕成为皇太女。索兹里公爵当然立刻捆绑卡塔琳娜,只是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这些会发生在二十年后!”

    万时惊愕:“她能预言到那么远的事情?”

    班达表情惨淡的点点头:“她的预言能力大概率是随机的。后来索兹里公爵严密控制她的出行,我们这些近臣都不太能接触到她了,我对她预言能力的细节也不太清楚。”

    班达回忆起这位自己曾经效忠的公爵,面露痛苦之色:“其实索兹里公爵性格很不好。他没有子女,扭曲多疑、控制欲极强,很多人都受不了他的性格。但……托莉雅却……”

    班达半晌后才复杂怪异的表情道:“却非常幸福。”

    对于从小就没人管没人问的孤儿生活来说,能够每天跟宠爱自己的父亲待在一起,简直是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幸福。

    索兹里公爵对她穿衣饮食的控制,对她身边人的监听与窥探,并没有让托莉雅害怕,只让她在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到的世界里,有种被紧紧包裹的温暖。

    而或许世界上能被索兹里公爵这样控制着却毫无破绽,满心爱意并且幸福的回报她的人,也只有托莉雅了。

    听到这里,万时也大概懂了。

    班达之所以想要拯救托莉雅,就是她无法接受一个深爱着自己的“父亲”,误以为自己活在童话世界里小女孩,成为了某个公国傍身的杀器。

    更无法接受这个谎言竟然在多重误会与故意为之下,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年。

    可班达脸上也露出深深的迷惑:“……其实我以为,在我坐牢这二十年,托莉雅大概率已经去世了。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一直活到现在,在所有的神人阁下中也算得上长寿的。”

    是啊,如果托莉雅真的遭受虐待与精神压力……她怎么能活这么多年?

    第242章 万时震撼的

    万时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和情报系统里,得到了对托莉雅的更多补充。

    涅玻耳跟万时在床上聊天的时候,就说起过托莉雅的事情:“我其实亲眼见过托莉雅的能力。”

    “二十年前索兹里公爵入侵首都星,第一集 团军追击他,并击中了他的主舰。当时其实索兹里公爵就受了重伤——这也是他后来身体部分兽化、无法直立行走的原因。本来我们以为肯定能抓住他,却没想到有一艘小型战斗舰突然冒着枪林弹雨,接近了我们侧翼护卫舰的甲板,而那艘护卫舰上突然爆发了瘟疫。”

    涅玻耳回忆当年的惨剧还心有余悸:“幸存者说,有成百上千将士瞬间炸成一团彩色黏菌,这种黏菌开始迅速扩散,在指挥系统内造成了巨大的恐慌,追击延迟,让索兹里公爵逃脱了。”

    “事后,我不得不下令将所有感染的士兵处死,未展露感染的士兵关押到无人星球隔离三个月,将那艘爆发过孢子真菌的战舰在中立星域炸毁,才制止了这场瘟疫。后来才知道,那艘小型战斗舰上以身犯险保护他的人就是——托莉雅阁下。”

    当索兹里公爵逃回了境内,皇室又不想全面开战,后续只能谈判,威慑索兹里公爵,要求割地赔款。

    为平息百姓的愤怒,最后只审判被索兹里公爵抛弃在首都星的班达,还有众多军官。

    其实第三集 团军成立后,也收到过皇帝的命令,希望能够渗透索兹里王宫,杀掉或夺走这位极具杀伤力的托莉雅阁下。

    可万时从第三集 团军的内部系统查到,在托莉雅救下索兹里公爵之后,两人与部队一同回到了公国,鲜少对外露面。

    索兹里公爵一改当年高调疯狂的风格,像是躲在公国中封闭王宫。他像是也猜到会有人刺杀托莉雅,于是将托莉雅时时带在身边,让数百人的团队精养着她的身体。

    海因茨一直找不到机会对她下手,皇帝陛下后来也觉得索兹里公爵大势已去,就放弃了这个行动。

    本来被预判活不过三年的托莉雅殿下,就这样在遥远神秘的索兹里王宫内一直健康活了这么多年。

    一直说着想要“拯救”托莉雅的班达,也在见到健康又养尊处优的托莉雅之后,陷入了沉默。

    到底要怎么拯救?

    托莉雅如果知道了真相、离开了索兹里公爵,对她来说真的好吗?

    万时公爵已经证明,神人阁下想要活的自由强大并不容易。

    托莉雅太“幼小”了,她没有万时公爵这样在泥潭里挣扎的力量,或许现在这样被利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班达现在明白当时涅玻耳殿下话语里的意思,有些消沉的坐在原地,不敢再看托莉雅,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跟索兹里公爵的合作谈判中。

    万时在桌面上跟索兹里公爵细谈着条款。

    索兹里公爵像是一条不知道捕猎过多少人的老鳄鱼,而万时就像是看起无辜实则满口獠牙的小鹿。

    索兹里公国封闭自守、民不聊生,但索兹里公爵集权非常成功,内部根本没有能够反抗他的势力。甚至他还发展出了相当强大的军工能源产业,只是在过去他被帝国封锁,没有渠道把这些东西卖出去。

    现在眼前的万时就是最好最大订单的买家。

    但只有一个问题。

    索兹里公爵道:“我的境内已经没有钷晶了,只要你给我钷晶,我就能生产所有你想要的武器,甚至——厄倪俄导弹群也不是没可能。”

    这家伙的公国境内本就缺乏矿产资源,扩张期间又消耗过大,几乎把钷晶用干用尽——

    而现在探明钷晶储备量最多的就是达达米亚公国。

    且不说布尔维尔当时给的那颗小星球就是钷晶矿星,万时后来又派舰队围绕着他给的星球周边进行探索,找到了大量曾经属于鬣狗家族占领区的钷晶矿星。

    现在鬣狗家族早不是当年,知道自己一屁股坐在公爵的金山上,立刻点头哈腰的挪窝,将这些钷晶矿星奉上,变成公国资产。

    拥有大量钷晶矿这种事,万时也是作为明牌亮出来,毕竟这种战略资源会让很多摇摆的人相信——达达米亚公国更有长远的储备和实力。

    万时看着索兹里公爵的小算盘,笑了起来:“不可能,我们必须共建工厂,我才会把钷晶矿拿出来生产武器。你提供技术、人才,我给你足够的资源和金钱,还有战略上的同步,这还不够吗?”

    俩人争端半天,索兹里公爵也明白现在主动权不在自己这个已经谢幕快二十年的半死公爵手里,只好让步。

    万时也看出来了:索兹里公爵最渴望的不是金钱或权力,而是想要再次真正的攻入首都星。

    二十多年前的失败仿佛一定要在这时候找补回来。

    万时有点不太理解。

    索兹里公爵军旅出身,好像根本就没有家族根基,纯粹是被封赏得到的公爵地位。

    而且他身体半残又没有后代,争一个要进入冕都,打穿皇宫,争得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就在俩人谈的差不多,准备交换备忘录进行签字时,索兹里公爵对眼前这个出生还不到两年的神人阁下,忍不住侃侃而谈。

    “你应该对我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吧,跟托莉雅比起来,你都应该算是小朋友——”

    他手指摩挲着扶手,目光扫过通讯投影中涅玻耳的身影,慢慢笑起来:“当年我可是皇帝陛下的挚友兼副将,陛下能打败兄弟姐妹继位,我居功至伟,否则你们以为我凭什么得到公爵之位。而且,你们眼里神秘的皇帝陛下,我可是跟祂上过床。”

    万时签字的手一抖,猛地抬起头来。

    据她所知,因为同性生育的概率太低,类人们作为繁衍狂魔,可比赛博时代恐同多了。

    这位索兹里公爵为了吹牛,就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说自己搞过皇帝?!

    索兹里公爵看着她的表情,立刻反应过来,恼怒道:“你这个无知的神人,脑子里是在想什么?!当年这件事算是个秘密,但现在又有什么不能说的——皇帝是雌雄同体,祂能够控制自己身体的变化!”

    通讯中忽然传来涅玻耳恼火的声音:“索兹里公爵,请你注意你的言论!”

    涅玻耳声音里的震怒,让万时立刻意识到索兹里公爵不是随便胡说八道造黄谣,而是真实的!

    索兹里公爵看着涅玻耳,形如枯槁的面孔上,翻涌着恨意与恼怒:“涅玻耳,你那花枝招展的鸟类父亲跟皇帝陛下结婚的时候,我跟祂还是床伴。如果不是我因为战争中为了保护祂受伤,失去了生育能力,你的父亲未必能够上位!”

    万时震撼的听着上一代人的八卦。

    涅玻耳接受的教育让他很注重皇室的脸面,哪怕自己经受虐待,知道太多皇室辛秘,也几乎没有对外吐露过。

    只有万时偶尔问他,他才会说出一些往事。

    但索兹里公爵就像是个粗俗的酒客,此刻在谈判桌上却像是在酒馆里聊着皇帝屁股翘不翘。

    索兹里公爵相当乐意在涅玻耳这位皇太子面前,聊起皇帝陛下的情事,带着狂妄的笑容侃侃而谈:“祂的第一任伴侣,是苏女爵的幼弟,一只非常美丽的白冠长尾雉,结果婚后没几年,孩子还小的时候,两人就有了感情矛盾,这位皇夫天性敏感、胡思乱想,还多次当众指责皇帝陛下,最后被陛下亲自下令杀死。”

    索兹里公爵勾起嘴角:“涅玻耳殿下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陛下下令斩首的吧,我听说皇帝现在还留着一顶用他尾羽做成的帽子!”

    投影中的涅玻耳脸上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愤怒,紧紧攥着手指,面色惨白。

    万时猜测以他的聪明敏锐,可能早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如何死的,只是无处证明。现在索兹里公爵就是把真相甩在了他脸上。

    “而到第二任伴侣,就是卡塔琳娜的母亲,康普翁公爵的妹妹——法奈比。那位女士纯人类一般的美貌曾经艳绝帝国,要我胆大的说,连万时公爵跟她比都要差一点。”

    “陛下立刻以男性身份跟她婚育,却没想到康普翁公爵她们家族血脉造假,直到近百年都还有过跟熔炉之子的通婚记录,法奈比更是私生子!她们家族就敢自称纯血跟皇室结婚,再加上当时皇帝陛下受伤,是法奈比孕育了孩子,等孩子出生才发现,卡塔琳娜身上返祖出了蛇类基因!”

    “这可不是当年崇拜螺旋女神时候以蛇类基因为荣的时代了,蛇类可是很不适合婚育的。而且卡塔琳娜纯净度更是几百年来皇室最差的之一。她长大之后还进化了一些,五官看起来都不像是人类,近半的皮肤更是覆盖着鳞片,哈哈,陛下恨不得不承认她!”

    “至于第三任伴侣……这是谁就说不准了,摩斐斯应该是他最满意的孩子吧。但我了解陛下,我可不信什么摩斐斯几十年不露面,是因为一直在照顾祂——指不定还有什么大秘密。”

    他说罢面带嘲讽的指了指投影中的涅玻耳,对万时道:“这些事最清楚的不就应该是你的丈夫吗?别看他总是安静优雅,他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我要是你,结婚第一天我就会将他严刑拷打,让他把皇室的秘密都说出来。”

    万时虽然有时候不爽涅玻耳维护皇室尊严的惯性,但她也不乐意别人羞辱自己公开的婚姻对象。

    她似笑非笑的望着索兹里公爵,忽然道:“你对于陛下登基后,只是把你封为索兹里公爵这件事很不满吗?”

    索兹里公爵眯起眼睛:“我只是想看看祂几十年不出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以及想让祂知道自己这一生拼死拼活造出的这些孩子,是多么的可笑。”

    索兹里公爵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轻柔的摩挲了两下托莉雅的手指。

    万时隐约感觉到,他好像是已经把托莉雅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认为自己的人生最终没有缺憾,只想证明自己比皇帝陛下更强、更幸福。

    万时为了探他的虚实,故意挑衅道:“我却觉得是爱而不得,觉得自己没有机会跟皇帝陛下生育儿女,心里很是嫉妒其他人?”

    索兹里脸色微变,拿起手边签字的钢笔,就要朝着万时扔过去。

    伍尔西正要起身挡住,却看到那支钢笔已经悬浮在空中,鼻尖朝下稳稳降落,像是被远程操控一样,在万时的文件上利落的签下名字。

    万时面上笑容微收:“您愿意讲故事,我听得也开心。但我听不惯别人插嘴告诉我该怎么对待我的丈夫,希望下次你见到涅玻耳殿下的时候,能够向他当面道歉。”

    索兹里公爵盯着她,半晌才合上文件:“从帝国历史上以来,距离皇室太近的人都是不幸的。等你的丈夫成为皇帝的那天,就是你不幸的开端。”

    万时脸上有些错愕,但很快笑得直不起腰来:“你们这些类人,比我想象中还更胆小更封建——”

    索兹里公爵拧着眉毛,似乎在想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万时没有再说,而是叫双方各自的公国媒体进来,在会客厅中面对着镜头握手拍照。

    在这次会面即将结束时,万时转脸看向了托莉雅,微笑道:“我听说托莉雅阁下有强大的预言能力,能否也让她为我做一次预言。”

    索兹里公爵抬起眉毛,他手指撑在脸边,片刻后微笑道:“当然可以。托莉雅需要触碰到对方,才能看到未来的相关画面。那既然如此,给你们一点空间让万时阁下听一听预言?”

    托莉雅有些紧张,反握住了索兹里公爵的手指,公爵抚了两下她的手背。

    索兹里公爵的仆从推来轮椅,将托莉雅从六足机器人上抬下来,放在柔软的轮椅上,推到了隔壁的小客厅。

    万时也走进了小客厅。

    索兹里公爵看着小客厅的门合拢,歪在六足机器人身上,目光打量着对面的班达,忽然笑道:“班达,你是想让万时公爵把托莉雅带走吗?这位神人公爵可不是傻子,她才不会与我为敌。”

    班达半晌后抬起眼看向索兹里公爵:“……她有权知道真相。你并不是她的父亲。”

    在二十多年前,班达也说过同样的话,索兹里公爵那时满不在乎道:“父亲不父亲的,谎言也是权术的一部分,一个谎言就让她为我所用,有什么不行的?更何况这谎言难道不是善意的吗?”

    而在这么多年之后,索兹里公爵却手指扶在脸边,慢慢道:“班达,你才是我们这个家庭之外指手画脚的陌生人。你跟她才生活过几天,可她私下偷偷叫了我三十多年父亲。”

    “我重伤残疾后这二十年的生活,全靠每天醒来就会想着今天托莉雅吃什么,今天要教托莉雅什么,才没有发疯的活下来。”

    “如果我不是托莉雅的父亲,那谁能是?一万多年前就死掉的,把这个孩子扔在原地不管的雄性吗?”

    作者有话说:

    一直没有用性别词代指过皇帝,就是因为祂性别流动,所以更是广泛找寻生育对象——*其实后期我还是手软了,目前活着的几个神人阁下都属于过得还可以,前面那些很战锤味儿的设定想了想还是太黑暗了。

    第243章 教宗半晌道

    隔间内。

    托莉雅在轮椅上紧绷着,万时先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坐在沙发上,将脚懒散的搭在茶几上,用绿星语道:“前段时间我刚刚见过阿里阁下。虽然外界有许多传言,但他过得也挺不错的。”

    托莉雅微微一愣,她听懂了,但太多年没说过绿星语,生涩的憋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还是用帝国通用语道:“我还从来没见过阿里阁下,他是一位怎么样的人?”

    “挺单纯的,他是泥盆纪公司数学师,所以没有装义体才活下来——”

    万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唠家常其实会破坏托莉雅的“童话世界”,于是顿了顿岔开了话题:“索兹里公爵大概也很好奇关于我的预言,所以才同意的。”

    托莉雅沉默了片刻,但也没有追问“泥盆纪公司”“活下来”之类的话。

    万时从那张稚气又无法捕捉眼神的脸上,判断不出来她是不知情还是有意避开。

    托莉雅顺着她的话题,开口道:“我的预言能力其实没有那么强,只能通过触碰到对应的人,才能看到那个人未来相关的画面……就像是在一部混乱的几千个小时的电影中寻找某个镜头,我感受到的绝大多数都是无用的画面。”

    万时笑道:“听说你出生之后在圣殿待过一段时间,教宗知道你的预言能力吗?”

    托莉雅半晌才道:“他很奇怪,竟然会说我原来世界的语言,还一直在锻炼我的精神力,逼我不停地为他预言。”

    “那时候,几乎每天我的精神力都累到力竭,只为了给他在他的未来中找寻一个人。”

    万时捏紧酒杯:“什么人?”

    托莉雅对那段过往心有余悸:“他说是他的妹妹。当时他让我找的是一个黑色头发、大眼睛,有一口尖利牙齿的年轻女人。我在他的未来中,找到了两次。一次是,在非常华贵的房间内,那个女人戴着塔帽,跳到床上在掐着床上那个人的脖子要杀人,而他似乎在暗处看着……”

    万时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给涅玻耳治病的时候发生的事!

    “我眼前出现这个场景的时候还以为无关紧要。因为跳上床杀人的女人是白色头发,塔帽也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她在狂笑的时候露出了尖尖的牙齿。我把这件事转告给他的时候,他好久都没有说话,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托莉雅从不知道教宗是什么模样,只是在圣殿的小禅房中,她模糊的眼前能感觉到滚烫的太阳光斜射进房间,照在她的脸上,而那团身影坐在黑暗中丝毫没动。

    连衣服布料的摩擦声与呼吸声都快要听不到。

    直到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从椅子那边忽然传来像溺水上岸的剧烈呼吸声,像是教宗终于想起来要呼吸,他气喘吁吁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逐渐夹杂着咳嗽,本来只是被呛到的轻声咳嗽,却愈来愈强烈大声,托莉雅只觉得教宗快要把胸口咳出来。

    托莉雅缩在自己的轮椅上不敢多说。

    很快咳嗽声就变成了孩童般的哽咽,之后又忽然错乱一般破涕为笑,声音逐渐虚弱平息下去。

    终于托莉雅听到了教宗喃喃道:“你看不出是多远的未来,也就是,我还要活。还要活到见她为止——”

    托莉雅鼓起勇气:“她是谁?你为什么要找她?”

    教宗窸窸窣窣的似乎半天才撑着身子,在直背椅上坐直,在静谧小房间中,他忽然用绿星语道:“她是我。我是她的一部分。”

    托莉雅只觉得他说了一句前后很矛盾的话。

    教宗只是笑了笑:“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复制的细胞。所有人看我,都与看待实验室玻片上的其他细胞没有分别。我的优劣被认为是某种基因的继承,我的举止都被联想着他人的罪孽和天赋。我的灵魂仿佛从未存在。”

    他的言语逐渐晦涩,自顾自的描述着:“就好比是被培育在实验仓内的人造心脏,其目的只是为了延续某个细胞来源的生命,或是完成某个旷世奇迹的医学课题。”

    “就像是她在某个深夜潜入实验室,出于好奇和贪心,她决心要把我这颗心脏带走。为了把我藏起来,她剖开了自己的胸腔,缝在了她本来的心脏旁边。滚烫的血肉簇拥着我,两颗心脏撞在一起乱跳着。她裹上皮肉与风衣,揣着我这颗对她既不重要也无意义的心脏,带出了实验室。”

    他如同成了她体内滚烫共生的器官。

    “单独的我未必成立,而我又不构成单独的她。”

    教宗看她脸上出现的茫然,开口用绿星语背诵了一段托莉雅未曾听过的古老台词:“如果连同我在内所有一切都毁灭了,而她还存在,那我仍然会继续存在;如果所有其他的都仍然存续,而她被消灭了,宇宙中就从未有过我的存在。”

    那是教宗对托莉雅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哪怕是看遍了跟他有关的未来,托莉雅也对这段话语难以理解。

    如今回忆起来,只觉得教宗那一刻跟剥了皮似的血淋淋。

    托莉雅没有转述这些事情,只是说了自己为教宗预言到的画面。

    眼前的万时公爵也沉默许久,问道:“那另一个画面呢?”

    托莉雅攥着胸口的衣服:“另一个画面,我更分不清场景与时间,只看到在宫殿、很多大柱子的广阔宫殿,在特别大的一扇门前,你们紧紧拥抱着彼此。”

    万时一愣。

    说的是之前卡塔琳娜进攻首都星的时候,万时和他在岁宫面前的见面吗?

    ……可她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有抱过他。

    托莉雅轻声道:“为什么你也不说话了?我说这个预言的时候,他也是像你一样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发愣。”

    万时看向托莉雅,而托莉雅似乎对当时的一切对话记忆犹新:“他只是用一种厌恶的、咬着牙的口吻说,‘那没办法了,我还得活’。”

    万时眼睛莫名的酸了一下,垂脸片刻就收回了情绪,朝托莉雅伸出手:“那你也为我预言一次吧,看看你能看到什么画面。”

    托莉雅犹豫片刻,伸出手触碰向万时的手臂。

    从刚刚听到万时与索兹里公爵的谈话,托莉雅就察觉到她那种尖刺钻石一样的性格,却没想到手指触摸过去,她的皮肤却细腻微凉,手臂甚至单薄柔软。

    托莉雅手指摩挲过万时的皮肤,好奇道:“你多大了?”

    万时:“再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大概二十三四岁吧。”

    托莉雅轻声道:“其实算起来,你比我还小的。”

    万时笑了笑,试探道:“是啊,你看起来外表很小,但实际上应该四十多岁了吧?说起来,我曾经帮别人治疗过,说不定也能为你恢复眼睛,如果真有这个可能性,你愿意吗?”

    托莉雅愣住,沉默片刻:“这个问题我需要思考一下。”

    果然。

    她犹豫自己要不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说明她绝不是一无所知的。

    万时盯着她那张还如同孩童稚嫩的脸庞,托莉雅的内心是否已经成长为一个中年女人?

    她能从预言中感知到未来的画面,那她会相信所谓守嗣人的“童话世界”的谎言吗?

    托莉雅身躯中流淌着缓慢攀爬的精神力,手指也慢慢覆盖在万时的手背上。

    万时好奇的紧盯着她的脸,想要从她不知掩饰的表情上看出自己的未来。

    托莉雅却神态恍惚。

    她实在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未来,眼前出现无数混乱交叠的画面,紫色的星空中风暴涌动。

    星轨滑动,宇宙转刻,她被一种极大的孤独与不确定感攫住心脏,只觉得仿佛将在无物之中度过余生。

    就在托莉雅在这无边的未来环顾时,忽然一双紫色的眼睛在她的眼前,在星海的另一端睁开,死死盯住了她的存在!

    托莉雅惊骇的大喊一声,骤然坐直了身躯:“你、你的未来……你看到了我?!”

    她大喊的声音引来了外头的警觉,万时立刻听到了六足机器人走过来的声音,索兹里公爵不客气的推开了门,眉头紧皱:“托莉雅,怎么了?”

    托莉雅瘫在轮椅上,额头上冒出汗珠,喃喃道:“你的未来好像跟过去叠在一起,我看不清,我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在紫色的风暴中,在极致的孤独中,在没有概念的时间里——”

    万时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索兹里公爵戒备的看向万时。

    托莉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陷入了惊愕与困惑:“你有白色的头发,暗空间一样的眼睛,还有尖尖的……牙齿。你就是教宗一直在找的那个她!”

    万时抽回了手:“算是吧。”

    索兹里公爵听到教宗的名字,眉头皱起,六足机器人身上的机械臂立刻拎起托莉雅,将她放回了他身边。

    他粗粝的手指握住了托莉雅的手腕,以保护的姿态打断万时的询问:“协约已经签完了,我们后续就按照备忘录进一步合作就行。托莉雅身体不好,出来久了容易生病。我要带她回去了。”

    托莉雅反握住了索兹里公爵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甲,像是对安抚这个精明多疑的大怪物早就驾轻就熟。索兹里公爵脸上的烦躁戒备也逐渐平息。

    托莉雅柔声道:“万时公爵,我能加一下你的终端机账号吗?关于你的预言,我需要脑中梳理一下。”

    万时却觉得她要加好友并不是因为预言,但还是打开了个人终端机,对索兹里公爵笑道:“放心,你可以监视我们的聊天。”

    索兹里公爵还像是对待十一二岁孩子的态度,抬手摸了摸托莉雅的脑袋,冷笑道:“你作为神人阁下,名声实在太精彩,我也不得不防你带坏小托莉雅。”

    托莉雅低头输入万时的账号时,不出声的轻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

    ……看起来这两个人对彼此的认知出现了某种错位。

    万时正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二人,伍尔西快步走进了房间内,对万时耳边低声开口。

    当她听完了伍尔西的汇报,反而对索兹里公爵笑道:“真巧,第一集 团军前来汇合的大部队,已经进入这片中立星域,距离咱们举办和谈的地点不远。您想见见吗?”

    索兹里公爵明黄色的竖瞳一缩,眼皮上肉膜翻动两下,握住六足机器人的扶手:“你想算计我?”

    如果他此刻已经被第一集 团军包围住了,那眼前的和谈绝对是陷阱——

    万时纤瘦的身影靠在天鹅绒沙发上,托腮咧嘴笑起来。

    她早就听说,索兹里公爵性格乖张慕强,有过几次出尔反尔,让第一集 团军在会谈地点集合,也是对索兹里公爵的敲打和威慑。

    索兹里盯着她那双难辨深浅的紫色眼瞳,还有柔软嘴唇中露出肉食动物的尖锐牙齿,实在无法分辨她的笑容是得意或玩乐。

    他愈发意识到——神人阁下之间的区别太大了,眼前的万时跟托莉雅两模两样,她能在出生不到两年混成帝国的一方霸主,绝对不是巧合。

    而万时看到他眼里的多疑恐惧之后,笑容扩大,也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本来还想让索兹里公爵也见见第一集 团军的几位高层,没想到您着急离开,那就等后续联合军演的时候,我们再会面吧。或者请您的部队务必也来参加联合军演。”

    万时始终挂着笑容,目送索兹里公爵带着托莉雅迅速回到他们的远征舰上。

    等她回到星环舰上,第一时间向涅玻耳重新拨通了通讯:“第一集 团军的主力就停泊在这片中立星域吧。但我还有些事需要安排给自由港。”

    “自由港督主尤姆娜的话,看看她的表现吧,她是个很灵活的聪明人。”

    另一边。

    海因茨揉着眉心,站在自由港下城区脏兮兮的街道上。

    摩斐斯把自己裹得像个稻草人,身上好几条头巾床单仍然遮掩不住他张牙舞爪的角,他走在前头低声道:“你信我!我对自由港很熟的——”

    作者有话说:

    1、哥哥说的那段话是改自《呼啸山庄》的原句。2、上一章跟之前的剧情出现bug,等我明天修一下~*明天还是休息一下啦,周五早8:00准时更新。

    第244章 海因茨基本

    海因茨已经不敢回想两个人是如何一路辗转到自由港的。

    他们路上换了三次商船,甚至有一段是跟大批劳工挤在了运送矿物的货船下层。

    摩斐斯说真不行就他自己肉身飞翔。当然,骑在他后背上是不可能的,除了万时谁都不能骑——他可以勉为其难的把海因茨拎在手里。

    海因茨忍不住戳穿了他:“别以为我没发现,你为了保护冕都居民区,一侧翅膀都被厄倪俄导弹群轰烂了,至今没有完全恢复,你根本不可能长距离在宇宙中长期飞行。”

    摩斐斯脸色变化:“……你别小瞧我,我很快就能恢复了!”

    海因茨看到过摩斐斯在地宫冰冷的水边展开过翅膀,那些破破烂烂的翅膀已经是第二次遮挡降临在冕都上空的袭击了。

    他也有些不忍,没再多说摩斐斯的受伤,只是道:“你能飞也不可能。宇宙间的射线、低温和暗空间风暴会对孩子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商船货船至少有检测暗空间数值的系统,能够努力避开暗空间裂隙,而且有恒温恒氧系统保护着,所以我们搭船就行。”

    这些天,海因茨都把茸茸——他还是接受了这个小名——揣在身上,他用一件衬衫衣袖打结,四角系紧,弄成一个贴身的小包似的穿在最里头。

    小蜘蛛绝大多数时间都躲在里面睡觉,海因茨会在外面披着外套,这个巴掌大的小家伙再将腿一蜷,几层衣服下不显眼。

    但是它很不喜欢海因茨的体温,更喜欢阴凉的地方,海因茨只能一次次将它想要探出来的脑袋按回去,跟它严肃讲道理,告诉它如果被发现了会有多危险。

    小蜘蛛瞪着四只大眼睛,从“政治逃难”听到“身份造假”,还没断奶先被亲爹急头白脸上了好几节理论课。

    摩斐斯实在受不了,他找寻一圈,拿个金属瓶盖,塞到茸茸的爪子边。

    跟个毛球似的小蜘蛛立刻扒住凉丝丝的瓶盖,颇有兴趣的将瓶盖抱在怀里用几只爪子翻来覆去的蹬着玩,也不再想着总冒头了。

    摩斐斯:“你能不能别总讲道理,它知道什么!哦对,你一点没给它准备营养液吗?它不会饿死吗?”

    海因茨没法说自己的身体情况,只是皱起眉头:“我自己有安排。”

    他对于自己有“乳汁”这种事情非常崩溃,他怀疑自己体内其实还有大托歇蛛的基因,毕竟这类蜘蛛的幼崽就非常小,需要靠父母分泌的乳汁而存活。

    年少时海因茨为了知道自己的物种,没少研究蜘蛛的图谱,他还记得大托歇蛛的哺乳期极长——

    但他是人类的形态,而茸茸作为小蜘蛛,它的口钳没有吮吸的功能,上次海因茨发现孩子饿了,还是因为它趴在他弄脏的衬衫上饥饿的拱来拱去。

    他能做的只有在浴室里想办法挤出来一些给它……海因茨那时候都不愿意低头看自己,只能潦草的挤压几下就擦干净身体。

    幸好它体型小肚子也小,每次喝一瓶盖就行了。

    摩斐斯从浴室找出来的瓶盖,其实本来就是茸茸的饭盆……

    孩子的第一个玩具是自己的饭盆,确实是有点心酸了。

    海因茨实在不太能接受自己身体的变化,再加上有时候场合也不太方便——他可不想让摩斐斯这个蠢货知道自己能喂奶——就会给茸茸喂从商船上购买的婴儿营养液。

    喂的时候,海因茨还尝了一下,营养液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略微发酸,他心里还有些愧疚。

    明明自己有父乳却让孩子喝营养液,这种行为是不是对孩子太不公平……

    却没想到茸茸喝营养液比喝奶还要更积极,几乎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装营养液的小杯子里,甚至只要能喝营养液就拒绝喝奶,也让海因茨心生挫败。

    有那么难喝吗?

    海因茨之前清洗衬衫的时候害怕留下味道,还低头闻过。

    ……是相当甜腻的味道,跟他平时身上的气息截然相反。

    在海因茨的认知里,这应该才是孩子会喜欢的食品,结果没想到那寡淡怪味的营养液更受欢迎。

    显然孩子没有大托歇蛛基因,对于喝父乳这种事没什么需求。

    只是他洗衣服的时候,却忍不住想到万时的脸。

    ……会是她那种小孩脾气喜欢的味道吧?以前在司付星的时候,她这个坏牙鬼的嘴巴里总是塞着各种糖果。

    她之前总是喜欢咬这里,他身体的变化被她发现之后会怎么样?

    是会惊讶到有些嫌弃他的气味,还是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亦或是从她知道,他隐瞒她生了一只小蜘蛛开始,俩人已经不会有任何可能了。

    他处于政治考量,必须要尽快跟万时汇合;但实际上万时只想要他手里的权力,对他躲避还来不及吧……

    随着路程的逼近,海因茨夜里开始愈发难以安眠,但幸好,茸茸是一只非常好带的小蜘蛛。

    它经常找个缝隙把自己挤进去一睡就是大半天,有需求叽叽乱叫的时间一天不超过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也有摩斐斯应对。

    摩斐斯特别喜欢茸茸,能趴在缝隙旁边吹它身上的毛毛玩半天,还动不动拿卫生纸做的小球要跟没满月的小蜘蛛玩躲避球。

    哪怕茸茸睡着了,他也能托腮看着小毛球评价道:“我觉得它发质没有万时好”“我觉得爪子有点像是万时”。

    有他这么天天熬蜘蛛,海因茨基本都没吃过带孩子的苦——

    唯一让海因茨感觉到欣慰的是,茸茸公平的讨厌任何人的接近,对摩斐斯更是烦得要死。

    它偏好安静凉快,而摩斐斯又热又吵,好几次摩斐斯想抱抱它,它就飞也似的爬到天花板上或者是床底下里躲起来。

    以至于当时在客船上,海因茨问的最多的就是:“孩子在哪里?”

    他和摩斐斯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趴在地上找孩子。

    不过从海因茨跟摩斐斯准备进入自由港开始,茸茸就被紧紧揣在了怀里,连一点脑袋都不许露。

    或许它也敏锐的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把自己缩成一团在父亲衬衫做的襁褓里睡着。

    一路奔波,沿途许多星域的频带信号都已经断联,海因茨也联系不上太多人,换乘几次到达了自由港附近,才发现整座自由港被严格控制。

    几乎所有向达达米亚公国方向的客船都停运了,所有人员要不原路遣返、要不只进不出。

    而想要进入自由港,不止是要核对身份证件,还需要取血登记。

    之前万时逃到自由港特别难找,就是因为这里几乎是人来人往、百无禁忌,尤姆娜总督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里打造成一切都可以交易的灰色地带。

    但现在自由港的戒严,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自由港总督尤姆娜也是个传奇人物,她年轻时曾经在宫内厅工作过。

    跟涅玻耳有过不少接触,甚至照顾过年少的海因茨和摩斐斯,结果最后因为受贿勾结、出卖信息被撤职,并驱逐出首都星。

    可她照样能卖官鬻爵,一路利用人脉、情报和资源占据了自由港,甚至摇身一变成为总督——

    足以见得油滑贪婪。

    一开始,她的自由港主攻贸易,跟卡塔琳娜关系很近,自由港也成为了帝国海军的维修港与停泊点。

    但在之前万时逃到自由港的时候,尤姆娜想要拉拢海因茨,从卡塔琳娜手下解套,甚至给第三集 团军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情报。

    结果到卡塔琳娜叛乱之前,尤姆娜又张开双手让许多帝国海军舰队在这里修整,甚至卡塔琳娜就在自由港约见了康普翁公爵和桑绒公爵,策划了整个行动。

    显然尤姆娜想要左右逢源,不论谁输谁赢都保持着联络。

    以她混乱中攀登权力的行事风格,自由港不该如此戒严……

    不过对于肉身强度最高的类人摩斐斯,和知道所有暗道秘密的情报头子海因茨,自由港这种广泛严格的封锁并不能拦住他们,两个人配合之后很快混入了自由港内部。

    但在混入自由港的过程中,海因茨发现自由港两点不得了的变化。

    一是,自由港接收了很多从曼高蒂王国出逃的密教信徒。

    一百多年前就因为曼高蒂王国笃信密教,不再信奉帝国的螺旋女神,才有的曼高蒂王国的分裂和战争。

    在战争中密教教徒的不怕死和疯狂,给帝国留下很深的印象。

    听说现在曼高蒂王国内部又有了宗教战争,珂弥亚主导的新教派——“白教”在曼高蒂王国占据了主流地位,开始打压“密教”。

    密教教宗恐慌中出逃,许多密教教徒也跟着逃难出来。

    自由港竟然接收了如此多的密教教徒,也不怕惹上麻烦。

    海因茨亲眼看到众多密教教徒抱团取暖,在下城区密密麻麻睡了一地,打眼望过去全都是密教教徒的浅红色缠头巾。

    而且他们竟然在自由港开始传教,海因茨躲在暗处听到他们在街头呐喊,说什么:

    “孔多庇大裂隙就是新神的天启!就是末日的来临!”

    “如果不信仰更高的存在,我们都会被暗空间风暴吞噬!”

    甚至有人还在讨钱打造方舟,要驶入暗空间深处向“新神”献祭自己。

    海因茨相当不喜欢这些密教信徒的理论,更不喜欢他们疯狂的做派,有些极端信徒甚至已经不满足于缠住整个头部的宗教行为,开始不吃不喝,用丝绳布条将自己整个身体缠成蛹茧以寻求“顿悟”。

    那被包裹起来的模样让海因茨只感觉后背发毛,不寒而栗。

    唯一庆幸的是,自由港的居民基本都是疲惫工人、投机商人和一些醉生梦死的混子,压根没人信这些传教。

    自由港的第二点变化,是海因茨和摩斐斯为了混进内部,秘密通过停靠港的时候发现的。

    许多来自不同家族、商队的货船停靠在了自由港的下城区,海因茨看到他们卸货的重量立刻感觉不对,他潜入查看,发现这些人运送的全都是大型武器的零配件。

    而且很可能都是桑绒公国的克拉克子爵所生产的各类军火和通信设备!

    要知道克拉克子爵的丈夫都是卡塔琳娜吃剩的阿里阁下,这两人的绑定可不浅——

    难道卡塔琳娜还在控制着自由港?

    这里距离达达米亚公国边境已经不远了,万时知道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海因茨心急如焚,如果不是自由港的信号被封锁,他都想立刻联络部下通知万时——

    但现在自由港的封闭情况,俩人带娃只能先暂时停留。

    这会儿,摩斐斯在下城区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一处用集装箱、管道改造的房子,门口各种账单已经堆叠成山,他兴奋道:“这种房子就是主人好久没回来了,我有经验!咱们随便住!”

    摩斐斯爪子拧断窗户锁,率先爬进去,但屁股上的蜥蜴粗尾巴卡在了窗沿。

    海因茨抬脚把摩斐斯踹进房子里,然后手抓着旁边的水管,快速跳入房子。

    摩斐斯扑在地上,回头骂了他几句。

    海因茨早习惯摩斐斯一路的骂骂咧咧。他之前就佩服摩斐斯能骂完了人转脸就对着万时又傻又嗲——

    房间内家具简陋但齐全,看起来房主已经很长时间没回来了。

    随着内战与暗空间裂隙,有许多人离家之后都难以再回来,这栋房子与自由港许多空置的廉租屋一样积了层灰。

    甚至屋主还剩了不少食物在房间里。

    海因茨先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床铺,解开衣襟将熟睡的小蜘蛛放在了床上。

    之前它加上爪子伸开才不过巴掌大,但随着这一个多月的航程,它已经长到了躯干就有巴掌大的地步,身上的白绒更长,几乎能将爪子都藏在其中。

    海因茨路上找了个小发卡,给别在它脑袋上,确保眼睛不会被白色长毛遮住。

    但它野性大,总是安静的到处乱窜,几乎每天回到海因茨身边的时候,发卡都东倒西歪。

    海因茨坐在床边给它喂了些营养液,摩斐斯则将房间检查了一大圈,感慨道:“这还没有之前我跟万时一起跑路的时候住的房子大呢。”

    海因茨抬起眉毛。

    摩斐斯先得意起来:“哟,说起来我们俩人的缘分还靠你呢,要不是因为她身上穿着从你那里偷走的军服,我还不会抓她,我们刚见面第一天我就吸了她的肚子,摸了她的头发——”

    海因茨压根不想听,没想到摩斐斯说到一半,自己先恼火起来:“操,对!那时候那只骚鬣狗就在浴室里勾引她!我在外面还睡着就被味儿弄醒了——”

    海因茨抱着眯眼睛嘬营养液的小蜘蛛。

    根据他的情报,布尔维尔很早就怀孕了,后来做了万时的亲卫长,应该已经生了吧……

    听到孩子就色变的万时会怎么对待布尔维尔?

    鬣狗生出的孩子怎么都比蜘蛛的孩子更容易接受吧。

    ……想到万时,他就觉得心急如焚。

    不同于摩斐斯天天把她挂在嘴上,海因茨甚至有些不敢随便说出她的名字。一想到见面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就喘不上气。

    看着在房间里打转的摩斐斯,海因茨忽然开口道:“我跟你谈件事。坐下。”

    摩斐斯头皮发麻,他最讨厌的就是海因茨这幅当老师要训话似的态度,死梗着脖子:“我不坐,你有屁快放!”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如果见到万时,不要告诉她孩子的事。她不知道我怀孕。”

    作者有话说:

    万时:如果孩子不爱喝奶,那总要有人喝啊,要不然不就浪费了!

    第245章 他当然不希

    摩斐斯离奇又不解:“你这怎么撒谎?这么大的孩子。”

    海因茨:“我会把孩子藏起来。你也知道,它平时往角落一缩谁都找不到,藏起来并不难。”

    摩斐斯还是难以接受:“可、这么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藏得无人知晓——而且说怎么也是她的孩子。”

    海因茨冷淡道:“她不喜欢孩子,也不想成为母亲。而且我不会在她身边待多久的,可能帮她一阵子我就会离开。我自己住,她也发现不了孩子。而且……茸茸的基因很可能有问题,如果对外暴露神子身份,对她基因相关的名声也有影响。这是对她好。”

    摩斐斯有些恍惚的望着海因茨。

    他当然不希望海因茨和万时“复合”,他也嫉妒海因茨都能生小孩他却作为混种不可能。

    可海因茨这么说,摩斐斯总觉得他在下一个对自己、对孩子很残忍的决定。

    海因茨皱眉:“能不能答应我。这件事对你没有坏处。”

    摩斐斯别过头:“好吧,跟我也没关系,我也不想说呢。”

    海因茨松了口气,再次强调道:“我没有怀孕过。更没有孩子。别说漏嘴。”

    摩斐斯不想再回答保证了,他扭头打开房间里的终端机。

    俩人这时候才发现自由港的频带全面封锁了新闻信号,只在播放一些歌曲或者爱情电影。

    而海因茨之前就试验过——个人终端机也无法向外发出消息。

    自由港如此严苛的屏蔽频带,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摩斐斯:“咱们能不能通过自由港总督尤姆娜,尽快联系上万时?”

    海因茨心道:尤姆娜都已经在运输克拉克子爵的武器,未必站在万时那边。

    而且这种左右逢源之辈,说不定发现海因茨和摩斐斯之后,立刻对外透露消息,看哪个势力出价高就把他们卖了。

    但海因茨也明白,想要转圜局势,离开自由港,他还是需要接触尤姆娜。

    一是要打听到现在自由港的变故,如有必要他必须收集情报,尽快将内幕告知万时;二是最好能劫持尤姆娜作为人质,既能让自由港派船只将他们送到达达米亚公国境内,也能让自由港因为失去总督而陷入瘫痪。

    海因茨思考片刻,看着渐渐睡着的小蜘蛛,忽然道:“你守着它,我出去一趟。”

    摩斐斯刚在床旁打好地铺,吓了一跳:“我带孩子?我还想说直接把总督府砸了,把她抓出来得了,咱们这一路都能感觉到现在自由港人人自危,氛围很怪,我感觉很不安心。”

    海因茨穿上外套,他没打算带任何武器,只是找了口罩帽子:“你别管了,给你定位器,这个能够定位我们彼此的位置,十二个小时之后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茸茸藏起来,不要乱来。”

    摩斐斯刚要开口,海因茨眼神不容置喙:“你的外貌别想往外跑了,好好照顾孩子,营养液我都准备好了。”

    他说罢裹紧深色的风衣走出门,又轻又快的将门合拢。

    摩斐斯追到窗边去看他,就已经找不到海因茨的影子了,他骂道:“搞得那么神神秘秘是要做什么?要抓尤姆娜才没那么难!”

    骂归骂,摩斐斯走回去看着蜷在床上那个小毛球,模仿着海因茨经常的动作,侧躺在床上用胳膊虚虚的圈着小蜘蛛。

    小蜘蛛睡了一路,这会儿有点睡不着,睁着眼睛好奇的在玩摩斐斯身上盖着的毯子。

    摩斐斯戳了戳它:“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一天天就叽叽叽叽的。喂,我教你——爸爸,对,爸爸,等海因茨回来,你就这么叫他,争取把他吓一跳!到时候就说是我教的!”

    茸茸没什么兴趣的转过脸去,叽叽两声将脸埋在自己的绒毛里要睡了。

    摩斐斯又忍不住好奇的凑进嗅了嗅:“咦,我最近老闻到一股奶味,还以为是你这个小奶蛛身上的味儿……但你身上没有味儿啊。怎么海因茨一走,这味道就淡了。”

    ……

    海因茨穿梭在钢铁道路的阴影下,越是靠近总督府氛围越是冷肃,甚至许多街道都已经被戒严。

    但是从路人或卫兵的闲聊中,海因茨捕捉到了一些惊人的重要信息。

    自由港的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接收密教教徒,也慢慢收紧了政策只进不出,大家都在怀疑尤姆娜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正在观望——

    突然在两天前,尤姆娜总督被软禁了。

    莫名的势力从天而降,尤姆娜立刻白旗投降,很多自由港内隶属于贵族与总督的建筑都被这群人强行征用。

    而且尤姆娜的私兵与官员中有一部分人,也被忽然绞死或谋杀,他们的尸体被挂在了总督府前或者是主干道的灯柱上。

    然后自由港就进入了人人审查,拒绝停泊和进出的戒严状态。

    这颗曾经商贸繁华、军商船只来往的特大港口像是突然关灯的迪斯科灯球,在偌大的中立星域之中格外沉默封闭。

    海因茨心生怀疑。

    从内战之后,星盗数量激增,各处侯爵子爵积极内斗,到处都是打着陌生名号在混乱中烧杀抢掠的势力——

    有人早就觊觎自由港这块肥肉也是应当的。

    可如果是星盗,一定会烧杀抢掠一番,将自由港犁个遍,而不是这么平静稳定。

    或者是扎赫兰,还是卡塔琳娜?

    如果是这样的话,海因茨倒是可以和尤姆娜谈合作了……

    海因茨脑中不断思索着,转身混入了总督府后方的停车场。

    这次,海因茨没有穿着第三集 团军的军服,让尤姆娜总督匆匆下楼迎接。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方式。

    ……

    尤姆娜看着眼前的水果与肉排,有些烦躁的在房间里打转,看着进来送餐的人:“还没有把消息传给万时公爵吗?我已经足以表现我的诚意,我并不想要只坐在这里——”

    对面端着餐盘的仆从挂着微笑:“请您稍安勿躁。公爵大人表示,基于您过去的操守,她还希望多观察一段时间。您能够活着享受美食已经是她对您信赖的证明,有时候守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也是一种聪慧的美德。”

    尤姆娜叹息:“我只是不希望这么大的事情,万时公爵不要将我排除在外。我守了自由港这么多年,能力也是有目共睹,未来皇太子殿下的大业,我能帮上忙!”

    仆从只是笑了笑。

    仆从打开了另一个方向的侧门,只见到三四位年轻的雄性走进房间,几乎都有着高纯净度的漂亮脸蛋,身材修长,穿着史前古人类的米白色长袍,捧着水果与餐点鱼贯走入房间。

    尤姆娜却没有露出往常那样被勾引的表情,反而神色大惊。

    她认得出来其中几个,都是自由港豪门贵族家中的儿子。

    这些家族在过去都深受卡塔琳娜恩惠,跟帝国海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影响着自由港的内部政治。

    但此刻,这些曾经在舞会上当万人迷的年轻男子,被扒光了衣服罩着一层薄纱似的长袍,面色苍白又衣不蔽体的僵硬笑着走进来伺候她——

    尤姆娜心里一凉:看来他们背后的家族全都完蛋了。

    万时公爵已经剃掉了自由港中跟卡塔琳娜有关的部分,将港口完全掌控在手中了。

    下一个被剃掉的可能就是她了。

    尤姆娜后背冷汗涔涔,胖软浮粉的脸上却立刻露出色眯眯的表情,故意笑的合不拢嘴:“我懂了,万时公爵想让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好享受生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仆从微笑着点头,后退着走出房间。

    尤姆娜高大肥胖的身躯包裹着香粉与绸缎,她抬起胳膊对几个愁容满面的年轻雄性道:“亲爱的,我们去床上吃吧——”

    尤姆娜这么多年就没打过如此没劲的炮。

    这几个年轻男人中,野心勃勃的几个一直在想要从她嘴里得知情报,甚至还想劝她联络卡塔琳娜,反杀万时公爵;胆小软弱的几个则抽泣不止,一边搞一边哭哭啼啼的说自己父亲母亲还在监牢里,希望尤姆娜帮忙救人。

    尤姆娜真无语了。

    第一集 团军正在自由港附近集结,她都不得不狂摇白旗求生,就这些连家族势力都被拔除的年轻人还在想那么多——

    最后尤姆娜把灯全关了,然后摘了枕套,把这些人嘴都塞上,泄愤的爽了一阵子才作罢。

    等中场休息,尤姆娜慵懒的躺在刺绣软枕的大床上抽烟的时候,几个雄性也认清现实,面露灰暗绝望,跟过了今天没明天似的跟她一同吞云吐雾。

    尤姆娜从他们口中知道了一些模糊的事。

    比如万时公爵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掌控了自由港及周边的通信,外界连第一集 团军在附近集结都不知道;比如自由港的密教信徒被密切监视着,万时公爵似乎对他们传播的理论很好奇……

    这些漂亮雄性大多都是纨绔浪子,空有脸蛋脑子不灵,他们也是家里人被杀之后被挑选出来关押起来,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作为陪伴尤姆娜的玩具一样保留着性命。

    而这种行为,也像是万时公爵对尤姆娜识时务的嘉奖——

    这位从未谋面的神人阁下竟然还挺了解她的口味。

    尤姆娜正想着,就看到侧门打开。

    有位戴着三角帽的男仆穿过卧室的层叠纱帘与屏风,低头端着几杯甜酒,在微弱的灯光中走过来,他转身将酒盏放在了离床不远的圆桌上。

    尤姆娜就看到托盘上还摆着她之前很爱抽的银丝卷烟,抬起眉毛招了招手:“把烟拿过来,给我点上。”

    男仆拿着卷烟低下头,面容笼罩在昏暗房间的阴影里,他态度恭敬的将腰弯下来,就在尤姆娜张开嘴要叼住那支烟的时候,一柄寒光的水果刀插入她口中。

    刀背用力向外拉扯着她的嘴角,刀面磕在尤姆娜的牙齿上。

    她惊愕的抬起脸,周围那些倦怠的贵族男子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强悍的精神力震开,骤然昏迷过去。

    男仆微微抬起脸,摘下头上戴的羽毛三角帽,露出面颊上的痣与高耸的鼻梁。

    男人灰色的头发变长许多,足以让他别到耳后,让那张英俊冷漠——但在许多人眼里恐怖如恶魔般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他面无表情的用刀面敲了敲总督大人的牙齿,轻声道:“尤姆娜,许久不见。”

    尤姆娜几乎要发抖,舌头躲开被磨得锋利的水果刀,含混道:“……海、海因茨,你怎么会在这里?!”

    海因茨的精神力围墙困住尤姆娜,将水果刀从她口中拿出,手指在自己嘴唇前比了一下。

    尤姆娜余光中能看到几道锋利又隐形的丝线陷阱,很识实务的点点头。

    海因茨后退几步坐在椅子上,水果刀插在桌面上,望着她,声音平静:“软禁的日子过得不错啊?到底是哪位人物还愿意留着你的命,让你在这里享福。”

    尤姆娜表情有些困惑,但如今混乱的局势让她猜不出来突然出现的海因茨到底是哪个阵营。

    毕竟曾经海因茨来追杀过万时阁下,但没过多久俩人又准备结婚,但后来传言是他强迫逼婚,皇室解救了万时阁下——

    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关系太混乱了,她只能试探反问道:“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听说您已经失踪几个月了……”

    海因茨并不回答她的话:“你也不想困在这里,我也想要离开自由港。我们合作吧。”

    第246章 万时从高处

    尤姆娜立刻道:“不可能,这里所有的船只都被控制住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有办法离开。现在港口还允许客船停留,只是因为曼高蒂王国内乱,密教信众逃离,由我们这里分流这些人,不让他们形成可以反对的——”

    她意识到自己不用解释这么多,紧接着道:“这里飞出去的每一个人,一定都是经过严密审核的,我不可能逃走。”

    她也没必要逃走。

    这是她向万时公爵投诚的好时机。

    不过万时公爵隐藏着自己来到自由港的事情,再考虑到传闻中她和海因茨的孽缘,尤姆娜决定这次一定闭紧嘴。

    她绝对不能向海因茨透露太多,否则站错队就全完了。

    海因茨铁灰色的眼睛微眯,起身道:“我太了解你了尤姆娜,你不可能没有后路,我在帮你,你如果不信任我,那我只能强行取得你的信赖了。在自由港的北极口,我记得有你的秘密港口,还藏着两艘燃料充足的小型舰船,你的血或者你的指纹足以启动吧。”

    尤姆娜头皮发麻:海因茨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第三集 团军的消息网络真不是虚的!

    海因茨环顾四周,也微微皱眉:“软禁关押你的这个人也太放松了,就派了这么些人?也没有换班替补,而在你的房间里也没有预警和监控……”

    尤姆娜:因为这就不是软禁,而是她自己为了投诚故意演的啊!

    她刚要开口,海因茨戴上三角帽,眼疾手快的将桌子上的果子塞入尤姆娜口中,手背冒出几股柔韧的丝线,将她死死捆住。

    这些丝线倒是比布设陷阱的几道丝更粗一些,看起来至少海因茨没打算把她变成尸块运出去——

    海因茨拽着她庞大臃肿的身躯,拖下了床。

    尤姆娜太想说话了,但舌头已经从喉咙中顶不出去,只能对着海因茨狂瞪眼睛。

    海因茨压根不看她,走到另一侧打开了窗户,然后将尤姆娜拖到了窗边。

    尤姆娜眉毛向上的头盖骨都是黄铜色金属,在海因茨的强行拖拽中,她头盖骨上覆盖着的精致假发都滑到了地上,只有光溜溜的脑壳。

    她绝望的挣扎起来,发自内心的祈祷:万时公爵这会儿应该不在自由港,大概率在自由港外的星海中谈判。

    可千万别来、别误会她要逃跑啊!

    否则她好不容易主动把自己“软禁”,向万时公爵投诚表忠心,海因茨别害死她!

    海因茨看向窗外,判断高度的时候,嘴里咬着果子的尤姆娜在地上疯狂挣扎,她竟然把自己往房间床底下拱。

    海因茨真无法理解,他胁迫她一起走,她不也能获得自由吗?

    结果搞得跟出了门就是死一样!

    等出去了,他一定要好好审问一下尤姆娜,控制自由港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海因茨抬手把尤姆娜的光头先一步塞出窗户,尤姆娜往下看去,就发现窗户下方早备了一辆悬浮垃圾车,车顶盖子打开着。

    显然海因茨是要把她从窗户中推下去,虽然可能骨折半死,但至少能让他拉到舰港区,用她的血解锁舰船!

    尤姆娜乱扭挣扎,海因茨抓住她身上的天鹅绒裙子,刚往外推,尤姆娜她的身子就卡在窗框里,肩膀出不去。

    这个窗户相比于她两米多高一米宽的体型还是有点小了。

    海因茨额头青筋都要鼓起来了。

    眼看着这个方法不成,他立刻调换方向,解开卧室大门用蛛丝制成的陷阱,打算趁着卫兵休息的间隙从正路出去。

    他刚打开门,竟然听到楼下正厅大门也被打开的声音,楼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护卫骤然紧张起来,绷直身体朝正门进来的贵客敬礼。

    来人了!

    这个时候能直接进入被戒严的总督府的,恐怕只有那个控制自由港的神秘人——

    眼见着对方的影子先一步进入了大厅,海因茨立刻往后退去,轻轻合拢住大门。

    他被堵在房间里了。

    要不就扔下尤姆娜立刻走?

    不行,最起码要杀掉尤姆娜,她已经看到了他的脸,知道他在自由港了——

    海因茨在时间紧迫的思索中,想到还在襁褓里的小蜘蛛,想到说不定已经跟涅玻耳办婚礼的万时,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

    从很早时候开始,他就处处不顺。

    他想过无数次自己要跟万时在司付星的草坪上举办万众瞩目的婚礼,结果几个月后只见到万时在万众瞩目之下向涅玻耳求婚。

    他想过如果自己能有孩子要在最好的医院生下它,要给它最受保护的生活,结果他在地牢里用可耻的姿态生下孩子,甚至要带着它在客船下层拥挤生存。

    折腾了一两个月的航程,才只是到了自由港附近,要想到达达米亚公国还不知道要带着巴掌大的小蜘蛛经历多少磨难……

    海因茨有些暴力的开始将尤姆娜往外推,但尤姆娜卡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憋得脖子都红了——

    不行。

    海因茨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决定搏一把。

    海因茨从后腰掏出离子枪,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坐在了尤姆娜旁边的椅子上,放任尤姆娜卡在窗户上,然后灭掉周围所有的灯。

    不论对方是什么人,总能谈判吧。

    希望尤姆娜的命能够更值钱一点。

    一连串脚步声在靠近门边之后停住。

    之后外头是一阵死寂。

    看来这位“贵客”精神力非常敏锐,已经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所以让人停住了脚步。

    海因茨的耳朵敏锐注意到,有个脚步非常轻的男性先走了过来。

    显然他是亲卫或者保镖,代替他的主人过来探探虚实。

    门被朝内侧打开,尤姆娜卧房里呛人的香薰被吹散,层叠纱帘与屏风往内鼓起一阵风,海因茨也眯起眼睛,想要看这位密不透风的施压在自由港上空的人到底是谁。

    但门口那个脚步轻巧的男人站在门口,海因茨看不见那位“贵客”,只能隐约能看到男人穿着深色野战服,头顶戴着遮盖特征的软帽,甚至还有遮掩下半张脸的面巾。

    显然这行人都模糊身份、行事低调。

    年轻男人有军旅作风,一只手在腰后握住了武器,看向了屏风后的海因茨:“你是?”

    海因茨用手捂在嘴边,变化声音道:“……一个迷途的游人。尤姆娜在我手里,考虑到您将她软禁在此处还有雄性和美食作伴,显然她死了会给这位刚来自由港的贵客造成麻烦吧。”

    年轻男人皱起眉头,似乎想要看清他,海因茨将身影更多藏在黑暗里。

    年轻男人发现看不清海因茨之后,则偏过头,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站在门外墙壁后的“贵客”。

    那位贵客不知道做了什么表情或者动作,竟然让年轻男人在这么严肃的时刻被逗笑了。

    但他很快收敛笑容,对着海因茨道:“这位游人,你选错了人。没有人软禁尤姆娜,而是尤姆娜为了向我的主人表示投诚,主动交出了自由港的管理权。”

    海因茨微微抬起眉毛,看向还卡在窗户里挣扎的尤姆娜,半晌道:“那你的主人还留着她的性命,看起来还是打算藏在背后,用尤姆娜的身份行事。也就说,尤姆娜如果死了还是会给你的主人带来一些麻烦的。”

    年轻男人微微一愣,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海因茨压低嗓音:“而我这个旅人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如果尤姆娜不能给我,或许你的主人也可以考虑为我提供。”

    年轻男人盯着他:“你要什么?”

    “两张船票。去达达米亚公国,境内任何大的聚居星都可以。”

    年轻男人皱眉:“……你为什么要去达达米亚?”

    海因茨从对方话语的迟疑意识到,他们心生戒备。

    是把他当做达达米亚公国的人,所以想扣押他吗?

    海因茨隐约感受到门外的剑拔弩张,这位“贵客”身边的护卫和自己的实力都比海因茨想象中更强大。

    海因茨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办事。”

    年轻男人嘴上没有营养的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要两张船票,是因为还有其他的同行者吗?”

    海因茨立刻意识到年轻男人是在拖延时间——

    他毫不犹豫立刻离子枪枪口压在尤姆娜的大腿上,就在要开枪的一瞬间,手中枪体机械结构骤然卡壳,甚至有要脱手飞起来的力道。

    金属控制?!

    而头顶上有个身影忽然出现下落,海因茨反应极快,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正要往上刺去,就瞧见一头毛躁的白色短发,和穿着运动服的窄瘦身姿从天而降,抬脚就要踹向他的脸。

    他瞬间怔愣,水果刀被操控着从手中飞出去钉在了墙上,海因茨只来得及脸往旁边一让。

    而那白色头发的身影低头看他,四目相对,她一瞬间晃了神,身子在空中歪斜失控。

    俩人身影交错,她从高处传送坠落,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

    海因茨闷哼一声,惊愕中下意识扶住她。

    万时:“……?”

    海因茨:“……!”

    俩人望着彼此的脸,一时间神色都有些呆傻。

    而下一秒,布尔维尔踹开屏风,带着几个护卫持枪冲进来,立刻将海因茨团团围住:“放下武器!大人,你不该以身犯险的!”

    海因茨手里已经没武器了。

    他的离子枪和水果刀全都已经飞到旁边去了,而他两只手正抓在她腰上。

    布尔维尔没有看清男人的面容,只看到他压低的三角帽,以及他手指紧紧抓着万时的腰,像是要胁迫她——

    布尔维尔立刻冲上去扭住他的手臂,而另一侧持枪的亲卫枪托上的手电筒扫到男人脸上,照亮三角帽下苍白面色。

    他两颊微凹,面无表情,冰灰色瞳孔如同玻璃珠子似的凛然,颧骨下方一颗小痣像白纸上的墨珠。

    他并没有看向指着他的枪口,而是死盯着怀里的万时。

    布尔维尔认出他来,惊愕开口道:“……你是、海因茨?”

    随着布尔维尔说出名字,愣愣望着彼此的两个人也忽然回过神。

    万时大叫一声,伸出手用力抓向了海因茨的脸:“真的假的?!”

    海因茨心鼓如擂,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一身像是被焊接的坚实骨头,见到她浑身都要卸了力、散了架。

    他刚吐出一口气,嗓子发紧发涩的要开口,就听到了窗外传来振翅的声音,还有含混惊愕的低语声。

    尤姆娜脑袋在外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恐惧的剧烈挣扎起来,甚至蹬起腿。

    海因茨立刻感觉到恐怖压迫的精神力,立刻抱着万时往旁边躲开!

    尤姆娜周围的窗户连带着墙体,竟然被一拳砸开,砖块往外掉落,怪异的身躯出现在大洞外,一只爪子抓着沉甸甸的尤姆娜,七八个各式各样的翅膀在空中挥舞着。

    只是一侧的翅膀全都破破烂烂,让这个怪物也飞得歪斜。

    布尔维尔立刻挥手,连同几名亲卫将枪口朝向怪物,海因茨抱着万时躲到后方。

    怪物哑着嗓子喊道:“海因茨!你都出来几个小时了,我就说让我帮你,别什么都想一个人!”

    万时惊愕的望向外头黑暗中的怪物,他满是鳞片羽毛和甲壳的半张脸被总督府庭院里昏暗的夜灯照亮。

    七八个翅膀带起的风,扇飞了屋内的纱帘和布尔维尔的帽子,万时一眼认出他来,没想到这个笨蛋竟然没看清被海因茨搂在怀里的她,反而先看清了站在最前面的布尔维尔。

    他惊愕大喊道:“是你,那只就会勾引人的发骚鬣狗!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47章 万时疑惑:

    布尔维尔身后跟着的是亲卫队,他被这么说,也有些恼怒抬起枪对准摩斐斯。

    他犹豫片刻,还是用话语提示对面这个傻子,转头问道:“万时公爵,要开枪吗?”

    摩斐斯一愣,这才看向后方,万时的脑袋从海因茨怀里钻出来,她失声道:“摩斐斯!”

    摩斐斯蓝绿色的漂亮眼瞳浮现水光,他激动的振翅,立刻松开爪子把尤姆娜往下一扔,从他一拳打穿的大洞里跳进来,用震天响的嗓门哽咽大喊道:“万时!万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在自由港等我的哇啊啊啊啊啊!”

    海因茨死死盯着摩斐斯,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不会把孩子扔在那套房子里了吧!

    但当着万时的面他又不好问,只是瞪着摩斐斯。

    这时候摩斐斯眼里哪里还会有他,连滚带爬的跟个原始恐龙似的朝万时扑过来,将庞大的身躯脑袋埋在万时身上。

    海因茨还抱着万时,感觉跟连着摩斐斯也抱在怀里似的,膈应的想推开他。

    摩斐斯也立刻把万时跟个白萝卜似的从他臂弯中薅出来,万时被抱得两脚离地,脚尖够了半天都没能找到踮脚能踩的地方。

    好大一只的摩斐斯翅膀和胳膊一起拢着她,也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会作嗲,蹭着她的脸胡言乱语的说了一堆自己受的苦,眼眶红着真要哭出来了。

    海因茨心道:他还真不害怕自己的混种模样被她厌弃,竟然就这么不躲不藏自己的怪物模样,用那张调色盘似的脸跟万时卖惨。

    更让海因茨受不了的是,万时竟然还真的伸手抓了几下他的金色头发,额头抵着他额头安抚了几句。

    不过摩斐斯穿的破烂衣服领口比较大,海因茨隐约看到了襁褓捆在身上的轮廓,应该是摩斐斯把孩子藏在身上了。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布尔维尔看着这团聚的一刻,沉默的带人把床上几个昏迷的雄性都拖走了,然后也让护卫下楼检查尤姆娜是否受伤。

    摩斐斯一直在念叨着:“你让我来自由港,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在这里的!我不论怎么都会来的!呜呜呜万时我翅膀好痛啊……”

    海因茨站在一旁真想堵住耳朵。

    万时偏过头用目光打量着海因茨,脸上有些不可思议的在他们俩人之间来回看:“所以你们俩碰上了之后,是一起离开的首都星?真想不到……”

    毕竟这俩人以前还大打出手过。

    海因茨含混的应答了几句,侧过身去。

    他不知道自己怀孕生子之后身形会不会有变化,是不是能让她看出来。

    万时目光确实有些疑惑。

    海因茨明显瘦了很多,皮肤更是苍白的微微发蓝,颧骨显得更突出,以至于面颊上那颗小痣都极其显眼。

    也能明显看出来,他小腹平坦,完全没有怀孕的迹象——

    如果是按照上次的时间推测,海因茨最起码应该怀孕五六个月了吧,这还没有显怀吗?

    难道是扎赫兰的消息有误?

    但万时也不好当面问,只是目光打量了他片刻后道:“伍尔西在一两个月前就到了……军印我也收到了。”

    万时胳膊还搂着摩斐斯的脖子,海因茨就像是没看见一样,平静的点头:“嗯,收到就好。自由港是你在控制吗?”

    她想收回胳膊,摩斐斯却紧紧搂着她不撒手。

    万时真感觉像是跟同学搂抱的时候遇见了导师,导师还不顾俩人亲嘴催她的开题报告,僵硬又尴尬道:“对。自由港的地理位置和名声都很好用,所以就没太大张旗鼓。”

    海因茨眼睛挪开,点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很聪明。”

    万时也别扭道:“星环舰距离自由港不太远,我们回去再详谈。”

    布尔维尔布置完之后快步走上来:“尤姆娜总督几处骨折,但受伤不算重,是否也先送上星环舰?”

    万时从摩斐斯的翅膀下头将胳膊挣扎出来,对亲卫招招手:“这几个雄性也都先关起来,他们的嘴别漏出去太多事。行动还是秘密些。”

    随着万时指挥下令,她的视线挪向别处,海因茨的目光这才落在万时脸上。

    他感觉她比以前更成熟了。

    之前她震住身边人,主要是靠着她那种谁也无法预料的疯和狠,但现在她都不需要太用力,轻描淡写的掌控着局势。

    而且能感受到她变化的不止是海因茨。

    摩斐斯更敏感更不安,仿佛觉得她有些陌生,两只手紧紧抱着万时不撒手,眼瞳不断观察着万时的表情。

    万时拽起旁边的毯子盖在摩斐斯脑袋上,咧嘴笑道:“这么不舍得撒手那你就抱着我走得了。”

    摩斐斯总有这种爱她与被爱的底气,脑袋上盖着毯子,真就抱着她走下楼。

    总督府后方的停车坪里,停着几辆低调的封闭陆行车,布尔维尔拉开车门,摩斐斯抱着她一起挤进去。

    车辆内部座位很多,布尔维尔拉开后方的车门还想让海因茨进去,海因茨却摆了摆手,走向后头一辆车。

    布尔维尔愣了一下,有些把握不准万时和海因茨的关系。

    而万时刚坐进车里,前方司机升起挡板,她立刻感觉两条滚烫的手臂紧紧缠住她的腰,吻技稀烂却又柔软的嘴唇凑上来。

    他呼吸又急,好像太久没亲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接吻了,嘴唇乱舔乱咬的邀请她,万时没忍住缩着脖子笑起来。

    水平虽差,但胜在热情,简直像是不好好被回吻就立刻会呜咽求人。

    万时咬了咬他下嘴唇,摩斐斯立刻热情的把她的手往他身上还有人类特征的地方塞。

    这种举动没有什么情欲的意味,只是太想跟她的皮肤贴在一起,简直像是打着滚往她身上蹭。

    万时再次感觉到那种不用多思考、紧密相贴的热气腾腾,像是自己的紧绷思索了好久的脑子,终于全然放松的泡在温泉池里。

    她被他缠得想笑想亲,忍不住手脚发软的搂着他,懒洋洋的回吻,尽情地让自己往下出溜,变成滑溜溜的果冻,手指在俩人亲吻的距离之间摸着他的的下巴、鼻尖:“摩斐斯你是不是傻子,才过多久就不会亲了……唔,嘿嘿,别光咬人。”

    摩斐斯亲个没完,接吻并不是最想要的,他一会儿咬她的下巴,一会儿用又牙尖轻轻叼着她的嘴唇,甚至开始用自己的鼻梁拨弄她的鼻尖,这么无聊的游戏让他吃吃的笑起来。

    万时感觉他的那点羞涩非常迟缓的回来了,他小心藏起来变成蹼的那只手,而用更像人类的手指抚摸着她细腻的脸颊。

    万时慵懒的倒在座椅上,这个身躯把车厢快填满的大家伙撑着胳膊,压在她身上的力道就跟一个恰到好处的热抱枕似的。

    她半闭着眼睛享受温存,却忽然感觉摩斐斯含着她的下唇,他的牙齿有点抖。

    她以为他在笑得发颤,也嘴角勾起来,刚要抬起睫毛就感觉簌簌的热液落在她脸颊上。

    万时有点惊讶的睁开眼,就看到某个人两只眼睛续满水,简直跟两个滚动的泉眼似的不停她脸上掉眼泪。

    万时惊愕,他吸了吸鼻子要躲开她的目光,牙齿咬紧,不小心咬疼了她的嘴唇。

    万时嘶了一声,推开他的脸:“怎么了?你受什么委屈了吗?”

    摩斐斯却不说话,还长着牛耳朵的脑袋往她颈窝里拱。

    万时后怕涌现上来,毕竟几个月没见,摩斐斯的翅膀很明显受了重伤,她抓住他胳膊:“说话啊。”

    摩斐斯脑袋乱钻几下,被她问的浑身泄劲,像是精神力都哗啦啦融化在她身上,不再硬撑着将全身扑在她怀里,胸口紧贴:“……没有委屈。我就是不想分开了!几个月,太吓人了!”

    不。他也学会撒谎了。

    摩斐斯有太多自己都不敢细想,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从万时跟涅玻耳突如其来的求婚,就让他的心快要裂开了;到后来,他看到万时与涅玻耳在达达米亚王宫如同夫妻般的公开讲话开始,心里更泛起了数不尽数的委屈。

    明明是他先认识万时,明明他们一起掉入暗空间,一起上学,万时却最后还是选了曾经几十年都最受重视、万人敬仰站在阳光的涅玻耳殿下。

    更让摩斐斯难受的是——他们两个人已经亲如夫妻,同住王宫,一同出席各种公开活动。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的生活,就发生在涅玻耳身上!

    涅玻耳殿下的追随者,达达米亚公国的贵族上层,甚至说不定连海因茨——都觉得这样她跟涅玻耳是最天造地设、最相配的。

    那是一段没有人反对的婚姻。

    而他一个是连正脸都不能露的怪物皇子——到现在可能连皇子身份都没有的人,要如何跟涅玻耳相比。

    万时越是带着笑意放松的亲吻他,摩斐斯越是没有勇气把委屈说出口。

    他知道,什么受了伤、吃了苦都可以哇哇大闹,但这种感情上不公平的委屈,他说出口,她只能无奈的看着他。

    甚至是摩斐斯从政变出事那天就知道,如果他不主动去找万时,如果不做出死皮赖脸在她身边的态度,万时是没精力也不会来主动找他的。

    万时垂着眼睛看他,仿佛看出来最单纯的摩斐斯已经学会了撒谎。

    她心里叹了口气,缠手缠脚的抱着他,手指摸着他的翅膀,那些翅膀上的弹孔像是雨水穿打留下的伤痕。

    但万时知道每一个破洞、折断都是遮挡了一枚能让千万人丧命的导弹。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政斗中学到的越来越多,却也不如当时那么不顾后果、摧毁一切。

    不过摩斐斯似乎还那么纯粹……

    俩人额头碰在一起,脑子里闷闷的安静的放空着。

    两个人胳膊交缠,手指按着彼此背后的骨头都不说话,过了会儿,万时垂眼在他眼睛下面的鳞片上亲了一下。

    摩斐斯身上的鳞片打了个激灵,如同波光浮动着,基因在他身体里战栗,他抬起眼望着她紫色的瞳孔。

    万时手指蜷在脸边,就窝在车座的软垫上柔和又懒散的望着他,摩斐斯忽然奇异的明白一件事。

    ……只要赖在她身边,就能被所有人羡慕的被她紧紧抱着。

    摩斐斯模糊的明白了什么叫现实的选择。

    什么叫追求幸福而非追求公平。

    只要他在她身边一天,所有人——特别是涅玻耳都会感受到,他和万时才是真正的相爱,所有人都会因为他嫉妒的发狂,对吧!

    摩斐斯激动起来,摸摸索索的开始拽自己的衣领:“万时,你的精神力再来帮帮我吧!我自己变不回去了。”

    万时心不在焉的咬了咬他的下巴,藤蔓的精神力微动,刚要裹在摩斐斯的身躯上,摩斐斯却忽然一僵。

    万时的精神力显露的瞬间,他肋下羽毛里藏着的小蜘蛛骤然乱动起来。

    其实从之前摩斐斯抱着她,小蜘蛛茸茸就醒了,躁动不安的乱晃着虫肢,但摩斐斯太激动了就忽视了它。

    这会儿它激动地几乎要挣扎出襁褓爬到万时身上。

    摩斐斯想到之前答应海因茨的承诺,连忙隔着衣服按住襁褓,手指控制住小蜘蛛,急急道:“精神力、还是先别了——我、我我……”

    万时以为他是怕自己一碰到精神力就起立,笑着收起来。

    但她有点喜欢摩斐斯身上温暖干燥的感觉,手开始探进他身上松散衣服的领口:“行。一会儿还要到港口,否则也尴尬,那我摸摸总行吧,你是不是瘦了?”

    没想到摩斐斯紧张的缩着胳膊,手扶着肋下,摇头连她触摸的邀请都拒绝了,结结巴巴道:“不行,先别摸了,我、我不行。”

    第248章 海因茨问道

    万时眨眨眼,刚想盯着他的裤子看出点端倪,车就已经到了。

    万时和摩斐斯从前一辆车里下来,布尔维尔则和海因茨在后面那辆车上。

    布尔维尔脸上有一些严肃和为难,海因茨则若有所思。

    万时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海因茨肯定是在跟布尔维尔打听现在的政局形势,而布尔维尔不太好判定海因茨和她的关系,很多事情都不敢说。

    不知道布尔维尔有没有说孩子出生的事情。

    大概率没有。

    布尔维尔真有了小丘之后反而很低调,似乎怕任何人害了他的孩子。

    而海因茨目光落在万时和摩斐斯的脸上,冰灰色眼瞳微眯,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已经有些恼火。

    万时后脑勺的头发都乱糟糟的翘起来了,而摩斐斯紧紧捂着衣襟胸口,不论是谁都能看出来俩人在车里肯定又亲又抱——

    摩斐斯怀里藏着他跟她的孩子,跟万时上演这出久别胜新婚,到底想搞什么?!

    不过当万时在最前方登上护卫舰,摩斐斯立刻转过头比口型,指了指自己的胳肢窝,意思是孩子好好在他身上呢。

    海因茨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行人乘坐护卫舰登上星环舰,摩斐斯的混种外形太容易引来恐慌,布尔维尔委婉的建议让他遮挡身形五官,摩斐斯倒是很自觉的用毯子把自己全罩住了:“啧,我懂,用不着你们劝!”

    只不过在去往星环舰的路上,万时的眼神若有若无的多次飘向海因茨。

    海因茨自己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怀疑自己的走路姿态或者是身形还是暴露了自己生过孩子这件事,但心里七上八下再多,还不如直接问她。

    当万时跟他一起走上星环舰的廊道时,他站住脚偏过头,将自己表情控制在冷淡与温和的边缘,看着她:“你总看我做什么?”

    万时呃的一声卡住了,下意识抬手又要咬指甲。

    海因茨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手腕。

    她手腕内侧皮肤细腻的像是丝缎一样,海因茨很用力的忍,却也没能抗拒,拇指摩挲着她的肌肤:“别咬了。有话直说。”

    万时:“……你不是怀孕了吗?”

    摩斐斯紧张的绷紧。

    海因茨冷冷看了摩斐斯一眼,这个不会撒谎的蠢货迟早露馅。

    他抓着她的手腕还没有松开,平静道:“我没有怀孕。上次虽然……我骗了你药的功效,但一次就中的可能性不高。”

    万时有些狐疑的盯着他。

    当时是卡塔琳娜说闻出来海因茨怀孕,然后扎赫兰在旁边听到了……难道是卡塔琳娜搞错了?

    但他没怀孕万时真的松了口气:“那没事了。你们要不要先歇一下,司奈帮忙准备好了房间。”

    海因茨听得出,她的口吻中并没有与他单独见面……或者温存的意思。

    ……这也符合他们之间的关系。

    上次亲密之后她也是迅速逃离,然后翻脸不认账。

    万时收回手腕,海因茨也将手背在身后,指节掐在一起,点头道:“但有些事我要提醒你。一是自由港接收了密教大量信徒,正在散播末世的谣言,这件事你知道吗?”

    万时眼瞳的紫色变深,笑了笑:“当然。”

    海因茨点头:“那看来是你跟曼高蒂王国的合作了。第二件事是克拉克子爵的大量武器零部件在自由港下方秘密卸货,这件事你知道吗?”

    万时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看出来是克拉克那边的武器零件?”

    海因茨:“……我调查过卡塔琳娜相关的各个军工武器生产地,略有些了解。”

    万时缩起脖子:“那也就是一般人应该看不出来吧。”

    海因茨立刻懂了,拧起眉头:“你什么时候跟克拉克子爵也做起了生意?你怎么跟她搭上线的?”

    也就是说不止是自由港完全在万时的控制之中,她甚至还能打通跟桑绒公国的秘密航路,而且第一集 团军与达达米亚军队汇合这么大的动向,也没有透露出去——

    她的情报工作做得比海因茨想的要好太多了。

    海因茨的意料不到也让万时颇为得意,手指蹭了一下鼻尖,抬头道:“这还不容易,我跟人家的丈夫也算是老乡呢。”

    海因茨慢慢皱起眉头,他竟然默契的跟涅玻耳想到一起去了:“……阿里阁下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了,你不该跟他交往过密。”

    万时却没听出来他对于神人之间产生感情的提防,摆摆手:“回头再细说,你可以休息一下,之后来舰桥的大会客厅,涅玻耳会接见第一集 团军的高层。”

    海因茨心里又吃了一惊,没想到万时真么快就集结了军队:“已经汇合了?”

    万时面对他的时候,总有种要胜过他几分、让他大吃一惊的兴奋,昂头道:“那当然。你快去洗个澡换衣服吧,我要忙了!”

    他点了点头,万时头顶几缕白毛耀武扬威的翘着,穿着运动服大步离开。

    海因茨忍不住想:或许她的头发是比茸茸的白色绒毛更柔软——

    没想到摩斐斯眼睛跟着万时,又要跟她屁股后面走了,海因茨立刻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回来。

    他拖着摩斐斯进入安排好的客房,立刻锁上门竖眉道:“你还想上哪儿去,孩子呢?!”

    摩斐斯这才哦哦两声,赶紧脱了外衣摘下襁褓:“你不管孩子就走了,不还是靠我带着孩子,回头让茸茸管我叫爸爸算了。”

    白毛小蜘蛛立刻钻出来,着急的在床上打转,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发出唧唧声响。

    仿佛想要找到熟悉又陌生的精神力。

    海因茨深深叹了口气,伸手将茸茸抱在怀里,坐在床沿道:“我知道你感受到她的气息了,但是你不能见她,她会被你吓到的。”

    摩斐斯并不知道万时害怕蜘蛛,枕着胳膊道:“她是讨厌小孩,但还不至于吧。说起来,这是不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啊?”

    他刚要心里酸海因茨竟然生了长女,海因茨就开口道:“不是。”

    摩斐斯大惊:“还有谁?!”

    海因茨没想到摩斐斯光一门心思对她上头,连自己的情敌有谁都不完全清楚:“我没说过吗?布尔维尔应该在更早之前就怀孕了,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是已经生下来了。”

    其实,海因茨刚刚见到布尔维尔就立刻想到了这件事,甚至很难心平气和的对这只公鬣狗说话——

    在他看来,虽然布尔维尔做过扎赫兰的副官,但还是太年轻、基因又不够好,完全不够格做万时的亲卫长。

    只不过他的这种想象与酸涩藏在了心里,而摩斐斯全写在脸上,立刻拧着眉毛大叫道:“凭什么?我靠,不会是我们一起躲在自由港的时候怀上的吧?他哪里好看了!就凭他会舔吗?!”

    海因茨扶着额头:“闭嘴。我要喂孩子,你出去吧。”

    摩斐斯却有点踯躅,肩膀忽然泄气道:“一会儿要见到涅玻耳的话,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啊……他们这段时间可是公开婚讯了,你跟小孩……”

    海因茨其实早就把相见可能遇到的场面预想了千万遍,他觉得自己怎么都要面对,淡淡道:“什么都不会说的。万时需要他,也需要我,大家都要一起合作。”

    摩斐斯盯着海因茨,觉得他看起来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摩斐斯撇了一下嘴角:“你再装。要真这么不在乎就别拼死拼活生孩子啊,等回头涅玻耳连孩子都生了,小蜘蛛却要被你藏起来——”

    海因茨对他这张破嘴恼火起来:“滚!”

    摩斐斯悻悻道:“最后苦的都是孩子,你都有妈却不让孩子有妈——”

    海因茨将摩斐斯踹出去,狠狠合上了门。

    他深吸一口气,茸茸还在叽叽乱叫,几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焦急的望着海因茨,似乎盼着海因茨能带它去见刚刚气息的主人。

    海因茨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没想到门又响了起来。

    他立刻把茸茸揣进卧室,藏在了被子下面,点了点它脑门要它藏起来,这才打开套房客厅的门。

    手里捧着第三集 团军军服的伍尔西站在门口。

    伍尔西望着海因茨,慢慢吐出一口气,露出笑容敬礼道:“军长。”

    海因茨对伍尔西点了点头:“干得不错,过来一路辛苦了。”

    海因茨接过衣服,伍尔西走入客厅:“……军长,第三集 团军所遭受的损失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大,军部受袭,部分高层被关押,有些情报没能及时销毁,导致有十几个分部的存在遭到泄露,被卡塔琳娜清洗。”

    海因茨脸色苍白,但这些惨痛伤亡也是他在地牢时能够想象到的:“相比于第一集 团军那样的正牌军队,她果然更害怕情报机构……现在能联络上的线能有一半吗?”

    伍尔西同样表情惨淡:“也就是一半左右。不过万时公爵通过瞬金星盗、曼高蒂王国甚至是某些神务司,给一些受困的情报部门送去了资金和武器支持。”

    海因茨半晌才道:“她也有心了。先不用跟我汇报第三集 团军的情,军印还在万时手里,她现在是你的上司。我要是有想知道的事情,我会问她。”

    伍尔西紧抿着嘴唇,郑重地点头:“好。那我未来将只向军印持有者进行汇报。”

    可他还是忍不住关心道:“您还好吗?军长,或许你不知道自己瘦了多少,简直像是大病一场……”

    海因茨心道:生了个孩子怎么不算大病一场,而且这个孩子吸走的精神力简直比它那个贪婪的妈妈还要多好几倍。

    海因茨:“还好。”他展开军服,忽然道:“万时跟涅玻耳殿下,相处的如何?没有什么矛盾吧。”

    伍尔西表情暗暗抽动了一下。

    这问题好像带着一种期待人家吵架的阴暗假设。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好。

    说人家感情不好,回头海因茨真以为自己能上位,万一不小心闯进书房里的激战现场,估计受刺激到当场昏厥过去;要是说人家现在亲如夫妻,想到海因茨一直跟万时想结婚而不成,他现在瘦成这样,估计听完就倒下了——

    伍尔西只好道:“我平时要处理的工作很多,跟涅玻耳殿下接触并不多。而且他也深居简出,很低调。”

    海因茨看出来了他的小心翼翼,轻哼一声:“我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涅玻耳,但我很了解她。”

    就涅玻耳的那张脸足够让她不拒绝了,而且她很现实很懂得让自己快活,到嘴边的东西一定会吃。再加上她跟涅玻耳的政治联盟也需要孩子……

    伍尔西心里抓狂:你都知道那还问我!那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啊啊!

    海因茨却忽然话锋一转:“她不是选过你作为社交对象,你们关系也还不错的吧。”

    伍尔西真搞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是说让他也努努力,从海因茨军长心里如师如兄的涅玻耳殿下手底下勾引万时,努力偷人呢?

    还是敲打他,让他注意边界,别因为现在直接上司是万时,就汇报工作汇报到人家嘴边去?

    伍尔西觉得不论是哪个原因,海因茨军长都有点不太了解万时现在身边的情况了。

    他只好委婉道:“现在万时公爵身边能给她汇报工作的人很多,她也很忙。或许您也听说了,她有孩子出生了,所以,”伍尔西笑了笑:“我能说得上话的时候也不那么多。”

    海因茨一愣,半晌才点了点头:“……也是。那个孩子——”

    他话说到一半还是招了招手:“没事。你去忙吧,晚点我去找万时。”

    伍尔西离开之后,海因茨拿着军服回到房间内。

    茸茸已经在被子下面睡着了,它身形还太小,从被子外面看像个瘪瘪的小土豆。

    海因茨找了半天,最后决定在衣柜下面的抽屉里用枕巾、浴巾搭了个小窝,将茸茸放在了抽屉里面。

    口袋里还剩下一些营养液,海因茨喂了茸茸,看它吃不了几口又呼呼大睡之后,捋了捋它细软的白色绒毛,把抽屉合上。

    到浴室洗澡的时候,海因茨身体才从紧张多虑中慢慢放松下来,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想着万时离开时得意晃着脑袋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见到她的时候会有满腔的话语,有失控的情绪,但到头来他什么都没表露出来。

    只是想到她的面孔时无意识的轻笑。

    她真是总有办法让自己日子过得很好啊。

    海因茨有些感慨、宽慰,也有种跟她内心隔开距离的恍惚不舍。

    当洗澡的泡沫擦过胸膛的时候,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身体涨的难受。

    第249章 涅玻耳和海

    之前的商船,洗澡都要计时,浴室里也大多没有镜子,海因茨都没能仔细观察过,这会儿装饰豪华的浴室里,他用手擦了擦满是雾气的镜子,眼睛端详着自己……

    其实轮廓没有很明显。

    看起来也不过是雄性健身后肌肉的胸膛,并没有突兀的感觉,如果不是说他最近太瘦了,胸口的弧度更是能融入身材完全不会被发现端倪。

    海因茨没在浴室里找到容器,但反正茸茸也不爱喝,他干脆就在花洒下面轻轻挤压,任凭那些白色的液体随着洗澡的泡沫流走,只有浴室里被热水蒸腾出一股甜味。

    只不过……考虑到一会儿可能要见的许多人,他尽量想要挤干净点,对自己下手也比较狠,结果等他擦干净出浴室的时候,才发现胸口上全是手指印——

    这手指印明显到连衬衫都有些遮盖不住。

    不过自从上次溢出来之后,海因茨也不敢单穿衬衫,他还是套了件背心在里面才穿上衬衫。

    伍尔西拿来的是一整套第三集 团军的军服,而且肩章也是他常用的纯黑色,可海因茨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穿这件军服外套,他只穿了衬衫,甚至领口扣子也都稍显随意地解开两颗,削弱严肃。

    海因茨照镜子,反复确认衬衫没有凸出某些端倪,这才梳了梳头发,戴好手套,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海因茨和摩斐斯的套房跟万时的住处在同一层,但是在那道金属大门之外。

    海因茨对星环舰的构造还算了解,毕竟他曾经为了抓捕万时穿梭在这些走廊中,他知道那扇金属大门内是公爵的住处,从会客厅、书房到浴池、客房,基本可以算作万时在星环舰上的超大别墅。

    他走过去问金属大门前的亲卫,是否知道万时在哪里。

    亲卫朝他行礼正要回答,海因茨余光看到仆从在公爵住处的金属大门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种用物。

    其中有人推着的悬浮车上明显放着叠好的男性礼服,面料低调中透露着清雅华贵。

    看款式和颜色,海因茨下意识就觉得涅玻耳的衣服。

    难道说,涅玻耳住在这道金属大门之内?

    他们有这么亲近?

    卫兵道:“万时公爵还没有回来,应该还在舰桥指挥中心,或者我可以联络布尔维尔亲卫长或守嗣人。”

    海因茨摇头:“不必,我自己去舰桥找她。”

    他手往里一指:“涅玻耳殿下回来了吗?”

    卫兵:“也还没有。”

    海因茨心往下一沉,果然俩人真的住在一起。

    这件事令海因茨觉得匪夷所思,他的印象还是万时掐住涅玻耳的脖子,亦或是那场很明显是政治考量的求婚。

    这会儿两个人同住如此近的距离,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政治作秀,还是涅玻耳真使出什么手段让万时对他也依赖亲近起来了?

    随着海因茨登上电梯,走过廊桥,一路上有几位认识他的官员贵族,面露震惊,甚至倒退几步靠在墙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许久之后才对他背后射来愤怒或怨恨的目光。

    毕竟这艘星环舰的上层被海因茨亲手屠过。

    但也有些贵族见到海因茨之后,目光奚落。

    看来是把他当做了万时公爵的俘虏,或者前来求助的宾客。

    海因茨目不斜视的走过去,反倒是底层船员当年没被伤害,也压根没见过海因茨,甚至还面露微笑对他点头。

    走过这些重修的道路廊桥,海因茨也注意到经过上次的战役,重修之后的星环舰焕然一新;而且熔炉出身或非贵族的士官、工程师数量很高,还有很多年轻人兴奋的上下快走着执行命令。

    重创反而更能迸发新生,变化带来了人们心里的希望,与帝国其他服役多年的远征舰相比,星环舰看起来更勃勃生机。

    不过,在他看来星环舰还有扎赫兰治军不严的毛病,乘坐货梯的时候,他听到推餐车的后勤人员和士兵正嘴碎的正在八卦闲聊。

    “不是说万时公爵今天接上来的男人是她前夫吗?”

    “不可能吧!想当咱们公爵的前夫,那岂不是又要有权又钱有舰队,怎么可能就拿个护卫舰直接接上来了。”

    “真的,我听说其中有个人还不敢露脸,用毯子盖着头脸,要有多漂亮才不让露脸啊。不知道是不是在躲涅玻耳殿下,啧啧啧,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进公爵大人的卧室藏起来了。”

    “我还是觉得万时公爵跟涅玻耳殿下感情更好。哎,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公爵住处当值,说有一次路过听见涅玻耳殿下在书房里叫唤呢。”

    几个年轻男女立刻缩着脖子,满脸兴奋的脑袋凑到一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我也听说过,说他……声音可响了。传言一直都说涅玻耳殿下耳朵坏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大!”

    “啊啊啊我的天,涅玻耳殿下看起来这么冷淡端庄,还在书房里——哎呀!再多说点嘛!”

    海因茨闭眼紧皱着眉头靠在电梯轿厢,心里对他们这群仆从行为不端的怒火翻涌。

    “我还是觉得布尔维尔大人更受宠,孩子都生了,这可是万时公爵第一个孩子!”

    “哦说起来那个孩子,听说万时公爵总过去陪孩子玩呢。”

    海因茨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开眼,微微偏过目光。

    “嘿嘿嘿,我可是很嗑亲卫长和万时公爵的,你们知道吗?他生孩子的时候,万时公爵亲自陪产的!真的,这在达达米亚王宫都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他有多受宠。”

    “神人阁下陪产!这在历史上也没有几回吧,竟然没有被吓坏——”

    推着餐车的年轻厨男拧腰昂头:“我觉得布尔维尔长得也就一般吧,这种上位手段随随便便就被别人复刻了,他估计后半辈子只能靠着孩子了。”

    他的朋友们立刻嗤笑道:“想的真美。布尔维尔亲卫长说到底以前也是公爵副官、星环舰三把手,专管作战巡航,以前咱们的顶头上司都没机会见他嘞。而且基什家族在达达米亚也是大家族,人家只是比不了涅玻耳殿下,也不是底层寒门!”

    “我也没想当亲卫长,我回头说不定就能换到公爵住处的小厨房当值,到时候再做几道复古的绿星料理,万时阁下吃了眼泪汪汪。切——跟你讲,我基因是旅鼠,很容易怀孕的。”

    一群人被这个幻想逗得又笑又闹,不知道是谁先看到角落里面无表情的海因茨,看他的衣裤与站姿,猜测他估计是个军官,就赶紧安静下来,但目光还在交汇憋笑。

    等几个人将餐车推上舰桥,准备给在舰桥上的官员们分发餐点,就看到刚刚在同一个电梯里的灰色头发男人朝着舰桥前端背着手的瓦南里舰长走过去。

    瓦南里冷淡的背着手,跟海因茨交谈着。

    两人说没几句话,海因茨往身后指了指,瓦南里眯着眼睛看向推餐车的几个人。

    这几个刚刚在电梯里胡说八道的年轻男女吓得魂儿都飞了。

    瓦南里故意刺他道:“我们星环舰不像是海因茨军长的第三集 团军,我们不会那么泯灭人性的严格管理。”

    海因茨却拽了拽手套,冷淡道:“关键不在与他们的讨论,而在于能够靠近万时的一些奴仆嘴不够严,会把她的生活细节透露出去。这些松懈是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瓦南里瞥了几个年轻人一眼,不得不承认海因茨说得有道理,微微点头:“知道了,毕竟涉及到安保和情报,这件事我会联系布尔维尔严格处理。”

    海因茨环顾四周。

    达达米亚公爵的血红色座椅在金色的高台上依旧峥嵘,但前方的很多星轨、绘图设备包括武器控制台都更新了。

    当时海因茨为了跟瓦南里和解,再加上支持她刚继承的达达米亚公国,就出了不少的新式武器系统。

    看起来万时虽然跟他“分手”闹掰,但这些东西都毫不客气的替换用上了。

    瓦南里略带嘲讽道:“重回旧地,很怀念吧,海因茨军长。”

    不过瓦南里知道卡塔琳娜作为帝国新继承人,把第三集 团军不少高层都给杀了,甚至还有些人关在冕都刑讯逼问,她也嗤笑活该,连带着对海因茨没那么多恨意了。

    在权力斗争中,总是攻守易位,谁都不能幸免于难。

    海因茨也并不在乎她的嘲讽,表情平静问道:“万时公爵呢?”

    瓦南里指向舰桥另一端的大会客厅:“涅玻耳殿下和万时公爵都在大厅。”

    海因茨望过去,一扇巨大的雕刻着万兽浮雕的金色门扉在舰桥长廊的尽头。

    这扇门曾经在海因茨入侵星环舰的时候炸毁过,现在重新更换的门扉,在万兽浮雕环绕的核心位置雕刻着长发微卷的人类纤影。

    海因茨在犹豫自己如今的位置是否能随便参加她的会议。

    瓦南里侧目道:“是跟迎接第一集 团军主力部队有关的会议,需要两方合军,你应该参加。我本来也在会上,但因为要调整停泊点位才下来的。”

    海因茨点头,不再犹豫朝那扇大门走过去,这厚重的大门始终保留着一道足以三四个人通过的门缝,在大会客厅门外长桌上准备文件的班达望见他,失声道:“海因茨——”

    班达表情有点复杂,但考虑到这份工作也是海因茨介绍的,她只好客气道:“许久不见。万时公爵说了,您要是来了就直接进场开会。”

    她说着将手里的资料递给他一份,侧身让开请他进门。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以一种比进皇宫还谨慎的态度走进大会客厅。

    红铜与金属环绕的会客厅空旷巨大,锁链挂着的灯台从高耸的穹顶垂下,正中间摆着铺深红天鹅绒的长桌,几十个人围着长桌而坐。

    左侧白色金边的军装就知道是第一集 团军的高层,右侧则是暗红色军装的达达米亚军队将领。

    涅玻耳清冷柔和的声音在会客厅中回荡,似乎在检阅各个部队战损与装备,手指从文件上划过去,对待每一个高级将领的风格、每一艘大型舰船的配置,都熟悉的像是使用多年的工具箱,很快便能将清晰的思路口述出来,低声规划着军队的重编。

    会客厅那些军官们也屏息安静到极点,倾身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听着他的部署。

    海因茨上次听到他这样细致深入的指挥部队,已经是几年前了。

    海因茨的脚步声在金属的地板上回荡,众人立刻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有人失声惊呼道:“海因茨军长?!”

    那些眼神中或惊愕或惊喜,离他最近的几位第一集 团军军官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

    海因茨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看向长桌正中位置上的万时。

    她倒是没随性到在这场面穿运动服,身上是达达米亚公爵的金红色军服。

    海因茨有太久没亲眼见她穿军服了,红色绒面的映得她肤色更是雪白,只是她将帽子摆在一旁,领口解开几颗扣子,白皙细瘦的身躯却穿出几分潇洒随意。

    直到万时身侧的男人惊讶道:“海因茨!”

    海因茨这才注意到坐在万时左手边,一身淡青色斜领衣袍的涅玻耳。

    与海因茨的消瘦惨淡截然不同,涅玻耳皮肉肤色都有种被治愈了的润泽,坐在那里几乎有当年全盛时期的影子。

    或者说比当年更柔和,更有……身为人夫的样子。

    涅玻耳扶着桌子站起身,立刻朝他大步走过去。

    海因茨也扯了扯嘴角,走上前去握住了他手臂,像是战友兄弟见面似的点头道:“殿下。一切还好吧。”

    涅玻耳笑了笑:“这话应该我问你。受伤了吗?”

    海因茨感觉涅玻耳的目光也快速地滑过他的腹部,像是在打量他是否怀孕,但这像是某种错觉,涅玻耳很快望着他的眼睛露出微笑。

    海因茨其实一直也有些看不懂涅玻耳。

    在卡塔琳娜叛乱之前两人就有些隔阂,特别是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海因茨心里更复杂。

    涅玻耳从来都知道他的出身,所以那些让他感动的照顾与教导,到底是涅玻耳真心的爱护,还是对自己亲生弟弟的补偿?

    当本就该属于他的生活,变成对他的施恩,以交换海因茨从不怀疑的忠心时,涅玻耳是否也赞成皇帝陛下的做法?

    但涅玻耳现在眼里的关切不是假的,海因茨也知道,俩人还像外界认为的那样关系和睦,对万时很有好处,于是点头简单道:“都是小事。殿下,看到你无恙我也安心了。”

    长桌边第一集 团军的高层纷纷站起身,也走上前来与海因茨握手。

    他们虽然跟海因茨没有什么私交,但两军长期合作,海因茨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阵强心剂。

    本来略显紧绷的局势场面在海因茨现身之后立刻变得活跃兴奋起来,连带着线上会议另一端的许多第一集 团军高层也看到了海因茨,震动欢呼起来。

    年轻的军官忍不住兴奋道:“海因茨军长,如果你都来了那我们岂不是能够再所向披靡了?”

    海因茨面无表情的破了一盆冷水:“我们当年要是能所向披靡,也不至于现在在这里见面了。”

    他把好几个军官噎的半死,万时却没忍住咯咯笑起来,她对他招了招手:“海因茨,先坐下来开会吧。”

    涅玻耳正想要请海因茨坐在他左手边,没想到万时让司奈把椅椅子放在了她右手的空档处。

    一下子,帝国的第一集 团军与第三集团军两位首脑坐在她两侧,简直跟她在左拥右抱一般。

    第250章 海因茨忽然

    对面有些军官脸上也略浮现一些尴尬,挪开眼睛低头看手中的文件,并且抬头跟涅玻耳继续探讨着军队重编的问题。

    海因茨刚落座,万时将一条腿懒散的盘在椅子上,压在屁股下面,把脸偏过去跟他说话。

    涅玻耳的角度看不到二人在说什么。

    但他余光能看到,海因茨的手按住她膝盖,竟然在摸她的腿!

    涅玻耳一边说着远程火力的配比,一边暗暗皱起眉头。

    ……他从小可没教导海因茨在会议上、在公共场合这么不检点!

    而且海因茨怀孕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为什么他穿着衬衫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迹象?难道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涅玻耳刚琢磨着,就看到海因茨捞出万时垫在另一条腿下的小腿,皱着眉头似乎用目光让她好好坐着,注意场合。

    万时撇了一下嘴角,压根不愿意。

    她用力掰他的小指,俩人较起劲来,还是海因茨先放弃了,转过脸去看向桌子上的文件。

    涅玻耳第一反应并不是因为误会了他乱摸的动作而松口气,反而因为这种比动手动脚更亲近的玩闹较劲,下意识心里发紧。

    万时仿佛有问不完的话,凑上去又跟海因茨低声说了几句,海因茨把被她掰红的小指拔出来,手指攥紧,坐的笔直。

    从终端机中屏幕,能看到悬浮摄像头拍下的大会客厅内的画面,万时的肩膀都跟海因茨挤在一起了。

    涅玻耳也能看到画面中的自己,明明本来跟她坐在中位,现在反而像是稍微隔开的那个了……

    涅玻耳余光虽然看不到万时的口型,但却看到了海因茨转脸看她时候的面容。

    他皱着眉头低声道:“别问了,等会议之后再说行不行。”

    涅玻耳:……他以前怎么不觉得海因茨这么装呢。

    海因茨到底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什么人,对她竟然还是这幅对小孩子似的管教态度。

    那是他的妻子,是帝国的公爵,更是现在各方势力汇聚的焦点——

    不过,万时竟然真的安静下来,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对面的第一集 团军军官也在观察万时。

    从这次整军会议刚开始没多久,这位看起来年轻脆弱的神人阁下就开始犯困恹恹,关于两军的安排大多由涅玻耳殿下开口讲述,她在一侧托腮旁听。

    以至于让有些第一集 团军高层开始怀疑——这就是那位无数传言的万时公爵吗?

    和平夜叛乱当天,首都星的巢卫带和地面上都变成绞肉机,第一集 团军不少将领都死在当天,她小树苗似的身躯,是如何带着涅玻耳殿下如鬼魅一般离开首都星的?

    她看起来只是个美丽脆弱,或者有些聪明的神人阁下,与神眷广场上那些雕像的最大区别,也就是她拥有一双暗空间漩涡般的紫色眼瞳。

    可第一集 团军高层进入星环舰这一路,又不得不承认这艘帝国前三的大型远征舰上生机勃勃,甚至有很多他们都没见过的新技术,与帝国老旧迂腐的风格截然不同。

    而且万时在达达米亚公国有种恐怖的威望。

    会议刚开始的时候,她端着一杯热乎乎的甜茶站在桌边笑着跟涅玻耳聊天,而她身后那么多贵族、将领和舰船高层看似也在彼此交谈,但每个人都在观察着她的脸色,无一人敢坐下。

    等到海因茨军长就座之后,涅玻耳又轻描淡写的说起了更惊人的事情。

    曼高蒂王国、瞬金星盗与索兹里公国,都跟达达米亚公国有深度合作协议,而且万时公爵也新建立起了横跨公国直到自由港的通信频带,以确保不被监听。

    最恐怖封闭的曼高蒂王国,神出鬼没的瞬金星盗,还有狂妄发疯的索兹里公国,万时是如何把这些势力攥在一起的?!

    她出生都没有两年吧……

    而更让第一集 团军高层们觉得难以适应的,是涅玻耳殿下的眼神态度。

    大家都有过或者见过政治联姻,两个巨头的雌雄结合,能在公众场合给对方面子,发情期不操死对方就已经是神仙眷侣了。

    但这俩人有种暗流涌动的东西,涅玻耳殿下一只手不方便拿的杯子和笔,万时公爵手指漫不经心的就推到他最顺手的地方;而对面许多军官太久没见涅玻耳,还不习惯他听不见这件事,万时也会拽拽他袖子,提醒他读唇语。

    而涅玻耳殿下虽然还挂着过去那种几不可见的客套微笑,但低头与万时公爵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会弯起来。涅玻耳殿下自己都没注意——或许达达米亚的高官们也习惯了——他目光落在万时身上的时间有点太多了。

    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对面结过婚的雌性雄性都感觉出来那股微妙的劲儿。

    这次会议上,第一集 团军和达达米亚公国探到探讨合军行动、情报共享、重新编制等等问题,涉及非常多关键的细节,对万时来说漫长无聊但又重要。

    果然有些作战问题,万时听不太懂,又不好打断汇报,听了没几分钟之后开始两眼放空。

    涅玻耳犹豫片刻后,将手搭在她放在扶手上的胳膊上,靠近她的耳边,耳羽搭在她耳廓上,低声解释着其中的概念名词。

    俩人在公开场合也一般都相敬如宾,万时也知道他非常要脸又略显脆弱的性格,不大当众逗他碰他,最多就共同露面的时候手牵手。

    但可能是有点太无聊了,她一边垂眼听着涅玻耳的解释,一边伸手捏着他右手的骨节玩。

    她只是捏着他骨节上包裹的薄薄皮肤轻揉,但就是这么细小、亲密的举动让涅玻耳也心里麻酥酥的。

    看来她只是好奇海因茨失踪这么久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是跟他旧情复燃……

    或者说,万时应该跟海因茨也没什么旧情才对。

    涅玻耳指着文件上面的名词,给她低声解释着某个作战分布的专业名词,万时衣领脖颈里透露出他的费洛蒙气味,像是被温热的水慢慢蒸出来的气味。

    涅玻耳心里笑了笑:他不信海因茨没有嗅闻到。

    达达米亚这边军方的高层也在提问,涅玻耳解释着问题的原因,脑子里却忍不住想到昨天夜里……

    耳朵听不见也是有点好处的。

    他先是被她欺负狠了,等万时事后嚼着糖果,得意洋洋的枕着胳膊笑话他乱喷的反应时,涅玻耳没忍住扑了上去。

    后半夜他明知道她在说话叫喊,却故意偏过头不看她的嘴型,甚至张开羽翼盖住她毛茸茸的脑袋,只用身躯挤进她颤抖发烫的皮肤黏膜之间。

    万时一方面发疯拽他头发,一边又腿把他缠得紧紧的,俩人凌乱又糟蹋的爱抚着彼此,直到结束她才捏着他的耳羽,总结道:“装作听不见太犯规了。”

    她那时疲惫又亢奋的汗津津面容,让涅玻耳现在回想起来也心里发颤。

    如果不是会议室的人太多了,涅玻耳都想偷偷亲她一下。

    他确实也这么干了,装作是跟她低声解释,他嘴唇离她耳朵很近,在耳羽的遮掩下轻轻亲了亲她的耳垂。

    万时察觉到了这是个亲吻,回应似的攥了攥他的手指,但又很快松开,嘴角勾着坐直了身体。

    像是跟他拉开了距离,也像是在说“晚上回去再说”。

    涅玻耳刚要笑一笑,却看到在万时坐直身体之后,露出了她侧面的海因茨。

    海因茨正偏头看着他,目光中写满惊愕和复杂,显然是察觉到了涅玻耳在公众场合跟她偷偷亲近。

    涅玻耳忽然僵住。

    他手指攥紧,故作平静的挪开目光,看向对面第一集 团军高层的脸。可他眼睛却什么都没看清,只感觉刚刚腹诽别人的话都印证在了自己身上。

    ……不,不一样。说到底他跟万时才是夫妻。

    这种亲密并不丢人,是他们夫妻感情很好的证明。

    从万时没有出生之前,皇室最早就希望涅玻耳跟她结婚,是海因茨横插一脚背叛皇室,先独占万时的。

    当时两个人没有爆发冲突,只是因为局势紧张、因为他们都发现万时不受控制,仅此而已。

    不代表涅玻耳会忘了他几次弄丢万时,最后找到却带回司付星准备结婚的事!

    会议终于结束,第一集 团军的众多高层也站起身,朝万时行了个军礼。

    万时吐出一口气,跟涅玻耳一起朝他们回了个礼,但很快她就装不住正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司奈侧身上来汇报道:“尤姆娜督主醒了,一直想要见您。”

    万时哀叹道:“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躺会儿。”

    海因茨开口:“要不我去见她。有什么要转达的吗?”

    万时看了他一眼:“算了,你对好多事都不知道呢。不过你跟我一块吧,尤姆娜看到你会害怕的。”

    她总算把盘着的腿放下,弯腰穿鞋子,但脚已经麻了,她龇牙咧嘴的把椅子转过来求助,海因茨还以为她又是撒娇让他帮忙穿鞋,刚要无奈的说她两句再弯下腰。

    没想到万时身后的司奈熟练的将她椅子往外推出来一些,然后蹲下去给她套上,顺便还汇报着其他的杂事。

    海因茨抬到一半的手顿在原地。

    他现在是完全想起来这个林麝是多么会“伺候”人,以至于入侵他跟她的生活了。

    伍尔西说她现在身边人太多了,真是没说错。

    涅玻耳刚才因为在会上亲她一口的事情,到现在也有点没脸,再加上第一集 团军多位高层走上来跟他谈话,涅玻耳就转头道:“我也先去开个会,等晚些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海因茨对这句话忍不住心头一跳。

    大家。

    这个大家到底包括哪些人?

    扎赫兰会不会也在这艘舰船上?包括那只公鬣狗和他的孩子吗?还是说连司奈也算是其中一员?摩斐斯肯定要争着抢着坐在她身边吧——

    他如临大敌,但还是故作平静的点点头:“好。”

    万时穿好鞋,懒散的起身,对海因茨道:“走吧。去找尤姆娜。”

    她先走一步,海因茨步子不用太快也能跟上她。

    万时没带别人,俩人穿过走廊去乘坐去往医疗室的电梯时,海因茨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两个人单独面对面的尴尬。

    或者说氛围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万时没有像之前那样吓得上蹿下跳的躲着他,也没有故意冷言冷语的想要气死他,但也没有表现出对他的任何亲密与思念。

    就像是很普通的战略合作伙伴。

    她甚至还时不时回头,跟海因茨分享着星环舰上的一些设施,介绍着自己的规划等等。

    海因茨对这种平和感觉到一丝恐惧。

    仿佛她既不害怕他作为蜘蛛的基因,也不在乎俩人曾经差点结婚的过往,就跟都看开了似的不在乎了。

    他们纠缠的这么深,连孩子都有了,怎么就变得这么生疏了?

    虽然他能安慰自己,这样总比万时见到他就尖叫恐惧,把他赶出房间要好很多——

    可心头还是失重一般向下坠落。

    两个人安静的站在电梯里,渐渐都谁也不说话了。

    海因茨望着电梯觉得有些恍惚。

    一年多以前他追着她,她吓得夹着尾巴逃窜,不惜弄塌了电梯。

    一年多后,他竟然已经生下了她的孩子,甚至亲手把第三集 团军的军印交到了她手里……

    真是造化弄人。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忽然看到一双白皙的手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地将他推到电梯角落,虚手隔着军裤捏住他的……?!

    万时满脸凶恶的挤着他,脸上浮现嘲讽的笑容:“海因茨,你装什么高冷呢?见到我只有这些场面作态是吗?干了一炮之后吃助孕药的难道是别人了吗?!”

    海因茨惊愕的望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了她恶言恶语后藏匿的本意。

    万时手指抚向他的腹部:“你到底有没有怀孕?还是孩子因为受伤已经掉了?海因茨,你别想瞒着我任何事!”

    海因茨生产的通道是在肚脐下方的小腹上,至今还有清浅的印子,万时这么用力的按抚过去,他腰腹泛起酸麻,连带着右侧腿后方那道深深的伤疤都跟着痉挛发疼。

    他脸色有些吃痛,目光直直的望着她。

    不论是在缺少食物衣服的地牢中生下孩子,还是如今不能让孩子见到母亲必须藏在衣柜里——海因茨都知道这是自己的选择,他不怨任何人。

    可当万时发现他表情隐含痛意后,抚摸腹部的手指由重转轻,凶狠的表情中夹杂着犹疑……仿佛是她也在害怕海因茨身上发生过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

    就在万时口吻放软,收回手去,想要换个语气让海因茨和盘托出——

    海因茨略显粗粝的手忽然捧着她的脸,指腹用力到发抖,无法自控的低头吻了下来。

    他胳膊勒在她的腰后,怕她立刻跑走,甚至想要把她抱起来。

    却没想到,万时如同流氓般吻回去,她一只脚踩在电梯轿厢墙壁上,一只手则抓着他的头发逼着海因茨偏过头,不要用那能戳死人的鼻子顶着她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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