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卡塔琳娜微
数艘重型装甲飞行器降落后,士兵走过来替她拉开机舱门。
卡塔琳娜抬起头。
熟悉又陌生的岁宫轮廓就在眼前,导弹时不时落地或被拦截的火光照亮了建筑,她决定先放下这些外部的次要信息,走下战斗舰。
当务之急是从陛下手中接过权力。
直到她走到岁宫前的广场上,才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皇帝身边的岁宫亲卫竟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看胸口后背有枪伤,也有被尖锐丝线割碎的肢体。
整个偌大的广场只有两个人还在动。
一个身影在昏暗的广场正中单膝跪地,肩背塌伏,似乎被巨大的力量压迫的完全撑不住身体。
另一个则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带微笑,黑袍随风摇摆的教宗。
岁宫则大门紧闭,回廊外巨大石柱边,火盆的红光明灭跳跃。
卡塔琳娜身边的一小支部队紧跟在她身边,她穿着帝国海军深蓝色的军装,大步走上台阶。
她知道接近皇帝的关键就是教宗,于是快步拾阶而上,颇为客气的对教宗颔首行礼,望向他身后紧闭的青铜大门。
卡塔琳娜年少时还来岁宫,远远见过几次陛下,那时俊美的雌雄莫辩的陛下靠在床榻上,根本不会睁开那双蓝宝石般的美丽眼睛看她一眼。
可到摩斐斯出生之后,陛下差点死于难产,就彻底将自己封闭在宫殿中。
教宗望着远处的天空思索着什么,直到卡塔琳娜的靴子靠近他身边,他才微微偏过头来,微笑道:“陛下已经睡了。皇女殿下不该在这时候打扰了。”
卡塔琳娜这才注意到教宗身边地面上有着大团的血污,而本应该在岁宫门口死守着陛下的吉尔伯特亲卫长竟然不在。
当初是教宗拯救了难产时差点死去的陛下,一手打造的岁宫。
这么多年来,能够最常见到陛下的人是他——其次才是吉尔伯特与海因茨……
而教宗似乎也不把她的逼宫当成大事,只是看向了广场中央的另一人。
她偏过头去,这才发现在广场正中碎裂的地砖上跪伏的人,竟是海因茨军长!
海因茨脖颈青筋鼓起,身上的第三集 团军军装几乎已经被血污染黑,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卡塔琳娜,面如死灰,想要动动嘴唇却已经被巨大的精神力压得无力说话。
卡塔琳娜虽然不知道这二人如如何交上手的,但海因茨落到她手里也是个死,教宗抓住他也算是帮了自己的忙。
不过海因茨手背上似乎有丝线的痕迹,手边又是被碾碎的离子枪,看起来是他杀了周边的亲卫,然后教宗又控制住了他?
卡塔琳娜已经分析不出刚刚广场上发生了什么。
据她所知教宗、吉尔伯特与海因茨都是围绕在陛下身边忠心耿耿的存在,怎么却彼此之间斗起来了?
卡塔琳娜惊疑不定。
教宗并着衣袖,戴着几枚紫色宝石戒指的手指交叠,转身望向她:“卡塔琳娜殿下,您不必考虑打开岁宫大门面见陛下,祂不会见任何人。我只是向您传达陛下的意思。”
“不要打扰祂的修养,更不能进入祂的岁宫,但外面的胜败与祂无关,你要是想自封什么皇太女,只要你能把其他人都杀了,也请自便。等祂寿终正寝的时候,总会将皇位传给最当权的孩子。”
卡塔琳娜遍布花纹的竖瞳缩了缩。
她早知道陛下并不爱自己的几个孩子,只是当做帝国延续的工具——但她没想到一切会说的这么直白。
而且陛下现在把三个人彻底放进斗蛐蛐的笼子里。
涅玻耳脱离掌控,对外展露出了自己的残疾与基因原型;而摩斐斯是个根本就撑不了多久场面的混种怪物。
皇帝现在是对谁都不满意,就让他们斗去了。
哈,她努力至今,终于有了跟两个兄弟一起围在皇帝面前互殴的地位了吗?
她走向那扇大门,抬手轻轻敲了敲巨大的青铜门扇。
那扇门既像是吸收了她的声音,又像是这几声叩门被传导进入了宫殿的深处。
卡塔琳娜微笑道:“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谁又知道会不会是你早已替代了陛下的意志本身?”
教宗则无所谓的望向远处的白塔:“可你无法求证了,陛下与传承皇位的皇冠、权杖都在岁宫之中,你可以强制打开试试,用战舰、用炮弹,哪怕用冲函激光,炸毁整个皇宫试试。”
教宗能在圣殿这种天才云集的地方在位六十多年,而强大到几近S级的海因茨被他重伤后压在广场上,卡塔琳娜丝毫不怀疑教宗为皇帝打造了最不可撼动的寝宫兼牢笼。
而且如果她对皇宫开炮,强行打开岁宫的大门,只会让许多贵族意识到她根本得不到皇帝陛下的支持——
不幸之处也是幸运。
陛下并没有选边站。
如果教宗和陛下站在涅玻耳那边,在刚刚进攻首都星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打开大门尽快让涅玻耳继承皇帝之位。
但涅玻耳却不得不离开皇宫……
她长长的蛇尾拖过岁宫光滑的地面,刚要开口,教宗像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一般转过脸来,微笑道:“这些年来确实我多次帮助过皇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对你确实缺乏关注。如果你也想要我的诚意,那我打算送你一个礼物。”
他说着抬起手指,指向了被看不见的精神力死死压在地面上的海因茨。
卡塔琳娜抬起没有睫毛的眼睑,笑了起来:“只是他的命吗?那我自己也可以取。”
海因茨看向二人,血污从额顶流淌下来,从下巴上滴落。他头脑乱转,也在观察着卡塔琳娜的表情——她这样的态度,应该是还没找到涅玻耳,更没有抓住万时,还对很多事处于不确定中。
万时那么机灵,而且她显然早就在算计这一切,绝不可能落在卡塔琳娜手中。
他甚至觉得,万时提前得知消息,如果想抵挡卡塔琳娜的进攻,也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就是她不想挡。
她知道贵族对皇室有太多年的不满,汇聚起来的这股势,越是阻挡越是积蓄。
性价比远不如让他们成功、让他们分赃,让他们内部滋生不满为了利益内斗。
反正皇室的一切被击碎,也更利于她在乱世之中积攒自己的名望。
他忽然听到教宗声音远远飘来,语气轻盈:“海因茨军长的真实身份,足以让许多涅玻耳殿下的盟友心生怀疑,更能让他影响力巨大的第三集 团军分崩离析。算是送你的见面礼,希望你也能跟圣殿相互尊重。”
海因茨猛地抬起头来,毛骨悚然。
他只感觉过去自己身体的某种状态,被强行叠加到当下,他骨节脊背剧痛,像是强行被撕开了作为人形的躯壳——
这种感觉在不久之前他刚刚经历过,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听到军服布料撕碎的声音,几只尖锐的灰白色节肢从他背部冒出,他脸上发痒,更多眼睛冒出来!
他被迫虫化,肢节在广场碎裂的地面上痛苦的抓挠着!
海因茨不理解这位教宗的所作所为。
他阻止了吉尔伯特将万时送到身边,但又对万时态度算不上多好;他无所谓谁攻打首都星,却又恶劣的让他完蛋!
卡塔琳娜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望向海因茨,甚至倒退了半步。
教宗竟然露出笑容,抬手道:“我该向你介绍,海因茨军长拥有着蜘蛛若姆的基因。”
卡塔琳娜惊声道:“怎么可能,陛下将那个原始虫族怪物的孩子放在皇宫中养育几十年,甚至给他如此大的权力!”
教宗微笑:“啊,我说的不够明白。准确来说,他是蜘蛛若姆与陛下的孩子。”
卡塔琳娜脸像是被冻住了,脑袋里仿佛有楔子不断在敲击,半晌没能说出话来:“……陛下、与原始虫族的怪物……有孩子……你在说什么?”
海因茨上半躯体的手臂化作虫肢,胸膛处布满灰色甲壳。
遍体鳞伤的他被教宗的精神力死死压住,本就因为虫化而灰白的脸色更彻底僵硬。
皇帝陛下与蜘蛛若姆?!
他在说什么……
这个令人惊悚的交集,却通顺了他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环——
以皇帝陛下的多疑与残忍,怎么会随随便便将大权交给旁人?
又怎么会因为某个贵族子女被感染了虫族基因就留在皇宫中重用?
甚至连涅玻耳对他与摩斐斯的一视同仁,都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兄弟!
可蜘蛛若姆是巨大的巢穴怪物,而皇帝陛下是怎么可能跟……
教宗浑不在意自己说出多么可怕的事情,语气轻快道:“多么厉害的一家子,没有一个像人的玩意。你现在也有直接问斩海因茨、解散第三集 团军的理由了,何必说那么多,只要告诉民众——第三集团军的军长是原始虫族的后代就好!”
卡塔琳娜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真疯了。这个帝国、这个家庭真的疯了!”
但第三集 团军确实是她心中相当忌惮的存在,只要么开海因茨这幅虫态身躯,以民众对原始虫族的恐惧,她绝对可以轻易将他拖到神眷广场斩首,让第三集团军成为没人愿意提起来的名字。
教宗微微颔首,毫不眷恋的转身离去:“这份礼物就送给你了。”
卡塔琳娜呆立片刻。
头顶火盆中的噼啪作响才突然惊醒她,她踩着军靴,缓步走向海因茨走去。
曾经总是恪尽职守、面无表情的海因茨,此刻身上覆盖着灰白色的硬甲,腰以下化作硕大的虫腹,不但身受重伤,看起来也格外虚弱。
卡塔琳娜吐出细长的舌头嗅闻着。
舌尖沾染到空气中的化学因子在口中能细细品尝出来,尤其是她对血液的嗅觉极其敏锐,她能尝出流血者的恐惧、警醒或者是愤怒。
但海因茨血液中的味道不太对劲,激素和蛋白质的气息都不太对劲,她在自己的许多情人身上都嗅到过这种味道。
卡塔琳娜惊愕道:“……你怀孕了?”
怪不得他会被抓住,许多物种在怀孕之后都会变得异常虚弱。
海因茨脸上八只眼睛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
但看那脸色他大概是知道的。
她从未听说海因茨跟神人以外的任何雌性有过接触,难道他肚子里的是个神子!
卡塔琳娜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瞳孔震颤了。
海因茨虽然是流淌着原始虫族一半的血液,但他也有皇室的血脉,万一这个孩子像她自己一样基因返祖——没有继承父亲的虫族血统,反而是历史上其他皇帝的物种,再加上神人带来的高纯净度与强大力量……
这个孩子的力量不可估量。
更是极大的弥补了卡塔琳娜没有高纯净度后代的缺憾。
只要把海因茨手脚砍断囚禁起来,等这个孩子出生就可一见分晓。如果真是个优良的皇室基因,她就把孩子收为已用;如果生下来一个虫族怪物,那就这父子二人全杀了——
不过风险就是,第三集 团军在海因茨失踪的这段时间很难社会性死亡,说不定还会自发性谋划反击。
考虑到扎赫兰俘虏了她最近的某位小情人——那位情人作为桑绒公国的第三子,也不过是一只基因纯净度只有78%的水獭,难堪大用。
她觉得值得一试。
卡塔琳娜微笑起来:“你怀孕多久了?我听说虫族基因都生育期很短。啊,说起来我还算孩子的姑姑呢?你想活下来吧,你想让这个孩子留下来的吧。”
海因茨高度虫化之后,血液的颜色也变成了蓝绿色,虫躯之下一片粘稠的红色流淌出更多蓝绿色如同铜锈水般的液体……
他实在聪明,转瞬之间就理解了她的意图,面露愤怒绝望,剧烈挣扎起来。
卡塔琳娜抬起手,她的精神力是地缚系,直接以血液变为媒介,化作缠绕的触手将海因茨捆在碎裂的地面上。
她偏头对身边士兵道:“把他的腿全都打断,如果可以把螯肢也拔掉。”
第192章 孩子没了就
海因茨身份暴露就可以说大势已去,卡塔琳娜端着讯息板走向一旁:“还没抓到涅玻耳吗?远端的防空航线也在我们手里,他逃不出去的。”
副官正要开口——
忽然从角落之中响起一阵枪声。
枪口亮起蓝色的火光,在岁宫周围黑暗的树丛之间亮起!
其中几枚子弹擦过她身躯,其中一枚击穿了她的肩膀,卡塔琳娜猛的一惊,尾部骤然摇摆,身形如影一般游走到石柱后方,抬手朝树丛的方向。
地面中钻出众多树根,紧紧缠绕拍打向袭击的方向,而对方像是对她的精神力极其了解,在黑暗中几个跳跃躲避。
双方密集开火,甚至暗杀者的方向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先头部队早已进驻皇宫,皇室亲卫队中的反抗者早已被屠过一片,到底是谁会埋伏她?
卡塔琳娜看不清那黑暗树丛中发动袭击的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吉尔伯特?
随后几艘来到岁宫附近的小型舰队上跑下来几十位帝国海军士兵,立刻援护卡塔琳娜。
头顶的战舰盘旋向树丛之中照射灯光,卡塔琳娜眯着眼睛看不清楚,只瞧见树丛抖了几下,袭击者发现失去优势后绝不恋战,转头消失。
她扶住一边受伤溢血的肩膀,眉头紧皱。
如果不是为了第一时间抢占岁宫附近,面见陛下,她不该比正式部队先一步来的——
“海因茨消失了!”
几个帝国海军士兵的尸体旁,只剩下一条断裂的虫肢,以及一大片蓝绿色的血液。
副官刚要开口,头顶忽然响起某种不详的震颤嗡鸣声,卡塔琳娜抬起头来,惊道:“厄倪俄光幕导弹?我只批准了一次发射——康普翁公国那边为什么再次发射,不都已经击碎防卫罩了吗?!”
厄倪俄作为战争与毁城女神,这个导弹的名字再直白不过了。
卡塔琳娜这次进攻首都星,带来了各方势力。
凑齐这支军队并不容易,暗空间在近期变得极为不稳定,许多小队、战舰甚至被暗空间中的风暴吞没。
而在开始袭击首都星之前,各位公爵、贵族与兵团长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恭敬。
结果到首都星防卫罩刚破,各方就立刻露出真面目,开始胡来一气了是吗?
这是要摧毁首都星地面上的各个贵族,为了自己入主首都星之后全面接手这里的权力吗?
她自己的母家,甚至顾不上她可能已经降落在地面的安危,也要摧毁首都星——
卡塔琳娜知道大家都是彼此相互利用的关系,可她甚至还没撬开岁宫的大门。
副官拽着她的胳膊:“殿下!快躲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天空中亮起一道浓艳紫色的裂口,那道暗空间裂隙就像是遮光的帷幕被刀划开一般显眼。
……和万时公爵觐见仪式那天同样的小型暗空间裂隙!
难道当时那道裂隙是万时公爵自己撕开的?
如果她能带着舰船钻入暗空间,也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涅玻耳逃走!
卡塔琳娜来不及拨通部队的通讯,紧接着看到更不可思议的的景象——
体型如巨龙般身体覆盖着石质铠甲的巨大怪物,像是突然从半空中出现,振翅朝着厄倪俄光幕导弹飞去。
副官喃喃道:“……这是什么?”
卡塔琳娜却在惊愕之中紧紧握住了自己的两只手。
二十年前,索兹里公爵入侵首都星附近时,就有这样的怪物从地底飞出,在没有大气的百万米高空中一己之力摧毁了索兹里公爵的远征舰。
她因为陛下发现了她与索兹里公爵的联络,在惊恐与犹豫之下选择了旁观。
她当时也就在皇宫里,惴惴不安的望着索兹里公爵的战舰与远处惶惑的群星,看着那只像是从传说神话里翱翔而出的四不像的怪异巨物,在那漆黑的夜空中翱翔着。
直到多年之后,在万时公爵的觐见仪式上。
她才意识到,那个事后被帝国说成是“索兹里公爵改造后发狂的融合怪物”其实是自己被关在地底几十年的弟弟。
卡塔琳娜也立刻明白,当年摩斐斯阻止袭击救下众多人,却被更不留情的封入地宫深处。
或许也是这一丝怜悯,让卡塔琳娜在知道摩斐斯的怪物身份后,没有公开这件事,也没有用这一点攻讦皇室。
这么多年过去,摩斐斯明明都吃过一次哑巴亏了,竟然还能在看到导弹群落下的时候,再次迎头而上——
这座皇宫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残忍。
而摩斐斯就那么容易原谅所有人对待他的残忍吗?
随着摩斐斯的身影接近那片极光,空中爆发了剧烈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快被血污与尸体淹没的皇宫,照亮了她遍布鳞片的脸。
卡塔琳娜忽然有些恍惚,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手在推搡着她,却也拖拽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既没有权杖也没有王冠,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
白色金边的战斗舰撞入暗空间中。
万时紧紧抓着方向舵,破口大骂。
这还是第一次,她进入暗空间之后只看到大团沸腾的紫色星云,就像是行驶在风浪最激烈的海面上。
整艘战斗舰嘎嘎吱吱作响,像是要被暗空间风暴撕碎,而外部那种被注视的恐怖感觉再度袭来,让她心脏疯狂泵血。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万时手指都有些脱力发抖,姐姐变化出身形拼命拖拽着方向舵,连妈妈都趴伏在战斗舰机舱的金属天花板上,用数个藤蔓卷动着被晃的乱撞的涅玻耳。
万时偏头看向涅玻耳,他表情痛苦、面无血色的昏迷过去了。
这就昏迷了?
就这身体以后怎么跟她混!
暗空间不像真实世界,空间是高度折叠的,万时寄希望于飞船不要散架,最好在穿过暗空间风暴之后眼前就是自己的意识宫殿。
拍打着窗户的紫色星云逐渐消失,飞船的颠簸终于结束,眼前虽然还是无尽无边的紫色,但视野豁然开朗。
万时松了口气,却仍然有种后背发毛的不安。
她回过头看向自己刚刚钻出的那团暗空间风暴,却赫然发现有大片的阴影正从风暴中穿云而去。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具体都是什么东西,但有种百鬼夜行的恐怖之感,而其中体型最大的那个垂着十余支节肢一般的“手臂”,似乎还垂着多个乳房,正带领着大片紧紧跟随如同洄游鱼群般的生物,向风暴深处而去,仿佛是要奔赴战场。
万时喉咙之中又涌动出那种作呕的恐惧感觉。
等等!这种恐惧的感觉让她想起来了……
岁宫门口挂着的那截灰白色的手指一样的触毛,她在跟海因茨一同进入暗空间的那次见到过!
是邪神“啊呐”朝她伸过来的“手指”!
至今没有官方名称的邪神“啊呐”,与几十年前就被帝国剿灭的蜘蛛若姆,到底是什么关系?
万时惊疑不定的再次回头望去,却看不到那群轮廓不明的影子了,只剩下大团滚动的风暴烟云。
姐姐拽着方向舵在无边无际的暗空间中驾驶着,万时看着机舱玻璃映照着的自己,再度变成了四只手、卷曲长发的苍白身影,头顶上的钷晶王冠还在旋转着。
她拍了拍裹满泥影的王冠:“哎,暗空间你最熟,你的本体又无处不在,快给我指指路,出口到底在哪里?”
泥影在王冠上扭动变形着,忽然在战斗舰下方出现一条窄窄的漆黑的河流,就像是第一次万时进行暗空间跃迁那样。
河流托起舰船,战斗舰上的仪表盘全部失灵,向前随波逐流着。
万时松了口气,这才有精力去看向刚刚在颠簸中滚落到后排的涅玻耳。
到涅玻耳身边她才惊讶的眨眨眼睛。
她虽然知道进入暗空间之后,很多人会展露出“灵魂的原貌”,比如珂弥的浑身伤疤、摩斐斯的纯净健康。
但她没想到涅玻耳只穿了一件薄如轻纱的衣袍。
他比现实中健康了许多,身躯有几分当年油画里的优雅强大,胸膛果然……嗯,比较有料,腰腹肌肉轮廓清晰而不夸张,整体显得比摩斐斯要薄一些。
但就是这样堪称完美的躯体,依旧是断臂,齐胸的断口处套着金色的臂钏遮蔽了伤疤。
其实不止是断臂处,如同雕塑般的身躯被套上了许多献媚似的装饰,脖颈、手指、脚腕都有金环,万时甚至感觉被那轻薄衣服遮不太住的颜色浅淡的身下……也有些金色的装饰。
……他穿的不像是皇太子殿下,而像是舞伶乐伎。
耳羽轻掩着脸颊,万时将他扶抱起来些,才发现他手肘附近有着深青色的羽毛,随着万时触碰的动作,整个手臂都慢慢化作羽毛浓密的翅膀,在昏迷中仍然下意识的遮掩着身躯。
不但如此他后腰下方也有长长的尾羽。
衣袍有宽大的尾巴洞能让尖尖尾羽露出来,但也露的有点多了……万时怀疑角度要是不合适能连半个屁股都能看见。
万时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这身衣服再配合上涅玻耳看似微笑和煦,但实则自尊极高的表情……
该死,这是谁干的。
竟然如此美味。
万时伸手拍了拍他脸颊:“醒醒、醒醒,没有邪神来追你啊。喂,你要是把自己吓死了,我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她手指越拍越大力。
她从一开始计划的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拿涅玻耳这个活生生的金招牌来笼络人心、汇聚兵力,如果涅玻耳要死在她手里,那往后好多事儿都玩不下去了!
涅玻耳眉头慢慢皱起来,终于在她的不屑骚扰之下苏醒过来。
万时这才注意到他睫毛长而直,垂下来的时候浓密的也像是鸦青色的羽毛……
他抖了抖慢慢抬起眼来,浅色的瞳孔有些混沌茫然地望着万时。
万时咧嘴笑一下:“干嘛,那么想死?就没想到还会见到我?”
涅玻耳猛地瞪大眼睛,嘴唇颤抖起来:“……果然你永远找得到我。”
万时看他表情有些不对劲,又想起海因茨说过他曾经发疯过,伸手搂紧了他,生怕他挣扎乱动。
却没想到万时手一紧,他身躯也跟着缩紧,垂下睫毛但又很快抬起来,反而安抚她道:“请不要生气、我不是逃走……也不是离开你,我以为那是你愿意放我走了才离开的。”
“那几十万第一集 团军的士兵还活着,我知道、我是感激你的。如果可以我一定让圣殿成立学派研究你、供奉你,只是我被删掉了记忆,所以才……”
涅玻耳看她不说话,慢慢露出一个略显拧巴虚弱的笑容。
这个笑容像是被训练出来的。
好似有人看他不爱笑,所以用痛苦与教训逼他摆出笑容,已经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万时一瞬间就懂了。
涅玻耳在暗空间中记忆混乱了,他把她当做那个把他搞到肚子大了的邪神!
万时有点不爽,也怕他头脑混乱出大事,故意压了一下他腰侧的伤口附近。
涅玻耳吃痛,但第一反应是抬起化作翅膀的胳膊,挂在了她脖子上,不是躲而是往她身上贴蹭。
简直像是被调教好的。
……操。
平时大门紧闭,给他治病都能远远坐着,摸都不让摸,这会儿对着邪神就倒贴是吧!
她要不是为了他的皇太子身份,真有点像是接盘了。
万时四只手按在他身上,恼火的握着他脑后略长的发丝。而且在暗空间,他后脑的一把长发还被金扣束起,柔顺的贴在脑后。
这头发上次还是她跟他一起去修羽店剪的呢!
万时的手指没忍住,缠着他的发丝,用力拽了一下。
涅玻耳这才注意到她的愤怒。
万时本以为能跟他商量一下俩人现在的位置、下一部分计划,现在看来也是不可能了。
涅玻耳青色瞳孔看着她的脸,却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脸色苍白颤抖起来。
他脸上夹杂着愧疚与恐惧,慢慢道:“……不是我弄掉了孩子、是皇帝派人把孩子取走了。我那时候太虚弱了,昏迷过去又被删了记忆,我到不久之前才知道自己有孩子的!”
万时无奈了,这家伙彻底疯了。
她刚要松开手,打算用虚手把他拖到后面的位置躺着去,涅玻耳的手臂却紧紧的抱住她。
他仰着脸像是央求道:“你在暗空间中无所不能……或许你能判断一下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只要它还是一枚卵,我愿意孵化它,用多久都行!”
万时推开他胳膊,嘲讽道:“我判断不出来。孩子没了就没了,不如你再怀一个。”
第193章 她会心一笑
涅玻耳身躯一僵,他只有一只手,身体又虚弱,但还是挣扎央求道:“我想知道那个孩子是死是活。如果……它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为了回报当初的事、我可以……可以再生一个。”
哈。
他的肚子到底能给几个生?
生完了邪神的生她的是吗?
万时也不知道他是疯了还是记忆混乱,歪头恶劣的笑了起来:“那你的未婚妻怎么办?你是不记得了吗?你接受了求婚,对吧。”
涅玻耳脸上慢慢浮现出困惑,仿佛混乱的思绪与时间像是牢笼将他困在其中,他许久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了婚约,半晌才道:“她、她是我的妻子……可你又抓住我了,我逃不出去、也见不到她了。”
他又忽然想到什么,急急补充道:“你不要害她、她只是想变强大,只是想活下去。”
万时忽然伸出手往下掐住他:“没结婚呢说什么妻子,你都已经变成这幅样子,她还肯跟你结婚,你还不感激?”
他疼得身躯猛地一抖,单侧的羽翼变成了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
但手指却很快从推拒变成变成摩挲,甚至顺着她在暗空间苍白又发光的肌肤抚摸上来。
万时觉得他在皇宫的时候都已经很骚了,没想到暗空间才是他放纵的地方。
涅玻耳甚至往上顶了顶腰,他身上的布料薄的颜色形状全都遮不住,他自己却像是习惯这种打扮了……
真不愧是官窑皇家头牌,真会烧。
她甚至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邪神,能把涅玻耳从油画里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万时却抽开了手,他有点不习惯的望着她,甚至脖颈处的肌肤泛红得厉害。
战斗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她抬起头往远处看去。
她白色的意识宫殿就在眼前,战斗舰缓缓停靠在宫殿门口的花园广场上。
太好了。
万时没什么好脸色对他道:“你能站起来吧,别让我抱着你下去。”
涅玻耳撑着胳膊,半晌都没能从舱底爬起身来,万时叹了口气,伸手捞住他的肩膀,搂着他站直,骂道:“废物东西,你可别死了。”
涅玻耳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能因为她这句话微微泛起脸红:“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的。我死了就没有人跟你玩了,也没人在这里陪你了……”
万时:“哈?”
她半搂半拖着涅玻耳走下战斗舰,她本想跟他显摆自己的大宫殿,却看到涅玻耳脸上并不太吃惊,只是望着纯白色的建筑有些恍惚。
啧,也是,他是皇太子殿下,宫殿可是见得太多了。
上次进入暗空间的时候出口所在的位置,就是现在战斗舰停靠的花园,但现在这里全然没有终点的踪迹。
万时只能先找个地方把状态很不好的涅玻耳安顿下来,然后自己再想办法找出口。
二人在走廊上穿行,外头紫色漩涡的天地间是一片死寂,万时总觉得自己耳边捕捉到一些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藏在角落之中。
而周围的那些门扇紧闭的房间,时不时从中传来一些响动,有她的欢笑、她的尖叫还有混乱的枪声,都像是播放着她过去的电影院。
涅玻耳望着那些门扇,万时侧过脸坏笑道:“怎么?想进去看看——你要是进去的话可就走不了。”
涅玻耳动了动嘴唇:“我知道,这些门没有你的允许不能进。”
万时:“……”他这么上道懂事?
随着万时的所思所想实体化,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间门扇大开的卧室。
房间极高,前面上挂着绘画、摄影作品、鹿头与倒模,房间内部的摆设更是混乱搞怪,像是个口味庞杂的收藏家的豪宅。
桌上水晶大卫头像旁边是粉色波点电动牛子模型,古老珍贵的羊毛地毯被碰碰车碾的一道道痕迹,艳俗的水床上有好几副情趣手铐,而波旁王朝风格的巴洛克绸缎椅倒扣着一本最新潮的时尚杂志。
万时认出这间房,会心一笑,把涅玻耳也扔到水床上。
涅玻耳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对房间里似乎一点都不好奇,万时有点失望,她真的很想显摆房间里大大小小的布置——
涅玻耳躺在水床上,万时觉得暗空间里也冻不着,但他穿的实在是太透太薄,就拽了被子要盖在他身上。
没想到涅玻耳竟然垂下一只手,慢慢要拽开身上本就单薄的……
万时不知道为何,被他垂着眼睛硬着头皮发骚的举动吓得大叫起来,竟然有她拽住别人衣服遮住的时候,她骂道:“外头都是牛鬼蛇神,你就想着在这里发情!有你这样的队友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当暗空间是什么大纪院啊!”
涅玻耳被她骂懵了。
万时作势把他按在床上,把被子盖好:“你给我躺着不许动,就装死!我现在要去找出口!要是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还在这儿骚,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了。”
涅玻耳心里也有气,这不都是她教的,让他对这张水床都有了下意识的反应——
甚至连他身体变成这样都是她故意为之。
现在她又不认了!
涅玻耳看不清她发光的白色轮廓下具体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跟混蛋邪神对抗永远都是他吃亏,只能盖好被子低声道:“……知道了。”
万时临走之前,兴奋的贼笑:“等我回来给你看我收藏的特殊口味碳酸饮料!”
涅玻耳:“……”这不是已经给他显摆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吗?
他平躺在熟悉的水床上,这才有些恍惚。
被删去的记忆与过去两三年发生的事情重叠在一起,他头脑甚至有些混乱,分不清到底在皇宫里被剖腹取卵是做噩梦,还是在这里成为恶劣邪神的禁脔是在做春梦。
甚至许多细节都是错位的。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侧躺着看偌大又满当当的房间。
曾几何时他跟那些雕像、花瓶与碰碰车一样,像是她寂寞空虚的成神时光中得到的玩具。
涅玻耳还记得当时自己一直在怀疑,邪神是不是真的信守承诺,拯救了几十万第一集 团主力军的性命。
他很多时候都被她弄得受不了。求饶有时候很管用,但有时候只会变成变本加厉的捉弄。
涅玻耳之所以把她的行为说成是捉弄而非折磨。
是因为他看到过她在暗空间内真正的力量,如果她想要折磨他,抬抬手指就能扒下他的皮再让他长回去。
他算是她比较爱惜的玩具了,毕竟以涅玻耳在战争中所受的重伤,如果不是她出手,他可能不止是断臂与耳聋。
但涅玻耳有时候也在想,或许她是故意只有限的救治他,或许某些残缺是她放任的结果,她愉快的期待着他变成废物。
无尽的快感与痛楚,自我的廉耻与她由衷的夸赞,让作为邪神禁脔的涅玻耳在漫长的无边的时间中,已经分不清道德与自尊的边界……
而当几年前,他发现自己的信息素开始变化,不再发情,反而是小腹微微拢起的时候——他真的崩溃了。
他竟然怀孕了。
自己作为帝国的皇太子,难道要永远被囚禁在暗空间中给邪神生孩子!
谁知道会不会最后从他腹中开膛破肚爬出来一个怪物?!
涅玻耳疯狂想要在这座宫殿中找到出口,逃离她身边。
那迷宫一样变化的无尽长廊上风景总是重复的,他不断去拉拽着那些紧闭的房门,直到自己终于找到一间房门摇摇欲坠的房间——
那时候怀着孕的涅玻耳闯入了被她严令禁止打开的房间。
他以为房间内应该跟她安置他的房间差不多,却没想到那是一段戏剧的场景。
一座监狱中的房间。
但并不是囚室,而是单独隔断出来的会客间。
会客间的内侧坐着的少女盘起腿来,黑色头发剪得极短,额前只有覆盖小半个额头的短短刘海,却更显得她叛逆漂亮、脖颈修长。
涅玻耳不认识房间中的女孩,但他那时候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身披橙色囚服,百无聊赖的坐着看向对面。
而在厚厚的会客室玻璃对面,坐着一个全身高度义体化的男人,身躯高大,面部几乎是覆盖着银色骷髅般的面颊,眼窝里两只红色的义眼滚动。
涅玻耳只是看到男人机械指节的双手交叠,道:“这半年多以来,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把自己照顾进了牢里?”
少女指甲全都是被咬秃了,甚至有几处还冒着血丝,她浑不在意的敲着桌台:“司各脱,你来不会是为了调查维德的事吧。维德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跟我可没关系。”
司各脱沉默半晌后道:“他意识上传之后已经不算是拥有人类身份,所以不论你做了什么,都不算杀人。我这次来,只是带你走的。”
少女将一条腿蜷抱在凳子上,目光锐利,咧嘴笑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坐牢吧。他们找不到我的罪证,最后会把我放出去的。”
司各脱那张镶嵌着金属零件的脸像是从来都做不出来表情,但万时听到他口吻中的戏谑:“……是吗?你的藏品库不就是在斯莫德格街38号公寓的顶层住宅里?你的桌子上甚至摆着刀球明星的——生*器义体,你真是什么都偷啊。”
少女脸色陡然变化。
如果司各脱将她的住址告诉检察官,那里全都是她这半年内偷盗的证据,她真的会被定罪坐牢数年!
而司各脱望着她也心中感慨。
早在一年多以前,司各脱把她从外面逮回来送回维德身边之后,维德就性情大变,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几乎与外界断联,他们也只偶尔线上聊过几次,他只知道维德一心扑在她身上……
而到半年以前,司各脱彻底联系不上维德,连同维德的产业在金融战争中彻底赔个精光,他才觉得不对劲,去往了庄园。
远远就看到庄园一片漆黑,花园杂草丛生,走进去之后回廊房间积了薄薄灰尘,机械仆从们倒在地上。
而维德的书房像是被抢劫过,有人拿走了所有值钱的实物。
司各脱去往地下,黑暗的地下室中的服务器早已关机不知道多久,手电筒在蒙尘线缆中扫射许久,才看到被砸碎门的玻璃房间。
他脚踩着玻璃碎片走上台阶,地面上瘫软着数个仿生助手,中央则是银色的操作台。
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操作台上只有一只尸体已经干瘪的巴吉度猎犬。
下巴垫在爪子上,像是在睡梦中安静的死去。
找来找去,这坟墓一样的庄园里唯独没有她的尸体。
很快,司各脱通过自己在万城黑白两道通吃的人脉,就追踪到被匿名变卖的维德的收藏品。
他本来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逮到那只飞出笼子的小鸟雀,却没想到她第二次逃离庄园后换了好几次身份,维德的物件被层层嵌套这透过他人之手变卖,司各脱却始终找不到她——
直到某位检察官朋友拜托他调查一位偷盗犯。
据检察官说,这位偷盗犯兴趣广博,手法古老,在各类信号检测系统、义体干扰系统下简直如同隐形人,而且热衷于耀武扬威的留下点“纪念品”,比如嚼过的口香糖,吃蛋糕用的叉子或者是挤干净的袋装番茄酱。
根据这个特征盘查,这个大盗从贵重到珠宝首饰、古董家具,便宜到游乐园弹珠机、碰碰车,什么都偷,而且偷的方式总是出其意料。
她并不挑战什么视觉奇观,搞得万众瞩目,而是都在所有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偷走——
比如她曾经给要在波旁王朝靠背椅上宣誓就职的某位主席下泻药,让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污染了这把椅子,在后续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清洗搬运环节中偷走,只把那块染黄了的坐垫送去了主席自己家。
司各脱刚开始调查这个“大盗”,其实就猜到了可能是她,他没有惊动检察官,反而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根据蛛丝马迹确认了她的住址和身份。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远远的跟踪、注视着她。
司各脱刚见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几乎认不出她来。
他记忆里双脚赤红、尖叫怒骂的小女孩消失了,穿着庄园里穿着缎带裙、灵巧聪颖的少女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醉醺醺的年轻女人。
司各脱跟随着她的脚步,走入那些汗津津躯体与黏腻酒液混杂的舞池,以及沉闷又烟雾缭绕全是男女尖声说笑的酒馆。
一会儿粉一会儿蓝的漂染发色,导致她头发乱而干枯,最后被她当成喝酒划拳游戏的筹码,当众人的面嬉笑着自己用剪刀绞成寸短。
眼皮上亮晶晶闪粉会在跳舞之后沾的满脸都是,脏兮兮指甲油的手夹着烟坐在几个衣着单薄的男人中,被无聊的黄色笑话逗得咯咯乱笑乱摸。
在深夜的散场后,喝的路都走不直的她会偷爬进关门的旱冰场,一边吐一边唱歌,穿着不成双的旱冰鞋,在偌大的冰场中独自一人转圈。
……这是那个万时吗?
第194章 他静静站在
变得不只是外貌,还有她的性格。
上次她与她的“哥哥”逃走时,虽然行动还有些稚嫩,但目标坚定、重视金钱,做事凶狠却也考虑后果,甚至把很多钱都攒起来,就像是为了某个未来。
而现在的她在几次变卖维德资产没被发现后,就迅速变得放浪大胆,漫无目标,大肆挥霍着手中的金钱。
偷盗计划更像是她在极度空虚时给自己创造的小游戏。
司各脱甚至耐不住好奇伪装身份近距离接触过她,亲眼见着她换了不知道多少男伴。
不断有跟她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年轻男人被她那股无耻高傲的放浪吸引,拼命想要接近她,拉拽她离开漩涡。
最后绝大多数的结果是被她尝了几口后抛弃。
她多次翻脸后用酒瓶砸在对方脑袋上,独留那个男人被她扔在路边后,满头流血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司各脱上去打听,对方光说爱的有多深,却连她的真名和住址都不知道……
直到某个刀球超级明星在赌场对她一见钟情,热烈追求,结果把她带去豪宅却被她迷晕,痛失家中一对金摆件、一件刻奇主义名画和他自己价值万金的定制电子波点大牛。
事情一下子被闹大了。
醒来后痛失牛子的刀球明星发了疯,动用了不知道多少人脉要抓万时。
等他向检察官提供线索逮到了万时,却又不舍得找人弄死她,只让检察官把她送进了看守所。
刀球明星后来还跟她见面,说只要万时把东西还回来并且跟他交往,他就撤诉。
但万时一直不愿意,还嘲笑对方的告诉震动波点牛子被她拿来抢演唱会的票了——而且还不好用。
司各脱看她真要把自己玩进牢里,这才来到看守所里找她。
司各脱沙哑得像是生吞过烧火棍的嗓音慢慢道:“如果不是我找人压下消息,伪造你的体检记录,早就有富豪将你这样完全没有义体的罕见人类给带走了。有很多人或许还远不如维德。”
万时咬着手指边缘的倒刺:“你废了这么多力气来找我,我不信你没有目的,咱们坦诚一点。”
司各脱望着她许久道:“我需要一个学徒、一个助手和接班人,你有这种天赋和能力。”
万时皱起脸来。
她从来不太知道司各脱是做什么的,他总能为维德解决一些棘手的问题,但他的客户也不止维德,而且他经常出差或跨国——
司各脱轻声道:“我一般是精准的解决一些问题。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要跟着我做,我会帮你把尾巴和档案都彻底解决掉。你觉得如何,宋时?”
她瞳孔一缩。
司各脱轻声道:“尤国出身,家中四人,母亲是摩安教信徒,父亲是前铁道管理,十二岁因为杀害姐姐而——”
万时猛地挥出一拳,重重的打在玻璃上,随着拳头滑下来,玻璃上留着几点斑斑血痕。
司各脱:“检察官已经查到了你这些基本信息,但我可以让这个女孩‘死’在监狱里,让一个彻底自由的人跟在我身边。你替我干几年,之后就可以随便离开。”
万时不太信,但也无所谓了。
她收回手来,指骨明显已经错位,可她还是凑上前去,对着自己击打出来的血痕轻轻一吻,卖弄起了那副跟她内心年龄绝不相符的妩媚,用被血染红的嘴唇笑道:
“别人都想把我往正路上引,就只有你让我走上不归路。”
司各脱却摇摇头:“这只是一份工作,是一门吃饭的手艺。你甚至需要戒酒、需要体能训练和稳定作息。我只是给你找一份最适合你的工作。”
万时脸上已经有点无聊了,但还是答应了:“我跟你走。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偷东西、偷人好像都没你干的工作刺激呢。”
司各脱纠正道:“这不是一份刺激的工作。这只是工作。”
她却已经显露出了不爱听讲的风格,像个小动物似的,把受伤的关节含在嘴里舔着,笑道:“走吧,老师。”
“哦对了,再让我听到你叫我那个名字,我会把从别人那里偷来的赛博牛子给你缝到屁股上当尾巴。”
司各脱在带她离开万城,去邻国接受专业训练之前,自己又回了一趟庄园。
他要清除掉万时存在的所有痕迹,让她成为令所有人都胆寒的鬼影。
司各脱临去之前还问万时,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你那个跟藏品室一样的房子里,我没看到有你之前总放在床头的玩偶。你之前不是离开它就会做噩梦吗?是落在庄园里了吗?我可以帮你拿回来。”
万时蜷在沙发上涂着脚指甲油,没忍住哈哈大笑:“那个小熊玩偶丑的要死,只是为了符合你们这些男人眼里纯洁无瑕的小姑娘的刻板印象才天天拿着。我现在床头更愿意放小玩具了——”
却没想到当司各脱再去那座在深山里的庄园时,却发现那里早就被一把火焚毁了。
而且被焚烧的时间并不太早,估计也就在一周多以前。
这栋建筑早就断电无人,哪怕是雷暴也不至于整个被烧成黑色。
是有人故意纵火?
维德的亲友早已不在世上,到底是谁会来这个在地图上根本查不到的地方,如此事无巨细的纵火?
简直像是要掩盖自己存在的痕迹一样。
司各脱眉心一跳,立刻冲上楼去。
房间内部的焚烧并没有那么彻底,只是绝大多数的的房间化作漆黑,还能看到当初的许多物件的轮廓。
烧的最严重的是地下室与维德的书房。
而万时的房间,像是唯一一间没有浇汽油点燃的房间,内墙家具甚至还能看得出原来的颜色。
……太刻意了,放火的人仿佛不忍心改变这间屋中的任何模样,但又实在厌恶除了这间房屋以外的整个庄园。
司各脱走过去,却发现万时摆在床头的玩偶不见了。她的床单甚至都没被火完全烧毁,只有那只玩偶不见了。
了解这座庄园,并且在乎这间房间、那只玩偶的人只可能是那个人。
司各脱环顾四周,一路追踪分析,发现对方是乘坐飞行器从花园正门进入的,来之前还操控无人机把最外围监控器全都打掉了。
……一周多之前来这里的他,在进入庄园之前,甚至还不知道维德死了。
而花园正门还能看到飞行器降落压碎的石头。
司各脱在这方面极其敏锐,他感觉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会驻足在这里欣赏许久的火光。
他在周围的草丛里细细搜寻,果然找到了一枚留置针的针头,几片从手背上撕下来的软胶带粘在叶片上。
那个人是带着伤病来的。
维德都已经死了,他作为克隆体的寿命也不会太长,司各脱觉得追查他并没有什么意义。
甚至他并没有跟万时说这些,只是在她房间的位置再放了一把火。
她已经要抹去过去。这座庄园里发生的也是过去的一部分。
司各脱与万时的接触虽然不多,但总能看出她眼中的怨恨与阴郁,这几年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而且以他对维德的了解,这个克隆体如果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维德的偏执与天才,那对万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司各脱消除痕迹之后,立刻带着她离开了万城,去了其他的国家接受训练——
而在回忆的房间中,这几年也如同走马灯似的快速掠过。
她时而穿着泳衣躺在海岸边,像个女明星似的在沙滩上被搭讪;时而被司各脱用锁链挂在架子上,满头大汗尖叫怒骂着练习脱困。
她有段时间把自己剃成圆寸,穿着作战服一遍一遍在随机障碍中训练场穿梭射击;也会戴着假发扮演荷官,观察着赌场中每一个下手对象的性格特征。
司各脱确实是个优秀的老师,他在专业水平上赢得了万时难得的敬佩,只不过这个训练的强度让她真的很想吐。
也与维德那种夹杂着私心的亲近不同,他对待万时一直把握着如同成年父女般的距离。
某一天,司各脱在厨房里浑身沾满面粉,累到关节过热,终于用三个小时做出她21岁生日蛋糕的那一天,司各脱也宣布:“之后我不会再与你一同做任务了,你需要自己接活,自己独当一面。”
而万时也如脱缰野马,展现出了与司各脱截然不同的杀人风格。
她总是很松弛也经常差点搞砸,天马行空,制造意外,带薪度假,摸鱼杀人。
有杀过人之后逃离时突然车爆胎,她穿着高跟鞋满身是血的狂追公交车回家。
有扮演烤串摊位老板,忽然在某个熟客来吃的时候,在上菜时用签子刺穿对方喉咙,然后脱掉围裙转瞬消失在街头。
司各脱焦头烂额的教育过她不知道多少回,说杀人不需要展现幽默感。
万时只会打着嗝道:“你不让我在这种地方解压,那我只能继续酗酒蹦迪了。”
司各脱怕她好不容易坚持锻炼、作息自律的生活再被打破,只好举手投降道:“你现在的报价能这么高,就是因为没有失手过。你最好谨慎一些,这一行口碑坏了可就全完了。”
她总是自信的咧嘴笑:“不会的。”
不过很快万时就接了一个不太好办的活。
有位邻国的前王储,手里很可能掌握着新国与自己国家开发大型杀伤性武器的证据。
这位前王储明明才三十岁不到,却故意把自己弄得老派庸俗,化名“老金”,混迹在上流社会中看起来就像是个不着调的油滑掮客。
但实际上这人做事缜密,极有原则,各方威逼利诱多年都装傻,用一副“无密可保”的姿态死守住了秘密。
如果想要接近他、拿到那些证据恐怕最起码需要半年的时间,当然给的报酬也高得离谱。
万时不顾司各脱的反对,十分兴奋的接下了这个活,还找到了那位前王储多年前略显青涩的旧照:“他作为王储竟然在战场上待过三年,而且还当过炊事兵。”
她很快就消失了。
一个多月后,司各脱看到她开了一家小的烟草店,给自己捏造了某个艺术家的堕落妹妹的人设,穿着略有些随性邋遢的出入画廊,竟然跟前来看画展的“老金”相谈甚欢。
再过两个月,万时搬进了“老金”的公寓,两个人总是会在公寓附近的河边散步,还一起养了只乌龟。
万时本色出演了一个醉醺醺的、看起来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的混乱女人,甚至还多次表示无法负担对方的感情,想从“老金”身边逃走,动不动玩消失甚至出轨。
却没想到这个男人却总是一次次去找到她,鼓励她写作、画画或者是学手工艺,甚至还向她求婚了。
又过了一个月,司各脱想要去给她送追踪器,看到这两个人在散步时不知争论什么,对骂起来。
但等双方气喘吁吁骂完之后,竟然安静下来手牵着手,在下着雨的街道上谁也不说话的走了几个小时,一直走到天亮时郊外的某座纸质图书馆,各自找了一本书坐在长椅上看完。
司各脱隐约察觉到,万时用一定程度的自我暴露,换来了对方血淋淋的真心。
而这位一边联络旧日军官想要复国,一边在上流社会故作虚荣油滑的前王储,恐怕怎么都想不到他自认为从污泥中打捞出来的爱不释手的“珠玉”,其实根本就是射向自己脑袋的子弹。
司各脱再知道这个任务的进度时,是万时用内部通讯给他打电话,叫他过去收拾残局。
他到了“老金”的高档公寓,万时穿着吊带与内裤,双脚沾满鲜血,坐在厨房的岛台上吃着甜点。
身旁倒在地上的“老金”刚洗过澡,腰上缠着浴巾,后背一片狼藉。
她将整个刀架上的水果刀、切肉刀全都插在了他的后背上。
岛台上还有模具、奶油,看起来甜点也是老金活着的时候亲手做的。
万时晃了晃脚,对司各脱招手,她手指缝之间夹着一块闪存。
司各脱没想到她真能拿到资料,伸手正要接过。
万时却死死拽着没有松手,她黑色眼瞳跟烟头灼烧出来的两个洞似的,盯着司各脱。
那是一种极度灼人的空虚。
但很快,她像是被闪存烫到手指似的松开,跳下了岛台转身走出厨房。
司各脱转过头,赫然看到她后背上是“老金”死前拥抱她时,留下的一个个清晰柔和的血手印。
万时血糊糊的脚踩进靴子里,裹上风衣就走出了公寓。
司各脱环顾公寓,才发现墙面上有许多他们俩人的合照,床铺都是按照万时平日真实的习惯布置,“老金”买了许多尤国的调味料,甚至给她做的甜点中还加入了尤国特产的深红莓果。
……她竟然真的把自己尤国出身都告诉了对方。
很可能是用战争创伤当做伪装,换取了同样“亡国”的老金的感同身受。
司各脱将事情都处理干净,有些不放心万时,就回到了她的公寓,才发现万时就像是下班了一样早早睡下。
而到了半夜,住在沙发上的司各脱被细微的动静吵醒。
才看到万时湿着头发,刚刚洗过澡,在厨房拿着切菜刀,将血色的莓果一点点切碎,准备做甜点。
她开着几盏小灯,语气活泼道:“姐姐,你别光看着,快帮我想想到底是在哪一步加肉桂粉。”
“滚,狗不能吃蛋糕。”
“老金,你说这么多的量要用多大的模具?哈,能借我你后背上的刀用用吗?”
司各脱看着她仿佛在与满屋子的人聊天,他静静站在房间中,汗毛直立。
第195章 “我们怀疑
他忽然想起来维德当时为她找过心理医生,司各脱那时候一直以为是她年少时经历过战争的PTSD,没想到问题更严重。
万时手指染红,把莓果放进破壁机里,在噪音之中像是对司各脱说话:“他平常总是满嘴爱来爱去的,死之前竟然没说这个。”
“他只说希望我把手里的材料曝光,那是新国当年无端发动战争的证据,也是他现在国家内的傀儡政权跟新国勾结,故意迎接敌人的证据。”
司各脱望着她。
万时低着头:“但他说完了,竟然又后悔了。他抱着我的时候只是说,‘算了算了,不要你为难,反正死了也一切都无谓了’。”
“他最后只是说,‘小时,你身上真凉啊’。”
“不,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这些东西放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司各脱走上前去,低声道:
“新国的势力如日中天,不是周边任何一个国家能撼动的,甚至可以说,如果他的故国因为这些证据再次发生暴动,那恐怕会有更多血腥。”
万时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这就是一场我一定要赢他的游戏。他恨我的话,我无话可说,但怎么能对我说‘算了’?怎么就能这么算了?”
“我觉得我赢了,但我吃他做的甜点的时候,很像我妈妈的手艺……你说,我活着,他死了,我是不是赢了?”
司各脱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抬起手指想摸摸她的头发。
万时像是有所感知,将莓果切到一半,忽然扔下刀偏过脸来,伸出手抱住了司各脱。
她两只湿乎乎的手用力按在他身后,浆果红色的汁水在他身后留下一个个血红色的指痕。
万时:“他抱着我,就像是要跟我跳舞。那个距离刀拔不出来,我只能一把一把往里插。”
她说着,手指握拳砸在司各脱的后背上,像是把刀插进他的后背。
司各脱身躯震动,伸出聚乙烯的大手,抚摸她的头发,声音里有一丝悔恨:“我不该带你做这行的。你有天赋,不代表不会受伤害……”
万时却反驳:“做什么都有伤害。活着就是伤害别人或者被伤害。”
司各脱想说不是这样的。
但他的经历也找不出足够的论证来说明她可以信任别人,来说明残酷的世界中也有依偎,只能搂住她单薄的肩膀。
两个人沉默着,直到万时身体慢慢疲倦的往下滑去,像是睡着了。
司各脱没再敢放她一个人独住,而是住在了她的客房里。他提出让万时休息一段时间,甚至赚了这么多钱想出去玩玩都行。
万时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再也不提“老金”,反而早上起来就开始充钱打游戏:“闲着也是闲着,我要接点小活干干。”
司各脱放心不下,但她又是死倔的性格,后来通过内部介绍,只让万时接了个比较轻松的活。
需要她接近某个不知死活的大明星,威胁对方不要暴露秘密就行,最好让对方吃点苦头。
万时就扮演成了小网红去参加这位明星的展映活动,还安排了跟他的近距离互动。
他本想要趁着这位明星匆匆离场的时候下手,却没想到有极端粉丝现场袭击明星,现场一片混乱。
众多保镖把她当做黑粉追击,万时不得不踩着高跟鞋戴着墨镜冲进了会场的女厕所。
厕所中倒是没人,但如果不尽快换装离开,她迟早会被发现,万时立刻拿硬币撬开了厕所中唯一一间杂物间的窄门,想着哪怕没办法换保洁的衣服,也能从上方的管道离开。
却没想到打开门,却有一个瘦小的保洁坐在杂物间的塑料小凳上忙中偷闲的刷光脑,对方呆呆的抬起头。
万时听到追击而来的声音,来不及了,立刻闪身进去,拽着那位保洁阿姨的领子,从夹层中拿出刀片比在她脖颈上,微笑道:“安静一点,你什么都没看见。要是你被杀了,一地血也不好打扫的吧。”
保洁阿姨颤抖的缩成一团,仰头看着她。
万时侧耳听着身边的声音,保洁倒是很安静的捂着嘴巴,但万时很快注意到她没有任何的义体,看起来也疲惫瘦弱,宽大的衣衫在她身躯上直晃荡。
她有点好奇的转头看过去,愣愣的望着那张脸,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做噩梦。
难道是她太累了出现幻觉,童年时候在厕所隔间里乖乖看书等妈妈的记忆侵袭了她。
……因为眼前的女人怎么看怎么都像是……
而那个女人也抬头望着她。
万时感觉自己的心被攥紧了,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戴着假发,戴着墨镜,而且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小时。”从女人嗓子眼里冒出颤抖的气声,她粗糙的手指拽住她的衣领,用尤国话哽咽道:“是小时吗?”
……
人造防卫圈在被击毁之后,大气也缓慢的开始外溢。
破损的地方并未折射出恒星光源的蓝色波段,而是隐约能看到冰冷漆黑的宇宙。
天空看起来就像是播放着虚假蓝天的屏幕,被砸碎了几个黑色的大洞。
冕都被攻破的前一天正好是帝国、达达米亚公国和曼高蒂王国签订和平协约,所以卡塔琳娜袭击冕都的那场战争被称作——“和平夜战争”。
卡塔琳娜坐在岁宫的广场上,看向广袤的冕都,城市中隐约传来爆炸声,还有一团团灰黑的烟云浓雾炸开。
在她身后,上百名皇宫的侍从正在用水管和清洁剂打扫着广场上的血迹。
但这并不容易。
因为在深夜里一只巨大的怪物在用翅膀接住了诸多的厄倪俄光幕导弹之后,它后背焦化发黑,重重跌落在了岁宫的顶部。
如同炮弹般的降落速度和巨大的体型,竟然没有砸塌岁宫,反而是它浑身骨头多处碎裂,血就像是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那些古老的石柱和浮雕上几乎被这个皇室最小孩子的血浸透。
卡塔琳娜看到他坠落之后,立刻派军队想要抓住他。
体型如此庞大的基因原型,存活了几十年还理智清醒的混种,这在帝国历史上也是闻所未闻。
可当军队到达之后,只看见被血浇透的岁宫,怪物早已失踪……
整个皇宫已经被彻头彻尾的搜索了一遍,消失的不止是摩斐斯。
受伤的海因茨完全没有出现在第三集 团军的军部。
第三集 团军多位高层被卡塔琳娜谋杀,整个军部分崩离析,大批第三集团军士兵外逃。
而涅玻耳和万时更是全然没有踪迹。
不过卡塔琳娜没有办法把搜寻他们当做主要目标,因为冕都也混乱一片。
远哨站兵团进入冕都之后四处烧杀抢掠。卡塔琳娜虽然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但这些边陲兵流的血腥暴力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
周边还有第一集 团军的余力想要反击,卡塔琳娜抽不出来兵力镇压远哨站兵团,冕都内的警察系统又彻底瘫痪,她就只能放任不管了。
而一些贵族私兵在“和平夜战争”后进入首都星,全都忙着解决仇敌对家、掩盖自己当年的烂账,甚至很多流血事件就发生在贵族联盟之中。
如今普通民众闭门不出,冕都的各个街道上已经有无数次小范围对抗。
卡塔琳娜早想到进入冕都之后会迎来这样的混乱,但她的重心不在这里。
必须趁着万时和涅玻耳还没有对外发布声明,她必须将全部精力放在“皇太女”的加冕仪式上。
教宗仿佛根本不在乎谁在帝国当政,对她的继任表示默许。
但圣殿中其他高层对卡塔琳娜态度却不太好,他们在“和平夜战争”的当晚观测到了暗空间史无前例的巨型风暴,甚至在首都星周围都可以看到艳紫色的光波。
他们立刻向卡塔琳娜递交报告,却被她按下不表。
反而是坊间有大量证据说卡塔琳娜动用了远哨站兵力,导致帝国周边根本无力防范原始虫族,这更引起圣殿念能者们的愤怒。
大批念能者干脆不再参与政治,而是在爆炸与烟尘中聚集在暗语堂,监视着暗空间中剧烈的风暴——
念能者还能算是沉默的中立。
但螺旋教会就比较麻烦了。
主教母不愿意给她加冕皇太女的仪式做洗礼。
螺旋教会认为她无法生出能够延续皇室基因的后代。
有螺旋教会中的支持卡塔琳娜的牧者暗示,或许再找一位基因足够顶尖的丈夫,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下。
但卡塔琳娜不是没试过,她的诸多情人哪个不是基因纯净度极高,可生下来的孩子照旧基因平庸,连跟神人阁下生育的后代都……
她的孩子之中只有两三位表面看起来纯净度还不错,要不然就将他们带到继承仪式上,然后再强迫螺旋教会为她——
卡塔琳娜正思索着,就看到副官神色凝重的匆匆从台阶上狂奔而来,他几乎是滑倒着半跪到她的躺椅边来,急急道:“殿下,关于那天在岁宫放冷枪袭击您的人——!”
卡塔琳娜的蛇尾盘卧在被日光晒得温热的躺椅扶手上,偏过脸来:“找到了?”
副官摇摇头:“大概能猜到。但猜到的原因是……他还发动了别的行动。您在冕都的三处私邸全都被突袭了,其中您的两个孩子和他们的父亲都被暗杀。”
卡塔琳娜猛地坐直身体。
她立刻说出了两个孩子的名字。
副官艰难的点了点头。
……是她孩子中从外貌看起来纯净度最高的那两个。
哪怕是宫内厅,对于她到底有多少孩子其实都摸不太准,再加上很多都养在了男方的身边,她情人又真真假假——
能对她的核心情况如此了解的只有曾经的自己人。
卡塔琳娜闭上眼睛,轻声道:“扎赫兰……”
再加上瞬金星盗奇袭桑绒公国境内的贸易港,软禁了她刚出生的孩子。
很明显扎赫兰对她翻脸的仇怨,远没有结束。
卡塔琳娜其实在过去很多年,跟扎赫兰还算关系不错,除了他厌恶她皇室的身份,她瞧不上他低劣的基因,他们有几年算得上朋友。
只不过他太不受控制,又知道她太多秘密,两个人几次对抗之后迅速相互下狠手,矛盾升级,卡塔琳娜决定彻底做掉他,扶持达达米亚公国中更好控制的势力上台。
在卡塔琳娜的预先计划中,扎赫兰应该在被除名之后不久,就在她的围攻突袭中死在孔多庇大裂隙中。
谁能想到他能从暗空间风暴中活着回来。
甚至还劫走了神人阁下。
卡塔琳娜还记得那张在新闻上出现过的结婚照,豹子头与白发女——神人阁下没有成为他的傀儡,反而成为了他的战友和助力。
副官低声道:“不过我们溯源这队人马的行踪,最多只是查到了达达米亚公国的行宫。”
他进入冕都,难道是万时公爵一手安排的?
如此看来,当天在岁宫袭击她的人应该就是扎赫兰,可能他进入皇宫都有万时公爵趁乱时的安排。
卡塔琳娜忽然有些恍惚。
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起来成功了,甚至贵族联盟已经迫不及待的打算瓜分蛋糕,但所有的事情全都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仿佛真正对弈的人并不是隐居两三年的涅玻耳,而是那个出生不过一年的神人阁下。
卡塔琳娜之前的调研中,这位神人阁下性格激烈,行事狡猾。
一如此刻她躲在暗处,低调隐藏着自己,边缘化自己的位置,悄无声息的在棋盘上偷走了她的棋子……
宫内厅的几位主管穿过洗的全都是血红色泡沫的广场,朝她走过来。
“殿下,关于加冕仪式的简章,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卡塔琳娜翻看着加冕仪式的环节,简直是涅玻耳当年的复刻。
她正要开口,就瞧见那位在她进宫后迅速反水的宫内厅主管,抬起眼睛快速望了她一眼:“殿下,我们这边通过能够读取记忆的念能者,通过翻找席拉的记忆查到了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卡塔琳娜看了他一眼,挥手让副官与其他人走远:“说吧。”
这位昨天才被她新任命的宫内厅主管,其实之前在宫内厅寂寂无名干了很多年,她都对他毫无印象。
对方从怀中拿出一沓薄薄的医疗档案。
卡塔琳娜接过手中:“是陛下的医疗报告?”
那位宫内厅主管摇头:“不。是几年前涅玻耳殿下做剖腹产的报告,我们根据她的记忆从总库底部找到了这份文件。”
卡塔琳娜猛地坐直身体。
涅玻耳?剖腹产?!
宫内厅主管低声道:“在今年年初,曾为涅玻耳做手术的医生还进入了岁宫。我们怀疑这个孩子可能还活着。”
卡塔琳娜黑白网纹交错的竖瞳紧盯着报告。
上头显示涅玻耳从暗空间中被救回时已经怀着身孕,后因为胎卵的异常,被陛下亲自下令剖腹取卵。
当时显示这枚卵未出生就有相当强大的精神力。
……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现在也该两岁左右了。
主管躬身道:“涅玻耳殿下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听说教宗清除了他的记忆。”
卡塔琳娜紧紧捏着报告。
如果她能找到这个孩子,隐瞒它的身份并据为已有,任何基因继承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第196章 涅玻耳手指
……
万时在记忆宫殿苍白的回廊上寻找着出口。
忽然一颗白色象棋棋子从楼梯上滚落下来,万时皱起眉头,刚要微微弯下腰去触碰那颗棋子,却看到棋子就像是自己长了脚一样蹦跳滚落楼梯。
她满头问号,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就感觉到有只小手塞进她的手中,姐姐有些害怕的紧紧拽着她。
楼梯下方,“老金”背上插着好几把刀,叉腰站着:[别害怕,这是你自己的地盘。]
万时牵着姐姐走下楼梯,跟着转过弯就看到身体肥大的泥塑雕像伫立在楼梯拐角,伸着两臂,小小的脑袋模糊的扭动着。
这是上次见到的“永生之神”。
万时惊愕道:“你为什么还在我的宫殿里,谁让你随便进来的!”
泥偶一动不动,万时却莫名觉得祂在装傻装死,把自己当做摆件不肯走。
就在万时要用虚手推一推祂时,就看到楼梯下方,余光中有什么东西掠过去。
她眉头一跳,快步跟上——刚刚跳下楼梯的棋子在走廊里蹦远了,而它随着越来越远竟然也越来越大,最后顶天立地的卡在回廊之中。
而另一条道路上,月亮头颅身穿蕾丝紧身衣的“男士”坐在她的沙发上;一条像是剪纸似的丑鱼时不时从地毯中蹦出又消失;鲜艳的伞状水母拖着彩色的肉褶腕足发出嗡鸣飘过大厅……
甚至她还看到走廊远处尽头有巨大的阴影蜷起似乎在睡觉,某些天花板上挂着黄色的粘稠菌丝像极了腐烂之神。
万时有些错乱的站在回廊上。
她的宫殿中为何来了这么多怪力乱神的鬼玩意儿?
姐姐紧张的攥着她的裙摆:[是暗空间的邪……神。]
姐姐把邪这个字念得很轻,因为这群千奇百怪的家伙虽然长得邪门,但都没有像一开始的“泥影”、后来的“啊呐”那样对她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
甚至也没打算施展自己的影响力。
而且这些家伙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大兴趣,反而像是从没见过暗空间中有如此庞大奇妙的建筑,只是把她的记忆宫殿当做博物馆,当做掉在珊瑚群中的沉船——
当万时有些恼火的环顾四周,许多“家伙”都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停下动作,哪怕没有眼睛,也像是往万时的方向看过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她四只手叉腰:“这是我的家,我的领域,我的地盘!虽然通往走廊的大门没有紧闭,但也不代表你们能进来!”
唯一一个能看起来有点像人的,是那个穿着紧身蕾丝套装的月球男,祂月球脑袋上有着略显扭曲的五官,像是卡顿般展现着类似于恐惧、不安、慌张的情绪。
帝国星球众多,可没有所谓月球的概念,祂更像是随着类人文化中对古典人类的好奇与崇拜而诞生的“新神”,而且明显看起来比较弱小——
万时正观察着祂,忽然感觉到了记忆宫殿的窗户震颤着,外头辽阔的蓝紫色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拍打在窗户上能见度极低的紫色风暴。
像是之前他们驾驶战斗舰穿过的风暴,在移动和扩展,蔓延到了记忆宫殿所在的区域附近。
万时心中一紧,生怕那风暴中有她见到的“百鬼夜行”袭来,而回廊上出现的许多“邪神”比她更紧张,有的蹦跳着消失在她的视线内,有的钻入地毯与沙发下方,还有的将身躯缩得更紧。
万时忽然有种想法,她低头看向姐姐,俩人四目相对,显然都想到一起去了:“你说会不会,这些家伙……在拿我们这里当避难所?”
[说不定就是因为祂们看到了泥影都能与你相处,也觉得你这里说不定能躲一躲……]
姐姐攥着她的手指思索道:[你还记得之前大豹子介绍过,孔多庇大裂隙出现的时间其实没有那么长,会不会暗空间其实一直在打仗,把孔多庇大裂隙给打出来了。]
万时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低声道:“我对暗空间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你说要不要留着他们?还是说要相互提防?”
姐姐晃了晃她的手,小声道:[其实我一直不相信世界会是黑暗森林一样的环境。因为肯定会有疲惫的人们会相互碰头坐在篝火边,然后一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篝火,一起围坐。]
[或许这其中会有人伤人,会有人开冷枪,但人们总会一次又一次的聚集起来,达成某种威慑与共识。]
万时犹豫片刻,如果是一两个她还会感觉焦虑和危险,但一群彼此之间应该孤立存在的“神”来到她的宫殿避险,确实反而形成了某种平衡。
她思索片刻,没管祂们,带着姐姐多走了许多走廊,继续找寻出口。
这座记忆宫殿从外侧看规模与庄园近似,但内部却如同重复的迷宫,万时都不知道是什么结构,那些岔路与拐角仿佛无限多,而每次都当她觉得疲倦与厌烦的时候,眼前都会出现终点。
而且她注意到宫殿周围也出现了许多楼梯、花园,而耸立在宫殿旁边的白塔也比她记忆中庞大高耸得多。
好像随着她的强大,白塔与宫殿也日渐稳固。
外面的风暴还在继续,她绕了不知道多少圈,找寻出口无果,眼前又出现了门扇半掩的房间,推开门果然是她的“收藏室”。
而其中那张水床上有些起伏,涅玻耳正躺在上头昏睡。
万时走进熟悉的房间把玩着自己十八九岁刚离开维德时,四处偷盗收藏的各种东西,这才慢吞吞走到床边。
涅玻耳一动不动。
他鸦青色的头发铺在脑后。
万时知道他没睡着,但要是把他叫起来说不定又要把她认成什么东西继续发骚了。
万时懒得搭理他,让巴吉度和老师守着门,然后自己躺到了水床的另一边,掀开毯子也打了个哈欠。
从和平协约开始,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她疲倦的倒下去,翻过身背对着涅玻耳,枕着胳膊没多久就睡着了。
在她发出绵长的呼吸之后,涅玻耳慢慢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了趴在床尾的巴吉度,他扯了扯嘴角:“……你好。”
巴吉度惊悚的抬起头来:[操!]
它又猛地转过头,看向靠着墙半闭着眼睛休息的老师:[他看得见我!他还跟我打招呼,他是不是知道我会说话!]
老师目光戒备的紧盯着涅玻耳,轻声道:[在暗空间中看得到你也正常。]
涅玻耳似乎早就习惯这一人一狗会守着万时,只是对老师微微颔首打招呼,然后低头看向万时的睡颜。
她在暗空间中像一团苍白的光,闭上眼睛之后更是只能看得见轮廓而看不清五官。
涅玻耳鼓起勇气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戴着淡青色的素圈戒指。
涅玻耳手指摩挲着戒指,竟觉得心里有点淡淡的幸福。
是跟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是谁给的戒指?为什么他内心觉得这么重要?
他头脑之中,那些在暗空间之外近两三年的回忆胡乱涌入头脑,一时间分不清楚身边的人,到底是邪神还是……
涅玻耳开始剧烈头痛,割裂又痛苦的回忆几乎要把他劈成两半。
万时。邪神。妻子。
她是谁?!
但那张略显孩子气的脸却忽然皱紧,紧接着露出几分痛苦的神情,在睡梦中紧紧抓住了盖在身上的毯子。
她低声喃喃道:“……妈妈。”
……
万时猛地睁开眼来。
黑漆漆的人影半跪在她的床边轻拍着她的脸,外头雨水拍打着公寓玻璃,两只泛着红光的义体眼靠近过来。
万时惊吓之中,立刻抬脚瞪向他的胸口,从枕头下掏出枪——
枕头下没有枪了!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是汗,而眼前的人是穿着背心长裤的司各脱。
司各脱冷静的站起身来,把手中已经拆开的枪展示给她看,沙哑的声音道:“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大喊大叫,所以我把你枕头下的枪拿走了。你很多年没有这样了。”
他的义眼像是略显严厉的审视,语气却透着关心:“前几天你那个失败后逃跑掉的任务,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从那天回来之后一直跟被鬼追一样的。要不就暂停工作。”
万时胸口起伏。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回公寓的了。
万时咬着指甲,半晌笑道:“你管我?”
她跨步走出房间,摸向厨房上方的橱柜就开始翻找酒,却发现酒全都不见了,万时猛地回过头瞪着他。
司各脱冷静道道:“在接工作期间还饮酒会害死你。”
万时从柜子里拿出撬棍,开始发疯撬自己公寓的地板,然后从地板下方本来应该藏枪的地方中拿出一整瓶白兰地,仰头灌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吊带和短裤,酒液顺着脖子淌下来,她冷笑的一抹嘴:“你管不着我,我已经单干了。你为什么要住在我家里?这是我的公寓,不是你的!”
司各脱身材将近两米,站在黑色短发皮肤莹白的年轻女人对面,就像是一只站立的野熊。
但他很冷静。
他总是这幅样子——像个以杀人为工作的苦行僧、黑白两道通吃的老牧师!
司各脱轻声道:“你本来是很有韧劲、很有魄力的性格,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是驱使你的愤怒燃尽了,还是你不知道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万时抄起手边的遥控器就朝他脑袋上砸过去:“别分析我!还真把自己当我的老师了?我看才不是吧,你们男人不都一个样,住在我的公寓里是不是就觉得我脑子不正常要趁虚而入?”
她扔开酒瓶,拽住吊带的下摆作势要脱衣服。
司各脱发出一声暴怒的呼吸,拽住她,拿起沙发上的卫衣套在了她的身上,然后用手铐将她锁在了沙发边柜上。
万时乱踹着要从沙发上滑下来,对他破口大骂,却看到司各脱收起了酒瓶,把地板复原,把她的枪支全部拆解装进包里。
然后去浴室拿了一块湿毛巾走回来,拨开她的头发,不顾她摇头晃脑的尖叫,擦了擦她的脸。
万时这时候还试图掰他的手腕,张嘴咬他。
司各脱轻轻握住她的下巴,低声道:“首先,不是所有人都是维德那样的变态,他活了一百多岁却还对未成年的女孩那样,只说明他自己的懦弱和无能,而不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
万时从刘海下方抬起眼睛看着他,还咬着牙像是一匹奔袭后喘息的狼崽,但也慢慢安静下来。
司各脱:“找寻自己活着的意义,是每个人的必修课,你是个经历特殊的女孩,这条路可能如同迷宫,但我不能让你在找寻的路上就害死自己。如果我是你的父母,看着你这样我会心痛死。”
万时微微瞪大眼睛,忽然咧开嘴狂笑起来:“我的父母才不会心痛——”
万时没法说,她任务失败后在洗手间隔间看到了妈妈,她嗓子被粘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第一反应是推开门转身离开。
走出洗手间之后拔腿狂奔,在路上把所有的假发伪装塞进垃圾桶里,跑的双脚发麻,回了家里躲进被子中就逼自己赶紧睡觉。
司各脱看她安静下来,他伸手解开手铐,把客厅的地擦干净,问道:“还能睡着吗?”
万时蜷成一团,翻身躺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你少管我。”
司各脱叹了口气。
他准备收拾行李,万时忽然道:“你住客房。不许走。”
万时从那天开始精神状态就不太好,司各脱并没有给她派任务,她一直在家里,醒来就点七八家外卖吃着垃圾食品摊在沙发上打游戏。
但她也在光脑上联系着经常帮忙的线人和黑客,想要查某个人的情报。
直到突然某一天,万时打开了光脑对他指了指:“有个偷盗的任务联系我了。”
偷的是一副封存多年即将展出的宗教名画。
司各脱本想劝她别干,但看系统上她已经接了,而且这种事无法撤回,他只能叹口气坐在她旁边看光脑上的资料。
司各脱看过资料后分析道:“这件东西毕竟是政府与教会的脸面,在展览前被偷盗就太难看了。消息爆出来后,他们一定会需要找个替罪羊,所以我们需要前期将计划做的完美。只有政府脸面也能落地,我们才能让它消失无形。”
万时陷入思索。
“不用担心,这件事对你来说压力不大,老式保险柜,甚至用的是二十年前尤国生产的最精准的多轴联动保险。”
替罪羊。
老式保险柜。
万时看着项目资料,慢慢笑了起来:“也到了我该独当一面的时候了,跟那些刺杀任务相比,这个安全的多,让我来从头策划如何?”
几天后,万时穿着浅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卷,手指上戴着几枚奢侈品戒指,站在大厦的侧后门,看着下班的队伍中几十个男女在夜色中走出。
万时点了支烟,看到熟悉的身影拖着疲惫的脚步,她忽然开口叫道:“妈妈!”
女人猛地转过脸来。
第197章 ……妈妈是
……
这是一间并不算大的出租公寓。
在上楼进入公寓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大厅里东倒西歪的醉汉,走廊上的尿骚味和针头,足以看得出这片街区的治安和经济水平。
邀请她前来吃饭的女人还在厨房里忙活,端上一道对万时来说就是炖罐头盖着烤罐头的菜,合成的不能再合成了。
女人端上桌的时候也窘迫的笑了笑。
万时穿着皮草坐在对面的圈椅上,看着桌子对面的男孩。
男孩应该有十岁了,但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体型。很明显智力有问题,眼睛凸起而分开,身体也不太好。
他手背上遍布针眼,像个干瘪的猴子一样蜷缩着手脚吃眼前的冰激凌,但连勺子也握不太住。
男孩一边吃一边在吧唧嘴,目光好奇的像个小动物一样望着万时,万时也丝毫没打算掩饰自己脸上的嫌弃。
而万时其实也被眼睛打量着,坐在她右手边的男人没有装义体的地方覆盖满了纹身,他正看着万时手指上的戒指手链,以及光洁白皙的手臂——
她的肤色、她的头发、她还能保持毫无义体的身躯,无疑证明她这些年过得很好。简直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好。
男人拿起桌子上的一盒烟,抽出一根放在嘴边。
万时也从随意放在地上的名牌包中拿出细烟,叼在嘴边。
单看着细烟的包装,以男人偷盗多年的经验,一眼就知道基本是市面上最贵的品牌。
男人立刻放下手中的垃圾卷烟,开口说了今天万时进门第一句话:“宋时,给我一根。”
万时挑起眉头,扔给他一根烟。
男人拿起她手边那个粉色镶钻的点烟器,将细烟点亮,万时眼睁睁看着点烟器不着痕迹滑入他的衣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抽着烟。
男人忽然道:“你傍的男人挺大方啊?”
万时贴着穿戴甲的手指笑了笑:“不大方的男人,根本没有认识的必要。不过最近这位确实是最有钱。”
妈妈端着菜回来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手抖了一下,快速抬起眼睛看了她几眼,将头埋得更深。
男人笑道:“混的这么好了,怎么还会愿意见我们这样的穷父母——她跟我说是工作时偶尔撞见你的,那你应该也知道,家里情况不是很好。”
万时偏头看向那个吧唧嘴的男孩:“这是我弟弟?咱们家的基因确实不太行啊。”
男人恼怒的盯着她:“在来万国的路上,路过了加克斯钚弹爆炸区,然后列车卡在高辐射区内三天都没挪动才——别瞧不起你的弟弟,你知道就凭着他的病,我们一周能从政府那里拿多少补贴。我们就花了点钱,带着他到处演讲,哭诉新国带来的战争,就有一堆爱心人士给我们捐款。”
万时看着四肢有些畸形,蜷缩如小猴的男孩,腿上都是从骨头里冒出的结晶,而结晶周围溃烂红肿,他胳膊上还接着个类似止疼泵的装置——
对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她没有预料中的厌恶,只是觉得可怜。
这孩子活着真是每一天都在受折磨。
而现在一家人还过着这种日子,说明当年拿到的捐款应该都花完了,现在只靠微薄的补贴过日子。
万时忽然道:“妈妈,坐下来吧。”
待到一家四口在餐桌旁“团聚”的时候,万时才举起酒杯笑道:“看你们日子过成这样,如果不是有事,我也不想来找你们。”
妈妈脸上显露出窘迫,男人则啧了一声。
“实话实说,我最近跟的一位大哥,很好奇我为什么没有义体,我一直跟他说自己是传统摩安教信徒,上的是教会大学,家庭成分很单纯。现在他想要跟我结婚,我需要你们来配合。毕竟同样是摩安教出身的母亲可不好找。”
“我会给你们准备跟我的爱人见面穿的衣服,也会给你们准备一间更好的公寓,你们要做的就是全程演好我的父母——当然不能带着他,我可是独生女。等事成后,我会给你们一大笔钱,但前提是你们要离开万城。”
到万时说出目的之后,男人戒备的姿态才放松下来,忽然靠在椅背上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能给多少?”
万时环顾四周:“前期我只能给你们5万,加上新房3个月的房租,给你们购置的衣服和二手车都可以归你们。等一切办成了,我把你们送离万城的那天会给你们50万。”
男人眼角抽动片刻,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定金给20万。在我们离开万城之前,你要再给我们70万。时啊,别怪你爸爸这样要钱,你弟弟可是需要花钱治病的,你都这么大了也没让你赡养父母,总要一次性把钱给够。”
万时立刻翻脸,想都不想起身就要走:“那位大哥可是很爱我的,我真就说自己父母双亡,他也不会不要我?我只是想跟他长期好,只是想让结婚变得体面,不是说我是个傻子,这些年我都没攒出100万来,呸,想都别想!”
妈妈立刻起身要追她:“小时,吃了饭再走吧,这件事回头再说——你还没跟妈说说你是怎么来的万城?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男人脸上一僵,看着万时毫不留恋的起身穿鞋要离去,他这才腾地站起来:“最低定金10万,事成60万,不能再少了!这不是爸妈贪心,是弟弟的救命钱啊!”
万时终于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脸来,死盯着他,只有妈妈的脸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摆动。
万时余光已经看到了男人把录音笔藏在衣服里,却故作不知,冷笑道:“不该说的话别说,你要是做不到,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
男人那张贪婪的脸上明显想的是,只要掺和进了这码事里,他就掌握了万时的把柄,到时候想要多少钱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当然当然,你给钱你就是老板了,来来来,快来吃饭,妈妈做了这么一大桌菜。”
整个吃饭期间,男人一直在打听万时过去的事,妈妈一直在往她碗里夹菜,显然也是很想知道。
万时知道,爸爸故意打听都是为了事后跟所谓的“大哥”告密拿捏她,也就半真半假的说起——
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被有钱的老爷收养,后来跟了老爷没几年他就死了,她什么也不会就换了两三个下家,才有如今对她特别好的大哥要跟她结婚。
她故意说得暧昧,显然男人也想歪了她跟那位“老爷”的关系,目光有些奚落的望着她。
万时倒是无所谓,只是一直不想抬眼看对面的妈妈。
早当年想什么呢,能让她背上杀人罪坐牢,现在又这么一副慈母模样,怕不是想把这个废物弟弟托付给她吧。
吃饭到中途,弟弟身上的止痛泵似乎已经失效了,他开始扭动身体嘶哑哭嚎起来,几乎快把坐的椅子掀翻。
妈妈不得不将他抱到了隔壁,安抚许久,万时也不想呆了,看着这玩具杂物堆满地的房子,起身想要离开。
走之前她打算跟妈妈打声招呼,稍微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卧室里竟然是万城难得的绿色。
她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藤蔓植物,在满是雾霾酸雨的城市中竟然顺着栏杆长到了阳台天花板。
而在那些绿色之下,摆了一座摩安教的小小神龛,上头摆放着用枯枝叶片做成的三角形祈祷信物,还摆着她和姐姐小时候最爱吃的妈妈做的葡萄干小面包。
……妈妈是以为她和姐姐都死了,所以还在家祭拜吗?
哈,活着的时候不管,死了倒是向上天祈祷了!
她大步走进房间,一脚将那个神龛踹翻,转身穿上高跟鞋就走出了公寓。
到她走到了走廊准备乘坐电梯,才看到女人匆匆穿了一双拖鞋,披着外套,拿了门边的棒球棍做防身,出来送她。
她望了万时一眼,有点勉强的笑了笑:“这周围很危险。”
万时无言,就让她远比自己瘦小的身躯拎着棒球棍紧紧跟着,一直走出了公寓大楼,走到了霓虹灯光照亮的湿漉漉的道路边,她才讨好似的道:“你叫车了吗?有人来接你吗?”
万时眯着眼睛看她:“我坐轻轨回去。”
裹着脏兮兮雨水的风,把她的头发都吹粘在脸上,妈妈身体跟风中聚酯纤维的旗子似的在前后抖动,那张脸的面颊抽动着,忽然道:“别找你爸!也别再来了!”
“你就跟你那个男人说父母双亡了吧,他但凡是个好人就会疼你的。你爸就是个骗子,他会想尽办法要榨干你的!你已经过得很好了,真的不该来见他的!”
万时没忍住咧嘴笑起来:“这是什么红脸白脸的游戏吗?你来扮演慈母了。别忘了当年如果不是你一点头,我也不会去坐牢。”
妈妈上下嘴唇像是黏上一般,半晌才挣开,虚弱悔恨道:“他说你年纪太小了不会被判刑的,我们走的那天才知道你可能会被判十年,如果我早知道——”
万时忽然将手中的包砸向她的身体,轻蔑道:“闭嘴吧妈妈。”
妈妈挨了一下,就像是门店里的塑料模特似的僵直的往后踉跄。
万时本来可以转身就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更应该恨那个男人,但她就是更有滔天的怨朝着眼前的女人喷射。
她盯着眼前妈妈如同杂色拖把一样花白的头发,怒极反笑:“我差点被活活饿死在牢里!你们造孽让我和姐姐生下来还不够,还要再生一个!那个小孩的脑子里甚至都分不清谁是爸爸妈妈,却要在这个世上无尽的受苦。你总是这么犹豫,又不肯作恶,最后却让别人痛苦千万倍!”
妈妈垂下脑袋不说话。
她忽然伸手在上衣口袋里翻找什么,动作激烈的像是锤自己的肚子。
在她翻找的时候露出了手腕,上面也遍布针孔,万时之前看她神态不像是吸了不干净的东西——难道妈妈挣钱的方式,是用这幅摩安教信徒的身体,去给医药公司做药物试验了?
终于,她扑上来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万时:“……别再来了,也别给他定金,就说我们都死了!密码是姐姐的生日,你走吧!”
她手指粗糙的简直像是多褶手套堆在指节处,掌心中的茧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壳——
万时还没来得及多感受那双手,她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万时之后匆匆转身离开。
万时低下头,那是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银行卡,不知道被摩挲过多少次。
万时真想将这张卡扔出去,可卡片就像是嵌在她掌心里一样。
她又冷笑着想,这说不定是两个人串通起来的把戏,卡里未必有多少钱,就为了让她心软。
她拿起终端机扫了扫这张卡。
竟然真的有几万块钱。
……跟也她现在的收入也没法比!
只不过万时看到零碎的金额,和过去多少年只存不花的记录,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存这么一张卡。
她攒了钱,为什么不拿来给小孩治病?
是觉得治也治不好了,更不想让那个男人知道她手里有钱吗?
她存着这笔钱是想等什么机会?等什么未来吗?
但此时此刻,万时不可能听她的话。
七八天之后,那个男人和妈妈顶着刚刚烫染过的头发,穿着万时给准备的套装、首饰和背包,开着车去往了某个高级餐厅。
男人斜看一眼下意识垂头缩肩的妈妈,拽了拽她穿着的昂贵套装:“站直点!让人看出来了可拿不到尾款,你女儿过不上好日子,儿子还要继续受苦!”
而当他走进包间,看到了万时紧紧挨着的高个子北国血统男人,眼前一亮。
男人在万城找工作很困难,又重回本行干起了打手或偷抢的生意,算是个混在底层的小人物。可他一眼认出,眼前万时身边的就是西区最大的“中间人”,费南。
“中间人”既有白道的产业,又有无数□□的人脉,从承包建筑工程到摆平大大小小的灰色事件,整个西区有谁想干活、接活都要从他手底下拜过。
男人当年给费南手下人的手下人干点活,都要点头哈腰的,没想到万时的男人竟然是这种大佬!
有这样的亲家,他可是绝不会离开万城的!
从对方手底下漏点活就够他吃饱喝足了,而且费南可是个狠角色,要是知道万时骗他,岂不是要把她打个半死——万时绝对会哭着求他不要多说。
他眼里已经有了几分得意,目光扫向万时。
但万时则有些心不在焉,除了一只手亲昵的放在费南的大腿上,目光时不时看向妈妈。
她染了头发穿着浅黄色的套装,戴着珠宝,身披羊绒大衣,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老那么畏缩了。因为那双手看起来实在是太不像贵妇人,于是她戴上了丝绸手套,一直将手放在桌子下的腿上,只偶尔吃几口。
妈妈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向万时。
万时却别过脸,靠在费南身边说话了。
饭吃到一半,费南打开光脑接通电话之后,皱眉匆匆往外走去,爸爸立刻装作要去加瓶酒,也跟着往外走,想要私下套套近乎。
当他接近在餐厅花园内的费南,就听到他说起什么最近一个大活里,能开老式保险柜的锁匠因为吸大了住进医院。
费南勃然大怒:“你知道那副画下周就在市内展出了,这时候让我上哪儿找个会这种老手艺的人!”
他愁眉不展,骂骂咧咧的说自己去问问,挂掉电话之后就看到了万时的父亲站在花园边,对他露出微笑。
费南叹口气:“我知道你一眼就认出我是干什么的。可千万别跟小时说呀,我一直跟她说的是我是开建筑公司的。好不容易遇见她这样的好女孩……”
男人立刻堆笑道:“当然不说、当然不说。还是您够有名气,我也是听朋友提到过您这位西区的大人物。就是我听你这出了点事……啊哈,实不相瞒,我以前在做机械工程的时候就爱琢磨这些,自己破过很多的老式保险柜锁……”
费南眼睛立刻亮起来:“虽然你就大我几岁,但那也是亲岳父,咱们都是自家人,你要不就帮我一个忙!放心,我肯定不让你沾这件事,你听我说——”
等到饭局结束。
万时目送父母坐上了车离开。
在路边站的笔直的费南忽然笑起来,双手合十:“嘿,我这演技还行吧。哎呦哎呦你还谢我,别折煞我了,谁不知道最难办的活都要找你帮忙。放心,他已经答应了,后续我都知道该怎么办,画最后让我来销就行。”
第198章 哥哥。骗子
那次聚餐之后一周左右。
万时深夜来到给他们新租住的公寓。
当妈妈夜里惊醒的时候,就听到了万时和男人的争执声。
万时尖叫大骂起来:“你到底跟费南说了什么?我说你们要去博国,他却说你不能走!你不想要那笔钱了吗?”
男人则洋洋得意道:“我劝你现在就把钱拿出来给你弟弟治病,否则我就可以告诉费南你的过去,你杀过人、你坐过牢,你也在没成年的时候就跟过比你大很多岁的男人!而那个费南什么女人没见过,还把你当做清纯的小女孩——”
她扑上去打他,男人抬手推了她一下,万时戴的发卡在推搡中掉落在地,万时也故作崩溃的坐在地上。
虽然她早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德行,但他说的话与她最没有廉耻的想象一模一样,她内心真的在发笑。
她脸上刚要酝酿起情感,就看到黑暗中站着个身影,沙哑的声音道:“她没杀人,是你杀人。她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
站在玄关处的男人拿起拖鞋转头就朝身后砸去,动作熟练务必:“闭嘴,跟你有什么关系!闭嘴!”
万时没想到在家里,这个男人也会让妈妈闭嘴。
妈妈这次却没有闭嘴,有些疯癫似的冲出来拖拽他的胳膊:“是你把她扔下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个好男人,你为什么非要害她!为什么?!”
这场面像是两个怪物在扮演“父母”,让万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恶心。
她甚至有点演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咒骂一句,仓皇甩门离去。
房间里似乎爆发了争吵,这次没人追出来。
万时站在崭新的高档公寓一楼,手抖着想从包里拿烟,但刚一抬头,就看到外面下起大雨,而一辆低调又不起眼的飞行器停在斜对面,红色义眼的高大男人撑起伞正远远望着她。
万时手指攥紧。
如果司各脱都找到这里来了,他绝对已经发现了她的替死鬼计划……
她心烦意乱,不想跟他说话,快步就往公寓边的街道背对他快步走过去。
万时刚穿过街巷,打算换了外套直接从旁边的消防梯和脚手架上爬走,就看到从脚手架上跳下来的司各脱站在她面前。
司各脱将伞递过去:“说了多少次,你是没有义体化的人类,雨水对你来说很脏,也容易让你生病。”
万时接过伞继续闷声往前走,司各脱穿着黑色的防水风衣,走在她旁边淋着雨,俩人都没说话。
直到万时穿的小细跟把她磨得脚疼,她脱掉鞋恶狠狠扔进垃圾桶里,正要光着脚继续往前走,司各脱忽然捞住她,将她背在身后,把伞递给了她。
万时穿着沾满水的皮草外套,在司各脱的后背上就像是从水坑里捞出来的一只玩具小熊。
司各脱的后背上义体化比较少,坚硬中还有些体温,万时慢慢才让自己瘫下来趴在他的身上:“怎么,你觉得我这个计划不行?”
司各脱半晌道:“有些欠缺,我帮你完善。毕竟你还没有完全出师。”
万时沾着雨水凉丝丝的手指戳了他脑袋一下,嗤笑道:“我早就能出师了,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司各脱想说不是不相信,而是不舍得,但他还是沉默下去,只是在走向飞行器的路上,忽然道:“绝大多数时候,父母都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你活到现在这么不容易,靠的都是自己,太被他们困住,你就输了。”
几天后,正式行动开始,司各脱也加入了计划,万时心安理得的懒散起来,直到计划当天,她负责早早潜入会场,将真正的名画带走,将假画放进去,并且留下一个简单的密码。
而她的父亲晚一些装作维修工人的模样也混入会场,他参与过的大多是些潜入民宅的小偷小摸,在摄像头下破绽百出的靠近了保险柜,可就是这样还是用了好几项工具,花了将近十二分钟才把保险柜打开。
万时都对着镜头着急了:“废物东西,要不干脆就让人现在来抓的了。”
司各脱却很冷静:“万城一向刑罚严苛,但现在抓只会判刑,真要是偷盗成功,很轻松就能运作成死刑。再等等。”
终于,他解开了保险柜,擦了擦头顶的汗水将其中那幅画装进随身的夹子中,匆匆带走,临走的时候甚至忘记复原保险柜。
万时没忍住骂了一句“蠢货”,然后道:“他手里那件仿品足够以假乱真了,政府追到假货,如果查不到线索就会让仿品先展览了。等抓到他再跟我说,我就不管了——”
万时一身轻松,她在万城最高档的酒店,开了个露天三温暖的顶级套房,做了spa又好好睡了一觉,才醒来光着脚在偌大的房间里看着电视。
与此同时,费南早就把真迹已经转运出去,对面的买家非常爽快,万时看着自己账目上收到的钱,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就这几年赚到的钱,只要不跟维德那样创业搞投资,感觉根本花不完啊!
电视上果然在播报名画被盗窃的事件,而且已经公布了父亲的监控录像,正在四处搜查,但下一秒播放的视频就让万时坐直了身体。
不知道为何这一届政府如此强势,竟然直接带警察冲进了之前万时给他们特意租的那套公寓,短短的录像里立刻响起了枪声,还有烟雾弹燃烧的痕迹。
万时心里猛的一紧。
只是盗窃案,政府竟然进去还开枪扫射!这一家子都要被扫死不成?!
但紧接着新闻就播报说房间中没有找到人,更没有找到被偷盗的画作。
万时抓着浴袍,脑中乱转,她看到负责这次行动的是一位跟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性,是万城南区的新任治安官。
这种位置说轻说重都有可能,但如此年轻的治安官还是太罕见了。而且名画被偷的位置根本不是在南区,万时完全没想过要关注这么一位治安官。
不过这位年轻女性有个眼熟的姓氏,很可能是被出身某个家族,治安官是她被安排的第一个职位,急于立下功绩所以抢着要追查此事。
万时猛地站起身来,换上一套运动服,戴上帽子就向外狂奔而去。
希望她的那位生父聪明一点,而不是回到之前他们一家生活的破公寓——如果真的回到破公寓,政府很快就能查到,到时候恐怕大半个公寓都会被“清扫”了!
万时从外套里掏出枪,来不及叫司各脱了,她直接到街边抢了一位肌肉大汉的重型摩托,骑上车扬长而去。
一路狂飙,但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干什么。
如果那个男人死了,以妈妈的性格带着个痴傻又重病的孩子,也是很难活下去的,或许这家人全被杀死了也好,她的背景也彻底干干净净了。
而且她不也恨着妈妈吗?
没有她那时候的沉默,万时绝对不至于十二岁就被关进牢里,也不至于差点饿死在牢房里——如果她作为母亲能更好的保护姐姐,保护她,她们一家人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她的错,她们三个会生活在一起,姐姐可以去超市做简单的工作,妈妈也可以就在家里照顾她们,而万时会养活她们的。
她会为了妈妈和姐姐拼命努力,她知道自己聪明漂亮,她可以做明星、做飞行员、也可以做大盗,她说不定也能成为一名治安官!
到时候她下班后累的不行可以往家里一倒,姐姐会抱着她去洗澡,妈妈会把饭做好,她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万时将摩托停在了街对面的高架桥下,将手里的倍镜拉远望过去。那套破公寓里没有开灯但明显其中有人影晃动。
操,还真的回来了。
这是真的蠢货!
要是真的看新闻害怕了,就装作不小心把画丢在公交车上不行吗?要带回家不就还是贪吗?!
她下定决心,把那个男人割喉扔在屋里,然后把妈妈带走……这个新治安官不一定会被费南收买,以她展现的行事风格,说不定真的会把他的口供当回事往上追查。
万时快步冲过去,握着手里的枪。
却看到公寓外的垃圾桶边围着好几个混混,正在议论扒拉着什么。
万时顾不上多看,她从口袋里掏出发帽戴在头上,戴上无粉的丁腈手套,快步从外部消防梯上了楼。
她之前来过几次,早就把那些破旧监控给弄坏了,这次也毫不顾忌的冲到房门外。
这种廉价的密码锁,她用光脑扫两遍,随便按几个字母就自动弹开,万时拉开门的瞬间就听到了警车的声音,还有许多瘾君子破口大骂仓皇而逃的声音。
万时向房间内走去,房间内漆黑一片,她竟然先嗅到了剧烈的血腥味——
她没有打开灯,立刻警觉的穿上鞋套,用光脑微弱的灯光照着。
房间里电视正在播放着名画失窃的新闻,房间内桌子柜子打开乱作一团,似乎是一家人准备收拾东西逃难了。
……而男人倒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后背上有数个菜刀留下的刀口,混乱又深浅不一,足以看出袭击者的愤怒与混乱。
他瞪大着眼睛已经死了,血流还在往外缓慢溢出,指甲中尽是血迹,似乎疯狂挣扎还击过,血泊里还有他裤腿乱摆留下的擦痕。
刀痕大多都没有什么力气准度,万时对于是谁动手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她试探道:“妈妈?”
房间内却没有任何声音。
万时向卧室走过去,骤然僵在门口。
女人吊在卧室正中央,身躯僵硬的轻微晃动着。
她光着脚,穿着脏兮兮的家居服。
万时愣愣的凝视着她的尸体,外面警车红蓝色交替的灯光照亮她的轮廓,也照亮了阳台上种植的植物与藤蔓,那些细长的叶片与轮廓就投射在她晃动的尸体上。
她就像是一棵从泥里拔出来的植物,手脚是虚弱的根系,垂在天花板上。
万时慢了半拍,缓缓挪开了眼睛。
她观察着房间里的一切,审视自己是否留下了不利的证据。
在妈妈的尸体下方,竟然是弟弟,他也没哭没闹,万时走近才发现这孩子以一种可怖的死相躺在哪里。
他口鼻处全都是呕吐物,但这并不是他的死因,而旁边不但有擦拭呕吐物的手帕,他的脖颈处也有紫红的掐痕。但掐痕下方也有呕吐物渗入皮肤。
万时惊愕的转过眼去,立刻发现妈妈尸体的双手上都沾着呕吐物……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时有些恍惚的慢慢后退,走到房间中。
她鼻尖嗅到一股焦糊味,发现一支小型录音笔放在微波炉中,已经被烧毁了大半,
当初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个男人就录音想要用来威胁她,但在几天前万时就直接托黑客远程删了上头的数据。
难道是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害怕万时被牵连,就扔进了微波炉?
万时小心翼翼在家里翻找许久,都没有找到那幅画,如果男人把画藏了起来,这件事就不算完——
万时忽然察觉到,警察在外面停留了太久,她靠近窗边,在窗帘后侧身往外看去。
却看到十几个警察蹲在垃圾桶前,从垃圾桶前的杂乱堆物中,拿出了一副被随手扔在那里的画……
几分钟后。
万时两手插兜,揣着那被烧毁一半的录音笔,走在万城的街道上,发木的脑袋慢慢的转动着。
头脑中就像是有锤子在砸,万时现在才隐约能推测出一切发生的经过。
在一家三口回到旧公寓之后,妈妈才看到了新闻,发现男人偷了画,可能要害死他们一家。
她可能是再也无法忍受男人再次将这个家庭拖入死局,争执与愤怒之下刺死了他。
以这个女人多年不怎么接触社会的脑袋,或许想着只要把画扔掉,把能牵连到万时的录音笔炸掉,然后抱着孩子跑走可能就没事了——
但恐怕就是她下楼把画扔进垃圾桶的这个空隙,再回到家中就发现弟弟躺在床上,几乎要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她可能也想救的,但即将追查过来的警察让她不可能让她带孩子去医院,即将开始逃亡的母子生活让这个孩子领不到任何补助。
她站在房间之中,竟然一时找不到活路,或许这辈子仅有的一点狠劲都在今晚用光了。
她伸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呕吐物几乎沁入她的手指,那一刻的勇气的用完之后,就要面对两具尸体,面对自己几乎无处可走的绝望。
……以她的性格别无他法,只能选择上吊自杀了。
万时口袋中的光脑一直在响,万时却恍若未闻。甚至那一刻烙在自己脑中的画面,也逐渐开始扭曲。
妈妈的脚趾双手像是藤蔓一样向下生长,却怎么都扎根不到属于自己的地里,只是在空中悬挂着……
她这一辈子活的有什么意思?
她到了这时候才知道要反抗了,可是为什么要自杀?
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她绝对无法认同!
妈妈的肚子里,只掉出来了一个痴傻的姐姐,一个怪物似的她,还有一个畸形的瘤胎……
万时嘴唇无意识的喃喃着,她只感觉街道上摩肩擦踵的每一个人脸上都长满了叶片,被藤蔓包裹、吮吸的干瘪软弱。
这座与她同姓的城市仿佛要把人们一切光怪陆离的活法,都化作霓虹灯光投射在她脸上。
没完没了的雨水从高架桥上流淌下来,淌在地上仿佛是无数大楼反刍的脏水。
万时脸上濡湿,拖着脚步,鞋底好几次踩过水洼,站在万城最大的十字路口处等着过马路。
没想到马路对面的大楼上,本来播放着广告的巨大屏幕忽然闪动新闻。
“椎木治安官称,乔瓦尼的名画《恶母》已经被找回,而盗窃者与其家人被发现已经畏罪自杀在家中——”
万时看着那副被专家小心翼翼展开的假名画。
不久之前它还躺在垃圾桶里。
画像上,冰封雪原中晨光熹微,因堕胎而被惩罚的半裸女人被缠绕在枯树上,面色发蓝的弃婴在她痛苦的躯体上吮吸着她的乳房。
这幅名画,竟在万时眼中慢慢变化,母亲睁开眼睛将两只手掐向那寄生的婴儿,将孩童掐得呕吐不止……而一条脐带也悄悄缠向了母亲的喉咙。
万时站在街头,盯着那副画作竟然咯咯笑了起来。
她咬着指甲,这次几乎是直接在啃自己指尖的肉。
她真的自由了,拥有一切了。
没有任何活着还跟她亲密无间的人在这个世上了。
这不就是最干干净净的结果!
这快意的想法刚刚用上来,就泛起了激烈的反胃。
万时扶着腰干呕几声,擦了擦嘴开始继续往前走,伸手摸着怀中的光脑,准备给司各脱的一大串未接来电拨回去。
新闻很快播报结束,画面上陡然出现了竞选广告。
万时无聊的挪开眼睛,却忽然看着那名叫椎木的女治安官在对着镜头笑道:“我的未婚夫将为这座城市带去真正的未来!”
紧接着镜头一转,黑发绿眼的瘦高男人走入画面,跟她肩并肩而站,嘴角下方的痣随着他的笑容而微微抬起:“大家好,我是万繁。”
万时呆呆的仰头望着。
男人露出微笑:“是的,我与这座城市有一样的姓氏,我将参与竞选议员,也将用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这座城市普通人的生存环境,让这里成为不再有黑暗与恐惧的不夜之城!”
万时死盯着屏幕。
只有那被放大数倍后,由无数晶体管组成的面孔。
像是他体内被克隆出来的一个个属于维德的细胞。
哥哥。
没认错。那种笑却根本没进眼底,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就是他。
万时忽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得脚步踉跄,眼里泛起血丝,她一路哈哈大笑的走过人行横道。
骗子。叛徒。贱人!
说什么克隆了就活不长了——
哈,她只是让他松了绑的替罪羊!他把她扔在那座监牢一般的庄园中,就快快乐乐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她要他那罪恶的被克隆出来的生命,死在她眼前!
第199章 他们这对夫
涅玻耳只听到几声低低的哀叫,他撑着身子偏头看过去,她蜷成一团咬着牙。
但这种痛苦很快转变成灼人的愤怒,她紧紧咬着牙关,仿佛是有愤怒存在,就可以忘记那些复杂的悲伤。
涅玻耳听到她在低声咒骂着,那咒骂又夹杂着哽咽,他没忍住靠近她,低头看着她的表情。
在他记忆中,这位“邪神”对一切应该都满不在乎。
而现在的她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涅玻耳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的像是在雨水中一样,他慢慢伏低身躯,右手化作羽翼盖在她身躯上。
她将自己的躯体蜷得更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翅膀,像是拽着被子似的把自己躲在下方。
涅玻耳没忍住勾了勾嘴角,脸靠在她卷曲的白色长发边,从背后抱着她躺在一起:“……你这样的邪神,到底是要代表着什么呢?代表混乱吗?”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涅玻耳从跟祂作为交换条件后奉献自己的平静,到后来对祂的过激行为有些受不了的反抗,再到想要了解她又畏惧去了解她的好奇——
可另一方面,在暗空间中的不必承担责任的放纵、超越极限的愉悦,甚至是那种将掌控权交给其他人的轻松,也彻底“腐蚀”了他。
甚至让离开暗空间的他日渐“堕落”,开始重新思考自己活着的追求和意义。
这样简单拥抱着她,就让涅玻耳脑子里撕裂的记忆与情绪逐渐糅合安定下来。
他在她逐渐平稳的呼吸中,也感觉自己要睡着了。
忽然间,整个水床骤然塌陷,白色边缘的裂隙在身下打开,两个人朝下坠落!
涅玻耳只觉得暗空间内外混乱的记忆被搅动,他脑袋撞在金属地板上,昏了过去。
“啊——疼!”
万时猛然坐直起来。
她捂着感觉快散了黄的脑袋,眯着眼睛揉了半天才环顾四周。
她现在在之前劫走的那艘战斗舰内,而战斗舰外不是紫色的暗空间,而是一片浩瀚的星海。
她离开了暗空间,这是传送到了哪里?
难道已经在达达米亚公国内部了吗?
万时立刻爬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涅玻耳,他倒在地板上,这会儿倒是没穿那骚了哄的薄纱,而是一身沾满血的礼服,还是接受求婚时候的那套。
万时顾不上他,先爬起来打开战斗舰上的讯息系统和地图,在信号扫描之后许久,才弹出位置坐标。
万时瞪大了眼睛。
她为什么传送到桑绒公国与康普翁公国之间了?!
一边是卡塔琳娜的盟友,一边是卡塔琳娜的娘家,她被敌人包夹了啊!
要命,按之前的经验,她不应该直接掉到谁的床上吗?哪怕是布尔维尔的产床上都行!
难道是因为暗空间中混乱的风暴影响?
而且现在她距离达达米亚公国相当远,最起码要穿过整个桑绒公国!
万时立刻打开讯息板,给瓦南里、扎赫兰以及海因茨各发了一条消息,也向布尔维尔那边负责的王宫亲卫队发起提示。
但帝国中心的混战大概率影响了星际频带,消息虽然好不容易发出去了,但万时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否能接收到。
更要命的是,他们所在的个人战斗舰侧翼受伤,而且燃料也不足,根本不知道能飘去哪里。
万时用着最低能耗模式,只用单侧发动机驱动着战斗舰向远处漂浮,而她一边检查着涅玻耳的伤势,把他拖拽到战斗舰里的折叠单人床上,一边把战斗舰内的所有物资检查一遍。
完蛋。
这艘第一集 团军在冕都内部驾驶的战斗舰,内部面积就比房车大一点,不但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防御系统,而且内部的补给也少得可怜。
其中用水倒是有循环系统,但食物只有营养膏,分量也只够两个人吃一周多点!
万时看着地图,距离最近的有人口所在的星球,飞过去的时间也要将近十天。
而且看那座星球的基本信息,似乎也是某位桑绒公国贵族的属地。
……很可能她和涅玻耳会被对方俘虏。
但唯一的好处是,涅玻耳可能被斩首,但她顶多是被安排一天跟八个猛男播撒基因,不至于死了。
万时扫视地图,发现自己真的无路可选,下定决心往那艘星球驾驶过去。
她把讯息板和终端摊开,确认着剩余的电量,决定每天只定时打开十分钟左右查看信息,其他时间都关机保存电量。
……
在单人床上,涅玻耳痛苦的翻了一下身,慢慢苏醒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只看到在省电模式下昏暗的战斗舰内部,以及舷窗外漆黑中闪烁点点光芒的星空。
他头脑有些混乱的坐直身体。
在战斗舰的金属地板上,白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用所用的防寒服、浴巾和坐垫拼出一张窄床。
她穿着有些脏兮兮的睡裙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浴巾,睡得无知无觉。
涅玻耳惊疑不定,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刚要起身,就失去平衡脚下发软的跌倒在单人床,下意识要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一条手臂?!
这是他自己的身躯吗?!
等等——
年轻女人皱着眉头似乎要醒了,涅玻耳低头望着自己满身血污,踉跄起身,扑向窄窄的洗手间。
这战舰很明显是第一集 团军在冕都内常用的型号,此刻却飘荡在无边无际的星际之中以匀速前进。
而镜中的五官脸庞就是他自己,可面色简直像是另一人,不仅是曾经被剪掉的耳羽长了出来,还苍白消瘦,目光黯淡。
他不可置信的扯开外衣看向自己的手臂,断臂处早已愈合的伤痕证明他最起码失去手臂一年以上,而腰腹单薄瘦削,几乎能看到肋骨的痕迹。
他像是经历了折磨与大病,腹部不但有一道刀口,腰侧还有一道不久之前被烫过的伤疤,上头刚被涂过一些简单的药物贴上纱布。
在他最后的记忆中,应该是在皇帝的命令下,带领第一集 团军的核心部队出征探索某处孔多庇大裂隙附近的星域——
……难道他作为帝国的皇太子是被俘虏了好几年吗?!
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涅玻耳正想要离开洗手间翻找看有没有武器,就看到顶着一头白色乱发的女人满脸困倦,眯着眼睛钻进来,嘴巴对他一张一合。
涅玻耳只听到含混微弱的说话声,仿佛她是在很远的地方开口。
但他的脑子只是望着她几乎是立刻读懂了唇语。
她在说:“……你是被憋醒的吗?一只手也能上厕所吧。”
涅玻耳死盯着她。
……他的耳朵为什么听不见了?!
不止是断臂、受伤,他竟然已经聋了?
而她的口吻和态度都太过熟稔,让他惊疑不定——她是谁?
自己的状态变化了太多,如果不是跨越暗空间后穿梭了时间,就是失去了记忆。
任是谁发现自己突然时空穿越到了几年后,还满是残疾,被困飞船,满身是伤的跟陌生人待在一起,也要极度警觉了。
涅玻耳沉默中头脑乱转。
而女人立刻皱起眉头,看着他解开的衣扣,态度并不太尊重,看起来绝对不是他的侍从或下属:“你脱衣服是想洗澡吗?伤口还没好可洗不了,真不行你就擦擦吧——我可不会伺候你。”
涅玻耳心中惊讶。
他甚少见到有人是如此不屑又粗鲁的态度跟他说话,眼前的女人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还是她是绑架他的劫匪?
涅玻耳惊疑不定中选择先蒙混过去,他斟酌片刻,垂下眼睛表现出顺从:“……我们到哪里了?”
女人拿杯子直接在洗手池接了点水喝,似乎知道他听不到一样,跟他说话的时候都会转过脸让他看她的嘴型:“桑绒公国的某个星球。”
涅玻耳不解,皱起眉头:“我们怎么会在桑绒公国?”
卡塔琳娜的地盘?这个女人跟卡塔琳娜什么关系?
女人耸耸肩:“别怪我,我能带你跑出来就不错了。还想挑挑拣拣,我就让你滚去睡厕所。”
……不止是粗鲁,简直是瞧不起他。
涅玻耳对自己的残疾还没能完全接受,此刻消化着她话语里每一点信息,强压下情绪道:“知道了。”
女人却转过身,顺着他刚刚检查身体解开的衣扣,拨开垂坠下来的衬衫,查看他的腰侧伤口。
涅玻耳立刻后退半步。
他很少跟人如此近距离,甚至不喜欢侍从的照顾,她不打招呼的接近让他很抵触。
他下意识抗拒,甚至皱眉想要呵斥她,但全然忘了自己只有一只手,踉跄的差点摔倒。
白发女人立刻扶住他,手也黏在他的腰上没有撒开,表情却嘲笑:“要想操你的话,早在暗空间里你发骚的时候就下手了,装什么啊?我就看看你腰上的伤口——”
涅玻耳被她这样粗俗的话语惊得脸色红白交错。
什么流氓劫匪!
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绝不会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而在她笑的时候,涅玻耳才注意到她牙齿尖而不齐,有种野性的天真。
女人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她揭开纱布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涅玻耳满心警惕,而女人抬起脸跟他四目相对:“干嘛这么看着我?”
涅玻耳注意到,她像是变异的白化基因,睫毛都是落雪一样的颜色,但紫色眼瞳很漂亮,在光线下时浅时深,变幻莫测。
女人伸出手戳了戳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腰腹,笑道:“说你几句还生气了?看来你又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
万时只是猜测他又忘了之前暗空间中的记忆,也忘了把她误认为邪神的那些事情了。
但听在涅玻耳口中却是另一码事——
他难道经常会失忆?
涅玻耳故作皱眉,试探道:“……脑子里很乱,头痛。”
女人并不惊讶:“现在这情况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你不死就行了。”
她说罢站直身体,涅玻耳却忽然注意到,她和他手上都戴着同一款青色素圈戒指,很明显就是婚戒!
他紧盯着她戒指的目光,让她也低下头。白发女人笑了笑,将戒指放在唇边:“怎么,发现我一直戴着婚戒,感动得要哭了?”
他们是夫妻?!
他不但残疾了,而且结婚了?!
涅玻耳无法想象。
这么多年因为不想被皇帝陛下控制,更不想生下孩子,所以迟迟不愿结婚——
他到底失去了多久的记忆,怎么醒来之后不但自己身体残疾变化,一身是伤,竟然还有了个不尊重他的妻子?
而且,她是谁?是哪家的贵族?
涅玻耳印象里能跟皇室联姻的势力中绝没有这样的雌性,而且她身躯单薄,睡裙贴身,目视范围内没有任何动物基因的痕迹,看起来纯净度极高……
虽然看不出她的年纪,但涅玻耳总觉得她看起来心智不是非常成熟,还带着些暴烈又极端的孩子气。
她把浴巾拿走爬上单人床,倒头就睡,而涅玻耳思索许久之后,在浴室里沾湿毛巾想擦一擦沾着血污身体。
但只有一只手实在笨拙,他身体也像是极其虚弱,累得胸膛起伏,几次差点摔倒,终于勉强擦干净,扶着门框走出于是。
白发女人背对着他躺在单人床上。
他们这对夫妻看起来有些疏远。
但涅玻耳也觉得很正常。
婚姻本来就是这样。
特别是他的婚姻,必然是以生育和权力为核心的,他没幻想过、更没见过所谓的“感情婚姻”。
他先撑着身体去了驾驶舱,检查之后面色渐渐凝重。
飞船燃料不多、匀速航行全靠惯性,而且侧翼也被炸伤,连后续进入引力轨道都可能有困难。
不过这个女人似乎对第一集 团军的战斗舰不太熟悉,涅玻耳改了一下动力模式,让整体滑行更省资源,也打开了低温防护和低耗能水循环。
转过身去,才发现白发女人坐在单人床上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的警惕在四目相对后变成笑容:“涅玻耳,还是你更懂这些。”
他总隐隐感觉身边的这个女人非常聪明,而且跟他处在控制与对抗的立场上。
骤然问出任何事都可能被怀疑,而如今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他自知身体虚弱,只能强行把疑惑埋在心中——
涅玻耳点点头:“确实只能降落在最近的这颗星球,我们没得选。”
涅玻耳还有一点安心,战舰内部到处都是金属制品,他如果实在被袭击,想反击她也是轻而易举的。
他走到地垫旁边来,有些艰难的撑着身体,跟她互换位置躺在了地垫上,但连调整枕头和毯子都很难做到。
女人并没有搭把手,反而是单人床边垂着两只白皙的脚,低头含笑看着他略显狼狈的姿态:“涅玻耳,你真是在夏宫里被伺候习惯了,一个人出门连躺下都做不好了吗?”
涅玻耳:“……”
有什么比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但结婚了,还是跟个混蛋结婚更令人绝望的。
第200章 万时撇了下
涅玻耳不再看她,小心让伤口一侧朝上闭目假寐。
她也躺下来,对战斗舰内只有一层薄薄软垫的单人床都能发出舒服的喟叹。
但涅玻耳身体内怪异的燥热让他睡不好,而且他记忆中早就被剪断的耳羽就跟让他的脸降温似的,不断在两侧轻轻扇动。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躺在床上的她也没睡着——涅玻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敢问——她道:“真这么难受?要不你也可以上来挤挤,只要你别浪叫就行。”
涅玻耳很讨厌她这样的下流与贬低,在她口中,帝国的皇太子殿下简直就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皱起眉头:“什么?”
万时已经坐起身来,两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和手臂:“起来吧,我真的怕你死了。”
涅玻耳感觉除了她两只微凉单薄的手,还有两只看不见却更有力的大手托住他的身体,他心中惊愕,皮肤却因为她手指的触摸而感觉到舒适,身躯更像是习惯性朝她靠拢过去。
当他被半拖半拽到单人床上,才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几乎没有雌性费洛蒙的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贴近才能嗅得到的她自己的水雾似的气味。
就这么清淡的气息,涅玻耳屏住呼吸却感觉像是往鼻子里钻。
而且他立刻就感觉她身上的味道勾起了陌生的回忆,脑中闪回过几个画面……
她凶恶的掐着他的脖颈压在床上,她一门之隔外紧盯着他赤裸的反应,她在出租飞行器中逼近亲吻他——
涅玻耳头脑混乱,小腹一紧。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想要转过身去不要碰到她,但单人床太窄,而她并不迟钝,立刻嗤笑起来。
涅玻耳刚想要道歉,就感受到了她的手指,他倒吸一口气,抗拒的想要躲避,但床太窄,他差点翻身倒下去。
他惊愕皱眉道:“……放手!”
虽说他们是夫妻,可能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涅玻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生理上比心理上更亲近她,但他实在无法接受一个陌生的女人这样对他——
而她根本不把他的态度放在眼里,反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他的后背,让他无路可退,她抬起一条腿,挤进他的膝盖之间。
涅玻耳挣扎起来,又害怕态度过于恶劣会让这个关系不亲近的妻子看出来他的失忆,只能强压着恼怒,抗拒道:“别这样,我不舒服。我腰上的伤口很痛!”
他立刻就要操纵床边带金属夹子的扣带,捆住她的手,没想到金属夹子飞起来之后刚动起来就失了准头,撞在床沿的金属框上。
涅玻耳陡然惊惧——他的精神力简直不成型,像是被摔成碎片的瓷器似的发挥不出一成的力量!
他的精神力都被毁过?!
而她听到金属夹子乱撞的声音,转过脸去,立刻明白是涅玻耳在操纵金属,含笑顽劣的神态立刻变成愤怒,突然抬起手按住他喉咙:“你还想跟我动手?!”
涅玻耳瞳孔发颤,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彻底被毁而恐惧,还是因为眼前女人因为展露出的强大精神力而慌张——
他也无法接受自己被妻子掐着脖子按在床上触摸,恼羞成怒中下意识想要斥责她,却没想到自己身体不争气,竟率先难受的咳嗽起来。
他心里气恼自己怎么一醒来变成残废,越气就越咳,脸色泛起不正常的血红,身体也咳得蜷缩起来。
女人慢慢松开了手,她两条泛着凉意的手臂撑在他身边,涅玻耳咳嗽的厉害,在窄床上偏过身捂着嘴的时候,像是在她两条胳膊撑起的斩首台下来回抖动。
但她的目光终究没像是刀片一样落下来,反而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她拍的不大情愿:“行了行了。是你自己有反应的,你要不长这么大也不会一有反应就碰到我啊。而且,我是想帮你,你一只手肯定没有我两只手好使啊!”
涅玻耳更绝望了。
这说得都是什么话,什么样的贵族教育会养出这样泥腿子的女人,要不是她的外表看起来纯净度太高,涅玻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星盗强掳走了。
他到底是不是疯了才会跟她结婚!
而且就刚刚脑中闪回的几个画面,总感觉他已经被她强迫过很多回,涅玻耳简直不敢细想。
但形势可以让任何人学会温顺,涅玻耳但凡精神力能用也不会服软,此刻不得不垂下眼睛,低声辩解道:“……我说了我身上疼,我说不想要了。”
女人眯眼盯着他,涅玻耳忽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这种服软让对面的混蛋更有兴趣了……
忽然驾驶舱的频带发出提醒声,她立刻从单人床上弹起来,去往驾驶舱的控制界面。
过了片刻,她脸色不是很好的走回来:“我们去往的星球隶属于克拉克子爵,她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战斗舰,正在来接我们的路上。”
涅玻耳猛地抬起头来,皱紧眉头:“克拉克家族三姐妹?”
那可是卡塔琳娜殿下的重要金主之一,也算得上皇太子派系的政敌。
对面白发女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得出来她也不想来这里,只是性命攸关,不得不跟她们打交道。
她弯下腰开始收拾地垫,紫色眼瞳瞥了他一眼,道:“保持警惕。不论我要做什么你都别犹豫就听我的。”
涅玻耳没那么糊涂。相比卡塔琳娜的势力,眼前的妻子更像是站在他这边。
最起码她只是煎过他而不是要杀了他。
涅玻耳点了点头。
……
十几个小时后,一艘中型运输舰飞抵附近,将他们这艘快失去动力的战斗舰捕获至运输仓内。
万时则拒绝离开战斗舰,说自己有了远航后遗症,希望运输舰到星球上着陆之后有了稳定的重力和温度再下舰船。
线上沟通的克拉克子爵知道这个理由并不成立,但还是尊重了她的意思。
再过数个小时后,运输舰降落在了宿夏旺星球上后。
克拉克子爵亲自带人登上运输舰,这位身材胖胖、黑白相间长发的贵族隔着舷窗向万时打招呼后。
布满坑坑洼洼的个人战斗舰舱门缓缓打开,赤裸双脚穿着睡裙的万时,挽着衬衫上遍布血污的涅玻耳,以来参观的皇太子与公爵的姿态,缓缓走下了斜坡。
克拉克子爵看到涅玻耳之后,瞳孔微微一缩,但还是面带笑容的弯下腰:“贵客光临,蓬荜生辉。万时公爵、涅玻耳殿下,你们受苦了,还请尽快到我们的府邸中歇息吧。”
涅玻耳微微偏过眼睛看向身边的白发女人。
她是公爵?!
整个帝国只有五位公爵,她是哪个公国新任的公爵吗?
而且万时这个名字听起来异域又古老……
万时对克拉克露出了微笑。
她不久前校准了时间,现在距离卡塔琳娜袭击冕都,已经过去了十天。
哪怕是频带不稳导致星际间传输信息有延迟,克拉克子爵应该早知道皇太子殿下的仓皇逃走和卡塔琳娜的叛乱成功。
但此刻克拉克故作不知,还称呼涅玻耳为“皇太子殿下”。
万时微笑不变:“麻烦了。殿下身体不太好,我们也需要一些食物。不过放心,我们不会叨扰太久。”
克拉克子爵笑道:“不着急,叨扰再久也没问题。自从您的觐见仪式之后,一直想请您来做客,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缘分了。”
涅玻耳听两人这个口吻,就能察觉到暗潮涌动。
最明显的就是——很少有他在的场合下,贵族们把其他人当成主宾,而把他当做副宾稍微晾在旁边。
涅玻耳脑中不断思索:他的妻子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地位?哪怕是公爵也不至于凌驾在皇太子之上。
除非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克拉克这才向涅玻耳躬身行礼道:“殿下,多年没能见到您露面了。我也是前几天看到新闻才知道您这些年隐退是因为受了伤。”
涅玻耳对克拉克子爵和家族的情况也算了解,他还记得的当年卡塔琳娜对神人阁下用完就扔,当礼物送给克拉克家族之后的舆论哗然。
他此刻辨别不出局势,也从克拉克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些关键词。
涅玻耳认定自己无论身处何处都不能失了体面与尊严,他虽然自己都没能适应断臂残疾,但仍一如往常视察那般自信温和,面带微笑对克拉克点了点头,路上简单寒暄了几句。
却没想到他自认为滴水不漏掩饰失忆的表现,让万时路上看了他好几眼。
宿夏旺星球是一座非常潮湿的生态星球,人造大气下方是湿热绚烂的雨林气候,万时几乎以为这里是度假星球。
而克拉克家族以军火、频带通信与贸易为主,又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更是富得流油,飞行器甚至比皇室的更要豪华。
克拉克子爵回答了她的疑问:“这确实是度假星球,主要是阿里住在这里,我们三姐妹是会轮流过来陪陪她,偶尔也在这里家庭齐聚。”
很快,飞行器降落在雨林中被河流分割出来的一大片平地,一座几乎是跟自然融为一体庄园坐落其中。
巨大的树根盘错在围墙上,花朵在院落中艳丽的绽放,到处都贴满了彩色的瓷砖。
仆从们迎接之后,克拉克子爵既没提最近的局势,也没说起任何的消息,只是像迎接许久不见的朋友似的迎接了他们。
万时坚持要跟涅玻耳住在一间套房,先换洗收拾。
卡拉克露出了理解又暧昧的笑容:“你们是新婚夫妻,当然要住在一起。”
进入房间后,涅玻耳发现房间布置的很符合桑绒公国浪漫多情的风格,甚至还在窗边有个看起来根本不知道怎么坐的椅子。
万时站在那儿研究半天,涅玻耳实在受不了她那副好奇的表情,只能以自己一只手不好换衣服为由叫她帮忙。
她不大乐意的走过去,笨手笨脚的帮他脱掉外套,然后又伸手帮他解开衬衫的扣子,涅玻耳刚想拒绝,她就先问道:“那椅子难道是用来上厕所的,还是说某些动物的基因原型适合坐在这种地方?”
涅玻耳感觉再不回答,她不知道要说出什么奇怪的猜测来,他脸侧耳羽蜷在一起,表情坦然严肃道:“那是很多家庭中都会有的家具,是向螺旋女神祈祷来帮助受孕的。”
万时惊讶:“用来祈祷?可看起来都能躺个人在上面了,而且还有这么多扶手——”
涅玻耳没想到说到这种地步,她还听不懂,只好咬牙道:“不论雌雄,大家都相信受孕的一方正面朝上,会更容易受孕。”
万时表情终于恍然大悟了。
而她脸上没有一点新婚夫妻该有的害羞,立刻兴奋的爬上去,膝盖跨在上方,惊讶大笑:“是这个意思吗?就比如你躺在这——”
涅玻耳没忍住拔高音量:“下来!”
万时涅玻耳震撼的眼神,还撇了下嘴:“不是你先说的吗?行行行,忘了给你继续脱衣服了,你要洗澡吗?”
涅玻耳不知道她口中怎么总是爱说他放浪,以他经受的教育,绝对是她口中那个人的反面!
他装作看不见她的口型别过脸去,但一不留神,万时已经帮他把衬衫都脱掉了。
他余光看到全身镜中自己的姿态,瞳孔一缩。
断臂破坏了身躯的平衡,脊背凸显出骨架,腹部还有一道凸起的长长疤痕。
……他就像是一节苍白的枯木,半死不活的立在彩色花卉瓷砖的浴室中。
这枯槁一般的人是他吗?
这幅样子怎么可能出现在帝国子民眼中?!
谁还会相信他是能带来胜利与荣耀的皇太子殿下?
涅玻耳惊愕之后,避之不及的转过头,甚至没勇气看自己。
而他转过脸,却发现身边的万时对他的“丑陋”坦然熟悉,甚至目光还有些男女之间的玩味。
涅玻耳心里头打了个哆嗦,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如此残缺的模样也能被她用这种观赏的态度打量,自己是应该感动安心,还是应该恐惧抗拒。
她甚至还想要帮他解裤子,涅玻耳推开她的手,她倒是也没有坚持。
万时只是看了一眼他腰侧的伤口,走出门去:“我还是叫克拉克子爵派医生过来处理一下吧。”
涅玻耳望着她窄窄的身影,有些迷茫。
她像是跟他站在一边,对他却又相当粗鲁凶狠。
她像是对他的身躯坦然接受,却又不像是爱着他。
……夫妻就是这样的关系吗?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