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万时满脑子

    万时咧嘴笑:“你们这些类人好像很在意兄妹乱伦的事。”

    涅玻耳瞳孔颤动,他一直到吃完都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最终用湿巾擦了擦手指,犹豫道:“那你爱他吗?”

    万时脸色陡然变化,蹙起眉头有些反胃似的道:“你在说什么屁话?”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激烈,转脸又笑托腮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你吃醋了?别在意,那都是一万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是你在我面前。”

    涅玻耳斜看了她一眼,擦干净面颊与嘴唇,重新戴上口罩:“……走吧。”

    万时晃晃荡荡站起身:“你要回去吗?”

    涅玻耳:“不。我想去剪头发。”

    两个人沿街行走,走到一片商业稍微繁华些的街区,但是街道上绝大多数都是理绒院,到稍微中产一些的街区终于找到了修羽店——专门给雄性鸟类做造型的理发店。

    万时拿着时尚杂志坐在沙发上陪他,涅玻耳自称过敏,还全程戴着口罩。

    嚼着口香糖的乌鸦理发师也不在意,还以为他是长了鸟喙的潮男不想暴露动物特征。

    万时哗哗翻着类人各种高超的理绒、烫羽技术,这才发现,达达米亚公国时候见到的哈伯德,那头黄色卷羽估计也是做的造型。

    她时不时抬起头,理发师聪明又聒噪,围着涅玻耳打转,涅玻耳是那种表面让人挑剔不出任何问题的完美假人,时不时还会微笑回应理发师。

    而涅玻耳也询问了她的意见——

    万时本来不想出主意,但看着乌鸦理发师作势要把他脑后长发全都剪掉,她没忍住道:“留一些长发吧,就脑后有一小把细软的束发,会更好看更有贵族的感觉。”

    涅玻耳愣了愣,微微偏过脸去,对理发师道:“……嗯,听她的吧。”

    理发师看他这个反应,立刻认定这是雌尊家庭,给涅玻耳剪的发型那叫一个贤良淑德。

    跟之前油画里利落短发截然不同,他后脑留了一把束发搭在后背上,额前太久没有修剪的头发被剪短,柔软的垂在额边,更多光亮能照进那双浅青色的瞳孔里。

    鬓发修短,突出了他鸦青色的漂亮耳羽,让这两个能泄露出他情绪的小翅膀成为了发型的一部分。

    甚至乌鸦理发师看出来涅玻耳比她年纪大,所以把他往年轻、娇嫩、贤惠的方向使劲靠拢。

    ……感觉配着这发型,他一回家就能半跪门口说“老婆今天辛苦了”。

    跟涅玻耳那种稳重优雅的性格有点不配。

    但涅玻耳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发型,对镜子照着看了看,理发师笑道:“就是耳羽的羽毛也有些杂乱了,如果能给修剪一下耳羽就会更好看。咦,你的耳羽根部有疤……”

    说着理发师微微拽开耳羽,修剪着耳羽后方的头发,万时忽然听到一声惨叫,猛地抬起头来。

    涅玻耳陡然暴起,单手按住那只乌鸦理发师的脖颈,瞳孔竖起,整个理发店无数把剪刀凌空浮起,尖端朝着乌鸦理发师,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插成仙人掌!

    乌鸦理发师惊恐地张大嘴,只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嘎”。

    涅玻耳浑身发抖,万时从镜子里也能看出他应激般的目光。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合上时尚杂志,虚手远远地朝他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按住他,声音却笑嘻嘻的道:“你的精神力也还是能用啊。”

    涅玻耳骤然回过头。

    万时:“一般都是我负责应激尖叫,四处攻击,你是在模仿我吗?”

    他两侧的耳羽在发抖,张开在脸边像是恐吓般收不回去。但万时丝毫不觉得有大事的平和态度让他也很快清醒过来,周围悬浮的剪刀纷纷落地,他吐出一口气对理发师微微鞠躬道:“抱歉。我们会赔偿给你的。”

    乌鸦理发师连滚带爬的扑腾出去,抖落满地的黑羽:“你、你有病吧,不想让人碰耳羽就提前说——”

    涅玻耳匆匆拽掉理发围布:“对不起……我忘记了这件事。”

    这不是那种一时没想起来的忘记,而是涅玻耳失去了过去两年的许多记忆,其中就包含他对于触碰耳羽的恐惧。

    乌鸦理发师捂着吃痛的脖子,嘎嘎大喊着赔钱。

    涅玻耳轻轻咳嗽几声,将目光看向万时。

    她有点无语。

    他说的“我们”赔偿,结果就是她付钱啊。

    ……她现在花的每一分钱,必须加倍从他身上讨回来!

    涅玻耳先一步离开了理发店,乌鸦理发师小哥吓得够呛,等万时付账的时候,他才小声抱怨道:“脾气这么爆的雨燕,我还是第一次见。”

    万时:“什么?你说他是什么?”

    乌鸦有点鄙视道:“他不会骗你了吧?他是针尾雨燕,白喉还是褐背看不出来,但就是那种雄性也灰扑扑的鸟类,一点没有雄性该有的美丽!”

    万时也听说过雨燕,算是赛博时代的大灭绝前很常见的动物,她本来以为他会是更酷的基因原型。

    万时结完账走出去,涅玻耳的耳羽终于缓缓收拢起来,他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避开她的目光道:“抱歉。是我表现得太失礼了。”

    万时:“耳羽很疼吗?”

    涅玻耳摇摇头:“不是、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我们回去吧。”

    万时却有些好奇,想从他口里吊出更多的话:“别啊,咱们再去逛逛街。”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了坐在前面街区破旧长椅上的席拉。

    席拉钢板一样的健壮身材上套了一件可笑的风衣,还在没什么阳光的下城区戴着墨镜,显然周围也藏匿了不少皇室亲卫。

    席拉站起身来显然也对周围的环境有些紧张,但又不想暴露涅玻耳的身份,走上来清清嗓子道:“阁下,你不应该带大人来这种地方的。”

    万时笑:“他不愿意我还能把他敲晕了带走吗?你说你们非追上来做什么,再晚俩小时,我们说不定都开上房了,你们老皇家说不定就有崽了。”

    席拉恨不得上来捂住她的嘴。

    涅玻耳却弯起眼睛,但还是对万时微微弯腰行礼道:“我回去了。下次再来治病的时候见吧,我又想好下次送你的礼物了。”

    ……

    两天之后。

    冕都最大的外事宴会地——蓝厅。

    说是厅,其实是一整片封闭的花园与几座大型宫殿,因为宫内墙内用了大量明亮的宝蓝色壁画而闻名。

    不同于之前在弗湖庄园,记者们只能在外面拿着相机偷偷拍照,或者只有个别记者能进去拍几张被皇室审核的照片——这次蓝厅几乎挤进了帝国所有知名的媒体记者。

    万时甚至带来了达达米亚公国传媒公司的记者,还叫班达单独给对方安排了位置。

    她坐在自己休息室的隔间里,外头有些没有休息室的贵族或军官正在外头寒暄着有些吵闹,都在等着人到齐之后到前厅,举办签订和平协议的仪式。

    休息室一侧的窗户打开,外头是蓝紫色叶片的花园,细雨纷纷,万时这次带上了班达,她正竖着斑马耳朵听外头人们的寒暄。

    司奈将各方媒体的列表发给万时,顺便伸出手去揉一揉她的太阳穴。

    班达看到这主仆二人,慢慢挪开眼睛。

    她对神人和守嗣人的关系还不够理解,之前一直以为是秘书兼翻译,后来才发现——万时偶尔留宿行宫跟她开会的那几个夜晚,司奈每次都是为神人阁下铺好床,还留宿在房间中。

    甚至有一次,班达按照万时的要求查算数据,被吓了一跳,连忙跑上楼去敲门,是司奈穿了件浅绿色的单薄睡衣,披着面纱为她开了门。

    班达知道,老板的情感问题也是工作中重要的一环,再加上司奈是生活助理、床上秘书,她作为好不容易有工作的出狱改造人员,对司奈的态度也比较谨慎。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走过一道人影。

    班达警惕的转头看过去。

    没想到那道人影又刻意的同手同脚的走回来,班达皱起眉头,刚要叫卫兵过来,万时坐在沙发上就先开了口:“摩斐斯,你别说在我窗户底下丢了个手帕。”

    那金发的身影倒了回来,挠挠头对她笑了起来。

    摩斐斯穿了一身隆重的军装礼服,肩章穗带勋徽一应俱全,白色的笔挺礼服外还有件毛领风衣,黑色腰带上挂着佩剑与帝国装饰。

    款式跟涅玻耳当时油画像里有几分相似,但他身形更壮,头发明亮,穿着也更有种雍容的感觉。

    盛装的劲儿简直像个待嫁的帝国公主。

    他看着万时眼睛也直了,咽了咽口水道:“……万时今天穿的好漂亮。”

    万时提起深红色天鹅绒的裙摆,转了个圈:“我知道。”

    衣裙布料柔软朦胧的像是血色的花蕾,将她包裹其中,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更是凸显了她完美的皮肤。

    万时很少穿的这样华丽透着性感,像是特意在强调她雌性的身份。

    摩斐斯手撑在窗台边,扫了眼跟蒙布台灯似的站在一旁的司奈,朝她探头抬起下巴,用黏糊糊的声音道:“万时。”

    万时没想到他那天在弗湖庄园不告而别之后,再见面的时候像是自己哄好了自己,对之前的事丝毫不提。

    看着摩斐斯半撅起来的嘴唇,她没忍住笑起来,走过去,手指按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亲他。

    班达仰头望天装作没看见,把自己的屁股往角落里塞。

    摩斐斯嘴巴上沾了点她唇上的红色,还不自知:“我以为你会穿军装呢,毕竟是签订和平协议。但是这个也好看,都好看。”

    万时笑了笑,没说真话:“我也要改变一下风格。”

    摩斐斯其实应该也很忙,但他扭扭捏捏在窗外就是不肯走,紧张的攥着万时的胳膊在手里揉捏,小声道:“晚上你跟我回皇宫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住。”

    万时没完全答应:“还不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样呢。你演讲稿准备好了吗?”

    说起这个摩斐斯就头疼。

    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摩斐斯只好匆忙的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弯腰一溜烟跑走了。

    万时转头让班达去开门,班达打开门,下意识把脏话骂出口。

    班达骂完了才觉得不该说,尴尬的倒退两步,万时就看到海因茨端着两杯酒走进来,面无表情的颔首道:“班达女士。”

    班达也听说过万时公爵和海因茨军长的所谓“逼婚”故事,再加上索兹里公爵反叛被镇压是海因茨当年的成名之战,她死盯着海因茨。

    海因茨没看一眼班达,走到万时身边将酒杯递给她。

    万时坐在沙发上接过酒杯:“快要上场了还喝酒?”

    海因茨望着她的衣裙耳坠笑了笑:“不是酒,是果汁饮料。”

    海因茨坐在了她旁边,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有外人在的场合,他总是很会伪装冷淡。

    海因茨伸手将讯息板递给万时:“有些材料需要你签字。”

    万时接过来扫了几页,有些惊讶的抬头望向他:“……这部分财产,可比我们之前说好的要多,你确定?”

    海因茨望着她,微微抬起嘴角:“我确定。”

    他却没从万时脸上看到惊喜,反倒是一种惊悚,她捏着笔不知道在犹豫什么,但还是飞快的在一沓文件上签下名字,递给了海因茨。

    海因茨将一沓文件放进皮革的文件袋,不着痕迹道:“这个周战场情报学的课后,要陪我去一趟植物市场吗?上次伍尔西的蕨类几乎都死了,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打算给他买一些。”

    万时拧着眉头,半晌后咧嘴笑起来:“以你的性格,最多给他发些奖金就算揭过了。这会儿想约我出来还要打着伍尔西的幌子,他会很伤心的。除非让我亲自把这些蕨类送到他的公寓去。”

    海因茨似乎修炼出了不要脸的功力,他抿了抿嘴唇,神色不变:“上次在我家的那盆星状蕨也没还给他呢,或许你可以先来我这里拿。”

    他又自己没头没脑道:“你喜欢蕨类吗?”

    万时:“什么?”

    海因茨翻到讯息板的最后一页:“我最近觉得有阳光房,能够养很多植物的房子也不错,很有生机,你觉得呢?”

    万时:“?!”

    这是他上次做完之后提到的“买套偷情房”!

    万时没忍住道:“你知道今天这个活动不止是要签订和平协约的对吧。”

    海因茨眼神冷了冷:“……我知道。我了解你,如果他一无所有,你也不会愿意。大家各凭本事,至少我没有让人从上至下使出权威,拆散一段婚姻。”

    万时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实在顾不上给偷情房选家具,含混道:“还行吧,你自己挑。”

    海因茨得了这种话都开始自顾自的高兴,手指不着痕迹的蹭过她的手背,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公爵大人,殿下托我将东西送过来给你。”

    海因茨本来以为是摩斐斯身边的亲卫,直到司奈走上前去打开门,他才皱起眉头:“席拉?”

    席拉也有点惊讶,但还是目不斜视的走上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万时。

    万时打开信封,里头竟然是某家下城区汉堡的传单,钢笔在最热销的某款汉堡上画了个圈,用他那优雅华丽的连笔字写道:

    “下次或许可以去尝尝。”

    而在略显廉价的传单之中,夹着一张跟之前扎赫兰给过的同款黑卡,卡面上没有任何文字,但万时猜测里头的金额应该是上次出门时候花费的数百倍。

    海因茨盯着那张传单,眉头紧皱的看着万时。

    席拉退去,万时状似无意道:“今天涅玻耳来了。这算是两三年以来,皇太子殿下第一次出席活动吧。”

    第182章 “殿下,你

    海因茨严谨道:“算不上出席,只是旁听。”

    但想到万时也肩负着为皇室传宗接代的任务,对她最好的方式就是跟涅玻耳有个孩子,他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软化口气道:“但他身体确实恢复的比较好了,宫内厅说他已经不会再有生命危险,甚至精神力也在慢慢恢复。”

    万时咧嘴笑:“你最早要带我来首都星的目的终于达成了,也不用感谢我。”

    海因茨扯了扯嘴角,却完全算不上笑。

    她说罢,忽然从自己的小包中拿出什么,塞进了海因茨的军服口袋里:“走吧,我要再看几眼我的讲话稿了。”

    海因茨转身离去的时候,目光还拖在屋内,直到他离开,班达才吐出一口气。

    班达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短短几分钟,到底有几个雄性想来彰显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不过班达也能理解,她这种平原斑马也都是一雄多雌单基因婚姻,是非常崇尚多子多福的哺乳动物大家庭。但因为雄性体型更大,斑马又是怀孕时间很长的物种,面对多个雌性配偶,雄性斑马一年到头就是怀孕生孩子了。

    她的父亲就是生到了第六胎崩溃了,打算跟四个妻子中的三个离婚。但一个妻子又带不过来这么多孩子,最后四个妻子干脆带着六个孩子跟他一并离婚了。

    四个雌性又靠着温柔小意,忽悠了一位不知深浅的年轻强壮雄性斑马加入了她们的新家庭。班达至今还记得那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后爸,在刚结婚的时候还四处显摆自己老婆孩子一大家,后来生了就怀,将近十年没离开过家……

    如果雄性比较健壮,那还是一雌多雄更有利于繁衍啊。

    海因茨走出休息间的时候,外头许多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的贵族军官将目光投过来,显然在好奇他去找神人阁下是做什么。

    但海因茨已经不在乎了,他穿过早已准备好话筒、座椅与背景墙的大厅,余光看到另一间紧挨着的侧厅,摆放了金色彩绘的屏风幕墙,也有两个座位。

    摩斐斯正紧张的在侧厅打转,还让人挪着角落里春意盎然的花瓶。

    帝国这种摆设的作用,他再了解不过,海因茨冷眼走过去。

    海因茨伸手摸着万时放在他口袋里的东西,直到走近了盥洗室的无人处,他才伸手拿了出来。

    一枚蓝色的避孕药。

    海因茨手一抖掉落在了地上。

    ……

    在冕都的座钟声音回荡在蓝厅上方的时候,偌大发布台上已经有各方落座,吉尔伯特亲卫长主持了活动。

    在下方各个媒体的闪光灯中,洛菲穿着一身浅绯色礼服,戴着曼高蒂王国标志性的缠冠走上台去,身后跟着的是几位使者,其中一位戴着银色面具,看来是最有话语权的“王国大使”。

    之后才是达达米亚公国的万时公爵,与此次代表帝国皇室的三皇子殿下。

    万时与摩斐斯登台的时候目光交错,摩斐斯难得一见得在重要场合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万时也没忍住弯唇。

    台下竟然响起阵阵骚动和愉悦笑声,显然是哪怕在贵族和军官中,磕这天生一对的也不在少数。

    万时目光扫下去,卡塔琳娜殿下虽然没有出席,但帝国海军有数位高官出席,还有几位贵族代表,其中就有万时之前觐见仪式见过的克拉克子爵。

    克拉克子爵也在跟她四目相对时微笑点头。

    洛菲有些魂不守舍,但到他率先发表讲话时,却表现得很好,语调柔和清晰,讲起帝国与曼高蒂曾经亲如一家,而后多年战乱,说得真情流露,好像自己真的见过两国历史长河的种种事件。

    万时心里不得不承认,洛菲虽然年纪小胆子小,但能低头忍耐诸多不公,能认真对待傀儡国王的责任,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在万时望过去是,那银色面具的曼高蒂使者,时不时将目光投过来,万时望着面具后方那双深红色的瞳孔,立刻意识到——

    之前跟他们在弗湖庄园谈判的银色面具是曼高蒂的某位高官,但现在又换成了珂弥。

    万时看到他眼里的笑意,垂下头去望着即将签订的文件,却看到一只谁也看不见的蓝色蝴蝶在空中翻飞,落在她的手背上。

    ……之前的蝴蝶被她捏碎后,再也没出现过。

    看来这会儿能再次出现,是因为他和她的精神力融合。

    万时当时就在后悔,早知道做全套了,有没有可能她能够复刻珂弥的超强幻术——

    但想到那跟雄蕊似的鲜艳怪异玩意儿,又很疼惜自己的身体……

    不过看着这只蝴蝶讨好似的在她手背上爬过,万时只觉得好笑。

    以她的了解,上次她捏碎精神力中的蝴蝶,珂弥必定也遭受创伤,可他面对她总是记吃不记打,竟然还敢将蝴蝶放到她身边来。

    她指尖汇聚精神力,点了点那只蝴蝶,忽然有点恍惚,仿佛那戴着银色面具身穿束腰长袍的身影就靠在她后背上,交颈相拥,气息相贴,二人的精神力与体感紧密相连。

    万时猛地手一抖松开手。

    长桌不远处,珂弥搭在桌子上的手指也猛地一紧。

    只有那只蝴蝶落在她面前的和平协约上,翅膀更鲜亮,抖了抖细微的粼粉。

    她回过神时,洛菲在讲台上声音坚定讲道:“曼高蒂王国也是出于对达达米亚公国的信任,决定与帝国达成三边合作、长久互换的和平合作协议。”

    这次和谈,曼高蒂和帝国为了处于一个不会被国民指摘的安全位置,让最大的受益人成为了万时。

    两方贸易都不愿意通过各自的货币体系进行结算,最终选择了通过达达米亚的公国中心银行进行互换。

    曼高蒂不想要直接打开通往帝国内部的航线,就希望绝大多数的货物都能从达达米亚过境——

    这样的协约数不尽数。

    万时心里不得不感慨,幸好扎赫兰的瞬金星盗转向了。

    否则万时有了跟曼高蒂王国正当贸易的权限,瞬金星盗的走私业务会大受影响,万时完全可以拿着这份和平协议,对扎赫兰的星盗行为迎头痛击。

    当然也可能是扎赫兰嗅觉灵敏,他选择跟万时联合向支持卡塔琳娜的桑绒公国出手,确实是在关键时刻站对了队。

    万时思索的时候,就轮到摩斐斯登台代表帝国发言了。

    她听到他沉稳又略显严肃的声音,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摩斐斯陌生的有点像是油画里的皇太子殿下,他已经很适应闪光灯在脸上交错明灭,几乎没有怎么看手中的稿子,以一种帝国庄重又不计过往的姿态,将说着希望类人能够团结在浩瀚凶险的星海宇宙中,共同为了生存而奋斗。

    怪不得皇室为他造势,他看起来确实很唬人,甚至连在康兰军校的幼稚行径,都会有人觉得他亲民有趣,是跟涅玻耳完全不一样的讨喜路线吧。

    到摩斐斯走下致辞台,在背对着记者的角度,忍不住对万时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道:“我漏说了一个词。你没听出来吧。”

    万时没来得及回他,就到了三方到台前来共同签订和平协议的环节了。

    万时确实是当大人物的经验太少,她这才知道签订协议就是个漂亮绸缎壳子里头夹了一张华丽的纸,签名就是走个过场。

    记者都到前排来,对着三个年轻人一阵猛拍,然后就是对镜头展示文件,然后彼此握手、合影的阶段了。

    万时被夹在中间,洛菲个头还没完全长开,比摩斐斯要矮上不少,他手臂紧张的并在身后,不小心碰到了万时的手指,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握紧。

    万时微微偏过眼神看了他一眼,洛菲小心翼翼的对她笑了笑。

    万时刚要开口,就感觉另一只大手在摸她的屁股。

    她转过脸去怒目而视,摩斐斯还不自知,一脸怀疑的嘟囔道:“……咦,手去哪里了?”

    万时看着他再摸就要被记者拍下来了,连忙拽住摩斐斯的手。

    摩斐斯没忍住,对镜头咧开嘴绽放了个大大的笑容,众多镜头连忙对准他一阵乱拍,除了后台几个没眼看的工作人员,谁也不知道万时正一手攥着一个。

    万时也满脑子在想——要是真的三皇子和曼高蒂国王形成共妻联盟,以后这张照片怎么不算是全家福了。

    到签订和平协议的环节结束,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吉尔伯特正要挥手招来扩音的音阵,目光看向摩斐斯。

    摩斐斯有些紧张的摸着口袋,没想到万时却率先拿起了桌子上的话筒。

    摩斐斯不知道她要说什么,自然让她先讲话。

    万时微笑着看向众多记者和宾客:“相信有很多人都在期待,后面会要么布什么重大新闻了——如果说今年,我有一个大愿望是帝国能拥有和平的未来,那也有一个小愿望,是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个一万多年后的时代获得幸福。”

    她对着镜头,雪肤红裙,极具迷惑性的羞涩一笑:“其实在今天,我想要向一个人求婚。”

    摩斐斯几乎是腾地一下站起来,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往哪里放。

    海因茨坐在台下第一排诸多贵族军官中的核心位置,皱起眉头,望着她好似紧张又勇敢的面容。

    她演技出彩的时候,绝对是要出幺蛾子的时候……

    万时竟然放下话筒,提起裙摆,摩斐斯正要伸出手搂住她时——却看她身影穿过摩斐斯的身侧,朝大厅一侧半圆形的楼梯跑上去。

    她天鹅绒的红裙下竟然穿了双牛仔靴,奔跑起来像是一团火焰,红色裙摆拖在蓝厅的地毯上,会场上扩音的音阵紧跟着她飞上去,直到她忽然停在二楼围栏边,敲了敲某间贵宾厅的门。

    摩斐斯有些迷惑的望着她。

    坐在下方参会的席拉却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想要冲上楼去。

    海因茨瞬间就懂了,伸手按住了席拉。

    周围无数记者的镜头、无数灯光对准了站在二楼的万时,席拉冲上去场面绝对会变得太难看。

    万时敲完门之后手紧紧背在身后,对着下面无数仰头愣愣看着她的宾客大臣,在嘴唇前竖起手指,要众人安静。

    然后她又敲了敲门,从怀里拿出一个与衣裙同样酒红色的小盒,声音像是激动的在发抖:

    “涅玻耳殿下,因为治疗,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我知道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一直在怕……会不会等你彻底痊愈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席拉被她这满嘴扯谎但足以让不知情的人信服的表演震惊了。

    在场众多贵族也意识到,隐居两三年的涅玻耳殿下这次也出席了和平协议活动,只是没有正式露面而已——

    涅玻耳殿下现在怎么样了?不是传闻都说他快死了吗?

    席拉立刻招呼身边的亲卫,却没想到前排的海因茨转过头来,神情冰冷:“吉尔伯特亲卫长都在场没有动,我奉劝你不要掺和。”

    席拉看向台上,率先看到的不是目光锐利、表情严峻的吉尔伯特亲卫长,而是摇摇欲坠的摩斐斯。

    万时微微垂下头行礼,被精心编织的盘发与纤细的后颈,在无数闪光灯下美丽脆弱,而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仰头对着那扇紧闭的华贵门扉道:

    “涅玻耳殿下,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蓝厅陷入死寂,所有目光都在紧盯着那扇门扉。

    涅玻耳也在贵宾厅里,紧盯着那扇隔开的门。

    他右手边的桌子上摆着的终端机,正实时直播着这次签订和平协议的画面,再也没有人将镜头对准曼高蒂国王或三皇子殿下,而是都对着如同天鹅般弯腰行礼的她。

    姿态看起来那么谦卑、那么渴望爱情。

    她的这一招是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

    万时是在“逼”他走到人前,让他对着无数大众露出自己肢体残缺、遍体鳞伤的真面目。

    涅玻耳很快也能想通,相较于摩斐斯政治新秀的身份和随时会被翻盘的混种身份,她更倾向于跟他这位在帝国声名显赫几十年的皇太子殿下结婚。

    这样跟他以合法婚姻有了孩子之后,哪怕是摩斐斯混种身份被曝光,也不会影响后代;而他的虚弱和残疾,都是她以辅佐自己丈夫为名,插手军队的最大优势。

    她太聪明了,甚至前两天带他出去“约会”,让他确信自己被剖腹产子,都是为了让他此刻做出天平倾向她的选择。

    如果是几年前,涅玻耳遇见她,一定会将她视作帝国最危险的敌人,会怒斥她这样阴险的行径,会想尽一切办法了解她、降服她或者杀了她。

    但现在的他早已变成帝国餐桌上一盘原料名贵的剩菜,他能做的是什么呢?

    万时心里有把握——她知道他的绝望和骚动,知道他被封在一扇扇门扉之后太久了。

    贵宾厅里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两名亲卫“保护”他,那两名亲卫已经站在了门口处,压低声音道:“殿下。你不能出去。”

    蓝厅外,无数灯光的照射下,那场寂静持续了太长的时间,万时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赌输了。

    她也有救场的办法,正打算眼里挤出几滴泪,抬起头来故作坚强的向众多媒体道歉,然后失恋挥泪,成就一段高贵神人痴恋皇太子殿下的虐恋佳话。

    却侧耳听到了房间内传出了呃呃作响的声音。

    她顿时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来。

    贵宾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一只纤细修长却又过瘦的手,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在公众眼中消失两三年的皇太子殿下站在了无数忘记闪烁的灯光中,脸色苍白,嘴角含笑。

    不同于摩斐斯穿着代表着帝国的白金色军装,他只是穿了件低调的深蓝色立领礼服,前几天他们一同在街边理发店修剪的鸦青色长发披在肩膀上,显得他有种洗尽铅华后的柔和。

    下头无数贵族军官愣愣的望着他,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惊疑不定,甚至连记者都忘记了按动快门。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曾经庄重平静的皇太子殿下,如今虚弱又淡漠。

    他喟叹道:“……万时。”

    万时抬眼看向他,瞳孔却缩了一下。

    因为涅玻耳没有朝着众人的那一侧脸颊上,沾着几滴鲜血。

    她鼻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侧目过去,只瞧见两个亲卫脖颈上插满变形了的金属衣架,血流满地。

    万时之前大约是知道,涅玻耳在出事之前也是个狠角色,但还是第一次见他用如此暴力的方式杀人。

    他的精神力果然恢复了不少。

    万时眼里闪烁着戒备又兴奋的光看向他。

    他微笑道:“万时阁下,这些日子的相处,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我希望能够成为你的丈夫。我愿意。”

    他俩相互对视轻笑,多像是纯净人类少女拯救陷入泥潭的皇太子的美好爱情故事。

    万时心里不得不感慨,不愧是曾经在帝国核心掌权几十年的皇太子,太懂得顺势而为的体面了。

    台下的众人看着像是鬼一般现身的皇太子殿下抬起右手,而万时阁下激动地将一枚简素的戒指推到他的手指上。

    戒指像是玉石,跟他的瞳孔同色,涅玻耳见过很多名贵珠宝,但没能看出来这枚戒指的材质。

    但确实很漂亮。

    只是他在想,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是不会接受求婚的。

    也不可能被她吸引。

    万时为他戴好戒指,像是激动极了一样扑上来,在他唇边一吻。

    这个吻甚至比上次在出租飞行器里还要没有真心,与此同时她的手指蹭过他的脸颊,将几个血点快速抹去。

    就在她随便一亲,打算后撤半步时,涅玻耳忽然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第183章 完了,这样

    万时有些惊愕,故作柔软的歪头靠在他怀里仰头回应这个吻,实则用尖尖的牙齿用力咬向他的舌尖,有点恼火的乱搅一气。

    涅玻耳听不到那些记者的惊呼,贵族们激动地起哄,只能听得到唇齿相接中,她不忿的咕哝和粗重的呼吸。

    上次在出租飞行器里他还觉得惊愕,但此刻他总觉得有些熟悉,仿佛早就这样缠绵千万次,甚至灵巧的勾缠……

    他终于松开手,万时仰头,紫色瞳孔紧紧盯着他。

    涅玻耳浅青色瞳孔中,在周围血腥味的包裹下,是压抑的疯狂。

    他已经豁出去,放开手,就想要看看帝国舞台上这场戏要怎么演下去。

    万时紧紧挽着他的手臂,扶着他走下楼梯,大厅中的众多宾客才看清皇太子殿下空空荡荡的衣袖,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骚动议论不止。

    而他脸侧竟然多出之前谁都没见过的耳羽!

    皇室近几代继承人都是完全看不出基因原型的超高纯净度,这也是五官似蛇、浑身鳞片的卡塔琳娜殿下一直都不被大众接受的原因。

    现在才有人知道皇太子殿下的基因原型是鸟类。

    而且他确实瘦了太多,面颊上透出泛蓝的苍白,像是摆放在生态缸水池底部莹莹的珍珠。

    若不是那副优雅高傲的神情,那熟悉的五官,几乎无法让人联想到——眼前残疾的男人还是那位曾经带帝国走向无数胜利的皇太子殿下。

    整个过程中,万时就像个得到爱的快乐女人一样搂着涅玻耳,海因茨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万时没有穿军装。

    她如果一身军服搂着涅玻耳,这个场面看起来就太敏感了。

    而红裙与珠宝,泛红的脸颊与崇拜的微笑,让她明明是今天这个场合最大的利益获得者,是未来帝国掌权的核心人物——却没人对这个“陷入爱情的女人”有任何的警惕与抵触。

    现在回想起来:

    达达米亚公国的内部分裂早已不见踪影,她牢牢坐在公爵的王位上,甚至连卡塔琳娜殿下对达达米亚的袭击都在涅玻耳的帮助下终止。

    应该管理掌握神人的神务司成为她的收款机加办事处。

    对外界权势一向抗拒的圣殿中,无数念能者是她的拥趸。

    甚至她还掌握了跟曼高蒂王国的商贸权力……

    一切都是那么真真假假、晕头转向,让这些高坐在冕都的人们看不清楚。

    甚至自认为了解她的海因茨,也不太清楚她手里到底有几张牌。

    海因茨看着万时与涅玻耳,像是两颗星星,引着人潮走向那间金色彩绘屏风与花瓶环绕的侧厅。

    那是皇宫本来为摩斐斯和她准备的婚姻发布会。

    一个多小时前,摩斐斯正不遗余力又紧张的调整着每个花瓶的位置。

    而现在,坐在主座上已经是另一个皇室男性成员,挽着万时的手,面对无数涌进去的记者露出相配的微笑。

    宫内厅派来的那些仆从们依旧恭谨的立在一旁,仿佛台子上坐着的不论是谁,只要是皇室成员就好了。

    海因茨环顾四周,摩斐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连同着他都没有来得及掏出的戒指一起。

    海因茨犹豫许久,还是走入了那间侧厅,站在后排看着台上两个人。

    万时与他紧紧挨着,涅玻耳毕竟浸淫权力场太多年,万时每一个满含爱意的眼神和谎话,他都能够天衣无缝的戴着假面配合。

    两个人在记者的一问一答之间,交织出了爱情童话似的故事。

    涅玻耳对自己的残疾与受伤表示缄默,万时就用“听说”来的崇拜口吻,补出了一个皇太子殿下为了帝国战线,深入险境流落在外,最终有幸获救的故事。

    这个缺乏细节的故事在大的环节上扣的上跟涅玻耳有关的诸多传闻,记者们注意到侧厅房间里越来越多走进来的皇室亲卫,也不敢询问太多细节。

    只是问一些糖水问题,类似于“殿下打算生几个孩子?”“神人阁下最喜欢殿下的那一点?”之类的。

    海因茨的终端机忽然收到消息,他有些惊愕的望着消息的界面,快步往外走去。

    吉尔伯特亲卫长也走到屏风边,抬手结束这场“新闻发布会”,记者们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疯狂拍照。

    但也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不是说神人阁下跟三皇子殿下关系很好吗?”

    “对啊,说他们在康兰军校是同班同学,经常走在一起,而且刚刚上台时俩人也一直有眼神交流。那总不可能是看嫂子的眼神吧!”

    “嘘,要我说皇室可能不会搞单边婚姻了。再让别的贵族跟皇室结婚,在现在政局下太不稳定了。还不如兄弟俩都跟神人生孩子,那保准没问题——”

    “面上就是哥哥结婚呗,实际上私底下都在皇宫,我们怎么可能知道!而且三皇子殿下身体更强壮,说不定主要都让他生,真要是抱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吧。”

    “哎哎哎,我听说有传闻……真的是传闻,说是帝国跟曼高蒂的和平协议里,曼高蒂能有这么多的让步,是因为帝国同意让那位垂耳兔小国王也跟神人阁下结婚,让皇室和曼高蒂王国的后代成为兄弟!”

    “你从哪儿听来的?!真的假的——”

    “卧槽,那这岂不是回头一堆孩子都要是一个母亲了,万时公爵的基因真的有那么强吗?”

    “切,真是便宜了曼高蒂王国了!”

    “等等……我这收到了不得了的消息,快点出去,我要去跟社里确认!”

    “什么消息?跟皇太子殿下有关还是?”

    “等等,忽然有人放出了万时阁下跟另一个豹子头男人的结婚照,而且好像是达达米亚公国那边的官方消息!”

    ……

    万时被吉尔伯特请到了蓝厅后面的小会客厅,万时扮演着照顾残疾丈夫的妻子还演上瘾了,一直搀扶着涅玻耳。

    涅玻耳清了清嗓子,拽住她胳膊:“不用,你刚刚已经踩了我好几脚了。我自己能走。”

    诸多贵族与军官都已经被请回了,刚刚还喧闹的蓝厅转瞬之间安静下来,万时坐在小会客厅的沙发上,此时厅堂内只坐着席拉、洛菲和戴着银色面具的曼高蒂使者,还有几位宫内厅的长官。

    所有人表情五味杂陈。

    吉尔伯特面色冷峻的盯着万时,似笑非笑道:“万时公爵应该早知道今天本来要求婚的另有其人吧。”

    万时故作惊讶:“什么?我不知道……”

    涅玻耳不悦的看了吉尔伯特一眼。

    吉尔伯特也觉得曼高蒂王国还在这里不方便说话,只好往后退了半步。

    涅玻耳露出微笑,率先走到了洛菲身前,率先伸出手道:“洛菲殿下,初次见面。”

    洛菲连忙站起身来与帝国的皇太子殿下握了握手,目光难以避免的看向他晃荡的衣袖。

    洛菲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要跟万时结婚的话,婚内的“大房”不是摩斐斯那个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三皇子,而是眼前这个曾经把曼高蒂王国军队按在地上打,逼着曼高蒂王国投降并交出圣子的皇太子殿下!

    在洛菲的记忆中,自己那位昏庸享乐的国王父亲,提到涅玻耳这个名字都会打个寒颤。

    完了,这样的正房,他怎么可能有打擂台的机会!

    不,等等——

    关键不是他,而是身边的盯着使者身份的圣子大人。

    ……圣子大人当年就是被涅玻耳殿下俘虏的!

    涅玻耳礼貌又简短的跟他握手后,果不其然将目光挪向了坐在一旁身形笔直的银色面具使者。

    那双深红色如血斑的眼睛,在面具之后欣赏着涅玻耳如今残破虚弱的身体,修长的身躯站起来,他捋了一下束身的衣袍,握住涅玻耳的手指:“皇太子殿下,久仰。”

    涅玻耳凝望着银色的面具,简直和珂弥亚当时被“斩首”时戴的头枷没有区别。

    在之前和曼高蒂王国交手的新闻中,看到他施展那神迹一般的幻术,和如今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是两种感觉。

    就在二十多年前,涅玻耳与这位令人惊骇的“阶下囚”也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他望着对方那双神秘、血腥又比他更死气沉沉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跟自己内心类似的“死气”。

    一个是二十多年就被自己的王国背叛扔掉,一个是事到如今还被帝国榨干最后的用处。

    他们俩也真是不相上下了。

    万时却头皮发麻,快步走上来,挽住涅玻耳的胳膊,笑道:“亲爱的,别忘记和平协议还没有结束。”

    涅玻耳失笑。

    对,他并没有资格独占这位神人阁下,他的这场婚姻里还有别人。

    当时在弗湖庄园的会谈,他支持这件事确实是有报复摩斐斯的意图,但没想到最后这件事是落到自己头上。

    不过涅玻耳向来习惯了“被权衡”,本来他都要被借腹生子,此刻还在乎这个?

    他觉得万时不知道什么是爱,选择他也无关爱情——那正好,他是一样的人。

    万时转脸看向珂弥,道:“根据我们之前在弗湖庄园谈好的,一切只能从简,你们在蓝厅布置好了小教堂吗?”

    珂弥将目光落在万时身上:“请阁下跟我来。”

    洛菲望了一眼涅玻耳,大胆的伸出手去挽住她的胳膊。

    万时却在去往临时布置的小教堂之前,还在左顾右盼,但实在没找到也就放弃了。

    涅玻耳知道她在找摩斐斯。

    看到她的身影离开,涅玻耳这才后退几步,坐在了沙发上,只感觉自己刚刚那一阵表演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无数次幻想过最狼狈的样子出现在灯光之下,可一切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或许是因为她那快乐的表演,让他也相信了几分;或许是她编出的“受伤战争英雄”的故事,给他残缺的身体包裹上了外衣。

    小会客厅除了皇宫的亲卫没有其他人了,吉尔伯特终于脸色阴沉的站在他面前。

    涅玻耳更习惯他这幅样子。反而是在外人面前的乐观老头形象让他作呕。

    吉尔伯特压抑着怒火:“殿下,这位神人阁下莫不是以为她过去的上蹿下跳、玩弄世情,被陛下默许了就没人能控制住她了?!您怎么能走出那间房,怎么能就这样对外——”

    涅玻耳单手端着茶杯,桌案上的小小茶匙骤然飞起,悬停在吉尔伯特眉心,但相比过去,这茶匙有些不稳的乱晃。

    吉尔伯特没想到他已经恢复了不少,可怔愣之后他还是抬起手,涅玻耳杯中的茶水飞起,在空中盘旋,水滴交错。

    涅玻耳从小是被吉尔伯特带大的,这也是除了皇帝陛下以外,皇宫中唯一一个能动手“教育”他的人。

    涅玻耳手指攥得咯吱作响,声音却听起来还是那么平稳:“局势这么乱,让外界再猜测我是不是死了、会不会有人在扮演我之类的,对帝国的声望更不利。我出来露面反而能稳住一批人。”

    吉尔伯特盯着他脸侧因愤怒而张开的耳羽,而涅玻耳还对耳羽对自己情绪的泄露不自知。

    吉尔伯特苦口婆心道:“可您身体毕竟已经变成了这样——还有基因原型,您怎么能展露针尾雨燕的基因。您身上可是帝国的未来!”

    帝国的未来。

    在他还没上学的年纪,就被强行连根剪掉了耳羽,只因为陛下说,帝国的皇太子殿下最好看不出基因原型,最好拥有完美好似人类的外貌。

    而当他身体都残缺不全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完美的人类是什么模样,那是他剪掉耳羽、拔除手肘小臂的羽管也无法模仿的。

    在他从暗空间中被救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长出耳羽是基因返祖倒退导致的。

    之后涅玻耳知道,是自己的伤被治好了,是童年时候被剪断的耳羽重新长出来了。

    涅玻耳杀意在心中涌动,但还是闭上了眼睛,只是道:“我有决策权。我认为现在这样很好。”

    他也将戴着戒指的手指,放在唇边:“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妻子,不论要做什么都要掂量一下她现在的影响力。”

    吉尔伯特胸口起伏:“……陛下要见她。”

    涅玻耳脸色微变,表情扭曲:“教宗大人不是已经说过,陛下不会对她——”

    吉尔伯特站直道:“作为皇太子殿下的妻子,陛下也有理由召见她。”

    吉尔伯特话音未落,忽然在蓝厅穹顶上方的空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周围玻璃浮现裂痕,簌簌落下灰尘,吉尔伯特脸色骤变,涅玻耳刚要开口,外头爆发出恒星爆炸般的光芒,模糊了天空的色彩!

    第184章 万时扯了扯

    几分钟前。

    万时走入侧厅的小教堂,不得不感慨这布置的一片雪白,跟灵场也没什么区别,洛菲挽着她的胳膊有些紧张。

    她之前了解过曼高蒂王国并不信奉螺旋女神,而是信奉密教。

    她肤浅的记得,密教的特征就是绯红色的绸带、染红的水池与金塔中冒出的香薰,他们的神名字含混不可言,但为曼高蒂王国带来了高生育率与原始虫族和平共处的能力。

    密教不过是在一两百年前传播兴盛开来的,被螺旋教会和圣殿视作异端,由此引发了曼高蒂王国的分裂。

    但微妙的是,圣子出身密教,却在曼高蒂最有影响力的那几年,似有似无的在抹掉一些密教的痕迹,而建立起新的图腾与信仰,由于圣子经常不穿绯红色而穿着白色,所以新派别被人称为白教。

    甚至有人怀疑,圣子的白衣、守嗣人的衣色还有圣殿的白塔像是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在曼高蒂王国有许多人质疑过圣子是不是异教徒。

    此刻的小教堂看起来就没有什么密教的风格,而是一片素色的纯白。

    珂弥走到一边,再转过身时摘下了面具。

    洛菲看到他的脸,迅速避开了目光。

    珂弥手里捧着装满血红色液体的铜盆走到二人身边,放在身前的台子上。

    万时嗅了嗅,不是血而应该是矿石颜料染红的水。

    洛菲将手按入水盆,万时刚要学着他的样子也放进去,珂弥细腻微凉的手指就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指尖,牵着她的手轻轻放入水盆里。

    万时手指动了动。

    她能触摸到珂弥的掌心又多了几道凸起的疤痕,还没来得及细细感知,珂弥就捧起水浇在她的手背手腕处。

    这个主持婚礼的“神父”好像眼里只有她,而看不见洛菲一样。

    而本应该夫妻双方染红的手指,变成了三个人都染红了。

    “请双方交换戒指。”珂弥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轻声道。

    洛菲沉默与压抑中,拿出两枚戒指。

    这对戒指银色星环似的指环上,镶嵌着暗红色如同血滴的不明宝石,半透明的宝石下方则是钟表似的图案。

    万时感觉自己现在十个手指都不够戴戒指了。

    珂弥:“万时公爵,你愿意让曼高蒂国王洛菲·温狄希雅成为你的丈夫,并与曼高蒂王国联盟,让王国的皇室成为你的后代吗?”

    万时瞥了他一眼。

    珂弥却并不看她,只平静的盯着手中的圣典。

    她扯了扯嘴角:“我愿意。”

    她拿起另一枚男戒,握住了洛菲的手指,洛菲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万时几乎觉得他要拔出自己的手指转头跑掉。

    她便松了松手指,像是给了他逃避的空间。

    洛菲被放开之后反而一怔。

    万时看着他了然的笑了笑。

    洛菲深吸一口气,手指反扣住了她,像是攀岩的人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珂弥望着两只交握的手,声音慢慢有些干涩:“洛菲国王,你是否愿意让万时阁下成为你的妻子,为她繁衍后代,庇护她的存亡,并与达达米亚公国达成联盟。”

    洛菲顿了片刻,主动将手往前一伸,让戒指套在自己的指节上,然后勇敢的望向她。

    不论他未来是傀儡还是死亡,但能够与达达米亚公国结盟,能够来到帝国这一趟,能够跟神人有婚姻关系,对他曾经那不受重视的王子生活来说,都已经算得上诡谲的冒险。

    他眼睛也一直在看、在学,眼前的万时也是他最好的教材,他迟早有一天能够成长的真正的和她平起平坐。

    洛菲忽然靠近过去,轻吻万时的嘴唇。

    万时咧嘴笑起来,伸手在他后背上快速抚了两下,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似的鼻子挤在一起轻轻亲吻回去。

    珂弥两只手紧紧攥着水盆的边缘,面无表情道:“两位,婚姻的誓约已经结下,希望曼高蒂王国能够与达达米亚公国相互扶持,永不背叛。”

    万时本来就打算把自己的婚姻做一场最好的筹码交换,如今已经一换三了,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微笑道:“当然。神务司在昨天已经收到了洛菲的血样,今天也会同步婚姻系统。”

    洛菲先一步往外走,大胆的叫她的名字:“万时,我们先出去吧,我是不是也应该跟涅玻耳殿下——”

    他偏过头去,忽然看到万时阁下被珂弥拽住了手腕,他手指上还沾着水,在万时唇上轻轻一抹,然后低头朝她吻了下去。

    万时闷哼一声,偏过头去,这可不是刚刚洛菲那样的触碰的亲吻,洛菲甚至看到了她腮颊鼓起,喉咙滚动,唇舌在看不见的角度勾缠至深。

    她先是愤怒,拽住他的衣领,但紧接着搂住他窄窄的腰,逼近几步。

    珂弥手指颤抖的用力抚摸在万时脸颊上。

    洛菲这时候才看到,他手指上竟然戴着和婚戒一模一样的戒指!

    万时却忽然推开他,珂弥撞在放着水盆的台子上,水盆倾覆,刚刚见证过婚姻的血红色液体泼洒在地,弄湿了衣摆。

    他大口呼吸着,头巾歪开露出浅蓝色的鬓发,脸色有些狼狈。

    万时则大步走过去,拽住洛菲的胳膊朝外走去。

    就在这时,头顶爆炸的巨响压顶而来!

    洛菲耳朵上的软毛炸起,他也经历过不少战争,紧紧搂住万时:“是导弹的声音?!”头顶玻璃穹顶震颤,灰尘簌簌而落。

    万时却怔愣片刻后,猛地转头看向珂弥。

    珂弥望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整理鬓发戴上了银色的面具,只是不明不白的说了一句:“小心。”

    万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笑容转瞬即逝,她快速往前奔去,推开一道道门返回刚刚所在的小会客厅:“涅玻耳,发生了什么事?!”

    涅玻耳扶着沙发,神情难辨,第一集 团军的几位将领与大批亲卫面色略显慌张的涌进来,吉尔伯特亲卫长紧盯着手中的讯息板。

    万时微妙的意识到了,涅玻耳消失了两三年,但在一小部分军官贵族眼中,还会下意识的围着他转,把他当做主心骨。

    在场许多人还不知道涅玻耳已经失去了听觉,在他身后身侧议论或呼喊着,但他却全然听不见,只望着万时。

    涅玻耳苍白的嘴唇轻声道:“有人向首都星发起了袭击,刚刚的巨响是两枚相位噬能光炮打在了首都星的防护罩上。大批军队已经包围了首都星。”

    万时心里狂跳,面上却故作惊诧道:“有人?是谁?”

    涅玻耳却没回答,匆匆进入蓝厅的人太多,他只是对万时招了招手:“你要回住所?还是跟我一起回皇宫?”

    万时立刻道:“皇宫肯定比我住的地方安全,我跟你一起走。”

    涅玻耳那双浅青色的眼睛望了她一眼,万时心里忽然紧张。

    她意识到眼前的皇太子殿下也曾是个老练政客,她未必能瞒得过他,但万时嘴唇上的一抹嫣红似乎干扰了男人的思索。

    外头的轰鸣声再度响起,涅玻耳点了点头:“吉尔伯特,派人保护好曼高蒂王国的诸位贵宾,人要是没了,什么协约结盟都免谈了。”

    万时补充道:“摩斐斯去了哪里?你们也要尽快找到他才行。”

    在场许多人,万时是唯一一个这时候还惦记着摩斐斯的,涅玻耳低声道:“已经派人去找了。”

    席拉为皇太子殿下拿过来终端机,旁边的亲卫在他深色的礼服外披上厚重的外套,涅玻耳对万时伸出手。

    万时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指。

    蓝厅侧门的院子里已经停泊了几艘没关发动机的飞行器,搅动的气流切碎叶片,碎屑狂舞,涅玻耳确实病弱,顶着风走得有些踉跄,万时一只手伸到他外套遮掩下,搂着他的腰,托着他往前走去。

    涅玻耳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个人就被亲卫塞入了飞行器中。

    飞行器进入装甲模式,所有的窗体全部被封闭,只有投影显露出外头的风景。

    冕都在地面上的建筑还没有被袭击的痕迹,只是距离冕都地表几万米高空的保护罩外烟尘滚滚,保护罩上也激烈的闪烁如同泡泡似的彩光。

    按照帝国的防御系统,现在首都星已经在袭击之下变成了彻底封闭的玻璃球,在场所有人谁都不要想着离开首都星了——

    而在首都星外,稀薄的甲烷大气中闪烁像是爆炸的群星亮起,是发生在巢卫带上的交战。

    平时保护罩外的远空中能看到的一个个发光点似的巢卫带,是由无数大型无人机、空间卫戍站与部分战列舰组成的首都星防卫系统。

    这套系统是在多年前索兹里公爵突袭首都星后组建的,总共分为不同层级的三道,最远的可以到恒星系外围。

    万时记得自己几个月前还没到首都星来的时候,就有消息称帝国海军以襄护首都星为名,强行驻扎在了巢卫的第二道防线。

    她心知肚明,嘴上还要问:“是谁敢进攻首都星?”

    涅玻耳膝头摆着讯息板,上头不停地跳出消息,他却并不着急看,只是望着投影中接连的爆炸,轻声道:“你猜不出来?”

    万时也不好继续装傻:“卡塔琳娜殿下终于出手了。”

    涅玻耳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万时却觉得他不是运筹帷幄想着如何反击,而是在思索更久远更内心深处的事。

    万时意识到,帝国的乱开始的非常早了。

    远早于两三年前皇太子殿下受伤隐退。

    或许从二十多年前珂弥参与过的曼高蒂与帝国的战争,从索兹里公爵突袭首都星,甚至更早从几十年前皇帝陛下不再露面,教宗在背后深处操控着权势开始——

    这混乱的节拍越来越密集,万时现在想想,她出生后不到一年的短短时间里,发生的大事对帝国历史而言应开始相当夸张和混乱。

    皇女殿下动用了历史上罕见的手段除名扎赫兰公爵。

    帝国从胚殿前所未有的要到了未孵化的神人。

    卡塔琳娜最亲密的亲卫长下场围猎海因茨军长。

    曾经跟帝国海军合作多年的自由港总督想改换派系。

    海因茨强行将神人阁下带回私人庄园却没有遭受惩罚。

    万时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神人公爵。

    打了一百多年的曼高蒂和皇室签下和平协约。

    而她史无前例的跟帝国皇太子、邻国国王组成了多边婚姻。

    如果放在帝国最稳定繁荣的年代,这些所说的每一条,应该都是社会爆炸新闻,最起码要轮播几个月半年有人讨论。

    如今却可能占不了几天的头条新闻。

    在熵增到这种级别的混乱下,不可能有人多智近妖,盘算一切,大家只能隐约判断风吹来的几个方向,走一步看一步,先解决马上要砍在脖子上的那把刀。

    涅玻耳升起了飞行器上与前侧之间的挡板,万时转头看着他,涅玻耳有些倦怠的靠在玻璃上,忽然道:“……你能靠近过来一些吗?”

    万时红裙外裹着件毛绒绒的外套,也靠在玻璃上双腿交叠:“你能动一动,往我这边来吗?”

    涅玻耳一怔,有点无奈地笑了:“我是个残疾人。”

    他这么说着,却也缓缓将手撑在座位上,有点吃力的朝她靠近。

    万时看他动了就觉得自己胜利,咧嘴一笑搂住他的胳膊将他拽了过来。

    涅玻耳鼻梁撞在她一团绒毛的外套里,感觉自己像是逮住了一只大耗子,她还觉得这姿势会让他很舒服似的,两只手搂住了他,自顾自的演起来了:“别怕啊,不就是打仗吗?大不了炸死咱俩——”

    涅玻耳闷声轻笑,但他深吸一口气,也真的把重量压在她身上,闭上眼睛思索。

    万时没想到涅玻耳这么轻。

    或许跟他鸟类的基因也有关系。

    她两只手顺势搭在他后背上,仰着头琢磨接下来的计划。

    过了片刻,他终于手撑着她的衣裙直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万时:“怎么?你想到应对的办法了?”

    涅玻耳面颊被她外套上的扣子压出了个红印:“……不是,我腿麻了。”

    冕都城内混乱起来,航道上早已开始混乱,毕竟就在玻璃罩外头发生的混战谁也不可能装着看不见。

    在几近崩溃的交通情况下,皇室亲卫队的数艘无人机护送他们到达了皇宫。

    皇宫上方早已被念能者撑起了结界保护罩,皇宫外的数个街区也已经军队严阵以待,半空中不少战斗飞行器正悬停着。

    他们的无人机快速穿梭,停在了夏宫外的庭院处,但之前各个宫室之间竟然高高耸立着金属围墙,围墙上方也有金色的直指天空的光柱,看起来是某种光学防御设施。

    亲卫拉开车门的时候,就看到皇太子殿下仰头靠在后座上微微皱眉,而万时两只手在殿下大腿上游走。

    亲卫惊愕:国将不国啊!炮弹都轰在头上了,这两人还在车里——

    夏宫内燃起壁炉,玻璃幕墙被雕刻着帝国徽记的钢板覆盖,数台终端机屏幕闪烁着从各方接收过来军报,还有些类似雷达监听的机器绿光闪烁,墨带不断点打着信报。

    亲卫人数是平日三四倍,头戴塔帽的念能者们见到万时屈膝行礼,甚至还有覆盖着厚重液压战甲的第一集 团军士兵守在夏宫门口。

    她心也往下沉去。

    涅玻耳一路牵着她,两只戴着廉价的玉质素圈戒指的手交握,一直到万时挣扎,他才他有些恍惚的松开手:“接通线上会议,连接第一集 团军与第三集团军军部,以及冕都防卫近军。”

    房间内的侍从与亲卫忙的快要跑起来,涅玻耳转头对万时道:“我这就让人给你准备房间,别担心,皇宫里很安全。”

    万时扯了扯嘴角:“我以为我们会住在一起。”

    涅玻耳透过钢铁挡板的观察窗,望着外头的天空:“或许我今天不会睡了。”

    万时也仰头看过去,包含大气与光学结构的结界再次震动闪烁,气压变动让她的耳朵都陷入嗡鸣,甚至连夕阳时橙色与蓝色的天空都消失了,显露出了纯黑色的宇宙与巨大的第二卫星。

    她肉眼能看到如水面粼粼波光似的闪光。

    涅玻耳:“……第一巢卫带的光能总站被击碎了,前线许多信号站都要断联了。”那是长度几十公里的站点变成碎屑后反射着恒星的光芒。

    而还有一些战列舰短途跃迁留下的水母形状的尘团,部分高能武器汇聚热量后爆发出的如火焰的蓝光。

    美丽却也致命。

    万时忽然道:“如果卡塔琳娜要成为皇帝,大概要分几步?首先杀了你?”

    第185章 涅玻耳甚至

    涅玻耳将眼睛看过来:“她短时间成为不了。”

    万时笑起来,抬起眉毛:“这么自信?在我看来没那么难呢,只要她打进来杀掉你,然后冲到皇帝的寝宫逼皇帝退位,或者杀死皇帝,这不就达成了吗?”

    “至于摩斐斯——在我的觐见仪式上,摩斐斯变成了怪物,而卡塔琳娜就在现场。她当时没有揭露这一点,但心里肯定明白,摩斐斯不足以为敌。”

    涅玻耳摇了摇头:“跟那些没有关系,杀了我与摩斐斯,她也成为不了皇帝。继任皇位需要权杖与王冠,这两件东西都在陛下手中。”

    万时:“她杀了皇帝还拿不到吗?”

    涅玻耳露出清浅的笑意:“陛下不会让人轻易取代祂的位置。她充其量像我这样成为皇太女,然后一直一直……这么当下去。”

    万时不太理解:“那皇帝为什么不在你残疾之后,直接把你废了,让她当皇太女。”

    涅玻耳环顾四周,失笑道:“在皇宫也就你敢说这样的话了。且不说支持她的人本质都是在反对陛下——你以为这么多贵族联盟在一起,能听她一人全权指挥?”

    万时也能猜得到:“你是说,她只是旗帜、是皮套,是许多贵族们共同利用的工具?”

    涅玻耳:“比那好一点。但这确实不是她能握住缰绳的势力。”

    “你们跟她真的不像是兄妹。关系很不亲近。”万时侧头看着他。

    “……她不是陛下亲生的。”涅玻耳看万时误会了,道:“不,她是陛下的血脉,但不是陛下自然妊娠生的。陛下当年在战争中受了伤,身体虚弱,结果导致怀孕的不是陛下,而是第二任皇后,也就是卡塔琳娜的母亲。她刚出生的时候满身鳞片,宽嘴长舌,瞳孔覆膜,将陛下与皇后都吓坏了。”

    “对,就是自然妊娠中三成概率的基因返祖,而且她的纯净度很低。那时候我刚刚作为皇太子对外露面,也不过是相当于人类七八岁的年纪,陛下害怕卡塔琳娜的出现会让外界怀疑皇室的基因,就跟第二任皇后匆匆离婚,并且让对方把卡塔琳娜带走了。”

    万时本以为皇室会非常注重生育,没想到皇帝陛下子嗣并不多——

    这确实也是无可避免的情况。

    帝国更愿意选择实力强大、基因纯净的继承人作为皇帝,这也就导致皇室的后代大多是皇帝陛下亲自生育。

    但对于类人来说自然妊娠本就不容易,生育风险也很大。

    万时记得在更早的帝国历史中,很多皇帝陛下也会为自己的兄弟姐妹封爵位,在他们生育子女后也可能会从亲属中抱养。

    不过近千年帝国内斗严重,每一代皇帝几乎都会杀死自己的血亲,如今的皇帝陛下更是把自己的两个弟弟全都杀了,子嗣就更加单薄。

    万时:“别跟我说第二任皇后就是地方贵族。”

    涅玻耳似笑非笑:“你说的没错。第二任皇后是康普翁公爵的亲姐姐。卡塔琳娜从小就生活在首都之外、贵族之中。她经受的教育与身边的环境都跟我们不一样。她也跟自己的母族关系非常亲密。”

    “到我长大到能上战场和众多将领们一同作战的年纪,陛下私下情人无数,却一直没能怀孕,不得不让人将卡塔琳娜接回帝国。但那时候卡塔琳娜已经年纪不小了,再加上外貌如你现在能见到的样子,陛下很难对她亲近。而且索兹里公爵也开始跟年少的卡塔琳娜密切接触……”

    除了自己母族的贵族势力,还有别的贵族势力从那时候就开始拉拢卡塔琳娜了。

    估计这群贵族看中的就是卡塔琳娜的低纯净度——这让卡塔琳娜很难得到民众的拥戴,想要自立就必须依靠贵族们。

    “再到后来,陛下怀上了摩斐斯。那时候还以为他是历史上纯净度最高的孩子,陛下就更忽视卡塔琳娜了。”

    万时没忍住道:“陛下最起码找了三个妻子吧,你虽然正常,但另外两个孩子都有点问题,这总不能都怪罪到妻子身上吧。我好奇摩斐斯的母亲是谁?”

    涅玻耳摇了摇头。

    万时:“这么神秘,不能说?难不成这个雌性还在宫里?”

    涅玻耳笑了起来。她嘴巴停不下来,什么都敢问,满心好奇,跟这个压抑的皇宫格格不入:“不是,我不知道。”

    万时惊讶:“你都不知道?你那时候年纪也不小了——除非说是情人,那确实爹找什么样的情人,你也不好问。”

    涅玻耳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算是吧。”

    在万时看来,这妥妥就是皇帝自己基因有问题才作出来的那些锅。

    不论是过于背负压力被严苛教育的涅玻耳,被嫌弃基因扔给贵族母亲的卡塔琳娜,还是幼年被寄予厚望长大却关进地牢的摩斐斯。

    都是原生家庭的不幸啊!

    夏宫内外忙活起来,席拉先一步拿着厚厚的材料与讯息板冲进来:“这次在巢卫带外聚集的兵力多得吓人,简直是帝国海军常规能调用人数的几倍!卡塔琳娜殿下从哪儿搞来这么多舰船和士兵,她这就是明晃晃的要逼宫!”

    涅玻耳皱起眉头,从席拉手中拿过讯息板,然后摆在放酒具的餐边柜上,单手翻看着,忽然道:“查过这些舰船的频带了吗?他们走的哪一路通讯?”

    席拉:“海因茨军长已经离开了冕都结界,在外部探查他们的频带,目前第三集 团军表示,他们用的都是临时频带,而且这些数量众多的部队缺乏统一指挥,频带信号很多都对不上。”

    万时走过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踮起脚尖从柜子上拿了一瓶甜酒,给自己倒了大半杯,还向侍从要来冰块。

    涅玻耳盯着讯息板:“看起来确实是人数众多的一盘散沙。席拉,准备线上会议。”

    席拉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安定几分:“是。”

    万时却喝了一大口酒,坐在沙发上笑起来:“虽然是散沙,但此刻恰好有一股冲劲。首都星如果有足够的凝聚力当然能够顶得住,只要熬得过时间就行。但问题是能吗?”

    席拉皱起眉头:“你知道这些多出来的兵力都是哪来的?这又不是魔法,人力物力舰船都不会随随便便冒出来,难道是各个贵族的私兵?但很多贵族都在我们的密切监视之中——”

    万时笑了笑:“是吗?其实帝国散落在各地的士兵并不少啊。”

    席拉还满头雾水。

    涅玻耳却有些恍惚,忽然盯着她道:“远哨站。”

    这是一个他之前想都不会想的答案。

    涅玻耳眉头紧皱,随着靠近她的蹒跚脚步,衣袖也随之摆动:“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万时望着他的衣袖。

    他都已经这幅残躯,面容写满疲惫厌倦,可下意识的还是想要解决问题。

    类人的寿命是人类的23倍,换算下来他其实皇太子殿下也并不算年长,只是他扛事太早了。

    他独当一面的几十年,也是帝国走向彻底崩坏的几十年,他不知道殚精竭虑解决过多少这样的事件。

    帝国把他塑造成一个,哪怕被当做怀孕的容器,哪怕被软禁起来、被偷走孩子、被删除记忆,绝望到如此地步仍然无法控制为帝国谋划的工具。

    万时觉得有些可悲,她转过脸去,扯了扯嘴角:“我听说帝国有大大小小三万多座远哨站,因为运营成本过大,只有一万三千多所是由第一集 团军管理,剩下一万九千多所都交给了富庶的帝国海军。我比较好奇,你能看到帝国海军那边管理的远哨站的报告和经营情况吗?”

    涅玻耳沉默的站在原地。

    其实很多话不用说他也都想明白了:“能看到总体报告,但无权调用每一个远哨站的报告。”

    万时歪头笑:“好像帝国海军对远哨站都采取市场化的运营,许多远哨站被给予权力,运营的如同小兵团。不但在所处的边缘星系做星盗、做开发,甚至还会各种虚报人数吃帝国给远哨站的补贴。”

    涅玻耳靠着柜子:“你是说,卡塔琳娜将这一万九千多座远哨站中,势力比较强的那部分集结起来了。然后因为我们只能看到远哨站的整体汇报,哪怕是那些已经空了的远哨站数据造假、虚构报告,我们也不会知道的。”

    万时咧嘴笑起来:“按照过往帝国给予补贴的人数来算,最起码有几十万人,哪怕是蚊子来送也足够首都星糊上一脸血的。”

    涅玻耳的声音越来越轻:“再加上远哨站所在地区混乱偏远,所以他们的舰船燃料多、武器多。只要卡塔琳娜早早集合,隐匿他们的行踪,或者是……”

    席拉失声道:“可远哨站是帝国安全的边境线,近些年一直有原始虫族的异动,他们如果全集结跑到境内,万一原始虫族突然发起袭击——他们怎么敢?!”

    万时笑:“怎么不敢?你都知道远哨站苦寒贫瘠,他们更不愿意多待,一旦跟着卡塔琳娜冲进首都星,能够狠狠掠夺,或者立下军功,那就立刻翻身了!”

    涅玻耳缓缓闭上眼睛。

    这就是万时所说的——这盘散沙有一股冲劲,名为贪婪。

    这个计谋是那群贵族联盟定下来的?还是卡塔琳娜她自己决定的?

    不论是谁,都已经有种为了赢不择手段的感觉。

    远哨站体系可能就此彻底崩坏,帝国对原始虫族的防范彻底失灵;大批为了掠夺而来的士兵冲进最富饶不公的首都星,会造成怎样的血腥?

    涅玻耳甚至慢慢涌起一股脱力的感觉。

    他过去两三年清醒的时间太少,醒来之后又因为病到濒死很多事情都管不上,如今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烂摊子——

    可这一切真的是无法预料的吗?

    还是他自己都觉得太累太倦,觉得气数已尽?

    涅玻耳靠着柜子几乎都觉得自己要滑倒下去,轻声道:“你早知道?”

    万时将酒一仰而尽:“没那么早。我只是个外人。”

    涅玻耳很想问她,早就知道了还向他求婚,她到底要等什么?

    可他已经心知肚明,万时不论什么计划都不会在她达到目的之前透露了。

    桌边的几台曲面屏幕终端机亮起来,弹出线上军情会议人员到齐的通知。

    涅玻耳走了几步,但脚步略有蹒跚,也被挪沙发桌椅时微微翘起的地毯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晃去。

    他以为会冷眼旁观的万时,忽然扔掉酒杯起身扶住了他。

    在席拉的帮助下,万时将他搀扶到沙发上,让他靠着她的身体,用一种令涅玻耳实在难以分清真假柔和态度,抚摸着他空荡荡的衣袖。

    涅玻耳甚至有种感觉——

    她在等他死。

    ……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涅玻耳还在线上会议,万时似乎对他的会议细节并不感兴趣,宫内厅为她拿来了许多套睡衣供她挑选,想让她早点休息。

    万时怎么可能睡得着,她就穿着刺绣的白色睡衣长裙,趿着拖鞋,坐在外面水榭庭院的长椅上吸着烟,手指不知道还在半空中触碰着什么。

    涅玻耳膝头摆着讯息板,时不时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直到海因茨的身影风尘仆仆的冲进了庭院。

    他本来直走向涅玻耳,直到看见了靠着柱子安静吸烟的万时,海因茨猛地顿住脚步。

    两人四目对视,海因茨犹豫片刻,还是朝万时的方向走去。

    海因茨面容在回廊的灯光下苍白的像是石膏,眉头紧皱,似乎在向万时追问着什么。

    万时却夹着烟动也没动,只是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然后海因茨从怀中的文件里,拿出一张照片举在她面前。

    她只是耸了耸肩,还颇为暧昧的将嘴边的烟捏起来,举向他。

    涅玻耳几乎觉得海因茨要在如此困惑愤怒的情况下,仍然差点被她引诱低下头去吸一口。

    但海因茨还是肩背笔直的望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也想让她不要再吸烟。

    万时却将目光挪向海因茨的小腹。

    海因茨却躲开她的目光,低声说了句什么,往夏宫的方向走来。

    推开殿室大门的瞬间,外面轰鸣声与尖锐的光学防御声音传来,海因茨看着涅玻耳身边铺陈满地的军报,吐出口气:“……是远哨站。”

    涅玻耳平静的点头:“已经知道了。”

    海因茨皱起眉头:“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涅玻耳将目光看向万时的方向,摇了摇头:“不重要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海因茨轻声道:“冕都城内混乱不已,许多高官和贵族都想挤去空港,还妄图离开这里,第三集 团军已经控制了大部分的交通要道,但我们对外的通讯已经相当不稳定了。”

    也就是说涅玻耳再想要这样远程指挥首都星结界外的第一集 团军都会变成难事。

    涅玻耳平静的点点头:“第一集 团军在首都星周围的部队并不多。一部分不对都在控制着曼高蒂王国,防止他们在谈判期间反扑;另一部分在康普翁公国防御着卡塔琳娜母国的大批私兵。”

    “还有的驻扎在大裂隙附近或者是围剿瞬金星盗,之前比较机动的二师一部则去了达达米亚公国边境,还没回来——”

    海因茨还记得,涅玻耳为了感谢万时救回他的性命,派兵截断了袭击达达米亚公国的帝国海军。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很难有大型正面部队回援首都星……

    海因茨面无表情道:“曼高蒂王国的使团都消失了,连同小国王一起。不知道是避祸还是另有打算。”

    涅玻耳看向庭院,忽然道:“达达米亚公国有消息吗?他们的军队是否有变动?”

    海因茨皱起眉头:“目前没查到。你不该怀疑她任何事,她一旦求婚就是利益跟你绑在一起,而且卡塔琳娜那边她分不到任何一杯羹。”

    涅玻耳没想到一向严谨的海因茨已经对她偏心到这种地步,叹了口气:“我不是怀疑她。但你平心而论,你相信她会坐以待毙吗?她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早有察觉,会没有计划吗?”

    海因茨其实知道,达达米亚行宫大门紧闭,像是人去楼空,有消息说神务司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跟万时有关的许多势力都表现得相当游刃有余。

    他不想这时候说这些引来皇室对她的怀疑。

    毕竟皇室如今的局面又与万时无关,她不应该被卷进来太多。

    只是海因茨忍不住想,他为了皇室、为了命令去抓她,结果最后涅玻耳还是得到了治愈,甚至能跟她生育后代——只有他得不偿失,还跟她有了隔阂。

    海因茨:“她那边没什么情况。”

    涅玻耳深深望了他一眼。

    海因茨偏过头,只是说了另一件涅玻耳迟早都会知道的事:

    “达达米亚公国公开了她与扎赫兰结婚的消息。准确说是她为瞬金星盗的豹骨加封了男爵爵位,然后王宫发布了两人的结婚照。”

    第186章 ……这是当

    他说着将一张照片缓缓放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

    显然就是他刚刚举给万时看的那张。

    高大独眼的野兽半搂着身前的白发女人。

    皮毛上伤痕累累却又金毛黑花的豹子头靠在她纯净无暇的脸边,二人露出笑容。

    这对新婚夫妻坐着最粗陋高脚凳,脚边还有一些货运箱子,身后是热闹的市集街景。但这两个人眼里几乎一模一样的愉快神色,让他们俩看起来就像是隐身在市井的雌雄大盗。

    涅玻耳的手指拈起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又看,才轻声道:“她的照片总是很有感染力。”

    海因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可没办法如此平静,他手撑在桌子上对涅玻耳道:“……她已经通过了婚姻请求,现在这场多边婚姻里,加上你就已经四个人了。”

    涅玻耳看向海因茨,微笑道:“你想让我愤怒,想让我跟她吵架吗?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过今天呢。而且她都没有在意我生过孩子这件事,我也会接受这场婚姻不止我一人。”

    海因茨一愣:“什么?”

    涅玻耳看着手中的讯息板,放在膝头翻过数据报告,声音平和:“不必装傻。我有还没消失的孕囊,还有腰腹的切口,很容易就想到的。我只想问你,我的孩子在哪里?”

    又是连续几声的爆炸声,海因茨忽然转头对亲卫道:“让万时公爵回来,她不要坐在庭院中了,太危险了!”

    他再次转回来的时候,垂下眼睛躲开涅玻耳的目光:“你真的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些吗?第一巢卫带已经有些抵挡不住了,卡塔琳娜的赢面比我们每个人想的都要大。”

    涅玻耳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对炮弹声与终端机上无数红色预警闻所未闻:“你是我从蜘蛛若姆的巢穴带回来的,其实我也知道很多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陛下一直把你跟施特尔恩家族隔绝开,你以为是怕你被家族控制,借用家族的势力?”

    海因茨看到涅玻耳脸上展露了有点像万时似的笑意,优雅中带着点戏谑和恶意:“海因茨,真的值得我们为之付出一切吗?我们用秘密来交换吧。”

    海因茨有些震撼的望着他,恼怒道:“你……在这个时候你要跟帝国、跟这一切算总账吗?首都星的防卫罩破了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惨死!”

    涅玻耳直直的望着他,平时清雅温柔的青色瞳孔像是两团污迹一般晦暗,他忽然笑了出来:“不愧是海因茨,帝国最好的看门狗。防卫罩被破开后的伤亡,那也是卡塔琳娜这个屠杀者的责任,是在位百年却撒手不管的皇帝陛下的责任,偏偏不该是我这个残废的责任。”

    海因茨胸口起伏,要在几年前他绝对想不到涅玻耳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承受这一切,也没资格反驳。

    涅玻耳轻飘飘道:“单单是剪掉耳羽这件事,就剪了三次才没有骨肉长出来。到成年之后,宫内厅都还会因为我的尾羽影响穿礼服时的轮廓,定期拔除,我总是坐的很直,因为腰椎尾部太痛了。”

    他被一点点削掉皮肉,楔进名为皇太子的模具里,血肉模糊的和模具长在一起。

    涅玻耳轻声道:“要是早点有人说我‘配不上’当皇太子该多好;要是早一些有人攻入首都星,要取代我的位置该多好。”

    海因茨神情恍惚,看着满地军报,还有数个终端机上闪烁回复的战况,还有坐在其中独臂耳聋的涅玻耳。

    涅玻耳说了那么多不甘、不愿,可还是靠着一口气在这里支撑。

    如果他说出真相,涅玻耳还撑得下去吗?

    可如果不说,假设卡塔琳娜真的攻入冕都,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涅玻耳,他难道要连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到死也在为帝国付出一切吗?

    海因茨声音干涩:“……你被从暗空间救出来的时候,确实是怀孕了。”

    涅玻耳平静的望着他,手指攥紧了杯子。

    “你怀的是邪神的孩子。”

    涅玻耳立刻道:“不可能,历史上虽然总有各种有感而孕、邪神奸淫的传说,但邪神是没有实体的。”

    海因茨摇了摇头:“自然妊娠的起点本就是精神力融合留下的结晶,当时教宗和孕科都确认了,你腹中的那枚卵有着不详的精神力。”

    “而且那枚卵迟迟生不下来,还在疯狂吸取着你本来就很脆弱的精神力,再加上你那时候已经——全然疯掉了。”海因茨有些痛苦的捂住额头:“全都是在胡言乱语,我从没见过你那样,嘴里念着让神怜悯你、拷问你。”

    当时涅玻耳完全被陷在恐惧、情欲与父性之中,不是在哀叫求饶,就是在淫词浪语,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则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对孩子说悄悄话……

    “精神力被摧毁也就罢了,费洛蒙也都完全乱套,你明明在孕晚期却一直在……在发情。眼见着就要被记忆和腹中胎卵折磨至死,最终是教宗大人征询了陛下的意见,决定消除了你的记忆,并且将卵从你腹中取出。”

    涅玻耳喉结滚动:“那枚卵,我的孩子当时还活着吗?”

    海因茨点头:“孕科和教宗都对孩子进行了检查,我能感觉到从胎卵里就觉醒了精神力。但他们脸色都不是很好。”

    涅玻耳深吸一口气:“孩子去了哪里?”

    海因茨摇了摇头:“吉尔伯特亲卫长将那枚卵带给了陛下。至此我再也没见过。”

    涅玻耳却猛地抬投来,攥住海因茨的衣领,额头薄薄皮肤下青筋鼓起:“不要隐瞒我!”

    海因茨看他情绪不对,扶住他肩膀:“我是亲眼见到那枚卵送入了陛下的寝宫,但后续就不知道了。一枚未被孵化的卵,哪怕保存的再好也就活十天半个月,你被取卵都已经一年多了,那孩子不可能活着了!”

    涅玻耳听到这些细节,腾地踉跄站起来,拽住海因茨的衣领,声音嘶哑:“在这时候你不要骗我!只用是或者否来回答——陛下,是不是、是不是……”

    他额头冒起汗珠,面颊颤抖,那句话几乎是从他口中呕出来的:

    “陛下是不是吃了我的孩子?”

    海因茨震惊在原地,他根本想不到这种可能性,更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能让涅玻耳问出这么恐怖的话语。

    但他的脸色却让涅玻耳误会了,他那只手剧烈痉挛起来,鸦青色的发丝被汗湿贴在面颊上,发出一声哀哀的痛鸣:“你见到了孩子的蛋壳?还是亲眼见到他吃掉了?”

    海因茨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没有!你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去想?!”

    涅玻耳身躯发软往后靠下去,海因茨扶住他,让浑身快要被冷汗湿透的涅玻耳半躺在沙发上。

    海因茨后悔自己在这时候说这些事,皱眉道:“是不是暗空间的邪神给你植入这样的想法?哪怕是在帝国未诞生前的黑暗时代,也没人会吃下自然妊娠的卵!”

    涅玻耳的眼睛半天才转到他的脸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会的,当然会的。”

    “海因茨,你真正的母亲就吃掉了自己无数的孩子。”

    海因茨惊悚的望着他:“……什么意思?”

    真正的母亲?!

    涅玻耳却在外面火光闪耀、炮弹轰鸣声中闭着眼睛,只有瞳孔在眼皮下乱动着,他轻声道:“让万时进来陪陪我吧。”

    海因茨望着他手指上戴着的素圈戒指,偏头朝外看向庭院,却发现万时已经不在那里。

    席拉眉头紧皱的快步穿过庭院走过来,轻声道:“……皇太子殿下,海因茨军长。”

    海因茨皱眉:“她去哪里了?”

    席拉垂下眼睛:“吉尔伯特亲卫长刚刚来这里,要求万时公爵跟他一同去面见陛下。我要进来通报,她却说面见陛下是自己的事,就跟着离开了。”

    涅玻耳猛地睁开眼睛,单手撑着身体坐起来,脸色惨白:“什么时候?!”

    席拉:“……就在刚刚。”

    海因茨心里也涌出强烈的不安。万时待在冕都数个月,陛下都没有见,在卡塔琳娜围攻首都星的时候,偏偏要见了!

    再加上涅玻耳刚刚那个“吃掉孩子”的疑问,他汗毛直立。

    涅玻耳挣扎着要起身,而面前许多终端机上闪烁起军报,海因茨低声道:“你先处理军务,我去找她!”

    万时还穿着白色长袖睡裙,脚上是刚刚在夏宫里换的软底拖鞋。

    夜风吹过,她裹紧身上披着的黑色亲卫队制服,这还是离开时席拉脱下来给她的。

    万时走在宽阔却黑暗的长阶上,撑着膝盖歇了好几回,在她身前几步的吉尔伯特停下来等她,身后还有数位亲卫围着身后几步远处。

    这很明显是“押送”她去见皇帝。

    她干脆也就走出饭后遛弯的悠闲,就让他们等着,还跟吉尔伯特聊天道:“皇帝陛下居住的宫殿叫什么名字?”

    吉尔伯特微微偏过头:“岁宫。这里也是皇宫的最高处。”

    周围遮蔽的树丛渐渐矮下去,万时走到了长阶的尽头,深吸一口气。

    巨大的广场正中就是在黑暗中庞大如坟陵的宫殿,周围一圈巨大的石柱撑起沉重的穹顶,形制像是古希腊的卫城或神庙。

    宫殿外的广场上站着不知道多少皇宫亲卫。

    一个个伫立笔直,就像是焊死在地上的旗杆。

    随着吉尔伯特接近岁宫,她才发现殿外石柱比她想象中更巨大,光是石柱的底座就要比她高,古老的石柱本体就是四五个人也难以环抱,在宫殿外足够两艘飞行器并驾齐驱的宽大走廊上,石面被磨得光滑可鉴。

    而在石柱之间向远处眺望,她先是能一眼看到像微缩玩具的朗宫、如同玻璃鸟笼般的夏宫,再往外就是皇宫外灯火辉煌的冕都。

    冕都的人造大气并不影响能见度,城市又太过庞大,万时甚至能看到那些密集明亮的灯光在地平线汇聚成一道曲线。

    只不过如今头顶上数万米高空外闪烁发射的光炮、拖着长尾坠落的舰船以及巢卫带防卫设施被击碎的光斑粼粼,让首都星上空像是正上演着战争场面的电影天幕。

    随着前行,万时慢慢嗅到了一股腥味,还能隐约听到潺潺的水声,头顶悬挂着彻夜燃烧的火盆,火盆橘红黯淡的光芒柔和洒落下来,搭配着宫殿内石砖沟渠边海浪似的潺潺水声,万时有种在波塞冬海神庙的错觉——

    吉尔伯特一言不发的走在前头。

    她心里隐约有点后悔。

    或许不应该来见皇帝的。

    万时自认为自己的力量能随时逃脱,但紧跟着她的几个亲卫实力都在A级左右,吉尔伯特更是她察觉不出来的精神力,或许没那么好对付。

    而且广场上还有那么多守卫皇帝的力量。

    早知道先跑了。

    虽然她是因为好奇与计划才前来,但皇帝老而不死肯定防范的很严,她有点怀疑到底能不能成功了——

    她总感觉到有目光在隐隐望着她,岁宫内部有更腐朽恐怖的感觉慢慢压在身躯上。

    万时没敢召唤出任何“家人”,只是让从和平协议签订现场开始,就落在她肩膀上的小蝴蝶依旧停留着。

    蓝色小蝴蝶一路都很安静,就在走到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中段,忽然抖动触须,骤然翻飞而起,万时顺着它飞舞的方向抬起头去,惊愕的立在原地。

    在宫殿外部的长廊上,不但有着帝国历史的壁画浮雕,更悬挂着许多皇帝陛下的战利品,其中一抹色彩在火盆的暖光下格外绚烂。

    是一对雾蓝色橙边的巨大蝴蝶翅膀。

    翅膀根部被从主人的躯体中挖出,被洗净血污,风干处理,翅膀被几枚细长的钢钉钉在画框中,高悬在壁画上方的墙面上。

    就像是不忍心看人间的惨剧,那翅膀上的六枚眼斑如同圣母垂眸般紧闭着,在跳跃的橘红色火光下,如同衣裙亮片般熠熠生辉。

    ……这是当年珂弥被抓住时,活生生挖下来的翅膀?!

    第187章 万时慢慢笑

    万时只感觉胃中翻涌——

    珂弥的翅囊极度脆弱,连她的触摸和舔吻都受不了,却被这样成为了皇帝的战利品!

    蓝色的小蝴蝶也似乎回忆起当初的痛苦,扭动翻飞着撞在万时鬓边,抓着她的发丝滑落下去,一直滚落到她衣裙胸口的花朵上,像是随时要摔落在地上。

    万时忽然拢起手指,捂在自己胸膛处,虚虚盖住了小蝴蝶,不让它再看到这一切。

    就像是她极度恐惧的时候,蝴蝶在暗空间中遮蔽了她的视野那样……

    蝴蝶在她掌心中闪动翅膀的频率慢慢降下来,像是与她的情绪连在一起逐渐安静,甚至眷恋的触碰着她的指腹。

    那万时已经不敢想自己这一路走来,看到染血的华服、锈蚀的铜徽,是否都像这对翅膀背后有着血腥恐怖的故事。

    吉尔伯特露出微笑:“万时阁下在这件战利品前驻足了很久,是见过这样美丽的翅膀吗?”

    万时偏过头去,这只比狗还狗的海狗眼中的试探尖锐无比。

    万时没什么表情:“我只是觉得想笑。陛下想必是没怎么见过蝴蝶翅膀,否则不至于连这个都要挂在墙上。”

    吉尔伯特思忖道:“确实没见过这么铁骨铮铮的蝴蝶,那都已经是二十四年前了吧,那位战犯宁愿把翅膀挖下来,也不愿承认自己信仰的是邪神,更不认为自己有罪孽。”

    她咬住嘴唇没再说话,往前走去。

    但很快又看到了可疑的东西。

    是一截类似手指的灰白色肢体结构。

    但这一根手指的直径比她大腿还要粗,而且人类或绝大多数的类人,指节只有两到三个关节,而这跟干瘪的手指,最起码有五、六个指节——

    看起来如此令人汗毛直立的东西,却被挂在了最靠近宫殿大门的墙壁上,就像是陛下最得意的战利品。

    万时回过头去:“这是……”

    吉尔伯特:“蜘蛛若姆被杀死后的战利品。这是它肢体的指节最末端的触毛。”

    手指形状的触毛?!

    万时毛骨悚然,但又总觉得有点熟悉……

    她正要开口再问,皇帝寝宫沉重的青铜大门发出吱嘎的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响亮的惊人,十余米高的门扇就像是要倾倒下来般令人眩晕。

    吉尔伯特对她抬手道:“万时阁下,请进。”

    万时警铃大作,心脏狂跳,嗅到了更浓重的腥味甚至是隐隐的臭味,以及咸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岁宫之内完全没有任何灯光,幽深潮湿,万时仅仅能看到靠近门边沁满水与青苔的雕刻石砖——

    这不是皇宫,更像是陵墓,仿佛她往里走去,这道门就会永远合死,她会成为其中怪物的食粮。

    忽然在万时的视野里,一双血红色的软底皮鞋踩过青苔,出现在门缝照进去的窄窄一道光线中。

    鬼魅般的黑色身影从门缝之中走出,万时下意识后退半步,正要松开搭在胸口的手指。

    那男人走出门缝,面目笼罩在阴影里。

    头戴塔帽,黑袍红鞋,衣摆随着吹拂到高高宫殿的风轻轻飘扬。

    他声音如同沙粒吹拂却又尾音轻佻:“吉尔伯特,你不该带任何人来打扰陛下。”

    话音刚落,相位噬能炮弹落在首都星的防护罩上,巨大的火光像是廉价的冷光灯般照亮了岁宫周围巨大的广场,震动空气的轰鸣声缓缓从天上压下来。

    也照亮了塔帽下露出棱角分明却又毫无血色的嘴唇。

    ……

    达达米亚行宫。

    外侧大门紧闭,防护警卫装置全部启动,整个行宫主体建筑内没有一盏灯亮着,看起来空无一人。

    在行宫最高耸的大厅处,冕都巡航飞行器的白光时不时扫进来,将昏暗的大厅照亮一瞬。

    大厅悬挂的水晶吊灯被摘掉,露出空空如也的挑高穹顶。

    在许久的死寂后,穹顶处忽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裂痕。

    那道白色裂痕张开,展露出一小片流动的紫色光影,像是通往暗空间的裂隙。

    但很快,从其中坠落下来几十个身穿战斗服的男女,有的还挂着降落伞,更多的是种种摔砸在大厅地板正中间的软垫上,哀叫几声。

    “操!别踹老子的屁股!”

    “啊啊啊压死我了——咦,这里真是首都星?!”

    “老大下来了吗?”

    在这批人狼狈坠落之后,才有一只穿着高领作战服的高大豹子,从暗空间中稳稳落地,往周围东倒西歪的人屁股上踹了几脚:“快点起来,第二批也要降落了。”

    而在这时,坐在大厅角落中,端着茶杯的女人忽然站了起来。

    她蹄子踏在地面上声音回响,软垫上这群突然出现的士兵立刻警惕地抬枪指向她。

    她却径直走向豹子,抬手道:“我是万时公爵的内务秘书,班达。”

    扎赫兰变换面容,恢复人形后跳下软垫,抬起眉毛:“她在皇宫?”

    班达紧绷着脸,看到传说中死了快一年的前达达米亚公爵,现在像个土匪一样出现在首都星,而万时公爵还让她前来迎接。

    她快言快语道:“我无权告知你公爵的行动。武器已经准备好了,飞行器在行宫的地下机库也都有预备。最新的消息是,卡塔琳娜殿下一旦攻破首都星防卫罩后,一定会去皇宫最高处的岁宫,逼迫皇帝退位。”

    扎赫兰摸了摸下巴:“嗯,我在考虑兵分两路。她在首都星也有几位情人,我听说她藏了不少东西在各个情人家里——”

    他一身深色战斗服,唯有手指上硕大的金红戒指太显眼,班达目光也忍不住多看一眼。

    扎赫兰立刻抬手给她看,笑了笑:“你知道我跟你们公爵结婚了吗?”

    这条消息在首都星的传播就是班达放出来的,她当然知道,但她没想到这豹子头逢人就说——

    班达真想说:你已经是我知道的她的第五个对象了。

    扎赫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片,递给班达:“送你一张我们的结婚照,你可以摆家里。等要办婚礼的时候我们再拍一套新的。”

    班达捏着那被印刷了不知道多少份的结婚照:……谁会把上司的结婚照摆在家里啊?!

    他话音刚落,从大厅上方紫色的裂隙中,就再次噼里啪啦掉出一堆人。

    扎赫兰转过头去,喝令这群人尽快起来整队。

    班达意识到这群看起来都跟熔炉里长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士兵们,精神力却一个个都不低,甚至有些远在她之上。

    班达只听万时说过,会有人来到首都星,他们是来找卡塔琳娜殿下“叙叙旧”的。现在看到曾经被卡塔琳娜赶尽杀绝的扎赫兰,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开口道:“请跟我来吧。”

    ……

    海因茨拿着军报,快速穿过台阶。

    他是为数不多能到岁宫附近面见皇帝的人,又说是要汇报军情,便有皇宫亲卫一路放行。

    或许是因为内战侵袭,岁宫附近的亲卫人数多了不止一倍,可他还是有不好的预感,当从侧面穿过广场,先看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竟然打开一条缝隙,心中猛地一紧。

    陛下几十年来打开门亲面他人的次数少得可怜,甚至连海因茨也都没见过祂本体几次,而是隔着门汇报!

    他隐匿着身形从另一侧快步接近。

    教宗与吉尔伯特亲卫长都在,而万时穿着单薄的睡衣,披着黑色的亲卫制服站在门缝前,她本来就身形单薄,风一吹更像是随时都要飘走了。

    海因茨正要上前一步,却看到万时紧盯着教宗,露出他前所未见的表情。

    他一瞬间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是不可置信,或是爱恨交错。

    但细看下来她却是面无表情。

    仿佛是她长在五官上那游刃有余的壳被掀开,露出血迹斑斑、皮开肉绽的脸一样。

    她张了张嘴,但竟然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像是打开了尘封的盒子,冒出一团灰尘来似的。

    风穿过宽阔古老又血腥的回廊,风把头顶锁链挂着的火盆吹得打了转,红光跳跃着在她脸上转圈,颜色暖融却更衬得她面色苍白,肩膀胳膊像是冷一样抽搐着缩紧。

    海因茨见过她愤怒或欢笑,见过她浓情或嫌恶,但何时见过她神魂俱裂的模样。

    再想到之前她三番五次的打听“教宗”。

    果然他们是认识的……

    而万时眼里没有皇宫,只有对面黑袍的男人,嘴里的声音穿过幽长的喉咙,终于飘出了嘴唇:“……怪不得。”

    吉尔伯特却忽然出手,他拽住万时的肩膀,想要她推入岁宫之中!

    海因茨正要拔枪,却没想到表情发木的万时,就因为背后袭来的危急,眼睛里闪过光、对上焦,猛地活过来。

    万时立刻闪身躲开,而后捏碎了手上的那枚戒指——暗红色像是凝血的戒面裂开,大团血液从中喷涌而出,溅在万时手背上,就像是她指缝夹着一朵血百合。

    那血液中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力,她松开了搭在胸前的手指,从指缝之中,无数蓝色的蝴蝶扑扇着翅膀,在随风乱摆的火盆与光晕之中向前翻飞!

    随着蝴蝶的振翅,粼粉荡漾,翅膀堪比挂在墙上的战利品,却更波光粼粼,炫彩夺目——它直朝着青铜门缝的方向骤然飞去。

    吉尔伯特眼前一花,仿佛是周围墙壁上的浮雕活过来。

    而吉尔伯特身边数个拔出武器要袭击万时的亲卫,忽然发出极度痛苦的尖叫,哀叫着抓挠向自己的后背,仰头跪趴在地面上看着高悬的蝴蝶翅膀标本。

    是幻术!

    他看到那熟悉的翅膀就立刻明白,为什么万时愿意跟他乖乖来到皇宫——

    她带来了“圣子”珂弥亚的精神力,为了让珂弥亚完成复仇,杀死皇帝陛下!

    她根本不是站在帝国这一侧,而是来摧毁帝国的!

    吉尔伯特对着教宗惊道:“阻止她!”

    教宗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大片的蝴蝶穿过他的身畔,飞向了皇宫的大门。

    万时两只虚手撑着身躯往后一跳,脚下骤然浮现黑色的圆洞。

    正在她要坠落消失之际,站在回廊上静默如雕像的教宗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来,身影像是原地抖动消失了一瞬,而当他再次回到原位时,手中却抓着万时的脖颈。

    万时喉咙发紧,浑身炸毛,她甚至还有一只拖鞋留在刚刚的位置。

    她惊愕的望着眼前的黑袍男人。

    难道他也是空间系的精神力,为何她忽然被置换了位置,眨眼间就出现在他身边?!

    男人像是从来没有变老,嘴唇还是那副轻浮重欲的模样,那颗讨厌的被她没少吻过的痣一如当年,他隔着塔帽的双眼似乎在望着她。

    万时几乎觉得自己是中了珂弥的幻术,是在做梦见到了他。

    首都星防卫罩外导弹与战舰混战亮起的各色光芒,照在他脸上,像是年少时依偎在窗边的柔和月光、像是赛博都市的霓虹灯光……

    不是说教宗都已经在位六十多年了吗?

    如果他也是胚殿孵化出的神人,那他怎么活的这么多年?!

    他握在她脖颈上的手指不算用力,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图。万时因为愤怒与谋算出了薄薄一层汗,浸透了他干涸的掌纹。

    他手指轻轻蹭动,像是在抚摸她的脉搏。

    万时喉咙滑动,苍白的脸孔上像是只剩下那双瞪大的紫色眼瞳,她慢慢笑起来,轻声道:“哥哥。”

    他的瞳孔藏在塔帽下,也露出微笑:“小时,你竟然先比我白了头啊。”

    万时的虚手正酝酿着要袭向他的脸前,她忽然感觉后背有种令她发毛的感觉——像是有手穿透了她单薄的睡衣,正在轻柔的抚过她刚出过汗的后背,攥住她的腿窝落下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吻。

    这不是精神力在接近或者是看不见的手在触碰,而是某种过去的知觉、回忆里的状态叠加在她的身体上!

    他们发生过这么多事,他还敢怀念当时的温存?!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却仰着头咬紧牙发出一声怒吼。

    而那快要钻入皇帝寝宫的众多蝴蝶,竟猛地停驻下来。

    面对着那盘卧着仇人的门缝,以及二十多年想报仇却几乎不可能接近的唯一机会,调转方向——

    蝴蝶快要振碎了翅膀,以不可能的速度猛地朝万时的方向飞来!

    教宗轻笑道:“他竟然觉得你比复仇还重要,真是令我惊讶。”

    第188章 她没忍住抬

    蝴蝶趴伏在教宗黑色的长袍上,几乎覆盖了他的后背,振翅释放淹没二人的粼粉,几乎扭曲了周围的光线。

    教宗握着万时脖颈的手指微微震颤,他抬起另一只布满伤痕的左手,掀起衣袍用力一抖,然后打了个响指。

    蝴蝶的幻影几乎瞬间碾碎消失,仅剩一只本体,而粼粉像是被吸附汇聚成为一团,他抬手猛地甩向石柱。

    啪。

    轻轻一声脆响。

    蓝色蝴蝶如同蚊子血似的糊在了白色大理石柱上!

    但这一瞬间也足够万时两只虚手攥住教宗的关节,硬生生将他手臂拧断!

    万时快速后退,头顶不知何时升起一顶流淌黑泥的崎岖王冠,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她纯白色的长发,她穿着睡裙的身影与暗空间中苍白的自我交叠,紫色瞳孔中是炫目的光芒。

    她脚下大片黑色的泥影,流淌过岁宫外的走廊与台阶,像是巨轮倾倒的石油那般顺着台阶向下流淌。

    那黑色泥影也蔓延到了教宗脚下,姐姐趴在万时的后背上,紧盯着眼前的教宗;妈妈无声的挂在石柱上,藤蔓低垂。

    万时瞬间爆发出汹涌澎湃的精神力。

    太多论坛里讨论她婚姻的八卦,或是新闻中拍摄她一笑一颦的照片,都让许多人忘记——她是圣殿认定的,上万年来最强大的神人之一。

    与此同时,老师站在万时身侧,抬起一只流淌着黑泥的手指,试探向教宗的额头……

    她想要用“泥影”一探究竟他的过去。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仅仅是为了掌握权力?

    就像一万多年前她跟他再次重逢时那样?!

    教宗垂着被她拧断的手臂,仿佛完全没有痛觉。

    他透过塔帽,像是看见了万时身边环绕的所有人,喃喃道:“你……还是怕孤单吗?”

    万时因他的话语,脸上涌现出阴郁的愤怒和报复,她抬起手想要掀开扣在他脸上的塔帽。

    就在“老师”的手与她的手都要碰到他额头时,他身后皇宫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而教宗也骤然朝后倒退两步,躲开她的手,靠在那满是上古人类时代故事的浮雕大门上。

    他戴着塔帽的脸边,就是浮雕中被伴星环绕的人类回不去的绿星,哥哥笑容慢慢扩大:“你好像变了很多,但又好像还是没长大”

    万时望着他。

    她忽然笃定像是为一万多年前两人的不明不白盖了章,冷冷道:“……而你就是恨我,从来都在算计我。”

    教宗猛地一僵。

    他身形不动,骨节分明的手紧攥着,像是蜡塑的活死人。

    有小痣的那侧嘴角抖了一下,像是一切的高高在上、运筹帷幄被万时这句话砸出了裂隙。

    就在二人无言的瞬间。

    头顶骤然轰压下来令人心脏乱鼓的巨响,万时抬起头。

    几艘巨大的战列舰拖着长长的蓝色焰尾,翻滚着砸向头顶的首都星的防卫罩结界!

    那甚至不只是声音,而是空气在剧烈震颤,令人觉得耳朵瞬间气压鼓起。像是夜空的屏幕打碎了一般,头顶纯净的夜空裂开无数细痕,而后向外崩解!

    首都星防卫罩被攻破了!

    紧接着是一整片绿色的极光,从宇宙深处而来,如同坠落的裙摆,越来越近,直到她看清——那不是极光,而是垂直向冕都方向坠落的细密导弹群,真闪烁着美丽的死亡之光……

    这覆盖面积足以毁掉小半座冕都!

    吉尔伯特喃喃道:“厄倪俄光幕。”

    从冕都地面上,飞速发射出上百枚拖着明亮焰尾的防御弹,直直向上空飞去,迎头撞向那些极光般的导弹!

    但干扰防御却不能覆盖所有的厄倪俄光幕导弹群,仍然有数枚先落在已经碎裂的防卫罩上,然后只是稍稍停顿,垂直落向冕都——

    先是一阵剧烈的白光,几乎将整个冕都映照的像是过度曝光的照片那般,冕都之中瞬间蒸腾起大团的火光。

    万时小时候见过太多这种大型杀伤武器,她立刻紧闭眼睛,捂住耳朵。

    而当她感受那白光闪烁几下后消失,才是声音紧跟着而来——防卫罩的碎片掉落的声音竟然像细雨一样,而后应该靠近过来的巨响反而只是像闷雷般延绵滚动。

    ……就像是有精神力罩住了她的耳朵。

    灼人热浪袭击而来时,万时吃力的睁开眼,却察觉到在热浪之中,有攻击朝她身侧袭来。

    一支离子手枪指着吉尔伯特的太阳穴,而吉尔伯特手指之间翻飞着水珠,就要袭击到她脸前。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笼罩在精神力“围墙”之中,但还有两道精神力就像是两只手似的,覆盖在她捂着耳朵的手指上,也保护着她。

    海因茨似乎也感觉到围墙之内竟然还有别人的精神力,皱起眉头看向靠着皇宫大门而立的教宗,面露狐疑之色。

    吉尔伯特双耳流淌出两道血痕,他被离子枪指着脑袋,猛地回过头去:“海因茨军长,陛下需要她!别忘了只要陛下不死,帝国就不会倾覆,谁攻入帝国也没有用——”

    海因茨怒极反笑:“炮弹都已经打到头顶,你还觉得帝国没被倾覆吗?或许就因为陛下不死,帝国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空中爆炸的蘑菇云还未消散,吉尔伯特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岁宫广场上无数亲卫手持武器朝宫殿方向而来!

    海因茨向万时转头道:“走!”

    万时心里一跳。

    她收集了海因茨是若姆蜘蛛后代的证据,又加上她有能让他随时变回原型的能力,本想着今夜的计划如果不顺利——比如海因茨阻止她掳走涅玻耳,她就让他身败名裂。

    她没想到海因茨竟然放心不下她,追到岁宫旁边来了——

    可她也压根不废话,只是回头看着靠在那皇帝寝宫大门上的教宗一眼,脚下立刻出现黑色圆洞,转瞬间消失。

    海因茨心里安定。

    她从来都是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而且他现在已经大概明白她的计划,她如果这么做也算是……给他心中的帝国延命了。

    海因茨冷静的看过去道:“教宗大人站在哪一边?”

    教宗断成几截的手臂摇了摇,像是在慢慢的恢复,他站直身躯,口吻轻松:“没想好。”

    他看着众多亲卫上前来将海因茨围住,露出笑容,竟然罕见的话多起来:“她最害怕的就是蜘蛛,小时候我用蜘蛛的恶作剧道具吓她,她把我打了一顿。但她竟然不恨你。”

    海因茨愣住:“……什么?”

    他垂着头,笑得肩膀轻晃:“你在司付星的那座宅邸,我去的时候几乎要笑出声了,那简直是踩在她的噩梦上蹦迪。但她、竟然不恨你。”

    海因茨瞳孔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初万时还在胚胎中就被教宗选中,说是世上唯一能治疗皇太子殿下的神人;而涅玻耳在从未见过她的时候,就像是已经从他人口中了解她的样貌性格——

    难道……不知基因原型的教宗,是和万时一样的纯人类?

    甚至、他可能是被万时强奸过的那位兄长?!

    而教宗像是被魇住了,只是缓缓道:“而我与她那么亲近,只是一些错过、一些不得已,她就恨毒了我。”

    ……

    越来越多的大型杀伤武器从破碎的结界直直往皇宫的方向而来,而皇宫上方一道道金色光柱细密的攻击着所有想要落下来的炮弹武器,如同朴实无华的烟花在头顶炸开。

    万时几个瞬移快速掠向夏宫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切都对的上了!

    操!

    太多事情都是他安排的!

    什么还在胚胎就被帝国从冥冥中选择,直接保送进皇宫上岗,说到底还是亲戚帮忙介绍工作!

    哥如果有深深影响皇帝陛下的能量,必然早就在暗中窥视她。

    现在想来她第一次给涅玻耳治病的时候,躲在房间里看着她跳上床要强*皇太子的人就是他!

    难不成连让她跟摩斐斯结婚,跟涅玻耳生孩子这么混蛋的计划也是他想出来的?

    他是不是在胚胎里一万多年鸡和蛋都坏死了,在这个时代心理已经变态了,才能想出这种阴沟主意?

    万时啃着指甲,一想到他的事,她就总会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狂躁与阴郁。

    嘶。

    她瞬移到树丛中时低头看了一眼。

    打架的时候为什么要弄掉她的拖鞋!

    她现在一只脚光着,好凉!

    当她甩掉拖鞋,光着脚玩了命的瞬移回到了夏宫回廊中,却只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而外面的停机坪多了几艘刚来的战斗舰。

    数位夏宫的侍从与亲卫的尸体染红了回廊下平静的水池之中。

    ……这是真的被偷家了!

    如果涅玻耳死了,她的计划就全完了!

    万时忽然听到了金属相撞的声音,以及愤怒的吼叫声,飞速向夏宫内跑去!

    第一集 团军的士兵将领惨死满地,像是被打成血泥抹在墙壁沙发上,众多亲卫横七竖八的倒在地毯上,枪弹击碎了鸟笼般的宫殿玻璃,甚至有一枚离子枪弹药命中了壁炉上的油画,将油画上涅玻耳的面目烧成一片漆黑。

    客厅深处,喘着粗气的怪物头顶刺出四五种动物的角与耳朵,健壮又成分复杂的身躯上只挂着几条白金色礼服,还在撕扯着垂死挣扎的士兵。

    他抖了抖后背上七八个满是粘稠血液的翅膀,似乎还在检查有谁活着。

    更远处,涅玻耳扶着柜子,满脸血污,脱力的靠在墙边,双目涣散,几把枪械正悬浮在空中,却根本没有拉开枪栓,只是像是疯子挥舞着手臂那样乱撞乱摆。

    万时惊愕的慢慢踱步走进去,前头的怪物先抬起头来。

    而涅玻耳听不见声音也无法感知到精神力,只是因为脚跟落地的震颤猛地转过脸来,无数枪口也对准了万时。

    那只怪物愣愣的望着她,身形猛地一缩,蓝绿色瞳孔里瞬间蓄满水光,爪子在满是血浆的脸上抹了一下,嚎啕大喊道:“万时!!”

    万时感觉一头长着翅膀的牛朝自己冲了过来,她闷哼一声,没死在皇宫门口却差点死在他怀里。

    “啊啊啊啊啊我是要过来带你走的但是来了夏宫就发现他们要杀涅玻耳,我把这群人都杀完了才发现你不在呜哇哇哇啊啊我还以为你被杀了!你怎么还光着脚啊!!”

    万时本以为他会愤怒,会冷战,会再也不想见到她,却没想到一见面是这样的反应。

    万时被他抱得两脚离地,她没忍住抬起袖子抹了抹摩斐斯的脸,露出他最早见面时怪异的面庞。

    她观察着他,全然忘了上次三发冲函激光也没要了他的命,而摩斐斯爪子也在乱抓乱摸,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万时看他强悍的身躯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才吐出一口气:“别嚎,嗓门太大了。没事了。你之前消失去哪里了?”

    摩斐斯竟然这时候才想起来生气,道:“……你管我!”

    他没脸说自己跑去地下宫殿,打算把所有的珠宝全都捞走,然后直接去达达米亚公国,找人给自己做张结婚照也发到媒体上,给自己封个王后——

    这些珠宝就拿来打造一顶后冠,他弄个铝合金的座位焊死在她的公爵王座边,谁都别想让他走!

    他不信万时不回自己的公国!他就用拳头先一步霸占卧室,让谁都没法来!

    不过万时看到脚下血污中好几串钻石项链,大概也想到了。

    涅玻耳静默的坐在血泊中,望着这两个人,就像是劫后余生的爱侣一样确认着彼此的安危,心慢慢往下沉。

    他其实也没怎么见过摩斐斯真正的混种模样,而更让他觉得吃惊的是,万时就这样搂着他的脖子,白皙的手指捧着他混合着羽毛鳞片与绒毛的畸形面庞,眼里却找不到一丝厌恶。

    ……涅玻耳几乎想自嘲的笑出声。

    他只不过有了耳羽就是不够完美,而摩斐斯是丑陋怪物也有人捧着他的脸端详。

    万时转过脸与涅玻耳四目相对。

    他混乱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坐在地上抬起袖子自己抹了抹脸颊:“你是来杀我的吗?”

    万时嘲讽道:“我要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第189章 她忽然道:

    摩斐斯放下她,万时低头看着脚下,很快就发现自己踩到了熟人。

    那只白头海雕死得七零八落,大型终端机内的金属零件插满了他的脑子内,万时甚至都没认出来,一脚踩到了血肉模糊中的金色鸟喙。

    整个房间里只有亲卫和第一集 团军的人,结果很明显了,第一集团军中仅次于涅玻耳的副军长,竟然以汇报军务为由前来暗杀涅玻耳。

    涅玻耳发出几声哮喘似的呼吸,他想努力撑起身子,却滑落在华贵刺绣的屏风上,踉跄跌坐在地,衣袖被血水浸湿透:“你不吃惊吗?……第一集 团军也要杀我。”

    万时弯下腰去在白头海雕身上摸索,最终在旁边士官尸体上找到了飞行器的钥匙:“也有点惊讶。但又觉得不是没有征兆。”

    她回忆道:“这只白头海雕曾经试图刺杀过珂弥亚,想要阻止帝国与曼高蒂王国和谈。我猜测他对于前线有很多不合规的投资,也不想让战争结束。”

    涅玻耳额前发丝向下滴答着粘稠血液,笑了出来:“就因为这个?他与我共事三四十年,是我曾经亲手提拔上来的副军长。”

    万时光脚跨过尸体朝他走过去,拿起旁边侍酒桌上的白布,往涅玻耳脸上擦了擦,伸手用力拽着他的胳膊想将他拉起来。

    涅玻耳吃痛的蹙紧眉头。

    万时这才注意到他腰侧的布料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划过肌肉。

    万时皱起眉头,用肩膀顶起他来,弯腰去看那处伤口。万幸是没有伤及腹腔的器官,但或许是他身体太不好,凝血可能有问题,那道伤口不断涌出大团鲜血——

    涅玻耳轻轻笑了起来:“你是要来带走我的吧。可我失血太多,可能活不到你把我带去达达米亚公国了。”

    摩斐斯惊愕,连忙凑上来看。

    万时先将精神力汇入他的体内,涅玻耳对她的精神力反应太大,挣扎着想要推拒开她,脸色泛红:“不、不会有用的!”

    万时发现确实没用,她只能治愈精神力上受的伤害,之前摩斐斯受伤也全都是靠他打不死的超强体质自愈的。

    防卫罩已破,第一集 团军都来刺杀他了,卡塔琳娜进宫已经在倒计时了。

    万时听到外头的巨响,应该是已经有炮弹穿过了皇室的对空防御系统落在了不远处的宫殿中。

    等不了了。

    她忽然道:“摩斐斯,过来抓着你哥。挡住他的眼睛。”

    摩斐斯心慌起来,他从没想过皇宫还会被攻破,看着万时还这么冷静,立刻听话的上去攥住涅玻耳的胳膊,巨大的身躯夹着自己病弱的兄长,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涅玻耳的眼睛。

    万时走到壁炉边,用沙发上还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拨火钳,然后在火中快速灼烧着,转头朝涅玻耳走过来。

    涅玻耳听不见她的脚步,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只是感觉一块软布被塞进他口中。

    然后撕扯开他腰侧衣服的坡口。

    摩斐斯惊恐的瞪大眼睛,刚要说话,就看到万时精准的将火钳烫在他腰侧血流不止的伤口处!

    涅玻耳身躯剧烈抖动起来。

    但万时也没有烫很久,发现止血之后立刻换地方,直到看见只有一点点冒血的痕迹,才用牙和指甲撕扯下来白色睡裙的裙摆,缠在了涅玻耳的腰上。

    摩斐斯脸色扭曲的看着万时做完这一切,才松开了手,涅玻耳满身是汗,虚弱的往万时的身上倒去。

    他双眼都有些灰暗的死意,垂下头意识不清的看着地面,万时却将他的脸掰过来,对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死在这里,你就真是个赔钱货了。”

    涅玻耳瞳孔缩了缩。

    他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流淌下来,流入单薄的嘴唇中,慢慢笑起来:“……啊,你和他们一样,你是不会让我死的。”

    摩斐斯知道万时能够撕开暗空间裂隙,穿越星际空间的本领,急急叫道:“兄长,你在说什么?她在救你!”

    涅玻耳看了一眼摩斐斯,慢慢笑起来:“她总惦记你果然是有原因的。”

    万时没搭理涅玻耳,只是用虚手扶住他瘦削单薄的身躯。

    摩斐斯立刻过来要帮万时扛人,万时却摇了摇头,将他胳膊挂在肩膀上,搂着他往外走去。

    涅玻耳太轻了,他看起来高大,却已形如枯槁。过去几十年在皇帝摆烂之后撑起帝国的竟然是小鸟一般的骨骼。

    万时拖着他走出尸堆,穿过餐边柜时,才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席拉肩膀被扭断,虚弱中挣扎着要拽住万时的裙摆。

    万时简单看了一眼她的伤势,虚手掰开席拉的手指,轻声道:“你要真的想让他活,那他只有跟着我一条路。”

    席拉瞪大双目,却眼里也蓄起泪水,望向涅玻耳。

    显然她明白了涅玻耳或许会被万时“救走”,但此后落在达达米亚公爵手中,也更加身不由己了。

    万时将披在身上那件亲卫制服盖回她身上:“躺会吧。你暂时还死不了。”

    夏宫外停靠着好几艘第一集 团军的飞行器。

    她把钥匙扔给摩斐斯,指了指其中一艘外形看起来简约朴素的小型战斗舰。

    而涅玻耳站在铺满碎石的停机坪中,睫毛被痛苦的汗水湿透,仰头看向上方的天空。

    他刚刚只是感受到了巨震,此刻才发现首都星的防卫罩已经破碎,他衣袖随着夜风翻飞,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恍惚的苦笑。

    襄护皇宫的金色光柱已经消失了一小半,甚至有些爆炸的震动就落在不远处。

    再往更远处的深空,距离首都星最近的巨大气态卫星上,闪烁着大大小小色彩绚丽的光斑,那是大型战舰坠入其中燃料爆炸造成的。

    巢卫已然化作碎屑在自转轨道上拖出银光粼粼的痕迹……

    忽然一条湿透的袖子在他脸上狠狠搓了搓,涅玻耳回过神来,看向万时:“……?”

    万时:“往池子里随便沾了点水,我都不嫌你脏,你也别嫌水脏了。”

    涅玻耳勉强站直:“我的脸有这么重要吗?”

    万时打开战斗舰舱室,拖拽着他的身躯,将涅玻耳扔在副驾驶座上:“我需要你尽快录一个视频,宣称卡塔琳娜殿下大逆不道,逼宫叛国,屠杀了皇宫亲卫团与第一集 团军高官,意图杀死皇帝。”

    “而你被你的妻子——达达米亚公爵接出皇宫,将联合所有曾经的战友、信赖你的贵族以及对帝国还有梦想的士兵,誓死保卫帝国的荣光,让卡塔琳娜血债血偿!”

    涅玻耳没想到她张口就来,在虚弱中笑得胸口震动,言语不止:“他们杀我的时候就说了,第一集 团军不需要残疾的废物领导他们。”

    万时却确信道:“背叛你的只是一小部分。你还是小看了自己的影响力。头顶上到现在还有第一集 团军的部队在反击。”

    涅玻耳却有些不在乎了,他望着万时:“他们中有人不想让我死,或许是因为我代表着过去的秩序。而你舍不得我死,因为你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废物。你从一开始求婚,就是为了用合法的身份和位置,将我带走……”

    “你要淌过这条权力的血河,我就是你垫脚的板子罢了。”

    摩斐斯听到涅玻耳的话,转过脸怔怔的望着她。

    他这才意识到,万时好像对首都星被卡塔琳娜攻破一点也不吃惊。

    难道她没有让他求婚,而是在最万众瞩目的场合向涅玻耳求婚,就是为了现在这个局面?

    她需要涅玻耳所代表的正统,更需要他曾经的声名与号召力——

    那她最终想要的是什么?

    万时伸出手柔和的摸了摸涅玻耳的脸,轻笑道:“别说这种话,毕竟你也是没得选。我先带你避其锋芒,然后慢慢实现大业不好吗?”

    这大业就不好说是谁的了。

    反正她会继承皇帝的意志,让涅玻耳多生下几个孩子的。

    达达米亚王宫很大,他可以好好静养。

    甚至万时拿到海因茨承认自己是蜘蛛若姆后代的证据,不止是为了今天用——

    如果到后来海因茨真的“忠心护主”到,要从她手里带走涅玻耳,甚至是第三集 团军扶持涅玻耳而不是支持她,她就公布这个丑闻,让第三集团军彻底分崩离析!

    涅玻耳眸中黯淡:“这皇室血脉根本就没有留存的必要。你真该像那天说的一样,把我杀了尸横在广场上……”

    万时总感觉,涅玻耳死意比她去皇宫之前更浓,不仅是因为她掳走他,更像是什么消息彻底把他打垮了。

    万一他真的趁她不注意,一头撞死了——

    万时连忙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喂,你就不好奇冕都炸了是什么样吗?你就不想知道我会折腾出多大的乱摊子吗?你就不想看看达达米亚王宫里顶你屁股八个大的大王座吗?”

    涅玻耳黯淡的瞳孔半天才转到她脸上。

    万时时间紧迫,她一边操作着个人战斗舰上复杂的启动设备,一边骂骂咧咧道:“你死也只能被我操死!我当众求婚哎,倒数一万多年也没有哪个男人被我求婚过,你要想死你别接那个戒指啊,你知道我挑选了一个下午吗?!”

    “我真服了,我鞋都没穿跑回来,你知道我差点在岁宫门口被杀了吗?操!我多不容易啊,你要是敢一头撞死在这里头,我真要恨死你!我搞天葬,让一堆鸟来啄你的屁股蛋!”

    涅玻耳没忍住,有点离谱又无奈的靠在副驾驶座上,虚弱道:“……别说了行吗?我是那个被用火钳烫了好几下的人,我现在也没力气死。”

    万时看了他腰侧有些可怖的伤疤一眼,噎了噎,道:“那还不是为了救你。”

    涅玻耳望着她,轻声道:“……我也确实好奇。”

    好奇什么?

    万时还想再说,但战斗舰终于启动起来,这就到她比较熟悉的阶段了,握住方向舵,预设好升空力与扭矩,就等着原地起飞。

    涅玻耳确实对她总有种好奇,总想看她还能折腾出来什么花样。

    第一次见她到现在的短短几个月内,从被按在床上打,到去康兰军校当图书管理员,再到外出检查身体、被当众求婚……

    每一件事都足够离经叛道。

    像是一拳一拳锤到他身上,不知道是想拿他泄愤还是在做暴力心肺复苏。

    她此刻光着脚,小腿上不少血污,穿着单薄的睡衣,急得抖腿,转过头对着蹲在池子边也在猛猛洗脸的摩斐斯喊道:“摩斐斯你个大屁股,快点上来!再不来就让你自己飞回去。”

    摩斐斯抹了抹脸,干脆扯掉身上就剩几条的军礼服,跳上战斗舰。

    这艘舰船为了混进皇宫刺杀涅玻耳,完全解除了武装,弹药库也空空如也,但不妨碍它还有能够飞入高空的距离和优越的性能。

    涅玻耳喘息道:“你开着这艘战斗舰又能去往哪里?”

    白色金边的战斗舰在万时的操纵下快速升至空中。

    一行三人立刻看到了飞入皇宫密密麻麻的舰队,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帝国海军的蓝色,但也混杂着一些贵族的战舰。

    而远处更能看到许多杂七杂八、如同土匪强盗般的战舰飞入冕都中。

    恐怕都是之前从远哨站召集而来的小型兵团。

    他们在苦寒贫瘠之地混了那么多年难以温饱,一时冲入帝国最奢靡的冕都,谁知道会做些什么。

    卡塔琳娜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入主皇宫上,自然不可能去阻止这些杂牌部队;而许多贵族在冕都都有产业、家人,还不知道天亮之后会不会各方内斗杀红了眼。

    而低下头去,更能看到几处宫殿还偶有闪光,甚至有些高耸的古树倒塌下去,应该是剩余的皇室亲卫队正在被扫荡……

    摩斐斯与涅玻耳都偏过头去望着皇宫。

    对这座辉煌的囚笼,两个人眼中神色与感情各不相同,但也都有些茫然。

    巢卫带上战斗还没有停止,也确实说明——第一集 团军中还有大量人支持涅玻耳、支持如今的皇室。

    涅玻耳当时都能远程指挥抓住小国王洛菲,也一定有自己的势力。

    只是他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才没有联系任何人,也不想从夏宫中逃走了……

    万时的战舰升空后刚刚加速准备离开皇宫,立刻被进入皇宫的帝国海军锁定,几道光柱扫过来,警告讯号通过内部频带传到战斗舰内部的屏幕上:

    “请立刻原地降落,任何舰船不允许从冕都起飞!”

    第190章 万时伸出手

    涅玻耳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夹杂着血污的汗珠,轻声道:“……出不去的,外面是天罗地网。”

    “我知道你拿到海因茨之前的盾角远航公司之后,对他们进行了改造,也让神务司、守嗣人和行宫中的工作人员,全都乘坐盾角的航船提前离开了。但现在这个局势已经不可能,除非你将星环舰开来了首都星上空。”

    万时却扯了扯嘴角:“你还没看出来吗?在你们内斗的时候,我偏要越隐形越好,看起来越不重要越好。”

    在战斗舰外浮光掠影中,她紫色的瞳孔中清醒的有些残酷:“出动星环舰杀过来,我是想被追着打吗?”

    眼见着几枚炮弹发射而来,她拉动飞行舵加速到底,涅玻耳艰难的扶着把手,差点从座位上甩出去。

    而且万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漆黑的星空中除了还在不断撞击爆炸的武器,在远处隐隐有紫色的微光在流动。

    这是大型暗空间风暴生成的征兆。

    她早就听说过孔多庇大裂隙距离首都星越来越近,难道暗空间裂隙也会被战争扰动,裂开到首都星头上吗?

    她顾不得思考,又是猛猛一个摆尾,涅玻耳艰难道:“……谁教你这么开战斗舰的?什么、咳咳什么野路子!”

    万时急的冒汗:“一只手之后连战斗舰都开不了的不许说话!”

    她怀疑帝国海军在皇宫中的内应太多,他们仿佛已经知道了第一集 团军刺杀皇太子失败,于是看到可疑的飞行器,全都紧咬上来——

    现在速度虽然够了,但是身后的距离太近。

    她也没办法了,只能对着还坐在后头对着玻璃用爪子梳被血凝结的头发的摩斐斯喊道:“摩斐斯,别弄你那破头发了,等回头到了家再洗头就是了!过来!”

    涅玻耳心里顿了顿:回到了家。谁家?

    摩斐斯颠颠跑过来:“干嘛?你这飞船根本没弹药,还是我出去干他们吧——但燃料也不够你飞到任何一颗最近的地质星球啊。”

    万时拽着飞行舵,速度拉满,回头道:“那你别管,我能顾好我自己。你能顾好你自己吗?”

    摩斐斯用力点点头。

    万时伸出手来:“戒指给我。”

    摩斐斯一愣:“什么?”

    万时拔高音量:“求婚戒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嘴里还念叨没有戒指不能做呢——我就不信你没准备!”

    摩斐斯快速撇了他哥一眼:“哦哦。”

    他开始满身乱摸,万时竖起眉毛:“别跟我说你放在上衣兜里,跟你那件变成拖把的军礼服一起消失了。”

    摩斐斯也慌了神,他摸到裤子,终于找到了戒指盒子,小心翼翼打开包装将其中一枚戒指递给万时。

    俩人手上还都有血污,万时手指上甚至还带着两枚婚戒,但她还是捏在指尖,对着外头炮弹对撞时迸发的白光细细看去。

    粗糙的有点不像是高级店铺定制的戒指,就是个金色的圈圈,但是上面镶嵌了两颗圆溜溜的紫色小宝石,看起来就像是她的眼睛。

    然后还阴刻着几个翅膀、一条锁链,以及几个字母和她的名字,以及颤颤巍巍的心型。

    要命,好土啊。

    就差写个“老婆老婆偶愛妳!”

    万时:“……你手工做的吗?”

    摩斐斯得意:“好看吧!我还想刻上——”

    这戒指做的太实诚太足量,万时只能戴在大拇指上,感觉都足够挡子弹了。她朝着摩斐斯比了个大拇指。

    摩斐斯说到一半就忘了,咧嘴笑着挠挠头。

    万时目光闪动,忽然拽他过来,用力咬了他一口。

    摩斐斯被她拽得低下头来,闷哼一声,他鼻息哼哼立刻要亲回去,万时却很快的撤开脸。

    万时快速道:“你去吧。我知道你没问题,达达米亚公国见。如果找不到路你就去自由港,到时候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涅玻耳读完这句话,垂了一下眼睛。

    他真不想听。

    这几句话听起来没什么,却真心直接。

    而摩斐斯的蠢脑袋竟然也全然懂她的真意。

    这俩人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摩斐斯甚至从她几句话里读懂了更多,吸了吸鼻子:“我做梦都想再从天而降一回了。说好了,你要接我,到时候我也要大喊让你带我走!”

    万时竟然因为不太好意思而面露烦躁:“行了行了。”

    涅玻耳静静旁观着这一切。

    他也知道,从刚刚开始摩斐斯就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也绝对不正眼瞧他。

    现在搂着她眼泪汪汪,不妨碍他恨他抢走了这场求婚。

    万时打开舱门,风灌进来,摩斐斯站在舱门口对她也咧嘴大笑,比了个大拇指。

    他身子往外一倒,涅玻耳看到他后背忽然炸出几对宽大的翅膀,身躯变形,似兽似龙,朝着后方紧紧追击的几艘战斗舰而去!

    万时把涅玻耳拽起来:“你握着方向舵,你不是当年杀敌无数吗?一只手怎么就不能开战斗舰了!”

    涅玻耳:“?!”

    ……她刚刚还说他一只手开不了,让他闭嘴。

    涅玻耳握住方向舵,眼看着摩斐斯躯体越变越大,在这个类人能够跨越的星际年代,摩斐斯杀敌还靠传统手撕。

    他翱翔在空中兴奋得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田野,翻身振翅的举动像是在炫技,在空中摔打撕扯几艘帝国海军的战斗舰。

    机翼舱身碎片乱飞,差点就要甩到他们的战舰上。

    涅玻耳心里暗骂一声摩斐斯莽撞到没脑子,一边轻轻拨动方向舵,打开了全手动模式。

    他们这艘白色金边的个人战斗舰在他手中跟条鱼似轻轻摇荡,躲开漫天的碎片。

    但下方的冕都已经乱成一团,浓烟火光四起,地面不知何处胡乱发射上百枚对空弹药,涅玻耳连忙操纵躲避,但战斗舰还是被剐蹭到了侧翼。

    侧翼立刻冒火,机身剧烈颠簸,万时站在船舱正中,两只脚差点没立住,她急道:“你别把咱俩害死了!”

    涅玻耳靠在舵台上才能站稳,他咳嗽几声道:“侧翼和襟翼都受损,已经不可能再上升高度了,要不要迫降?”

    万时哇哇大叫:“降个屁,给我速度拉满了往前开,然后把时速报给我!”

    涅玻耳没办法,只能听她的继续加速。

    他望向前挡风玻璃,玻璃中也映照着机舱内的景象,照着她张开双臂汗津津的脸,紫瞳死死盯着前方,那股求生欲就跟一团火似的在机舱里燃起。

    他隔着玻璃的倒影望着她的眼睛,心竟然砰砰的撞着胸膛。

    万时两只手指向前方的夜空,问着他时速,然后涅玻耳就感觉到一股令他头皮发麻的磅礴精神力从战斗舰中喷涌而出。

    在远处的夜空中,出现一道白色的竖线,就像是神用发光的笔在夜幕中涂画,而后那道竖线被她突然从中撕裂开一片令人炫目的紫色。

    ……暗空间裂隙?!

    之前有传闻说圣殿白塔发光,是因为有人在首都星撕开了暗空间裂隙,竟然是她!

    万时额头上冒起点点汗珠,她喊道:“进去!”

    涅玻耳瞳孔一缩,惊声道:“你要去暗空间?”

    万时看他有些迟疑,立刻大步走上去,挤开他握住方向舵,让濒临坠落的舰船发挥最后的加速:“要不然你以为怎么跑路?抓稳了——不是让你抓稳我!”

    涅玻耳却难得失态,剧烈咳嗽中恐惧道:“不……!那位邪神会发现我,祂不会放过我的!”

    万时恶狠狠道:“你要是拖累了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坐好,别逼我用安全带把你吊起来抽!”

    与此同时,在已经逐渐破碎的首都星上空,再次浮现那如同绿色极光的导弹群,像是鱼的视角凝望水面上抛洒下来的渔网——

    不都已经凿穿了首都星的防卫罩了,为什么还要让这么多炮弹落下,这是为了削弱首都星的反抗能力吗?!

    涅玻耳喃喃道:“厄倪俄光幕导弹……”

    曾经,帝国扫荡各地的叛军时,涅玻耳用过这种新研发出来的光幕导弹。

    后因为造成的人员伤亡太过惨重,甚至被爆炸波及的类人直接碳化,都没法扔进熔炉,所以卡塔琳娜牵头元老院出台协约,限制了厄倪俄光幕的使用。

    现在看来,那些被积压在库存中的厄倪俄光幕导弹说不定已经被卡塔琳娜转移走了。

    地面单位再度发射了一轮防空导弹,但已然稀稀落落,在远空引爆阻拦的数量不足四分之一。

    第二轮的厄倪俄光幕导弹恐怕真要落在繁华的冕都中,让整座城市化作焦土了。

    他们的飞行器即将撞入暗空间,万时刚要挪开眼睛,就瞧见余光中庞大如远古怪物的身影,挥动着石翼,朝着那片“极光”而去——

    摩斐斯?

    他要干什么?!

    ……

    不久前。

    卡塔琳娜穿着帝国海军的军装坐在重型装甲飞行器上,进入皇宫上方。

    帝国海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先一步进宫排查,皇室亲卫队在被他们屠杀过半后放弃了抵抗。

    她听说先头部队一部分人发现从夏宫升起的第一集 团军小型战斗舰情况不对,立刻派人围追堵截了。

    后来也证明,夏宫中没有找到皇太子殿下的实体,也没找到那位在内战前几个小时荣登各媒体头条的万时阁下。

    只有第一集 团军众多将领士兵惨死的尸体。

    那白头海雕副军长也是废物,还不如早点以驻兵保卫为由围住夏宫。

    许多类人都是心眼不多但对强弱极其敏锐,只要察觉上位者不够强就立刻想要反扑。

    能让白头海雕倒戈的一大原因就是涅玻耳露面之后展露的残疾之躯。

    但涅玻耳旧日威名仍在,恐怕白头海雕也在观望,拖到最后一刻,看首都星防卫罩都快要破碎,皇室大势已去才去杀涅玻耳。

    据她所知,涅玻耳最后一刻都还在第一集 团军线上指挥会议上发号施令,除了皇室亲卫队,谁还能把他救走?

    难不成是万时阁下?

    卡塔琳娜布满鳞片的细长尾巴盘在自己的佩剑和腰带上,偏头道:“万时公爵最后出现是在哪里?”

    旁边的副官点头:“她在签订和平协议后,乘坐在皇室飞行器与涅玻耳一起离开蓝厅进入皇宫。”

    圣殿那边有许多她的崇拜者,甚至有学派认为她受过白王的祝福,但卡塔琳娜对她的精神力不太了解——

    因为阿里阁下的缘故,她一直瞧不太上所谓的“神人”。

    卡塔琳娜还记得在觐见仪式上与她的碰面,这才过去多久,她就抛弃了海因茨,跟三皇子殿下关系亲密,但又向涅玻耳求婚了……

    卡塔琳娜想到她这一系列操作笑了笑。

    万时阁下显然不像其他的神人那样难以融入这个世界,她甚至在其中混得游刃有余——

    但想要靠着婚姻在帝国上位?

    这条路卡塔琳娜也走过,可在当下这个彻底混乱的帝国已经行不通了啊。

    卡塔琳娜作为不受重视的皇女已经在帝国生活几十年。从想得到陛下的认可,到后来捏着鼻子与众多贵族联合,她走过的路如此崎岖,神人阁下这才刚出生一年,要如何跟她——

    战斗舰落在岁宫广场不远处,玻璃映照出卡塔琳娜像蛇一样的竖瞳与覆盖着鳞片的面容。

    身边副官的讯息板忽然响了起来,她偏头看过去,副官愣了愣,不可置信的开口道:“索兹里公爵……袭击了西腊旋臂上的多个星系,目前已经占领了四个星系!”

    卡塔琳娜微微蹙眉,接过讯息板。

    当年索兹里公爵袭击首都星后认罪伏法,不单单是她最重要的内务官班达被囚禁,她自己也割让了大片的领土星系。

    这其中大部分都被帝国海军瓜分,一部分甚至运作成为了卡塔琳娜的私产。

    而就是这些割让的星系,在卡塔琳娜袭击首都星时,在身后被索兹里公爵奇袭——而卡塔琳娜所有机动兵力都投入到了首都星附近,根本无法回援自己的大后方。

    这太巧合了。

    索兹里公爵是如何提前得知了她要袭击首都星的计划?!

    不但如此,首都星附近被封死的频带通讯在她控制局势后被慢慢放开,也有更多遥远的消息发送到了她手中。

    每一条都还只是快讯消息,但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达达米亚公国军队似乎进入了自由港,自由港总督被胁迫后,不得不炸毁了帝国海军在自由港的补给与战舰,似乎现在正要投降。

    瞬金星盗也倾巢出动,这群土匪似乎知道帝国大乱没人能控制住他们,不但在桑绒公国境内掳走了大量的钷晶矿、战斗机零件,还掠走了桑绒公爵的一位子女,打算讨要赎金。

    卡塔琳娜眉心一跳。

    ……不会真的是刚给她生了个孩子且性格最娇气的那位吧?

    她早知道瞬金星盗是扎赫兰的老本家,而他这个人活泛狡诈,当时没杀他之后就再也甩不掉了。

    扎赫兰能把她的老底都调查个一清二楚!

    卡塔琳娜本来以为以扎赫兰的性格,必然要控制那位万时阁下,如果控制不住就要跟她你死我活但现在这样反而像是两个人配合起来了。

    而且就在前一天非常突兀的公布出来了两人的结婚照,更像是万时给他吃的定心丸。

    卡塔琳娜捧着讯息板,总感觉外部各个角落,都有数只牛虻叮咬着她的后背……

    这些牛虻微小又令她吃痛,像是被什么力量操纵着,同时向她发起了让她浑身不适的袭击。

    到底是谁在操控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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