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涅玻耳在众

    其实那托盘只是其中有金属成分,但此刻已经飞到空中,在剧烈的颤抖中融化塑形,眨眼间就变成一支支长矛模样的尖棍,就要朝着宫内厅总管脑袋刺去!

    周围护卫连忙上前想权,那位总管也大惊失色——

    毕竟涅玻耳年轻时候只是表面温和,内心和陛下如出一辙的冷酷,他数次处死过身边人,在战场上也是下令屠杀眼都不眨!

    眼见着那几只长矛就要将宫内厅总管钉在地上,他恐惧之下也几乎要跪下去。

    涅玻耳忽然往后踉跄一下,悬在空中的金属矛骤然坠地,耳羽与鼻子下方渗出几道血痕。

    席拉连忙上前:“殿下!”

    涅玻耳在众人的搀扶下,瞳孔慢慢黯淡。

    他的精神力并没有恢复,他依旧是个废人。

    在他最强势的时候,没有反思过自己的一切决定;而当他真的洞察到自己傀儡一样的人生时,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

    万时躺在宿舍的大床上,将几块讯息板摊开在床面上。

    达达米亚公国许多需要审批的事务消息从上头跳出来,万时没有着急管,而是在给布尔维尔回消息。

    [被儿窝儿]:现在王宫内部的亲卫队已经清洗重筛完毕,胡尔达已经将家族内的名单上交。

    鬣狗家族旧族长多洛雷斯被杀的消息,已经在达达米亚公开。

    鹦鹉哈伯德按照万时的要求,放出了各种假消息模糊视听,但几大家族都根据自己的信源,或多或少听说她是被万时亲手割下了头颅。

    至于多洛雷斯为什么被杀,说法就千奇百怪了。

    但正因为不知原因,各个家族也都心生恐惧。假死的扎赫兰虽然很恐怖,但万时公爵也不是能随便糊弄的人,他们都小心翼翼的夹紧尾巴,生怕下一个被神人亲手杀死的是自己。

    而新上位的那位鬣狗妹妹——胡尔达,终于交上了二十四个要被扔进熔炉的家族人员名单。

    万时发消息问布尔维尔:“名单上的人你都认识吗?”

    布尔维尔:“几乎分散了各个家族、各个年龄段,像是抓阄抓出来的一样。”

    万时满意了。

    她想过,如果胡尔达为了减少内部树敌,自作聪明的将二十四个人全都集中在鬣狗家族内某一支血脉中。

    她就杀了胡尔达,彻底灭了这个家族。

    很显然胡尔达不敢忽悠她,选择了最老实的解决方式。

    万时觉得这还不够,还下令要求胡尔达带领私兵与部分戍边军团,攻下几条被星盗把控的航道——

    这星盗当然就是扎赫兰。

    她要让鬣狗家族作为正面对抗扎赫兰的排头兵。

    万时跟布尔维尔讨论片刻,也回了一些王宫其他高层的消息,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一句布尔维尔的身体和孩子。

    而布尔维尔竟然也没提。

    想之前他根本没怀孕的时候,还抱怨她不关心孩子,现在真怀孕了竟然比之前成熟许多,只把她当上级。

    万时琢磨了半天,觉得她也成熟了,就在他差不多汇报完了之后,发了一句:

    [幸福一家人]:你现在还在吐吗?

    布尔维尔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洗完脸,从水池边撑起身子,他愣了一下。

    他手指僵硬了半天,几乎想要给她写出大段大段的文字,讲自己这段时间的感觉,讲他怀孕之后做的梦,讲他现在真的可以让万时摸到一点肚子的起伏了——

    可他只是回复了几个字。

    [被儿窝儿]:还好。不严重。

    他都能想象到万时脸上有些别扭的表情,果然她回复也如他所想。

    [幸福一家人]:哦哦。那你注意补充营养。

    干巴巴两句话,布尔维尔觉得她是抓耳挠腮憋出来的,竟然想了一下也觉得有点可爱。

    他以为她的性格肯定就不会再回了,没想到万时居然又给他发消息了。

    [幸福一家人]:关于你怀孕的事,我前一段时间都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不能跟你说,但是真的把我吓坏了。

    布尔维尔心里一暖。

    [被儿窝儿]:别担心,我和孩子都会很平安的。

    万时一时凝噎。

    不是,就是你和孩子太平安了啊!一胎七鬣狗猛嘬你的奶真的很吓人的!

    [被儿窝儿]:阁下不用担心这件事会耽误工作,我身体很好,至少到孕晚期之前我都能做好我的工作。

    [幸福一家人]:……也不用太敬业。

    [被儿窝儿]:我很想阁下。

    万时看着在此之前如此公事公办的汇报,和这句突兀但非常符合他私下撒娇性格的话语,刚想回他几句,那条消息就撤回回去了。

    [被儿窝儿]:我和孩子都很想阁下尽早回到达达米亚公国。

    [被儿窝儿]:我准备睡了。晚安。

    布尔维尔拖着脚步离开盥洗室,躺回床上,盯着终端机,又觉得这句话说得也不合适,刚要再撤回重新发。

    忽然终端机发来了一张照片。

    万时仰躺在柔软的床上,脸边放着几个黑屏的讯息板,白色的短发半干,软软的搭在床单上,床头昏黄灯光照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她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点慵懒和若有所思,但又是那么自然。

    布尔维尔手抖了一下,差点将终端机砸到脸上。

    他目光仿佛透过屏幕跟她四目相对,像是她就躺在他身边一样。

    [幸福一家人]:我也准备睡了。我在康兰军校的宿舍呢,明天要选课。

    布尔维尔手抖的更厉害了。

    他没想到万时会跟他分享自己在做什么。

    简直……就像是分居两地的情侣夫妻。

    他胸口起伏,半晌却也只能嘴笨的又发了一遍“晚安”两个字。

    布尔维尔觉得自己快把这张照片烙在眼里了,他忽然蜷起身体,关上终端机——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从他知道自己怀孕开始,若有若无的情潮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涌上来。

    他搜了许多资料,才知道许多雄性都因为孕囊生长,会身体变得敏感,情欲高涨。

    布尔维尔怕对孩子不好,一直在克制着不去……

    但这会儿他真的有点忍不住了,手指绕过肚脐附近,慢慢往下探去。

    他将脸埋向枕头,随着动作逐渐发出压抑许久的难耐声音,他脑子里仿佛又回想起之前万时在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什么“我说你浪也不是骂你”“怀孕了之后只会变得更**”“孩子生下来,你又是清纯少夫一个”——

    他几乎要在脑子里大喊“不要再说了”,可这些话语回荡着停不下来。

    他知道万时喜欢听他叫,此刻仿佛在取悦根本不在身边的她一样,将脸压在枕头里声音逐渐密集沙哑起来。

    ……

    万时之后几天一直住在康兰军校的宿舍里,在准备选课并且熟悉军校的各种设施。

    不愧是帝国最高端的学府,万时的选课并不是要去大教室里,而是在一间有壁炉沙发的会谈室,由两位选课老师给她服务。

    万时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沓选课的宣传册页,姐姐坐在她的腿上,点评着要选什么——

    就在选课这两天,海因茨竟然发来了一份选课表建议表,他还把非常重要的几位老师单独标注出来,写上了推荐意见。

    万时翻了个白眼,关上终端机,结果没想到在学习这方面,跟海因茨最合得来的居然是姐姐。

    她坐在万时腿上,研究着选课,还非常赞同海因茨。

    [不过这门课说是晚两周才会开——唔,星际通讯与战争情报,这门课也很重要吧。选吧选吧!]

    万时看见那些课程大纲都头疼:“你自己选吧。”

    选完课告别老师之后,她拿着书单说想要去图书馆,选课老师以为她要去借书,立刻说这些主课用书,学院都会给解决。

    万时摇摇头:“我就是想去看看书,主要看看帝国的历史。”

    两位老师感动的抹泪:“神人阁下如此深切的关注着我们类人的历史啊!”

    ……万时只是想找找涅玻耳的照片而已!

    万时没有去国王学院的内部图书馆,而是去了康兰军校的第一图书馆,她没有让司奈陪着,自己戴着低檐帽身穿短裤,像是刚从运动场出来一样背包就去了。

    因为皇室对肖像权的管束,再加上涅玻耳自身还活着,所以图书馆中大篇幅介绍涅玻耳的书籍并不多。

    万时还是根据国王学院画像下方的介绍中的关键词,通过图书馆的检索机,找到了最可能有他的讯息的书——

    《第十四个千年的第一次虫族战争:最终战寄生巢穴形态分析》

    这本书里,涅玻耳的名字出现了四百多次,而且是他年轻时候一战成名的战争。

    万时算了算那个时间,海因茨都还是个小屁孩呢。

    这本书存放的书架倒是很偏僻,万时查到只有一本,而且借阅次数都是个位数。

    但她没想到这本厚重的大书在书架最上层。

    她环顾四周,只有远处几个在伏案自习的好学生,还有一位拿着厚厚几本书戴口罩的工作人员。

    她跳起来踩在书架边缘,装作伸手去够的样子,但实际上虚手轻巧的将那本厚重的专著拿了下来。

    书册上只有这个论文标题,万时已经预想到会看见一堆图表数据,没想到翻开书页,竟然看到了很多绘制地图和照片。

    她往后翻到了最终战战略部分,才终于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中找到涅玻耳的名字。

    “涅玻耳殿下主持了此次战役,并在战前通过几艘三角舰对整个巢穴进行了扫描。在扫描时,就已经发现蜘蛛若姆体型庞大,活性极低,他推测若姆正处在蜕壳期或产卵期,于是主动深入巢穴发起了进攻。”

    “此次战役在地形扫描与涅玻耳殿下的多向合并、散打齐聚的战术下,仅在五个多小时后就结束。蜘蛛若姆的虫族眷属被全歼。”

    姐姐已经对知识迫不及待了,爬到万时后背上跟着一起看。

    “实际上蜘蛛若姆仅为面向大众的代号,学界普遍认为若姆融合以虫族基因为基础,融合了多个物种的基因,身上还有多种原始虫族特征。作为虫族的‘叛徒’,万虫之母的其中一位,它以孕育——”

    万时翻过这页,猛地抬手把书给扬了,倒吸一口冷气,退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沉重的书脊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旁边几个自习的军校生也偏头朝她看过来。

    万时额头冒汗,下意识的扶了扶帽檐。

    她没想到这本论著翻过页去就是一大堆蜘蛛的照片!

    姐姐立刻两只手捂住万时的眼睛:[小时不怕,都是照片!]

    万时觉得有些丢人,低声骂道:“……操,分析若姆的原型,干嘛要放那么多蜘蛛的照片!”

    “你还好吗?”

    万时忽然听到沙哑温柔男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书册。

    万时猛地抬起头来,就看到刚刚在一边整理书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戴着有些闷热的口罩,只露出前额碎发下两只浅青色的眼睛。他鬓边的耳羽就像是小鸟翅膀一样蜷缩着,男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才道:“您还好吗?还能起得来吗?”

    万时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停顿,估计是认出了她是神人阁下,她也没有躲藏,干脆扬了扬脸让他看清楚,抬手道:“能扶我起来吗?”

    男人先是把右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才伸出右手去扶她。

    他肩宽修长,但却显得很单薄,掌心满是湿热的汗,万时下意识想:这种人做图书管理员,很容易在书页上留下自己的指痕吧。

    只是万时站起身来,才发现他举动顺序如此奇怪的原因——

    这个男人没有左臂。

    蓝色衬衫的袖管随着他将她拽起来的动作摇晃着。

    万时表情讶然,目光有些太过直白,他轻笑了一下:“旧伤,不影响。您要找什么书?”

    他衣着非常简单,就是深色裤子浅蓝色条纹衬衫,看起来像个年轻学生,但是不论是古井无波的目光,还是眼角几丝柔软的皱褶,都证明他已经不年轻了。

    万时:“啊,你是图书管理员吧。那太好了我想找——”她这会儿不好说是想调查涅玻耳,只好道:“我想找蜘蛛若姆的战役相关的书,最好是书里、呃……没有照片。”

    男人偏头道:“没有谁的照片?”

    万时觉得对陌生人说了这种弱点也无所谓:“……没有蜘蛛的照片。”

    男人微微抬起眉毛,眼神有些惊讶。

    万时以为他是在嘲笑,立刻竖起眉头:“我讨厌蜘蛛。怎么了吗?”

    男人目光落在她嘴唇上,然后在口罩下无声微笑,像盛水青瓷似的眼睛微微弯起:“没有。我也不怎么喜欢蜘蛛。那我想想——”

    第142章 刚刚还大胆

    他思索道:“原始虫族战争的研究资料虽然多,但蜘蛛若姆相关的书这些年越来越少了,如果还想要更学术更深入的书籍……您要跟我来。”

    万时露出假笑点点头。

    男人引着她往另一侧人更少的书架走去,万时这才发现,他不止是没了一条胳膊,脚步也有轻微的蹒跚。

    而且她也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什么精神力。

    “你的胳膊是怎么受伤的?”

    男人一直在往前带路,根本不回答她的话。

    “我问你呢?看你肩膀的形状,应该是后天的吧,天生的话这里早就萎缩了。腿脚也是因为同一场变故受伤的吗?”

    “喂,为什么不说话?你是觉得我这么问冒犯你了?”

    万时没想到这大哥真的一句不搭理,只是微微偏头看着她的双脚,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

    太奇怪了。

    海因茨之前不是说康兰军校很安全,除了特殊的开放日,其他时候出入管理非常严格。

    难道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人混进来要害她?

    而且海因茨也说过,越是看起来日常的场景、越是看起来没有威胁的人,越是可能用简单的武器伤到她。

    万时被之前多洛雷斯的刺杀搞得草木皆兵,她左顾右盼观察着,书架的阴影覆盖过道,她能看到两侧书籍确实也越来越晦涩,符合他说要去找书的方向。

    但康兰军校的图书馆太庞大了,这附近十几个书架都见不到一个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男人查看着书目,忽然半蹲到其中一个书架前,他拿开放在外头的几本书。

    万时一瞬间头皮发麻。

    他在拿藏在书架里的武器?

    万时猛地伸出虚手,就在他握住后面藏得东西要拿出来的瞬间——她抓住男人鸦青色的长发,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万时猛地跳到他后背上,扣住他唯一一条手臂,胳膊锁住他的喉咙,冷笑着压低声音道:“不许动!谁派你来的?”

    男人惊愕的挣扎起来,他下意识的用额头顶地想要反绞,这动作绝对是有着常年入伍当兵经验的人才会有的做法——

    但他似乎忘记自己只有一只手,动作一歪倒在地上!

    男人大口喘息着,拼命想要回头看她,万时伸手按住他的脸:“别想把头转过来!谁知道你口中会不会有毒箭。你是卡塔琳娜的人?还是涅玻耳的人?”

    男人不说话。

    万时以为他在负隅抵抗,锁得更紧。

    就在万时以为他要挣扎的时候,他竟然垂下眼睛,一动不动,甚至像是仰头在感受慢慢濒死的滋味。

    万时还没遇到过这样摆烂的袭击者,她眉头紧皱,忽然用虚手摘掉了男人的口罩。

    她本以为口罩下是一张能咬掉她脑袋的血淋淋巨口。

    却没想到只露出男人因口罩湿热而闷的微微泛红的脸颊,鼻梁挺立,两颊清瘦,有种隽永古典的意味。

    双目因窒息而微微涣散,瞳孔像是能化开的水雾似的有些涣散。

    万时冷笑道:“呵,用看起来最没威胁的人在我放松的环境里暗杀我是吗?”

    她抬起眼刚想要去拿男人刚刚脱手的武器。

    才发现他从书架后面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刀或枪,而是一本《若姆最终战的骗局与失利:帝国战争手段面对原始虫族的不适应性》。

    ……他真的是给她找书?

    男人被她按着脸贴在地板上,他面颊泛红,脸上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什么,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润芳香的薄汗,他感觉到她手松了松,才哑着嗓子道:“我……我听不见的。从您身体传过来的震动,能让我感觉到您在说话,但我已经失去听力,我听不见您在说什么。”

    万时手指一松:“什么?”

    所以刚刚……不是男人神神秘秘故意不理她,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背后跟他聊天?

    万时捏住他的面颊,有些粗鲁的让他偏过头来,四目相对,男人瞳孔颤了颤。

    她却满脑子只有警惕和怀疑,指腹按在他唇角:“那你刚刚是怎么跟我对话的?”

    他目光落在了她嘴唇上,竟然下意识先抿湿了自己的嘴唇,才喘息道:“……我会读唇语,所以跟别人说话只能靠看。”

    万时不肯相信自己判断错了,她坐在他后背上,按着他的右臂,但不再控制着他脑袋,狐疑道:“你说话的发音根本不像是聋人。”

    男人轮廓有霜竹似的冷感,但他现在有些狼狈喘热,看起来糅杂的一团糟:“我是之前在战场受伤才听不见了,不是天生的聋。”

    万时眨眨眼:“难不成手臂也是在那时候?”

    男人:“……是。当时受了很重的伤。”

    那怪不得他有下意识的反击,原来是个受伤老兵再就业啊。

    她缓了缓,才拍拍裤子从他身上站起来,几只虚手还是备着随时要擒拿他:“难道你之前也是康兰军校的学生?然后受伤残疾之后被安排到这里工作了?”

    男人慢慢坐起来,右手抚了一把刚刚被她抓在手里的长发,他读完唇语,目光落在她手指上:“……差不多。所以,我对这里的书很熟悉。”

    万时露出最无辜又楚楚的笑容:“抱歉,我最近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所以有点……容易应激。”

    他深吸一口气才站起身,从地上捡起那本书,道:“没事。这本书在终端机查不到,你可以看看。”

    万时看着他,这才察觉到自己刚才掐得太用力了,在男人脖颈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手指印。而且他姿态动作也有点别扭,微微偏过身去挡住她的视线,低头重新戴上了口罩。

    然后始终就是一个半背对她的姿势,手指有些不安或在意的搭在自己的脖颈上。

    万时翻开书,对文字一目十行,嘴里念叨着正找着,男人忽然伸出手去挡住了上头的图片。

    万时刚看见图片,心提上来,要叫不叫一口气哽在喉咙,只能看着他手指,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面露难色:“……如果蜘蛛图片真的很多的话,你能不能帮我念一下。”

    男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有些长,万时不知道他是在读唇语,还是在读她的神色。

    男人片刻后道:“我帮您想办法。”

    他请万时坐到旁边的自习桌等着,不一会儿他戴着工作证和一沓便签纸,坐在了她旁边。

    男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一只手,他翻开书籍,把所有的有蜘蛛的照片全都盖上了便利签,然后才将书推到他面前。

    万时瞥了一眼他的工作证。

    证件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写着“39号”。

    万时将下巴搁在手臂上,低头看着这本书,她耐性不佳,所以直接去找最重要的论点,很快就看到不对劲的东西了。

    “实际上,学界与圣殿普遍认为,万虫之母其中之一的若姆,其实已经走向了衰败或死亡,在第一集 团军横扫巢穴之前,它已经吃下了巨量的卵生子,并开始了衰亡。第一集团军实则是跟蜘蛛若姆的眷属、随从在巢穴中发生了激战。”

    “甚至有人认为,哪怕第一集 团军没有发起进攻,它也将迎来自然死亡。而且圣殿暗流学派尊者芙欧曾捕捉到,在战争之中,若姆巢穴深处产生了大量的暗空间风暴。”

    万时有点没看懂。

    总觉得这个蜘蛛若姆,是个很了不得的大怪物,但是几十年前在帝国和原始虫族的战争中,它的巢穴被捣毁了,帝国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但实际上,学界有人认为,若姆特别奇怪的吃掉自己所有的孩子开始自然死亡,哪怕第一集 团军没有展开决战,它也会死,所以这场战争没什么必要。

    这种说法不符合帝国的宣传需要,所以书也被禁了。

    万时托着腮,她感觉自己已经找偏了,这本书上跟涅玻耳根本没什么关系。

    不过翻到了一张照片。

    配文是:“皇太子殿下前往昔芬尼实验室参观若姆遗体病理检验。”

    数位军官围着一个穿白色军装的半侧背影,他似乎在偏头问着旁边的科研人员。

    万时都忘了那背景是蜘蛛的一部分断肢,盯着深色短发的修长身影看了半天:“还不如我家门铃拍的照呢,都什么水平。”

    旁边的39号男人已经戴上了口罩,他低声道:“……你是要找皇太子的照片吗?”

    万时敷衍道:“嗯。但我发现皇室对几位继承人的肖像权把得很牢,虽然也会上新闻,但留下的材料很少。”

    39号思索片刻道:“有些学府或者纪念堂会有皇室成员的肖像油画,还有雕像。”

    万时不屑的笑道:“呵,国王学院已经把他的画像撤下来了,要不说这些人还是很喜欢见风使舵的,我看过没多久就要把摩斐斯的画像挂上去——”

    “万时阁下!”

    她忽然听到一声惊喜的声音。

    万时抬起头,就看到浅橘色头发的洛菲抱着几本书,站在桌边。

    洛菲看了一眼万时身边的图书管理员,笑道:“我还以为阁下会跟摩斐斯殿下一起来图书馆呢。”

    万时微微挑眉:“我也以为曼高蒂的国王不会一个人来逛图书馆。”

    洛菲歪头露出招牌式的可怜表情:“毕竟我孤身一个人来到冕都,身边也没有熟悉的人。皇室倒是给我配了几位‘侍从’,可我还是喜欢独来独往。”

    万时却一直觉得,珂弥“遇刺”的事就这么没有下文,曼高蒂使团跟帝国的洽谈也似乎没有步入正轨,说不定珂弥还留在冕都,甚至指挥监控着这位小国王的一举一动。

    洛菲坐在了桌对面,放下几本书,眼神在示意旁边的图书管理员离开。

    但万时怀疑这个图书管理员不但耳朵听不见,眼睛也不太好使,他低着头旁若无人的继续给另一本蜘蛛若姆相关的著作贴便签纸。

    洛菲表情纯真,再配上他本就精致漂亮的五官,简直像是好奇的少年在诚心发问:“开学仪式的参观环节,我就完全没有见到您和摩斐斯殿下,不知道您在忙什么?我还想多跟您聊几句呢。”

    万时翻着书,头都没抬就能想象到他眼底闪烁的一丝恶劣。

    她笑道:“我们在厕所隔间狠狠做爱呢。”

    周围死寂。

    反正这片也没有别的学生经过,万时抬起头,就看到洛菲脸色彻底涨红,咬牙道:“你知道这里是图书馆吗?!你、你是位神人阁下,怎么能说话这么——”

    而万时旁边的39号也瞳孔地震,愣愣的看着她,显然是也读到了那句唇语。

    万时耸肩:“那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我跟摩斐斯只是在聊天?我这么说的话你信吗?信的话我们就只是聊了天。”

    洛菲结舌,39号则低下头掩饰目光。

    万时转过身去,拽了一下39号的工牌:“谢谢你帮我找书,你可以撤了。让我跟我的朋友聊聊天好吗?”

    男人这才点头收拾东西,仓促离开。

    洛菲目光竟然一直落在39号身上,直到他的身影转过书架消失,他才嗤之以鼻的低声道:“发情期都没消退就上班啊?也不怕影响到其他人学习。”

    万时:“什么?”

    洛菲脸上还残留着些红,他努力镇定,微笑歪头:“万时阁下是纯人类所以闻不到发情的味道是吗?那真是避开了很多人的刻意勾引啊。”

    万时笑:“避不开吧。不是有你能用血让人随时随地发情吗?”

    洛菲雾蒙蒙的蓝色瞳孔盯着她。

    万时嘴唇微张,舌尖慢慢舔过尖尖的牙齿,就在他目光被吸引时,万时忽然朝他脸前吹了一口气,嘲讽笑道:“这就是你的精神力类别?你这能力做国王可惜了。”

    洛菲脸上神色交错,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万时搭在书上的手指,压低声音道:“我确实不是做国王的料,但说不定我很是做情人的料。”

    万时有些惊讶的望着他。

    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走清纯路线不行,就立刻大胆勾引。

    只是他自以为魅惑的往前倾斜肩膀,对她笑了笑,搔首弄姿的模样看起来不知道模仿过多少弱智电视剧。

    他才多大?

    除了锲而不舍的认真,和算得上精致漂亮的脸蛋以外,简直毫无技巧。

    万时笑:“我不信。你这个兔子嘴舔过几个女人?”

    这一问,洛菲有点懵了,他甚至慢了好几拍才明白问题的含义,表情天人交战,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答案,才能赢得这一局。

    洛菲故作淡定,眼神却有点飘忽:“……有几个。”

    万时本来想说:那算了,年纪轻轻就不是处就算了。

    但眼睛一转又笑道:“我不信。这种事情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果然跟要经历大考似的绷紧身体:“要……要怎么试?”

    万时忽然站起来开始收拾书,然后道:“还没开始正式上课,你应该有空吧。要来我的宿舍吗?”

    洛菲呆了一瞬,不可置信:“我们、前几天才认识,你就请我去你的宿舍吗?”

    刚刚还大胆勾引,这么快就露怯了啊。

    第143章 洛菲如遭雷

    万时抬起眉毛:“我们不是同学吗?去我的宿舍怎么了?”

    洛菲也分不清楚万时是在耍他,还是真的要试他,稚嫩的脸上作出老练的样子,昂起头道:“没怎么,我只是没想到阁下这么热情好客。反正我们的宿舍距离也不远。”

    万时跟他一路往回走,一开始她来到图书馆的消息并没有人知道,但到走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远远围上来。

    还有些男女聚成团,远远大喊她的名字,万时回头看过去,一群人就激动起来。

    万时露出笑容对他们挥了挥手。

    而很多人都在新闻上见过被请到帝国来的曼高蒂小国王,目光有些狐疑的盯着他,显然很介意这个出疯子和杀人狂的宗教国家,跟他们的神人阁下并肩走在一起。

    甚至万时都隐约听到了议论声:

    “说什么国王,不就是个俘虏、囚犯,皇室真的让他来上学也就罢了,他怎么好意思跟万时公爵走在一起。”

    “不是传闻曼高蒂的使团还在跟皇室和谈吗?我叔父说,当时去参加万时公爵的觐见仪式,曼高蒂使团竟然说希望万时公爵跟曼高蒂联姻!”

    “疯了吧——要真是需要联姻,就找个皇室血脉的远亲去,或者找阿里阁下去!这小国王自己就是个傀儡,能有个屁用。”

    “就是!不过我觉得万时阁下也不要跟皇室联姻啊,跟皇室只能单边婚姻,万时阁下这么有活力,就应该搞个大家庭,好好散播一下她的基因!”

    万时觉得类人的听觉大多数敏感,他那么长的耳朵应该听见了。

    但洛菲只是握着书本的手指紧了紧,面色不变的走在她身侧。

    二人乘坐军校内的摆渡飞行器来到了国王学院的宿舍区,万时住宿的一栋两层小楼被蓝色的树丛遮掩,她穿过外部的安保系统,带着洛菲一直到门前。

    花园里甚至能看到流动的小型溪流、弯曲的石路与各个星球的灌木。在冕都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这样的住宅就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更何况是在军校内的宿舍区。

    而洛菲听说,绝大多数神人都注重隐私且界限分明,住处都不能随意靠近。

    洛菲前两天借了一本《神人习性及生活指导》里,都说过神人最好有单独的居住边界,跟守嗣人以外的类人同居同寝容易造成祂们的精神波动。

    万时阁下的卧室,或许只有之前那位闹出结婚假新闻的海因茨走进过吧。

    洛菲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还故作淡定的跟她闲聊:“听说今天夜里又要变天了,首都星没有四季,雨雪气温说变就变,我还没有习惯——”

    万时打开门,请他进去。

    她进门没有人上来问候随侍,洛菲刚要松口气,就瞧见沙发上坐了个白色衣袍的年轻男人。

    男人一头淡绿色长发,正在给她叠衣服,他看到洛菲,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微微一愣。

    男人立刻偏过身子,将搭在头顶的白色面纱放下来,整理好着装才站起身道:“阁下。选完课了吗?”

    万时:“嗯啊。这是洛菲,是国王学院的同期生。洛菲,这是司奈,我的守嗣人。”

    洛菲大概知道守嗣人对神人来说是怎么亲密又暧昧的存在,顿时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只是微微点头。

    他怎么都没想到万时把他领回宿舍,而宿舍还有别的男人!

    而且这个宿舍简直像是这个男人精心构造的巢穴,看起来一切都跟万时相关,但却弥漫着他的麝香气味,无处不在。

    司奈姿态安静顺从的向洛菲打招呼,但目光似乎在面纱下观察着他。

    洛菲虽然是曼高蒂王室最边缘的孩子,但他没少见过妻妾夫侍斗法,这位守嗣人对于他若有若无的敌意,隔着面纱他也能感觉到。

    洛菲露出看起来乖巧有礼貌的微笑:“您好。打扰了。”

    司奈也微微颔首:“需要我泡两杯茶吗?我昨天还做了蛋糕,你们可以一起吃,我很快就能把客厅收拾出来。”

    万时:“晚点吧。我跟他上楼了。”

    司奈手背到身后攥紧了,但还是点头微笑道:“好的,讯息和信件我都收到书房了,晚一些我会将需要今日审批的文件发给您。”

    洛菲夹紧屁股,短尾巴上的绒毛都要在诡异的氛围中竖立起来。这位守嗣人像是保姆、秘书又像是情人,怎么都感觉很怪异——

    万时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上了楼,但又朝着守嗣人道:“等我一会儿再吃蛋糕,我要配奶油和水果吃。”

    洛菲分明看到守嗣人因为这句话而肩膀微微放松,他朝着万时的方向低头道:“好。”

    而更吓人的是,洛菲余光看到沙发上分门别类叠起来的衣服里,还有她的内衣……

    一直到万时拖着他进入卧室,才回过神来。

    万时卧室并不大,但是弄得很温馨多彩,她兴奋道:“我一直想着,如果我能上学,也要带同学到我房间来玩,没想到一万多年后这件事实现了。喏,你可以坐地毯坐沙发,你的书可以放在这里。”

    洛菲环顾四周,缓缓坐下忽然道:“……我也没上过学。”

    万时正要去衣帽间换家居服:“什么?”

    洛菲坐在沙发上,手指拨弄了一下垂下来的耳朵,低声道:“我之前也是一直想去上学,但王室里没让我出去读过书,只上了几年的家庭教师。我其实也是第一次去同学、房间里做客……嗯,我是说你的房间很好看。”

    这句话不是撒谎,也不是伪装。

    “为什么?”她从衣帽间探出脑袋:“你可是王室成员。”

    洛菲垂眼,他身旁的落地灯照的他耳朵如同半透明,万时甚至看到清晰脆弱的血管,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基因不是最受欢迎的。跟帝国恰好相反,曼高蒂比较推崇虫类的基因。而且他们只是想把我培养成……”生育工具。

    他低头道:“谁也没想过我这种人会戴上国王的宝冠吧。我一直觉得圣子大人是故意的,故意要嘲弄曼高蒂王室。”

    万时忽然从衣帽间跳出来,她腰上的半身裙还没脱下来,只是脱掉上衣,露出里头的吊带,她忽然蹦到沙发上,压在了他身上——

    洛菲惊愕瞪大眼睛,僵硬的躺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万时两只手捏着他耳朵尖,像是拎着他的裙摆一样微微掀开来,轻笑道:“圣子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洛菲眼里闪过几丝莫名的情绪,他偏过头:“……很强大。很好。”

    万时眯眼望着他:“这么好吗?我查看过第三集 团军的调查报告,曼高蒂有继承权的王族,共一百三十七人,他杀得只剩下一个你。”

    洛菲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噩梦般的表情,盯着她嘴唇,像是背课文一样道:“……那是他们活该,圣子大人是代表着新神,在曼高蒂拨乱反正,给王国一个和平的未来。”

    万时盯着他的瞳孔,露出笑容:“我听说他用那些王族的头颅堆成山,点燃后献祭给了神。那些尸体的血被拿来染成祭祀用的布料——他只是个没有王室血脉的神棍,在曼高蒂王国支持你们王室的人应该有不少吧?”

    洛菲有些颤抖:“……我说了他们是活该!在神斗的时代,我能活下来已经是新神的恩典……不要再说了!”

    万时刚要再逼迫他,洛菲两只手忽然挣扎出来搂住他的后背。

    他手指从她后腰抹下去向她的裤子,生涩又胆大的用嘴唇亲吻她脖颈。

    万时一愣,扶着沙发靠背直起身子来。

    洛菲误会她的态度,将手缩回来,开始奋力又颤抖的解自己的衣扣,衬衫下露出少年白皙薄肌的胸膛,他完全解开衣扣,睁开眼只看到万时撑着沙发,紫色双瞳中冷静的观察着他。

    洛菲顿了顿,又半闭着眼睛跟英勇就义似的将手向裤子。

    紧接着,他喉咙里还发出了几声完全没有由头的声音,仿佛是从什么片儿里学来的配音,造作且颤抖,像是有人在后头拿着刀逼他叫一样。

    他还是没有勇气将裤子都脱下来,只是露出了平坦的小腹,但他小腹上也有一片白色的纹身。

    万时觉得有些眼熟,刚要拽一拽他的裤子看得真切,洛菲反而怕了,朝她贴上来,仰头要亲吻她的唇角。

    万时明明没有抚摸他,但他偏要贴在她耳边自顾自的表演:“你不是要试试我吗?别问那些?还是要试我的嘴巴?”

    万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说话。

    他脸上挤出一个魅惑又勉强的笑容,吐出粉色的舌尖来:“还是你想试试这个,我真的会的——”

    洛菲忽然发力,将万时按坐在了沙发上,他从沙发上起身,跪在地毯上,将脸贴在她膝盖前,披着衬衫又歪头露出一点笑容。

    只是他翻身而起的动作,撞掉了他刚刚从图书馆借走的一沓书籍,滑落在地散开。

    在前后两本上课需要的基础教材之间,夹着好几本《曼高蒂地缘政治分析思路》《被夹断的血管:浅析曼高蒂作为资源型国家的发展态势》等等。

    全都是曼高蒂相关的专业政治书籍。

    ……他是真的想学自己国家相关的知识。

    洛菲僵硬的看着那几本书的封面,抓着万时裙摆的手指捏得发白,他忽然将后背伏得更低,腰窝弯下去,扬起脸吐出舌头,脸上露出怪异又可悲的笑容:“万时公爵要试试吗?那位皇子可没有我技术好呢,而且我怎么也说是个敌国的国王——”

    他说罢就将脸埋上去,洛菲只察觉到柔软温热,还有纯人类那股没有费洛蒙的温和气息,他还来不及思考,就被万时抓住了耳朵。

    耳朵实在是太敏感,他吃痛哀叫起来。

    万时手指稍微松了松,歪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很好不够吧。你应该接触过圣子很多次,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洛菲睫毛颤抖,但始终不抬头看她,只是拼命把脸往她身边凑,重复道:“他真的很好,很强大……你别问了……”

    随着万时一次又一次将他脑袋推开,洛菲越来越语无伦次:“他就在冕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无处不在,说不定就在这个房间里!求你了,我是兔子,在你们眼里兔子不就是只会生孩子和发情吗?”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失控:“对,我就是、我就是骚货,试试我吧——别推开我,我要是完不成这点价值,只有死路一条!求你,只要能让我怀孕怎么样都行!”

    他喊到最后一句,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房间内骤然安静。

    洛菲浑身冒汗,委顿的坐在地毯上,抬起头来看向万时。

    ……他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她穿着吊带与半身裙,两腿稳稳打开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而下一秒,门外隐约传来了有人仓皇下楼的声音。

    洛菲脸色惨白。

    难道是守嗣人听到了?!

    万时叹了口气:“你去把门打开,把东西端进来吧。”

    洛菲理了理衣衫,神色有些仓皇的走到门边,呆了片刻,然后端着两杯茶和两碟蛋糕走进来。

    茶水还在冒热气。

    洛菲摇摇晃晃的走到她旁边来,放在了沙发前的小桌上,然后跪坐在地毯上,神色恍惚的低下头蜷起后背。

    万时吹了吹茶杯,道:“你也吃一块吧。司奈的手艺很好的。”

    洛菲脑子里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他不知道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但在万时的目光下,他端起茶杯尝了一口蛋糕,这才慢慢观察起她。

    万时的裙摆还皱巴巴的窝在大腿处,腰窄而薄,但手臂和双腿却又修长。

    身躯脆弱苍白,也袒露着大片肌肤,姿态却自如放肆。

    而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尖尖牙齿咬着蛋糕叉子,紫色双瞳有种旋涡似的深邃迷茫,仿佛她并不在这里。

    洛菲才发现自己之前都没有仔细观察过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她其实非常……性感。

    洛菲知道这个词或许不恰当,但脑子里第一瞬间的想法只有这个。

    万时忽然道:“他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怎么样的人?没有教你如何来勾引我吗?”

    洛菲抱着杯子,脸上红白交错:“……我问过,他没说。圣子只是说神人不可能看得上我,只是让我能主动一点,会叫一点,混上个床伴就是胜利了。”

    洛菲没想到万时仰头在沙发上嗤笑道:“呵,什么圣子,他就是个表子。他自己就靠着主动又会浪叫爬到我旁边的,还拿这套来教你?”

    洛菲如遭雷击,呆住仰头看她。

    她、她在辱骂圣子……?

    万时说几句还没够,冷笑道:“教也就罢了,到底多没自信,还都不肯跟你多倾囊相授一点他勾引人的技巧?怕我真的被勾跑吗?我都已经有新的守嗣人了,他才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万时放下杯子,又道:“你到底跟过几个人?”

    洛菲瞳孔地震,惊惧之下也不敢撒谎了:“……没有,我、我三个月前刚成年。”

    “那你怎么说你会舔?”

    洛菲喉结动了动,后脖子烧起来:“圣子找人让我学的。他们、有些人是王宫里内务厅出来的,拿了器具要我学的。”

    万时大受震撼:“你们王室还要学这些?就是为了生育吗?”

    洛菲脸上露出几分受辱的表情:“……一般都是仆侍去学的。”

    也是。

    珂弥也够疯的,谁家好人扶持个傀儡小国王,给小国王集训学习赤壁的。

    不过洛菲也补充道:“曼高蒂跟帝国习俗不同,我们讲究多子多福,生育率也因为信仰密教比帝国要高很多,王室一般都有很多夫侍妻妾……”

    洛菲声音忽然卡壳,万时望着他,他忽然反应过来:“万时公爵是怎么认识圣子的?你们很熟悉吗?”

    万时不置可否。

    她没有回答这件事,让洛菲手指又抖了起来,他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语无伦次道:“我就该想到的,你们、你们才是一类人!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目的,你又打算怎么样?你们在隔空斗法吗?我、我就烂命一条,别拿我——”

    万时看出他的恐惧:“如果你没有成功勾搭上我,他会怎么对你?”

    洛菲像是被攫住了喉咙,他嘴唇有些苍白说不上来话。

    第144章 你这往床底

    万时:“你刚刚不是挺会的吗?我这个人说不定意志很薄弱,你要不要再试试。”

    洛菲喉结动了动。

    他手指扶在了万时光裸的膝盖上,这次他再舔嘴唇的时候,动作就紧张且犹豫了。

    万时看着他垂下的睫毛。

    这只兔子是个突破口。

    曼高蒂王国遥远又神秘,万时想要了解这个国家当下正在发生的情况,问洛菲是最合适不过的。而且洛菲作为唯一血脉的继承人,帝国都没有杀他,显然是有不可替代性。

    如果说这只垂耳兔脖子上一定要牵根绳,万时是更希望牵在自己手里。

    洛菲望着她的眼睛,万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鬼使神差的慢慢起身坐在她身边,两个人如同两个年轻且刚下课的学生,在小小的卧室里用有限的时间紧紧挨着。

    洛菲意识到自己从见到她开始就满脑子慌乱与计划,他都没察觉到她手臂上的肌肤微凉又柔软。

    万时道:“你不能碰我的耳朵。我很讨厌不熟的人碰我耳朵。”

    洛菲:“……好。”

    万时目光好奇的落在他耳朵上:“你的耳朵呢?我能摸一下吗?”

    洛菲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计划成功了一半,他也没办法拒绝万时:“嗯,你可以摸,但不要拽。会很疼的。”

    万时掀开耳朵,看毛茸茸垂耳的另一面薄薄的肌肤与几乎透出来的血管,手指抚着厚厚的软毛。

    明明她是纯人类,洛菲却感觉她是看似可爱实则血口獠牙的捕食者。不是虎豹、不是豺狼,而是那种混在社会之中,突然会裂开脑袋的寄生兽……

    万时忽然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洛菲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但是他手指往下扣住了沙发上的软毛毯,拼命压着呼吸。

    她非常好奇,叼着乱咬乱舔,嘴里还嘟囔着:“这里有了耳朵,脸边就没了耳朵,好奇怪、但又好合理……”

    洛菲夹紧膝盖,颤抖着仰起头,盯着床头的落地灯灯罩看。

    作为发情期频繁又疯狂的物种,洛菲很知道自己的敏感,但他在这种被刺激的紧张中,感知到另一种笼罩在他身上的情欲。

    令他觉得恐怖又神秘的圣子,在万时阁下口中不过是个表子;而圣子也要讨好的最尊贵的神人阁下,此刻却颇有兴趣的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他隐隐有种得意,又有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分明感觉到,压在他身上这个又轻又瘦的女人,绝对是个比圣子更危险的生物,可那种会被她弄死的恐惧与她此刻热乎乎的舔咬交错在一起,洛菲觉得自己像是草原上被吓傻了的祖先。

    既有疯狂跳起来逃跑的冲动,又浑身僵硬肚皮朝上的躺着想要讨好捕食者。

    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隔着只系了几颗扣子的薄薄衬衫,某处像是硬石子一样蹭着她,发颤的吐出一口气。

    万时只舔了舔他一边的耳朵,咬在口中软软的,耳朵内血管乱跳,耳朵根狂抖,还挺有意思的。

    万时觉得这么个一无所有的小国王并不难拿下,就将手朝后伸过去,摸着他卷成一团的尾巴,撑起身体看他:“你会接吻吗?”

    洛菲还在仰着脸眯眼呼吸,他胸口跟她隔开距离后,下意识的又往上贴着她,直到万时按住他的胸口将他压回沙发,他才将迷蒙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万时又问了一遍。

    洛菲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露怯,点头道:“会。”

    万时笑着偏偏头,将脸靠在沙发靠背上,白色的发丝垂到脸前来:“那你想亲吗?不是为了你的‘任务’,单纯是你现在的想法。”

    洛菲望着她的睫毛、鼻尖和下巴,低声道:“……嗯。”

    万时对他抬抬下巴:“那你来。”

    洛菲慢慢靠近过来,忽然外头响起微弱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

    “万时……万时?你在哪里?”

    万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洛菲脸上也露出惊悚的表情,她往外看去,窗帘拉着,声音似乎从窗外传过来。

    万时又看到了露台上影影绰绰的身影。

    这宿舍可是有最高级别的防卫,到底是谁能够谁也没惊动的跑上来,跟个鬼似的在外头低声怪叫?

    万时跑过去拉开窗帘的时候,已经预想到了唯一可能的选项。但当某人冻得哆哆嗦嗦的将脸贴在玻璃上时,她还是又被吓了一跳。

    摩斐斯鼻尖泛红,脑袋上落了雪霜,惊喜的挥了挥手,双手合十比口型道:让我进去呀!

    万时这才发现首都星夜里竟然突然下雪了,她打开半扇窗户,打算跟他介绍一下洛菲,回过头就瞧见卧室空空荡荡,房间门也没有打开,只有一双脚刚刚缩到床底下。

    啊?!

    不是,本来好好的同学来家里拜访,你这往床底下一钻,谁还解释的清楚啊!

    而摩斐斯已经扶着窗框爬进来了,他搓了搓手:“万时!我刚刚选完课,宫内厅要把我送回皇宫,但我太想见你了就跑出来了——房间里还有别人?”

    不愧是混种狗鼻子,万时眨了眨眼:“对,我之前请同学来了。”

    摩斐斯也看到了桌子上两个茶杯和没吃完的蛋糕,立刻警铃大作:“谁?是公的母的?你干嘛请同学吃蛋糕啊,我都没跟你一起吃过蛋糕——”

    万时:“是司奈给的。”她解释半句就反客为主:“你跑过来就是质问我的?”

    摩斐斯果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没有没有……我问你要选课表你也不发给我,我就只能瞎选了,但我觉得应该有好多课是在一起的。”

    他抖了抖脑袋的上的雪,然后跑到了沙发边,问道:“哪个是你没吃完的?”

    万时指了指剩的比较多的那块。

    摩斐斯立刻拿起碟子,整个倒进了嘴里,然后端起她的茶杯,对着光分辨了一下唇印,把自己嘴唇对上去,咕咚咕咚大口喝完。

    他一抹嘴道:“四舍五入,咱们俩也吃一块蛋糕了!”

    万时意识到,这家伙完全当做他们在谈恋爱。他想要约会,想要亲昵得泡在一起,但因为身份又做不到。

    万时抱着胳膊:“爬窗户跑过来,就是为了吃块蛋糕?”

    摩斐斯看着万时,他能隐约感觉到万时并不喜欢作为三皇子的他,以至于每次见面她都有一种下意识的冷嘲热讽和抗拒。

    直到他凑上来使劲蹭她,用种种表现让万时知道,他不是那个华服包裹的金发皇子,还是跟她同行的混种,万时才会慢慢放松下来跟他展露本色。

    不过万时也说过,她希望能跟皇室达成婚姻,摩斐斯想着他的身份还是有用的。

    而且他正在努力学,他参与到了第一集 团军中,他开始去了解卡塔琳娜殿下的势力构成——

    摩斐斯话脑袋上有些雪水融化,他甩了甩头发,环顾四周:“我一直想来小时的卧室,想知道你都住在什么样格局的房间里,想知道你的枕头是什么颜色。要是小时有相册就好了,我也想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万时意识到,如果把摩斐斯在上课之后领回来,他会大声夸赞感慨一切,会倒在她的沙发上摸一摸抱枕,会一直想着什么时候亲她。

    才是真正的带喜欢的“同学”回家,才是她想要的氛围。

    万时挠了挠脸:“这只是宿舍啦。”

    摩斐斯环顾一圈,又半蹲下来,比她身位矮一些,然后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亲卫团估计在找我呢,我呆不了多久。”

    万时今天已经经历两拨勾引了,觉得摩斐斯这种大傻子的裸体都看过,他怎么勾搭她也不会太馋——

    然后就看到摩斐斯脖颈上套着一圈变形的锁链,末端延伸到衣领里。

    万时抬了一下眉毛。

    摩斐斯急道:“这是在自由港的时候,我拿来栓你的那根锁链,你记不得了吗?”

    万时想起来了。

    当时是谁栓谁还不好说呢。

    万时记得,这玩意儿是她从布尔维尔出租屋门外管道上拆下来了,应该是邻居锁飞行滑板用的。

    摩斐斯却给当成了定情信物。

    问题是现在洛菲就在床底下,他只是说了“自由港”这种词就足以让人生疑,再多嘴下去就要露馅了。

    万时抱住他的脸,亲了他一口:“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见我就够了。快回去吧。”

    摩斐斯将脸歪在她的掌心里,不好意思的盯着地毯,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脑子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我想着那天的事好几天了,做梦都是在跟万时亲亲。你再亲我一下吧,求你了。”

    他声音夹得吓人,屁股后面若是有尾巴这会儿就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万时:“……”

    她努力克制住眼睛不往床底下看。

    摩斐斯两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仿佛满心就知道自己是被偏爱似的自信,吮吻着她嘴唇。

    万时浅浅亲了一下就让开脸来。

    摩斐斯才发现她只穿着吊带,目光落在她身上,双颊泛红又故作不在意的掩饰着。

    他急急凑上来又是亲,还在唇齿间哼哼唧唧道:“不要这样浅浅的亲,我要那天那样的,万时要把我舌头吃下去的那种亲!”

    他说着就步步紧逼,万时被他抱得两脚离地,俩人踉跄一下倒在床上。

    这张床竟然嘎吱的大叫,摩斐斯吓了一跳,但又仰头将脑袋枕在她身上哈哈大笑。

    万时想到床底下缩成一团的洛菲,也忍不住笑了:“蠢死了。”

    摩斐斯没忍住又跟那天似的把脸埋在她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万时的味道。很淡,但他记得住。

    她露出的一截腰温热又柔软,摩斐斯没忍住将手覆盖在上头。

    万时忽然尖叫着踹起来:“操!你的手!你要冰死我吗?”

    洛菲在床底下蜷起来身子捂住耳朵。

    从这个人一进门,他就听出来了——是帝国的三皇子摩斐斯!

    而且对方叫万时阁下是“小时”!

    洛菲一直都觉得这位雌性神人越接触越恐怖,他不知道什么人能大大咧咧的给她起这种昵称。

    相对应的还有万时阁下带着笑意的声音,跟刚刚简直是两模两样。

    洛菲听说过皇室可能要跟万时阁下联姻,他觉得自己跟皇室成员相比太没有竞争优势,才主动出击先下手。

    结果没想到连主动出击都是慢了半拍。

    摩斐斯的大笑声没过多久就从床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唇舌轻啧的水声,还有摩斐斯呼呼喘息的声音。

    洛菲现在真的想死了。

    在半年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拉到曼高蒂王座上,也没想过自己会来到帝国中心,更没想过自己会趴在神人阁下的床底下听她跟帝国皇子亲嘴啊!

    而且这个三皇子,之前在开学仪式上只会微笑和说“你好”,一副高贵冷傲,敷衍所有人的模样。

    现在怎么话这么多了,一会儿又“嘴巴麻麻的”一会儿又“万时好软软”,那么大一个人,上来之后床垫都在哀鸣,能不能不要再叠词词了!

    而且他一直在描述,就跟广播节目似的把他看到的感受到的都说出来,淫词亵语没完没了,偏生他还没有自己在说不上台面话的自觉。

    洛菲真的很想拿头撞地。

    可当他听到万时阁下在深吻后的几声低低含笑喘息时,他身体一僵彻底捂上了耳朵。

    洛菲也不知道是自己听觉太好使,还是他刚刚就动情的脑袋在胡思乱想,他感觉万时的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就贴着他柔软敏感的耳朵在往里吹气。

    他在床底下默默的夹紧腿,紧盯着散落在地上的那几本曼高蒂的政治著作,想要让自己更理智更心怀仇恨一点。

    但目光却越来越模糊,他连自己的呼吸都有些……

    忽然感觉有几道光划过卧室的窗户,楼下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和说话声。

    摩斐斯猛地直起身子:“他们还追到这里来!非要我这么快回皇宫做什么?”

    万时屈起一条腿,抹了抹嘴。

    她从刚刚浑身发热发痒的暖和劲儿里清醒了些,踹了他一脚:“回去吧。”

    刚刚只是亲她肚脐就让她腰痒得厉害,再让他往下亲,真就要让敌国国王在床底下听活春宫了。

    摩斐斯忽然嗅到了什么,皱起眉头:“发情期的费洛蒙味道……”

    万时惊讶:“你发情了?”

    摩斐斯表情厌恶:“不是。是别人。好甜好腻的雄性的味道。很恶心。”

    这是雄性对彼此味道的抵触,摩斐斯如临大敌,整个人进入那种战斗状态从床上跳下来,他顺着气味正要趴下身子,万时忽然拽住他脖子上的锁链:“别——”

    与此同时床底下传来低低的喘息声。

    摩斐斯脸上浮现出怪异惊愕的神色。

    万时硬着头皮道:“咳咳,好像是我屋里进贼了。”

    但这个贼在关键时刻却扛不住了,洛菲手指攀住地毯,从床底下爬出来,吐着舌头艰难道:“呃……阁下,水、给我一点水……我不行了、突然就……”

    “笃笃。”就在这时候司奈的声音从门外传出:“阁下,皇室亲卫团的人来了,说是摩斐斯殿下在您这里,我已经回绝他们,说他们搞错了,可是——”

    司奈刚要说话,就嗅到一股强烈的发情期味道,还有屋里吵吵嚷嚷、重物落地的声音。

    类人的发情期经常会有极端、强迫或者其他不堪的举动,对势均力敌的类人之间,这是最容易打到床上的时机,但对于身体脆弱的神人来说这就有些危险了。

    司奈警铃大作,立刻冲进自己房间拿出抑制剂,然后拿起壁柜里藏着的武器,将门推开!

    “阁下!”

    然后司奈就看到——摩斐斯殿下愤怒的拎着洛菲,想把他活活打死,而洛菲明显在发情期脸颊绯红,裤子后面露出的尾巴洞里毛茸茸的短尾都在颤抖。

    而他最担心的万时,骑在摩斐斯身上,手里抓着锁链,正拼命阻止惨案的发生——

    司奈瞳孔地震。

    第145章 这是要社哪

    这屋里怎么跟要三国大战了一样?

    摩斐斯也不夹了,张口就骂:“死兔子骚了哄的,你是觉得跟曼高蒂打仗你在帝国打个炮也算参战了吗?!”

    楼下门厅处传来皇家亲卫队快要等不及的说话声,已经朝屋里在喊:“摩斐斯殿下!是陛下要见您!”

    司奈走进房间,合上了房门,紧盯着眼前的乱局,唯一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是发情期烧的已经快傻了的洛菲。

    司奈深吸了一口气:“殿下,请您尽快下楼跟亲卫队离开,周围都是宿舍,闹得太大会给万时阁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摩斐斯瞪着守嗣人,又转过眼睛看着万时:“……你屋里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味儿大?”

    万时心道:没你醋味儿大。

    摩斐斯缓缓松开手,要下楼之前咕哝了一句:“皇室的婚姻都是一对一的。”

    万时瞪大眼睛。

    如果说皇室有意撮合她和涅玻耳,那摩斐斯自己不就是小三吗?

    这是对着嫂子追求一夫一妻制,并表示虽然我哥是你的夫但我可以当你的妻啊。

    司奈无视了摩斐斯,拿出自己手中的抑制剂,先捞起洛菲的袖子给他扎上了一针。

    摩斐斯慢慢站起身来,系上衣服扣子,闷声道:“我、我走了。上课再见面。”

    他把链子塞回到衣服里,匆匆忙忙的要下楼:“你别送我了。”

    万时:我本来也没打算送你啊。

    司奈在照顾洛菲,万时站起身给自己套上一件外套,忽然摩斐斯又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他搂住她的脸颊,重重的亲了一下。

    司奈攥紧手指低头盯着洛菲,装作没看见。

    摩斐斯下楼梯,前门门厅被灯光照亮,外面雪下得特别大,他回过头去,就瞧见卧室的灯光亮着,里头传来万时和司奈商量的声音。

    一抹橘色的灯光,满是麝香味道的房屋。

    他忽然知道为什么海因茨自从万时搬走之后,再也没有回军部的别墅住过了。

    ……没人还能在她身边待过之后,还能回到一个人孤零零的环境里。

    摩斐斯收起表情,快步坐上了飞行器。

    二楼。

    万时叉着腰盯着躺在地上的洛菲:“我感觉他好多了,二楼有这么多房间,把他扔一个房间休息一下不就好了吗?”

    洛菲眼神还没有聚焦,躺在地毯上,他嘴唇动了动。

    司奈坚决道:“不行。您不了解神人对类人的诱惑力,万一他发情期成狂,对您做了什么——而且,我听说洛菲阁下只是看起来弱,但实际精神力等级并不低。”

    万时:“不都打了抑制剂了吗?哦说起来,你是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吗?你怎么会有抑制剂?”

    司奈:“……这是我自己用的。”

    万时反而呆住了,她差点脱口而出“你也有发情期啊”。

    啊。司奈也是正常类人,他当然会有了。

    只是他表现的太稳定,她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俩人尴尬的沉默中,洛菲半昏时眼里涌出两大团泪来,他口中呼着暧昧的热气,声音却只有小动物似的哀鸣:“别杀我……父亲醒醒啊……不、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司奈垂眼道:“他有听到一些不该听的东西吗?或者也能想办法解决他。”

    万时忽然吐了一口气:“没有。”她转身从自己衣柜里取出件外套:“你把他送回他宿舍里去吧。”

    司奈抬起眼有些不适应的看着她。

    万时不像是这么温柔的性格。

    他隐约感觉到了,万时对掌权者尤其刻薄,但对于其他弱势的人,又习惯性轻轻揭过。

    甚至说,万时对他都是在“轻轻揭过”的那一类里。

    司奈点点头,叫了军校内的摆渡飞行器,扶着洛菲走了出去。

    ……

    几天后。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国王学院新生必修的《类人星际帝国史学》课堂上,偌大的教室内好几个人盯着终端机,目光歪斜向后方。

    靠着窗户的座位处,摩斐斯殿下跟个好学生似的将书整整齐齐放在终端机旁边,身姿笔直,满脸期待。

    有几位军部高官或者贵族子弟,想要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却被他一脸不耐烦的驱赶:“走开。这是给你坐的吗?!”

    很快大家就回过味来。

    而万时公爵来上课的时间有点晚了,她脑袋后的头发还在翘着,裹着件像毛熊似的棉袄,显然早课让她咬牙切齿。

    她撞进屋里才发现空着的位置已经没几个。

    摩斐斯一直在盯着教师的门,看到她瞬间就露出大大的笑容,朝她小动作招手,洋洋得意表示给她抢了一个好位置。

    万时头都大了。

    摩斐斯到底有没有要当小三的自觉啊?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撬他哥的墙角吗?

    她这几天又收到了涅玻耳的信件,他文绉绉的表示最近身体不太好,希望万时能够进皇宫去“看望”他一下。

    他给万时也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万时已经想好了,如果是这位皇太子殿下决定要主动出击,在见到他的脸之前她是不会答应的。

    要万一再是个蜘蛛老公,她可能真的会要疯掉了。

    万时想到这里,对摩斐斯比了一下中指,然后自己单独找了个座位。

    相比于其他几个显然很想跟她攀谈套近乎的贵族,万时目光落在了那个戴着口罩缩在角落低头的浅橙色脑袋上。

    她没有犹豫一屁股坐在了旁边。

    洛菲抖了一下。

    万时问他:“你好了吗?”

    洛菲不用抬头,就感受到了周围的尖锐目光,他想偏头看一眼万时,但目光挪到她穿着毛绒靴子的小腿,就已经没勇气再偏头了。

    “嗯。”洛菲跟她隔开一些距离,他握着笔很严肃的样子。

    万时也没在意,她用力翻书。

    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

    但这节课上了没有十分钟,她就开始疯狂转笔了。这该死的高等教育,历史课本竟然连名人画像都没有,她想给某位女皇某位上将画点小装饰都没办法。

    而且讲的帝国通用语每个词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组合一起哪怕是只有十个词的一句话,她都听不懂。

    课没多久,万时已经走神好几次,没完没了的开始探头看洛菲的书本,看洛菲翻到哪一页了。

    万时终于到后来就放弃了,萎靡的坐在凳子上,单手撑脸昏昏欲睡。

    但洛菲察觉到她的书页自己在翻动,万时穿着短裤的两条腿上也有一些奇怪的压痕。

    万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姐姐正坐在她腿上认真学习,她偏头对洛菲小声道:“我的精神力可以触碰到现实中的东西,我懒得自己动手了。你学的好认真啊。”

    她用气声说话,有股暖烘烘的热气与温和的香气往他鼻子里钻,洛菲捂紧口罩,往靠墙的地方缩了缩。

    这个教室不止是有国王学院,还有一些其他政治或经济学院的优秀学生在,他们俩的悄声细语引来了很多人——特别是年轻雄性的侧目。

    万时能嗅到洛菲身上还有一点甜香,像是他嘴里在吃水果糖一样。

    她也不太懂发情期一般都是几天,但显然周围有很多人对洛菲很不爽。

    更何况是他的身份。

    而那位摩斐斯殿下更是好几次怒目而视。

    终于到下课了,万时听见铃声猛地昂头,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洛菲因为发情期末期,又靠着万时一起坐,他隐隐觉得有点难受了,想要离开座位去趟洗手间。

    但眨眼间,万时的位置已经被好几个年轻贵族雄性包围住,甚至把摩斐斯都被挤在了外头。

    万时也愣住了,她两只手扒住了自己桌子上所有能被扔掉的东西,紧张又兴奋道:“你们是要来霸凌我得吗?”

    几个雄性愣住了,摇头:“我们只是想来跟您认识一下。”

    其中一位深棕色头发的年轻军官胆子最大,先一步自我介绍。

    “阁下,我也提交了社交申请,目前总积分排在第183位,我的基因原型是伯恩山,年龄换算成人类大概是23岁,已经有两次二等功,一次南十字悬臂军勋章。”

    “考虑到过几天就是您第一次选择社交伙伴,我想着亲自到您面前,让您确认真伪会更好。”男人笑容开朗,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我提交的身体资料都是准确的,照片也是军部入职照,绝对不会货不对板。神眷论坛都说犬类是很受神人阁下欢迎的物种,我只是想让您认识我一下。”

    万时半天才听明白。

    之前那个有十万人报名的社交申请,不久之后她就要选个人见面了!

    另外几个围上来的人,也都是已经提交申请的。

    还有些远远看过来不敢打招呼的,万时一看对方的目光就知道,他们也都报名了。

    服了,这个班里一半以上的雄性都想当她一天的床伴是吗?!

    而摩斐斯远远站着,听到这些人讨论的语气,他呆愣愣的才反应过来万时还需要社交活动,猛地坐下开始疯狂查终端机,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机制——

    旁边的洛菲也好奇的偷偷翻终端机,对着搜索结果瞪大眼睛,仿佛在说:你们帝国还有这种国情?

    在万时旁边另外一位排名近千位的贵族少爷,看到了洛菲的动作,轻嗤一声笑道:“您作为曼高蒂的国王,是没办法参加帝国的神人社交活动的,不用搜索了。”

    另一只孔雀男对洛菲面露微笑,但实则指责道:“我虽然不了解贵国的习俗,但在我们帝国,任何发情期的雌性和雄性都不应该出现在学校这样的严肃场合。”

    万时捂住嘴,眼睛乱转,兴奋起来。

    她还没想到自己上学这么无聊,还能看到贵族子弟扯头花大乱斗!

    洛菲脸色苍白,但他反正已经在万时面前暴露了本性,也不打算装什么小白花,昂着头道:“神人阁下作为课堂上的学生,也是享有自由支配课间的权利,而不是你们上来求偶,让阁下都没法离开座位。”

    一群雄性贵族盯着洛菲,谁也不得不承认他长了一张很受雌性欢迎的没有攻击性的漂亮脸蛋。

    而且兔子既是历史上比较受神人阁下喜爱的基因原型,又是哺乳动物基因原型的类人中出了名的发情狂魔。

    有位跟洛菲年纪差不多大的贵族少爷忍不住口出恶言:“阁下要真喜欢漂亮的兔子,倒也不用在康兰军校找,到白兰街去,站在街上衣不蔽体的恨不得一半都是兔子!”

    万时压着表情,眼睛乱转,雄性求偶吵架到后面,不但有物种歧视,还有件货羞辱啊。

    对方就要争执起来时,有个棕色头发伯恩山连忙打圆场,又咧嘴笑道:“哪怕阁下不选我们,也是想要作为同学来认识一下您。只是希望阁下能参考各种方面,不用因为排序选择,帝国从来就没有谁排名第一就选谁的规矩,不论您选谁,所有人也都会理解支持您的选择。”

    万时:“……?”

    她想选谁就选谁,本来也不需要别人的支持啊。

    这几个雄性可算是察觉到了万时脸上的不耐烦,连忙退下了,万时趁着摩斐斯还在低头玩终端机,也溜出去在教室外的庭院中松了口气。

    她躲到落雪的花坛后面,坐在长椅上伸腿放松,慵懒的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果放在嘴里。

    手指冻得冰凉,但不妨碍她刷新着神务司给的讯息板。

    要命,上头报名的人已经十二万还要多了。

    不过乌顿还另外帮她再筛选出来一个名单,是年纪相仿、背景纯净又在政治站位上跟她比较契合的人选。

    到这一步就只有一万人左右了。

    万时看到上方有按照所有各项数值综合排名的显示方式,万时点了一下。

    竟然先显示的是从最低分倒数往前的显示方式。

    而最后一名居然是——乌顿。

    万时眨眨眼点开看,发现乌顿填的信息上,他简直是一贫如洗、基因普通,家世写的也是断亲,唯一就是学历还不错。

    他提供的相片也是混不吝的眯眼笑,像是在系统里给她留的一个小彩蛋。

    万时莞尔一笑,再点了一下,按照正序进行排名。

    她手指一僵。

    ……排名第一的是,海因茨。

    他居然申请了社交活动!!!

    他有病吗?!

    这个申请可是公开的啊!虽然里面具体的财产、职务、基因水平是只有万时才能看到的,但所有人应该都知道了,刚刚爆出来跟她没结婚的“前夫”,申请了要跟她社交!

    这是要社哪门子的交啊!

    第146章 一百七十多

    万时抖着腿,她浑身乱摸也没找到一支烟。

    他想干什么?有她的终端机账号,却这么长时间只给她指导过要选课,从来没有别的话。

    连那个什么涅玻耳,都知道让皇室给她送来几封她看着都眼疼的酸信,三天两头往宿舍送礼物。

    万时觉得幸好自己之前觐见仪式的时候,没问他什么“你是不是爱我”之类的傻话。

    他是个蜘蛛哎,他知道个屁的爱啊。

    干,她之前都是抽海因茨的烟,自己也没有买的习惯,回头让司奈给她买几包烟。

    万时不想回去上课,无聊之中打开了终端机上的其他界面。

    看新闻界面只剩下一些清理热搜之后的余波,全都是类似于:

    #海因茨不要脸#

    #保护帝国唯一的万时阁下#

    #绝育海因茨#之类的标签。

    她打开了论坛,那才是真正的污言秽语。

    神眷论坛一堆人说要集体上书、要动用舆论,逼迫元老院启动法令调查“海因茨逼婚神人”一案。

    但万时知道海因茨在元老院颇有影响力,基本是能跟卡塔琳娜这种联盟派打个五五开,果然元老院根本就没有反应。

    可现在这种要求调查海因茨的舆论,已经蔓延到了康兰军政论坛的各个学院了。

    万时翻了一圈,康兰军政果然是更阴谋论一些,更多人都在抨击海因茨的狼子野心,认为连万时能继任公爵之位都是他的操作,他想要自立为王的心思都写在脑袋上了。为什么陛下还在纵容他掌管大局。

    万时微微皱起眉头,抬手就给海因茨发了条消息:“之前不是说还要给我一部分财产,没结婚是你的原因不是我的原因,别想装死,什么时候去办?”

    她没想到海因茨是秒回。

    [#]:不是装死。等这几天忙完,我去接你办理。

    [幸福一家人]:哟,原来没把我拉黑啊。

    [#]:?

    如果不是了解海因茨,万时都要被这个问号气笑了,跟他真的不能用终端机聊天啊,否则真的会想打死他。

    [#]:我当然不会拉黑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幸福一家人]:[白眼]不用你接我去办理,找伍尔西或者你的其他助理,联系司奈就可以。

    海因茨那边半晌没有回复。

    [#]:还是当面商议比较好。

    万时翻了个白眼,火速敲字。

    [幸福一家人]:不要。不想见你。找律师就行。我的衣服打包好了吗?沾了你的*液的我不要了。

    海因茨那边又是死了好半天,等万时回到课堂上又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终端机终于响了。

    [#]:只有几件弄脏了。已经洗干净了。那我就留下了。

    万时本来只是想调侃他,此刻瞪大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啊啊啊啊!

    他竟然真的拿她的衣服……

    操,不能想啊,一想就是半个身子安在蜘蛛躯体上,八支长腿的海因茨拿着她的漂亮小裙子放在虫腹下乱踩——

    伍尔西看着海因茨军长坐在桌前,忽然对着终端机露出痛苦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他惊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海因茨真的没招了,他这些天最起码编辑过了二十多稿开场白,想要跟万时在终端机上聊起来,甚至有些都是写下来斟酌的。

    但每一版他都觉得不合适,再加上现在到处都在炒作万时跟摩斐斯殿下有多般配,他尝试去撤下过这些热搜,但第二天就收到了宫内厅比较委婉的发函。

    他就大概知道,这都是皇宫在造势。

    这也是陛下的警告。

    海因茨很不甘心。

    可他也明白,如果是他单方面的不甘心,那对于万时来说只会是阻碍和烦躁。

    他总觉得万时去了一趟达达米亚公国,很多观念发生了些改变。

    她没有那么害怕皇宫了,也不抗拒涅玻耳,甚至可能她也在默许这场与皇室联姻的造势。

    海因茨只觉得离她越来越远了,他忽然抬头道:“军部里谁……谈恋爱比较多,或者是追求过雌性吗?”

    伍尔西呆住:“好像比较少。我可以去问问。”

    海因茨皱眉:“第三集 团军总部这么多雄性,就找不出一个会讨雌性欢心的吗?”

    伍尔西噎了一下:“一是,您也知道总部大家虽然收入是其他军部好几倍,但加班时间也是好几倍;二是,我知道有几位都是伏低做小希望上嫁雌性的,可能也跟您不太……”

    海因茨扶着额头,他忽然道:“……有成功的吗?”

    伍尔西:“什么?”

    海因茨:“我说有人成功上嫁,感情也比较好的人吗?”

    伍尔西:“……啊。有。”

    海因茨似乎在天人交战,双手交叠沉默半晌后还是问出了口:“谁?把他的番号给我。”

    伍尔西说出了几个名字,海因茨还反复确认,说不要那种跟妻子关系不好,只有表面恩爱的。

    伍尔西只能咬牙闭眼,透露对方的八卦:“这位连长基因原型是蚕蛾,结婚蜜月请假两周全在家里泡着,而且他妻子每次发情期,他都会请假,回来的时候都快被费洛蒙淹没了。而且他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伍尔西看着军长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朵动了动,海因茨点头:“就他了。你帮我问问。”

    伍尔西人缘也没比自己的领导好到哪里去,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好。”

    就在伍尔西要转身离去的时候,海因茨忽然道:“第三集 团军有多少人申请了。”

    伍尔西很快反应过来,说的是跟神人阁下的社交申请:“据我所知在冕都的总部,有一百七十多位。”

    海因茨:“?!”

    一百七十多个下属想跟他的妻子约会?!

    如果连第三集 团军的人都迫不及待的想要接触万时,那其他的人更不会收敛。

    海因茨揉了揉眉心,努力恢复冷静,但还是手捏着钢笔,在伍尔西离开办公室之后,拿出讯息板登录上神务司的申请软件。

    确认了一眼排名。

    他还是排行第一。

    海因茨心里也知道,排名第一也没用,社交申请的选择全凭神人阁下的意愿。

    他必须要想点办法。

    ……

    “我要见的就只是一位念能者,戴着这么高的帽子,个子非常高,身上衣袍是蓝紫色的。”万时坐在圣殿会客室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她年纪不轻了,鬓角头发已经发白了。”

    对面的男人作为前来接待她的圣殿高层,显然在万时描述之后就立刻知道她说的是谁。

    但迟迟不愿意告诉她名字,而且还一直在问: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是她让您来圣殿找她的吗?”

    “您找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万时看着满屋子站着的念能者,应该都是圣殿中想要跟神人接触的“领导”们,立刻没耐性了,干脆起身就要走。

    司奈立刻为她打开门。

    对方连忙起身:“万时阁下,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她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圣殿高层,眼里嘲弄:“你要是找不到她,就把教宗叫过来也行,我只会跟这两个人说话。”

    对方又要开口解释,万时转头毫不停留,走到长廊上。

    石质长廊上方绘着几何形状的繁复壁画,一群戴着塔帽的念能者正挤在长廊上,都是想要近距离看她一眼。

    而她突然走出来,人群瞬间静默,如同摩西分海似的自动向两边靠着,裂开一条道路。

    一时间司奈也屏住呼吸,跟上她的脚步。

    万时昂着头,漫步走到中段,忽然笑道:“谁能带我去见一位女性大暗语者?她两鬓斑白,身材高大——”

    走廊上的念能者们面面相觑,上百个人慢慢举起手来,有人试探性的问道:“您要见尊者芙欧吗?”

    万时刚要问话,就看到有位穿着长袍的念能者狂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抓着一个人就问:“消息真的没错?神人阁下真的来了吗?我要求见神人阁下!”

    有人扶了她一下,指向万时的方向。

    万时在长廊另一端背着手望着她:“我就是,找我做什么?”

    那位念能者喘着粗气,吃力的匍匐在地上朝她行礼,声音颤抖道:“阁下,我是尊者芙欧的弟子。请您救救尊者,救救我们的芙欧大人!她前一段时间忽然在暗语堂昏倒,至今还没有苏醒!”

    万时歪头:“她昏迷,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

    那位念能者咬了一下嘴唇:“因为我们暗流教派相信,您是现在在世最有潜力的念能者。”

    万时一愣。

    她环顾四周,无数双在塔帽后的眼睛凝望着她,万时忽然意识到,除了刚刚在会议室里故意拦着不让她见芙欧的“高层”,目前万时见过的绝大多数念能者,都对她态度非常好。

    敬畏、憧憬或者温柔。

    念能者们最是知道暗空间中的恐怖与强大,所以大多了解自己的渺小,也对万时面对与遭遇的一切更能感同身受。

    万时低声道:“带我去见她吧。”

    片刻后,万时在一间简素到像是小教堂般的房间内,见到了躺在床上的芙欧。

    她戴着白色的眼罩,躺在浆洗的微微泛黄的被褥中,面色惨白中透着青色,看得出来周围几位照顾她的人,都是她的学生。

    那几位学生看到了推开门走进来的万时,就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紧紧贴着墙壁不敢说话。

    万时弯唇一笑:“你们见过我?”

    一个多月前,海因茨抱着昏迷的万时冲入暗语堂,他们也都远远目睹过。

    芙欧大人牵着她的手进入暗空间时,他们这些学生就在旁边流淌着鼻血奋笔疾书,记录着对话。

    所有人都觉得当天突然出现的苍白身影是个梦,有很多人从那时候就开始频繁关注“万时公爵”的消息,但看到照片中陌生的女人,和她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还是两个感觉。

    万时缓缓坐在了床边,看向陷在柔软床铺中的鬓角斑白的女人。

    芙欧在现实中的模样竟然跟暗空间一样,身材高大,看起来有一米九多,鼻梁有些过于高耸,嘴唇薄下颌宽,棱角分明的像山一样的面骨外包裹着柔软的皮肉,显得有种毫无雕饰的纯然真诚。

    万时问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昏迷的?”

    “大约在十几天前,圣殿白塔突然发光,都说是冕都内部出现了暗空间裂隙。第二天芙欧大人照常进入暗空间,想要接触暗空间中的白塔,却跟我们说黑湖在沸腾。”

    “我们刚要问,尊者就开始浑身发抖,环顾四周,只说了一句‘这里被盯上了’,之后就剧烈呕吐,昏迷过去。到现在为止,她只清醒过几次,但醒过来也是浑身战栗,根本说不出话来。”

    万时抱着胳膊不语。

    应该是万时跟泥影融合之后,暗空间的“邪神”们发现了不对劲,盯上了她的白塔,而芙欧并不知情,她还想要去暗空间看望万时的那一抹灵魂,结果就出现在众多邪神的注视之下,被逼疯了。

    她其实来找芙欧,就是因为她还想使用传送门回达达米亚公国,但又害怕自己再遭遇邪神。

    她想起那个曾经在暗空间中启发自己的大暗语者,想要让对方教她如何对抗暗空间的邪神。

    没想到芙欧自己也被逼疯了。

    万时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芙欧搭在外头的那只手。

    她个子高,手也很大,指腹却异常柔软。

    万时下意识的像这个女人求助,却没想过作为圣殿的大暗语者,或许对于其他念能者来说地位崇高,但对于万时这样的神人而言,她也是很脆弱的。

    站在周围的念能者全都是对精神力极其敏锐的人,他们被塔帽遮住的双目,隐约能感觉到有两只精神力的手也有些疑惑与试探的握住芙欧的手臂。

    藤蔓顺着皮肤攀向她的身躯,万时歪头道:“她的精神力是什么形态?”

    “是水。是河流。”

    万时沉思着,藤蔓深入,她下意识的去吸取对方的力量,但芙欧身体一抖,脸像是抽线般皱起来。

    万时连忙停下来,她只会夺取,也不会安抚,只能感觉到在她的身体里,精神力如溪水流动。而万时的藤蔓就像是水草一样在她的溪流中顺着流淌。

    很快万时感觉到了水底的阻滞和漩涡,像是有几颗尖锐石头落在了溪水中,掀起了浪花与波纹,阻挡了溪水的流淌,万时只是下意识的将自己的藤蔓攀在那几颗“石头”上。

    那几颗石头传来强烈的暗空间的气息,甚至有之前让万时战栗恐惧的力量。

    可她能感觉到周围念能者期盼的目光,能感觉到芙欧的温热皮肤,甚至能感觉到妈妈就紧贴在她后背上,她柔软的躯体贴着万时,与藤蔓融为一体。

    她就在真实世界中。

    万时心定了定,然后将那几颗石头用藤蔓裹住。

    藤蔓看起来柔软的力量缓慢绞紧,直到将那些石头击碎、吸收,芙欧的精神力逐渐恢复了平静的奔流。

    这溪流好舒服,万时只觉得自己的藤蔓在清凉纯净的水中飘动,仿佛周身都洗了个澡,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却瞧见一屋子的学生激动地半跪下来,单掌朝上念着颂词。

    而在白布之下,芙欧的睫毛抖了抖,她嘴唇微张,喃喃道:“……是您来了啊。”

    这说话的口吻,万时立刻确认就是在暗空间中遇到的那个女人。

    万时下意识的抽回手,却感觉女人手指紧紧握着她的指尖。

    芙欧低声道:“您的王国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

    万时被她这说辞弄得有点羞耻。

    是不是太会吹了,什么她的王国,她就是在暗空间中建了个灯塔,然后被家人们越弄越高而已。

    万时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只是你上次跟我说的话很有启发,我跟泥影谈好了。”

    周围学生表情不可置信的惊悚,芙欧也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指,手臂颤抖:“您、您跟泥影达成了共生?”

    万时现在也还不太理解所谓的共生是什么意思,含混点了点头。

    芙欧还有些虚弱,偏头看向了周围的学生,有位看起来就跟她最久的学生膝行上来几步,激动到哽咽道:“从您昏倒之后,暗空间确实重新有泥影出现了,我们也确实发现泥影比之前更活跃,但似乎威胁更小了。”

    “近十几日来,泥影导致跃迁失败、念能者疯狂的案例上报数量,仅有之前的十分之一。”

    也就是泥影仿佛是附在她身上更有活力,到处乱跑,四处骚扰,但也不再袭击进入暗空间的类人,反而理解类人的记忆是自愿,开始对他们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周围的学生都沸腾了,或蹲或跪的靠近过来,一张张被塔帽遮住一半的面容仰头看着万时。

    万时摸了摸胳膊坐立难安。

    她真没想错,绝大多数念能者都对她态度都好到令人肉麻的地步!

    芙欧挣扎着坐起来些,轻喘着道:“您来找我,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万时含混道:“嗯。算是吧。”

    “我昏迷前看到您的王国上方聚集了许多……许多恐怖的目光,死亡与邪念萦绕,跟这有关系吗?”芙欧轻声道。

    万时不太习惯念能者们的说话方式,清了清嗓子:“我上次进入暗空间,发现我的孤立精神体全都站在黑湖中,没有任何遮蔽的力量,抱团在一起……”

    芙欧撑起胳膊起身,让身边的学生给她拿来衣袍,她将头发松松一拢,就要戴上摆在床头的高高塔帽。

    万时:“呃,不要紧,我就住在冕都,可以等你养好了身体我再来找你。而且我希望你能帮我指认出谁是教宗。”

    芙欧却摇了摇头,用手帕擦了擦脸颊:“这个不难,教宗虽然深居简出,但偶尔还会出席圣殿的大型活动。您找他是?”

    万时:“我怀疑他认识我。”

    芙欧却没忍住笑了:“据我所知教宗大人执掌现在的位置都已经将近六十年。您是什么时候跟他认识的呢?”

    六十年……

    万时皱起眉头。

    芙欧:“我更担心您的情况,暗空间看似跟我们的世界相隔,但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现实。当我们在现实中能看到改变的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她高大的身躯在房间中站起来,披上衣袍,没有血色的嘴唇道:“您跟我一起来暗语堂吧。”

    第147章 两个年纪相

    ……

    圣殿早就在“神人阁下”前来的消息传开之后,就已经沸腾起来,有人猜测是不是神务司或者皇帝,希望神人阁下前来调查十几天前突然出现在冕都的暗空间裂隙。

    而当有人说万时阁下来了圣殿才几个小时,快要病死的尊者芙欧突然治愈,甚至已经能下床带万时去往暗语堂,更是有无数念能者不顾课业、研究朝着暗语堂的方向涌过去。

    当万时带着司奈走上暗语堂的楼梯时,已经有数百人围在暗语堂外。

    他们抬起一只手平举向前方,似乎是念能者们常见的行礼姿势。

    而这些念能者也就比追着她八卦消息的媒体记者矜持一点:“阁下,您认为暗空间出现的异状是什么原因?”

    “听说泥影的出现和消失都跟您有关?这是真的吗?”

    “万时阁下,您愿不愿意在圣殿开设学派,为我们讲学!”

    当然也有不矜持的:“阁下!我申请了跟您的社交,你可以现在就试试我的精神力,一定能让您满意的!!”

    甚至有人激动地哭出来:“万时阁下,是您合拢了冕都出现的暗空间裂隙吗?是您拯救了首都星吗?!”

    有没有可能那道暗空间裂隙也就是她撕开的!

    万时被芙欧的学生紧紧包围着,护送进了暗语堂,终于落坐在第一排的坐席上。

    她思索着,向芙欧描述自己的看到的景象。

    芙欧在地面的沙盘上用手指轻绘着思索。

    远处陪着的学生们听不见万时的低语,只能听到芙欧清亮的声音:

    “您提到,这些‘人’出现的太多,您无法控制,感觉到头痛是吗?我在猜测,吸引目光的究竟是白塔,还是您的孤立精神体——”

    “因为在我看来,您还没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在暗空间中您成千上万个孤立精神体都同时出现了,您可以想象,每个孤立精神体都是一个小灯泡,您同时召唤上万个,就像当时集合了所有灯泡变成巨大的射灯,这当然在暗空间中吸引了很多邪神。”

    “或者您可以用更省力的方法,来控制自己的记忆、控制自己的孤立精神体。有许多念能者,他们记忆力超群,能记得住所有见过的事、读过的文字,他们会使用一种叫做‘记忆宫殿’的方式。”

    “比如说记忆中某个人,您知道她的模样,却把她放在记忆中的某个房间里,因为她的房间没有开门,您知道她在,但您不需要想象他的模样,只要到时候再见到她就可以了。”

    “您说什么?像是游戏……渲染?抱歉,我不太理解您说的意思,但当您进去那个房间,您也可以只幻想房间中的细节,而不需要其他空间的画面,这样能极大减少精神力的使用。”

    万时大概懂了芙欧的意思,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万时根本没法控制到底是哪位家人出现,经常就喊一嗓子来了一大家子。

    而在暗空间中,她跟泥影融合后更是控制不住,随便就是一万多个人在暗空间里大练兵。

    照着芙欧的灯泡理论,那可不是把所有邪神都当蛾子似的吸引过来了。

    而芙欧现在就想用类似记忆宫殿的方式,教她归纳记忆。

    她说了很多类似于模拟场景,定义路径和锚点,在将所有记忆转化成实体,然后再去一一绑定检索的方法论。

    芙欧:“您最好能够将方法实践一下,否则永远都是纸上谈兵,您如果在唱诗台上,我们可以为您构建结界保护您,察觉到邪神的接近后也能尽快将您拉回来。”

    万时有些紧张的攥着手指。

    芙欧扶住她的手,轻声道:“所有的暗语者最大的敌人就是恐惧。而且是明知道恐惧如同海中的血腥味,会引来敌人,却又无法停止恐惧的想象。”

    万时看着她。

    确实,念能者们如此脆弱的身躯,一次次被未知的恐惧几乎逼疯,却又一次次深入暗空间……

    如果她对暗空间一直抱有恐惧心,她就没办法再次通过传送门。

    达达米亚公国即将召开六十人议会,瓦南里也即将抵达弗令星,她必须要在这个星际穿梭自如。

    万时缓缓走到了唱诗台上,芙欧与众多学生围绕在她周围,直到管风琴中有空气灌入,发出轰鸣的乐声,周围的钷晶闪烁着紫色的光芒,万时两只手紧紧攥着围栏——

    紫色的云雾在结界中飘荡,管风琴的乐声愈发高亢。

    忽然间万时脚尖离地。

    她瞪大了双眼,紫色的光芒从瞳孔中迸射而出,脖颈处血管凸起。万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叫:“不……祂们、祂们都在望着……”

    芙欧立刻握住她的手:“恐惧未必是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它存在本身就是最自然的现象,接受它,观察它。”

    “然后别忘了您要做的事情,要构建自己的记忆宫殿,要让那些在黑湖中战栗的人们都有所庇护。”

    万时双臂紧紧抓着唱诗台的金色栏杆,头疼欲裂,终于芙欧看到她放松下来,两脚缓缓落回地面上。

    周围学生们不顾自己流淌鼻血,也松了口气。

    万时喃喃道:“走廊、很长的走廊。”

    芙欧引导道:“请推开门,把您的某段记忆放进房间里……”

    暗空间中。

    眼前的场景陌生又熟悉。

    这次她构建的空间不是厕所隔间或小卧室,也不是白塔,而是维德的庄园里那道道铺着地毯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万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座庄园时的震撼,也记得在这座几乎没有活人的庄园里每一个度过的夜晚。

    那一扇扇推开的门中构造各不相同,却又那么死气沉沉。

    只是如今她在暗空间中构建的庄园是纯白色的,地毯没有花纹,走廊台柱的花瓶上没有放着花,一切简素的就像是白色泡沫制作的模型。

    按照芙欧的理论与办法,她应该将记忆分门别类放在这座庄园的一个个房间内。

    万时转过脸,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间房,隐约听到了门扇内的说话声,她伸出手指,推开了门——

    深夜的卧室,女孩躺在床上,窗帘拉开露出高空中残缺不全的月亮,而另一个黑发少年半跪在她的床边,手臂撑在床上俯视着她。

    少年冷嘲热讽道:“如果不是我替你收场,你恐怕已经暴露自己亲手杀人这件事。你左右再晃晃脑袋就要被自己的猪耳朵扇到脸了。”

    女孩一点不肯嘴上服软,嗤笑道:“我反正是不爱吃猪嘴。如果不是我醒了,你是不是又要亲我?”

    少年伸出手捏住她嘴巴:“我低下头只是想看看你嘴巴里是不是塞了个喇叭,要不然怎么呼噜声怎么会这么——你说不过就动手是吧!”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女孩将床头的玩偶往他嘴里塞,少年不知道想到什么,面红耳赤起来,一把扔开玩偶:“全是你的口水,还往我嘴上蹭,恶不恶心!我就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就继续吹你的破喇叭睡觉去吧!”

    女孩打不过他,胳膊被压住,头发乱糟糟,气喘吁吁的坐在床上,感觉下一秒就要像个撒泼小孩一样朝哥哥脸上吐口水。

    少年执着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把名字告诉了死去的医生,却没告诉我……”

    女孩扭着身子,将脚从被子下钻出来,朝他乱踹:“都问了多久了,我就不告诉你!而且我只告诉了医生我名字里有一个时字,别的又没说。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两个人又跟两只大鹅一样扭打起来,少年拿被子彻底裹住她,将她困住:“我本来就没有正式的名字。”

    女孩挣扎不出胳膊,满脸不相信,作势要去咬他的鼻子:“怎么可能,你爸妈没给你起名字?”

    少年一动不动:“告诉我。”

    女孩气喘吁吁,满脸讥讽道:“万时。万时!你要是那么想要个名字,那我给你赐个,你就叫烦!烦人的烦!”

    少年终于扯了扯嘴角:“万时。万时——我的发音对吗?”

    女孩不屑一顾:“难听死了。”

    但在少年低声念着名字的时候,俩人冒着汗也都安静下来。

    深夜的月亮如此明亮,按理来说机械女仆们早就该进来让万时早点睡觉,可他俩在屋子里闹了半天也没有任何人过来。

    女孩偏头听了许久,突然一个头槌朝他袭击过去:“你干了什么?庄园里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少年被她击中了鼻子,他抹着鼻血,昂头道:“你个小暴力狂。有没有可能你哥是个天才,能篡改后台,让这个家里所有的机械女仆都困在原地,让所有的监控系统全都循环播放前一天的录像。”

    女孩惊讶片刻,瞬间变了脸,激动地跳到他身上,用力亲了他脸颊两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跑了?”

    少年反而有些别扭的转过脸来,但伸手抱住了她的腰:“我说了,一定要等时机成熟的时候,现在还不够。”

    女孩乱扭,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哥,哥哥——你不会抛下我的吧,你会带我一起走的吧。我跟你讲只要能出去,我可以养你的,我有的是一身的本事!”

    少年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仿佛说出这个秘密也让孤独压抑的心随之轻松,没忍住抱着她转了个圈:“偷奸耍滑的本事是吗?就你还养我。”

    女孩拽住他的耳朵:“你太小看我了,要不是被困在这庄园里,我早就扬名立万,人尽皆知了。”

    少年停住脚步,抱着她坐在飘窗边,白皙的脸被月光照的像是夜空的云,他声音放轻:“万时?哪两个字?”

    女孩没想到他还在念叨她的名字,她故作烦躁的“啧”了一声,却还是伸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的写。

    少年搂紧她,笑道:“用手写都能感觉到你的字有多难看。”

    女孩正要打他,他却抓住她的手心,模仿着她刚刚的笔画:“这么写对吗?一万个小时的意思是吗?”

    女孩也没多想:“差不多吧。”

    少年忽然道:“你知道我们已经认识两万个小时了吗?”

    女孩不明所以:“……啊?”

    少年双手在她腰后面交握,摇摇头,忍笑道:“你的脑子一时半会儿还算不过来吧。”

    女孩本来又想打他,但看着少年一道鼻血蜿蜒流淌到苍白的嘴唇上。

    她手顿了顿,手指轻点在他嘴唇上,沾了沾湿而凉的血。

    女孩轻声道:“我们是这个家里仅有的两个会流血的东西,啊不对,还有巴吉度。”

    少年的瞳孔在月光下像是深绿色的大海,他轻声道:“很奇妙对不对,血的味道反而像铁一样。”

    女孩没说话,只是稍微在他怀里挪了挪位置,看着手指尖上的血。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男女就在微冷的夜中贴在一起,像是两颗快要融在一起的露珠。

    在这个仅有两个活人的巨大庄园之中,依稀感觉到了什么沉默又朦胧像是雾气一样降临,他们目光看向窗外,二人呼出的热气遮蔽了玻璃。

    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不要在一段记忆里停留太久,您要做的是不断定位、索引。”万时耳边忽然想起芙欧的声音,她恍惚之间,像是被这段记忆推出来。

    万时又回到了走廊上。

    她忽然有些战栗,有几分退缩——明明她知道自己十几岁之后没有吃过什么苦,跟赛博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相比,她过着别人做梦也想得到的生活。哪怕不自由,她也得到了知识和技能。

    可万时还是有种隐约的抗拒,她拖着脚步,推开了下一扇门。

    已经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庄园的花园里种满了植物,一片嫩到扎眼的娇艳绿色包围着玻璃花房。

    少女嫩黄色连衣裙下头穿着棕色的马靴,脚边跑着一只巴吉度幼犬,她拿着玩具高高抛起:“十二!快叼住——”

    巴吉度猎犬看起来不到半岁,欢快的跑起来,紧紧黏着万时,而后一人一狗跑过草坪侧身进入花房中。

    女孩半天都没能从花房里出来,反而是几艘无人机盘悬着接近了这座花房,花房顶部的玻璃棚顶反光看不太清内部的景象。

    飞行器开启静音模式,缓缓降落到花房入口处,通过未合紧的门缝望向内部。

    然后就在无数绽放的花朵、低垂的藤叶之间,看到少女坐在高凳上微微仰着头,手撑在花架上,与同样发色的少年脸贴在一起。

    明明听不到声音,却从她颤抖的睫毛、微红的脸颊中隐约能听到两人唇齿相接的声音。

    无人机悬停在门缝前,摄像头背后是另一双凝视的眼睛。

    第148章 哥哥笑声之

    许久之后终于缓缓升起飞离了这座阳光下的花房。

    少女忽然将手推出去,然后抹了抹嘴:“你身上好热,蒸的我都要出汗了。”

    哥哥垂着眼睛看她:“……明明是花房里太热,非要怪到我头上来。”

    少女从高椅上跳下来,拽着领子扇扇风:“行了,你快点搞你的基地,别露馅了。”

    哥哥望着她泛红的脖颈,和紧贴在耳后的发丝,他抿了抿湿润的嘴唇,绿色的瞳孔比叶片颜色更深。可他没在她眼里找到一丝沉沦,只有要共同做大事的敏锐紧张。

    少女弯下腰去,将花房地板挪开,露出铅板制成的地下暗室入口。

    哥哥皱起眉头:“你怎么敢确信,维德以为我们在花房里都是为了偷偷……干这种事之后,他不会来阻止我们?”

    少女眨了眨眼:“我就是知道,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

    哥哥无语:“他脸上都没有眼,你就算脱了他衣服都找不到机械屁眼——你就满嘴胡扯瞎猜吧。”

    少女大笑:“他是个男的,哪怕他说自己怎么脱离了人类躯壳的影响,但他也是个男的——跟你说不明白,我就知道,他偷窥着,怒火中烧又代入其中,他厌恶我们却也一直在幻想。”

    哥哥一愣:“……代入?你在说维德代入谁?”

    少女却不说话,双臂用力拽开了铅门。

    哥哥意识到了少女身上有种天生对风情与欲望的敏感,但又满不在乎,就像是在人类微妙情感的湖面上浮踩而过的水黾。

    铅门下露出密集的线缆和摆放着几台光脑的小房间,哥哥先一步走下去,她紧接着下楼梯,脚却滑了一下。

    哥哥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似乎比他想象中轻了太多,他将她缓缓放下来,目光粘在她出了些汗水的脸颊上。

    她踩着他的皮鞋站稳了脚步,仰起头来忽然绽放了大大的笑容:“怎么,刚刚还没亲够?我不都说了,这只是为了我以后色诱有钱人的练习。”

    哥哥收回了扶着她腰的手:“你差点摔死,我救了你一条命,你欠我三百万了,回头色诱完有钱人记得把钱都给我。”

    少女却早就习惯了他的毒舌,满不在乎:“你好好表现,如果明年之前你真的能带我离开这里,我允许你舔我的耳朵。”

    哥哥满脸拧巴:“你有病吗?谁要舔你的耳朵。”

    少女却弯腰钻进了小房间,只给他视野中留下了裙摆下方的小腿:“我的耳朵可是很敏感的。”

    她像个小鼹鼠似的钻进黑暗的机房里,只留下比她也不过大一两岁的少年呆站在外头,脸像是被花房内湿热的空气蒸红了,转过脸跟趴在地上的巴吉度四目相对。

    万时很平静的扫了这段记忆一眼,然后后退半步关上门。

    芙欧的声音依稀传来:“您还好吗?”

    万时面无表情:“很好。我以为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

    她再去顺着这道长廊往前走,下一扇门内传来枪声。

    万时一把推开了房门,门内不是房间,而是一条赛博都市下满是积水的街道,周围蒸笼的热气四起,霓虹的灯光刺眼闪耀。

    少女戴着鸭舌帽,穿着花里胡哨的外套,手中拎着一把动能手枪,快步穿行而过。

    她忽然拽住在暗处头戴全息眼镜,操控光脑的青年,急道:“哥,别等你的那些同伙搭档了!你是个傻叉吗?快点走!我枪法没有那么好的!”

    哥哥反而脸上露出不太适应的表情,踉跄的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顺着楼道快速逃窜,少女比哥哥更有经验,从楼上又跳下来,顺着垃圾通道离开。

    视角旋转多次,终于两个人钻进了一套狭窄但温馨的公寓。

    墙面上贴着各种游戏与电影海报,巨大的黑客工作台紧靠着旁边堆满零食与钥匙卡的小桌。

    少女长舒了一口气,倒在沙发上,穿着银色紧身裤的腿搭在茶几上:“你说你混过街头,绝对是在扯淡,繁,你就是个脑子聪明的小少爷而已。”

    哥哥已经比之前长得更高挑,穿着一身亮面黑客紧身衣,更显得他腿长腰窄。

    他有些挫败的瘫在椅子上,叹气道:“就应该把维德的金库榨干再逃出来的,再交不上房租回头真就要卖腰子了。先卖你的。”

    少女瞪眼:“凭什么?你的腰子太骚卖不出去吗?”

    哥哥翻了个白眼:“我卖了腰子体力更差,更没办法在不用脑机接口的情况下做全职黑客了。”

    少女脑袋后头编着复杂的辫子,脱了外套,拖着脚步去浴室,打哈欠道:“我要是体力差,今天你就被打死了。不过你对脑机和义体过敏也没办法嘛,要实在没钱了你就去做鸭,我开车送你上下班,做鸭赚的钱咱俩二八分,我勉勉强强拿个八。”

    哥哥气笑了,长腿蹬着地面,在椅子上转着圈朝她比中指:“资本家老鸨都没你黑。”

    她笑嘻嘻的脱掉裤子,穿着里头印满小猪图案的四角内裤进了浴室:“哥哥卖身养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她湿着头发穿着睡衣出来的时候,哥哥还在对着几台屏幕专心研究着,她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汽水,打开了吵闹的音乐播放器。

    哥哥转过脸刚要发脾气,就看到她搞笑的扭着身子走过来,把汽水塞到他手中:“咱们逃出来不是为了再给自己套上项圈的,我们的假身份和新房子都是多亏了你。歇会儿吧,我查到了一单大的活,下周的房租交给我了。”

    哥哥被她拖拽出来,在她摇头晃脑的带动下也跟着跳了几下,她跳舞很笨,扭屁股的动作像是在甩咬在自己裤腰带上的蜥蜴,咧嘴笑出的牙齿也尖尖的不整齐。

    但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有点喝醉了的哥哥却动作很有天然的漂亮。

    他却非要跟她一起,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在有汽水污痕和豁口的地毯上跳舞,窄窄的窗外,是万城的霓虹广告,将天花板映照的像是彩霞。

    直到两个人笑着倒在大床上,万时掰着手指:“你今天梳的这个辫子挺好看的,明天我也要梳,你帮我再编几条彩色发带进去吧。”

    哥哥将易拉罐放在床头,脸上还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开口道:“让我这敲键盘的手编头发,总要有点报酬吧。”

    少女伸出手指:“请你吃两天红苹果快餐。”

    哥哥手指在她湿漉漉的发顶乱拧了拧,像是把她脑袋当成能转的灯球,他忽然道:“抱着我吧。”

    少女咧开嘴,朝他骑跨过去勒住他的肩膀脖子作势要裸绞他。

    哥哥仰头笑着掰她胳膊:“就这点力气?我可是想要你紧紧抱着我。”

    少女胜负欲很强,较劲似的憋红了脸,他却笑容更大,没有挣扎,就在她脑袋低下来真要发狠的时候,忽然抬头亲了一下她的耳朵。

    少女僵硬大叫一声。

    哥哥大笑。

    少女尖叫道:“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这么用的!”

    哥哥伸出手,紧紧搂住她,脑袋贴在她手臂上,他笑声之后声音有些沙哑:“抱着我。”

    少女咕哝了几声,但还是将他的脑袋搂到了锁骨附近,两个人夹着彼此的腿,像是两颗盒子里被嵌靠摆放的腰果。

    哥哥轻声道:“哥哥养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你别担心。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女孩下巴埋在他蓬松的黑色短发中,眼睛望着窗外,她既有对此刻温馨的喜爱,却也有对更远更往上爬的未来的幻想,似乎并不止步于此。

    但将脸埋在她怀里的哥哥,却还在低声道:“其实在这座城市里也一样,是人类的会流血的也只有我们两个。我有时候在想,我存在的……”

    女孩偏头:“什么?我没听清。”

    哥哥却将脸埋在她的发丝与气息中:“听不清就去治治耳朵吧,我睡了。”

    万时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恶狠狠地撑着身子咬他的耳朵,俩人闹着闹着又趴在一团不动,谁也没有看窗外的广告,或是打开光怪陆离的光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她静悄悄的往外退去,慢慢合上了这扇门。

    万时在记忆宫殿的走廊上轻手轻脚的走了几步,她能看到窗外变化扭动的紫色星云,她的记忆宫殿正在延伸、上升,正在她的回想中逐渐形成规模。

    可是万时看着下一扇门,却驻足在前,迟疑着是否要推开。

    但不论她是否推开,似乎都不妨碍房间里在上演着当年的一切。

    她终究是推开了门。

    看起来更宽敞豪华一些的公寓套房内,挤满了雇佣兵,女孩穿着皮衣与蓝色长裙,尖叫着乱踹:“司各脱!放开我!我们又没拿他的钱,为什么非要找上我来——”

    曾经做过他们二人体术老师的司各脱,穿着黑色高领衫,露出高度义体化的手臂与面容,轻声道:“少爷、小姐,你们真的很谨慎,也很擅长像老鼠一样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但是时候该回家了。”

    “万时!”被压在地上的哥哥,一只手被生生碾碎,他痛苦叫喊:“维德只是想要我而已,放开她,你们不要用液压手臂这样挤她,她会骨折的!”

    司各脱声音平静:“维德老爷对小姐也是很有感情的。”

    万时靴子乱踹,拧着身子起来,两个雇佣兵怕真的伤到她,竟真的被她逃出去几步。

    司各脱却侧跨半步,拽住了她的手臂,万时竟然反抓住他的胳膊借力,猛地抬起靴子,一脚朝他脸上踹过去。

    司各脱的义眼红光一闪,侧头让开,但脸上也露出几分惊讶。

    万时一脚没踹成,落下来的膝盖就要侧踢他胸膛,司各脱将她整个抱起来:“体术课上你可从来没表现这么好过。”

    哥哥被架起来身体,他喘着粗气绝望道:“……我知道他养大我是干什么用的,但这跟万时没有关系!把她扔在这里,带我走就行!”

    而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向万时使着眼色,万时立刻回忆,她尖叫一声疯狂乱踹吸引了注意力,而哥哥猛地踹开旁边的单人沙发,踩在地上的按钮上!

    整个房间内雇佣兵们的义体都疯狂迸射火花,义眼闪光、滋啦作响,万时正要挣脱,却看见司各脱伫立在房间里巍然不动。

    哥哥冲上来,拖着刚刚被彻底砸碎的左手冲上来,要拽走万时。

    司各脱却一把握住他的脖颈。

    两个没有义体的人类,在集合了各种精妙义体的司各脱面前,就像是两只脆弱的小动物。

    他垂下眼睛看向做困兽之斗的少男少女:“我的义体并不联网,也选择了绝缘材质,你们赌失败了。”

    哥哥眼里流露绝望痛苦,他伸手想要拽住万时,却被司各脱甩手整个人扔出去,后背撞在了他们贴满海报与优惠券的墙上,他趴伏着呕出大口血来。

    司各脱:“虽然你仅有一个,但你不会死的,他会把你扔进最好的治疗仓——”

    司各脱话说到一半,忽然转过脸去。

    被他拎着的万时埋着头在他拇指上,他掌心义体肌腱忽然断裂,手指脱力,万时重重落在地面上。

    而她满嘴都是蓝色的导电液,喷溅到面颊上而后汇聚在下巴上滴落,尖锐牙齿叼着被生生咬断的拇指,手里藏着一把刀刃不过五六公分的美工刀。

    司各脱的义眼动了动,凝望着她。

    而握着美工刀的万时,竟然没有跑向最近的门,而是撑在沙发上,朝她的“哥哥”跑去。

    不过她往哪儿跑都是逃不脱的,司各脱却忍不住为她的选择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她知道真相,还会救这个所谓的“哥哥”吗?

    而司各脱钳住她的手臂,拍向了万时的后脑。

    万时眼前一黑,往后倒去,就在她昏迷之前忽然瞧见公寓外的玻璃降下人影,朝着房间内开枪——!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悬挂着天鹅绒床帐的天花板。

    太熟悉了。

    万时绝望的僵硬在柔软的床铺上,直到听见幽长的回廊上传来机械女仆的滚轮滑过的窸窣声音,才猛地惊坐起来,冲出华美的房间:“哥哥!”

    走廊中花坛里只有枯枝,窗帘似乎也落满了灰尘,窗户半开半合着,她逃走的数个月后,这栋曾经美丽又令她厌恶的庄园,似乎已经半死了。

    几个机械女仆回过头来,用那熟悉又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机械眼望向她,微微行礼道:“小姐。您醒了。”

    片刻后,在熟悉的书房里,巴吉度猎犬“十二”苍苍老矣,安静的趴在维德的脚边。而她已经不像多年前那么娇小,可仍然是被维德圈在怀中,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万时脸色苍白:“哥哥在哪里?”

    维德还是那亘古不变的金属头颅,没有五官,只有机械的发声器依旧发出僵硬又磁性的声音,道:“你走了我才明白。孩子,重要的是你。”

    万时:“什么?”

    维德的发声器带着几分笑意:“是你该回到我身边了。”

    万时望着他,忽然晃了晃小腿,怒极反笑道:“我不是你的孩子。你连几把都没有,怎么会有小孩?别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维德动作一顿,他抬起手指:“万时,注意你的措辞!你是一位淑女,不应该说——”

    万时忽然发狠起来,她猛地将穿着小皮鞋的脚踩向沙发借力,掰住他竖起的手指骤然折断,而后她猛地弹起来,拿起当初壁炉周围的火钳,插进了他的喉咙中!

    喉咙彻底损毁,蒙着一层薄网的发声结构,被万时用尖尖的指甲暴力的往外撕扯开,她将脸凑上去:“原来就是这么个小喇叭一直想要管教我?”

    维德当然不会死,他握住她的手臂想要反击,却忘记自己并不是战斗式的义体,而眼前的女孩早比当年捡到她时强壮太多。

    万时握着血肉的拳头,砸向了他的脸,他薄薄金属结构的面部凹陷下去,而万时的指节上也蹭出血痕。

    二人在沙发上的争斗,丝毫没有影响趴在壁炉边昏昏欲睡的巴吉度猎犬。

    维德老爷肢体扭动了一下,随着几声滋啦混乱作响,数位机械女仆轮毂飞转,撞进房间里。

    它们能够给万时穿衣按摩的双手,全都变形成为枪口,直指着万时。

    万时却坐在仰面在沙发上抽搐的维德的膝盖上,亲密的圈着他的肩膀,把玩着他的领带笑道:“父亲,你会舍得杀我吗?”

    第149章 乌顿忽然道

    数位机械女仆都没有动,万时终于听到了从房间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来的声音。

    “当然不舍得。我亲爱的万时。”

    一直被维德用假名称呼的万时,在听到他叫她的本名时,脸色一冷:“哥哥呢?”

    “他被人带走了。”维德声音平静:“这座宅子里现在就只有你和我了。”

    万时不寒而栗。

    他口吻却似乎有些愉快:“去右手边的第二个书架上,拿那本红色封皮的相册吧。去吧,过来跟我一起看。”

    万时有些狐疑的起身,那群机械女仆在他开口后,也收起武器离开房间,万时犹豫片刻。

    走过去拿起那本纯红色的相册。

    这间书房以前很少会允许万时或者哥哥来,她也没在书架上看到过这本相册。

    她坐回他的腿上,翻开了相册,前头一些老旧的照片,是一些万时完全不知道是谁的家庭照片,一直往后翻了好几页,忽然顿住了。

    是一种用光敏相纸拍摄的老旧照片,照片的时间距今最起码有一百多年前,是在一座大厦的办公室内,巨大的横架下头挂着线缆与大型计算机,几个年轻人站在其中,脑袋上贴着五颜六色的贴片。

    下方配着文字:“CHKO公司创始人维德与初创团队进行第一次意识上传实验。”

    其中最核心的男人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

    一头黑发,绿色眼睛,嘴唇棱角分明,野心写满脸上,却只是弯唇微笑着。

    除了嘴角没有那颗痣,几乎生得与哥哥一模一样。

    万时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意思?

    照片里一百多年前的青年是维德的话?那哥哥是谁?

    如果上传意识也算寿命,维德已经一百多岁了,而哥哥确实是她的同龄人,每年都在长个……

    她脑子乱转,骤然看向趴在地上的巴吉度猎犬,差点从维德的腿上仰倒下去——

    维德脖子上还插着火钳,伸手搂住了她。

    万时不寒而栗,仿佛这栋庄园,不过是一个老爷与他的无数影子,而真正的活人只有她一个。

    她扔开相册,开始疯狂推搡,维德的手却越搂越紧,仿佛这具机械的冰冷躯壳,只靠她取暖一样。

    维德的声音仿佛在这书房的四面八方穿过来:“万时。”

    “我的女儿。我的妹妹。”

    “我的温暖。”

    “我们不能分开,你要永远在这里陪着我。”

    万时乱蹬着双腿,被他横抱在怀中,双手拼命推搡在那没有五官的脸上,崩溃大喊:“克隆?!不、你不是他,他才不会像你这么又硬又冷,他才不会叫我妹妹!”

    ……

    “阁下!”万时有些恍惚的在纯白色的回廊上,只觉得头重脚轻。

    那个一直陪伴她的温和声音道:“阁下,不必一次性就想把记忆理顺,”

    “尊者!神人阁下不太对劲——”

    芙欧抬起头来,只瞧见万时手还握着唱诗台的围栏,表情却有点恍惚,面色苍白。

    她立刻意识到,万时恐怕是太深入自己某段记忆,或者是一次性拓展了太多记忆宫殿的空间,导致自身精神力被极大消耗。

    芙欧立刻想要扶住她,转头刚要命学生关停钷晶装置,却在抓住她手指的那一刻踉跄半步。

    塔帽下双目亮起莹莹的紫色光芒,她恍惚的扶住唱诗台的扶手,几乎要跪倒在万时身边,仰头低声道:“阁下……宫殿外有什么来了!”

    众多学生们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芙欧的反应简直像是上一次她昏迷前那样,显然是神人阁下如同漩涡,将芙欧一同搅入暗空间中。

    周围管风琴声音尖利,钷晶装置迸射着电火花,万时手握栏杆,像是站在破风船的船首,白发随着不存在的风浪飞舞,芙欧靠着她的腿浑身颤抖的坐在地上。

    砰!周围钷晶装置过载断电,本就昏暗的暗语堂陷入一整片黑暗,唱诗台上传来沉重躯体倒下的声音。

    学生们在黑暗中紧张痛苦的大口呼吸,直到最年长的先从精神力的威压下缓过来,急急跑向一边,拉开了暗语堂的穹顶窗机关!

    在锁链的轰隆声中,机关拖动着穹顶处一道窄窄的石板升起,一道午后的光线射入暗语堂,灰尘飞扬,白光刺眼。

    他们就瞧见照在金色管风琴与唱诗台的光芒下,站着鬼魅一般穿着黑袍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弯下腰露出衣袖下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半搂半扶起了趴在芙欧身上半昏迷的神人阁下。

    芙欧仰面倒在地上,意识即将模糊,她喃喃道:“……教宗大人。”

    从穹顶照射下来的白光融化了一切的颜色和边界,仿佛教宗黑袍都与手腕变成一样的雪白,刺烫的灼烧着众多学生的眼球。

    他软底鞋没有声音,将白发的神人阁下在怀里打横抱起,他将她的脑袋扶到自己肩膀上依靠着,才轻声道:“尊者芙欧,暗语堂是不允许任何圣殿外的人使用,更遑论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人。”

    芙欧和这位教宗的接触并不算多,她只是听说过他对于皇帝的重要性,以及早些年排除异己在圣殿站稳脚步的手段。

    芙欧剧烈咳嗽,艰难道:“万时阁下并非常人,我一直在想,十几天前撕开一道暗空间裂隙的人,会不会是——”

    教宗却冷漠的打断了她的话:“没人能做到这种事。”

    他的口吻也更像是威胁:“也没人能判断她是否有这种能力。”

    芙欧忽然后知后觉,如果万时真的能在冕都撕开一道暗空间裂隙,这对帝国是多大的威胁……

    这件事如果证实,只会害了万时!

    教宗怀里的白发女人,轮廓在飞尘舞动的白光下像是雪山中坠落的白鸟,眉眼几乎融化在光中,只有一道刺眼的红色鼻血缓缓流淌下来,滑到她抿紧的嘴唇之间。

    他伸手抹了一下,血污沁在她柔软嘴唇的细褶中,像是一片红色的胎记。

    教宗抱着她走入黑暗中,众多学生的目光无法适应黑暗,仿佛觉得两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直到侧门打开,方形的光亮中,显露出他横抱着她离去的轮廓。

    教宗并没有将她带到太远的地方。

    只是到暗语堂旁边的一处四方庭院里。

    阳光正斜照进来,白色陶土地砖与白色暗纹墙面,让整个庭院看起来像个方方的瓷盒子。

    一把木质高背椅摆在阴影的界限内,他以前会在典仪的环节之间,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个人吸烟,看着庭院对面墙壁上镶嵌的格栅窄门。

    此刻他抱着她坐在那把椅子上。

    教宗黑色的塔帽戴的很低,只露出了嘴唇,神色衣袍宽大几乎盖住了整个椅子的轮廓。

    万时意识不清,身子却绷的直直的,她赤裸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白色裙子满是皱褶,人像是斜在黑色影子里的大十字架。

    他想让她舒服一点,但怎么都没办法让她放软身体,只能失笑的就让她这么硬挺挺躺着。

    他伸手到怀里去拿卷烟盒,一低头却看到了自己沾着血污的拇指。

    他将拇指放在唇边,犹豫片刻后还是用唇舌轻舔。

    像铁一样的味道。

    教宗笑了笑:“我们的血的味道才是一样的。”

    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手卷烟,凑到她鼻子前,笑道:“这才像是烟,对吧。可惜这也是没有尼古丁、没有兴奋剂,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找到的某个水陆星球上的灌木制成的,吸完了屁用没有。”

    万时双眼在紧闭的眼皮下乱动,她恍惚中嗅到这股味道,鼻尖跟着贴上来。

    他有点想笑,当她下意识贴近他一些,他抬起手拿这支烟逗她。

    万时的脸迷糊之中蹭到他脖颈锁骨处,像是梦到什么似的鼻尖贴在他皮肤上,像个小动物确认这敌我似的嗅闻着。

    教宗轻颤了一下,坐在椅子上平视前方,望着庭院对面一无所有的墙。

    他仿佛听到了她喃喃道:“……哥哥。”

    教宗没有低下头看她,只是静静坐着。

    她身体慢慢软下来,像是安静困乏的睡着了,呼吸也逐渐平稳。

    他就像是搭在椅背上的一件黑色大衣,而她像是脱掉这件大衣,软倒在椅子上疲惫睡去的旅人。

    光线慢慢在庭院中倾斜,两个人一动不动。

    直到几个人影匆匆走过他对面那扇格栅窄门,一道路过的白袍身影偏头看过来,猛地顿住脚步,隔着门惊愕呼唤道:“万时阁下!”

    窄门上镂刻着圣殿的塔状花纹,守嗣人将面纱贴到门上,看到了搂抱着的万时的黑影,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阁下就在庭院内,谁在抱着她?如果她出了任何事,圣殿是否经得起殿外成千上百位念能者的质询,是否能对神务司和达达米亚公国做出合理的答复!”

    教宗能听到那扇窄门外守嗣人轻柔却急切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更圆滑沙哑的声音,似乎在委婉坚决的要求圣殿枢机交出万时。

    显然是他们之前找不到万时,逼着圣殿枢机来找人了。

    圣殿枢机也没想到是教宗带走了神人阁下,硬着头皮阻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司奈转头道:“乌顿,这个人是谁?”

    乌顿扶了扶眼镜,靠近那道窄门看向镂空花纹后,深远庭院的远端靠墙而坐的黑袍男人。

    对方头戴塔帽,似笑非笑,毫无触动的望着他们两人。

    黑袍男人微微抬起手,那扇常年紧闭的窄门忽然打开了一条门缝。

    守嗣人立刻推开窄门,走入方方正正的白陶庭院中。

    几位圣殿枢机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教宗,心生畏惧,停住脚步没有跟上来。

    “阁下!”守嗣人语气焦急,想要靠近过来,教宗却微微抬起手掌,掌心朝前,一道扭曲浮动的空气墙横在庭院之中,挡住了二人。

    教宗将快要从膝头滑下去的万时往上抱了一下,守嗣人面纱浮动,显然有些恼火戒备的盯着他。

    乌顿也跟着走进庭院,他靠近些拦住态度急切的司奈,圆框眼镜后狭长的双目眯起来,两手并袖也露出微笑:“教宗大人,初次见面。”

    司奈有些惊愕的微微偏头。

    “神务司今天有手续需要神人阁下办理,半天没找到人这才追到这儿来。要不是暗语堂不让守嗣人进入,我也不会草木皆兵的闯进来,更不该让神人阁下打扰了您的工作。”

    教宗并不接话,只是往椅背里靠了靠,半张脸深深埋在阴影中,将她抱得更紧。

    照进庭院内的白光太强,两个人眯着眼睛有些看不清阴影里只露出嘴唇下巴的教宗。

    司奈忽然注意到,这位黑袍男人左手布满微微凸起的浅红色伤疤,像是被人打碎又重组过,而且这疤痕相当老,仿佛是已经存在很多年……

    这些年来能见到这半张脸的,只有皇帝、皇太子殿下和少数的几位圣殿尊者。

    不过乌顿看着他,觉得这个间接或直接影响整个帝国的男人,并不是故作神秘,而是真的对世界不感兴趣。

    对他来说,世界就是个拿两根电线电一下,就会痉挛着蹬滚轮的死青蛙。

    乌顿观察着对面教宗大人的身躯,看不出他的任何动物特征,微笑道:“如果教宗大人也想要跟万时阁下面对面聊聊天,或许可以申请社交匹配系统。”

    教宗终于露出轻笑:“我可没有本事跟那么多雄性争抢。”

    他手指有点亲昵又有些冷酷似的,用力捏了一下万时的脸颊,给她留了个不轻不重的红印。

    乌顿对他的冒犯行为面露恼火。

    但教宗的表情更像是为万时没有苏醒而感觉有点惋惜。

    很快他站起身来,将怀里的万时放在了椅子上,她像个关节松散的娃娃似的半靠在椅背上昏睡着。

    教宗站在一侧,将刚刚夹在手里的烟点燃,安静又悠闲的吸了一口,望着万时。

    然后什么也没说的推开庭院里的另一道门离开了。

    到他几乎听不见的跫音彻底消失,横亘在庭院中阻止他们靠近的力量也消失了。

    司奈快步冲到椅子边,伸手碰了碰万时的额头,乌顿也并袖走过去,低头将自己一缕缕精神力探向万时。

    两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万时的精神力似乎被安抚的很平稳,更像是累的睡着了。

    她是在回程的飞行器上醒来的。

    万时迷迷糊糊地撑着身子,感觉自己掌心下方是某个人的大腿,很快有两只手扶着她,让她靠在他胸膛上。

    万时嗅到了熟悉的麝香味道,吐出一口气:“……看来我还在真实世界。”

    她听到有声音戏谑含笑道:“你要是死了,我也要跟着你一块去暗空间喂邪神了。”

    万时抬起头来,就看到乌顿坐在前排,他覆盖着鳞片的手指捏着讯息板,在后视镜中笑起来:“圣殿这地方,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怪力乱神、想到就后背发麻,也就是您敢一个人闯进去,还跟大暗语者一起进入暗空间。”

    万时表情有点恍惚,她也不确定自己如果再进入暗空间,是不是有了应对的能力。

    不过她的精神力因为修建“记忆宫殿”,消耗的太快,上次从皇太子殿下那里吸到的精神力几乎见了底。

    是时候该去补货了。

    乌顿忽然道:“阁下认识圣殿的教宗?”

    万时猛地皱起眉头:“什么?”

    第150章 海因茨穿着

    乌顿从后视镜看着她:“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跟教宗在一起,似乎是他安抚了你的精神力。”

    万时脸上惊疑不定:“……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乌顿耸耸肩:“我们也没能说上话,他把你放在椅子上就离开了。”

    果然这个教宗一直在背后看着她!

    万时越来越迷惑:“他很老吗?”

    司奈摇了摇头:“令人意外的还很年轻,我也听说过教宗在位六十年,但那容貌还像个青年。”

    万时皱眉:“那他有说什么?”

    乌顿:“我觉得他抱着你姿态有些冒犯,就开玩笑说让他参加社交申请,但他拒绝了。”

    万时正要开口,忽然垂下眼去瞧见了广场上一整片的雕塑,也不知道雕刻的都是什么,但上头各个都眼眉低垂,神态温柔。

    而在广场上也有众多家庭孩童在玩乐,甚至还能看到卖冰激凌与气球的小推车。

    她托腮看过去:“这还有什么天使广场啊。”

    司奈顿了一下,轻声道:“……这是神眷广场。”

    万时抬眼看他,忽然想了起来。之前书上也有提及过,冕都最大的广场就是神眷广场,这里有几百座大大小小的神人雕像,全都是帝国历史上深受爱戴的神人阁下。

    哈。深受爱戴。

    万时看着那一座座雕像上看起来差不多的表情,还有各自栩栩如生的五官。或许是她刚从赛博时代的记忆中离开,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一整片神人雕像的特殊性!

    他们对于类人来说是特殊的人类外表。

    但如果把他们放到赛博时代,也绝对是鹤立鸡群的突出!

    因为所有的神人都没有任何义体化的痕迹……没有脑机接口,没有面部嵌条,没有义肢义眼。

    全都是跟万时一样,在赛博时代非常罕见的无义体纯天然人类!

    ……在赛博时代,他们这种人少得可怜。

    毕竟没有脑机就是跟整个赛博时代断联。

    这比更早的时代没有手机号且不上网的生活状态更与社会割裂。

    基本上就是社会金字塔尖中的一小撮自然派、极少数的义体过敏者还有摩安教的原教旨主义者,才会完全不使用脑机和义体。

    也就是说当年有义体化的人类,都没逃过暗空间的力量发疯死亡,只有完全自然的人类活下来成为了胚胎中的“神人阁下”。

    这才是神人数量稀少的原因!

    其实万时曾经也差点安装过脑机,只是她精神稳定测试没有通过,被认为安装脑机后有很大概率会得赛博精神病。

    再加上她纯人类的躯体,在赛博时代就像是隐形一样,她不害怕任何扫描、黑客、短路,所以为了更好的接活赚钱,她就没有植入任何义体。

    当时因为童年信仰、维德的倾向以及杀人越货多重因素才做出的选择,竟然能让她活到一万多年之后。

    万时忽然激灵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哥哥也活到了现在?

    他对脑机接口、义体金属和导电液严重过敏,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绝对的纯天然人类——

    而且当时万时也检查过他的身体。

    但在一万多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万时都不太确定他活着……她只是在赌他只是躲着她,她只是恶劣又发疯的向他怎么都不可能用的账号发着消息。

    而且她在胚殿一扫而过的名字,跟她的名字之间隔着几十个人名,按之间推算,可能都已经一两百年前了。

    以神人的寿命不可能活着。

    万时拼命长大眼睛在神眷广场上搜寻,但没找到类似的面孔——或者说他那张死脸要是做出这种悲悯天人的表情,她也会认不出来的。

    万时忽然失笑,挪开眼睛。

    如果他真的作为神人复活过,然后又在这个时代被榨干价值没几年之后死掉了,她都宁愿自己不知道。

    她思索片刻,忽然道:“不着急回去,让我去一趟行宫吧。”

    ……

    片刻后,飞行器抵达行宫。

    这还是觐见仪式之后她第一天回来,却发现从门童、卫兵到前台接待,居然都井井有条。

    万时都觉得是自己的行宫被人占了。

    她走进行宫大厅,就看到大厅前台骤然站起来一只雄性短毛猫,身上覆盖着蓝灰色毛发,他立刻笑靥如花道:“是公爵大人吗?您终于来行宫了!我立刻请班达夫人下来——”

    万时:“谁?”

    正说着她听到了怒气冲冲又清脆的脚步声,从楼梯上飞速走下来。

    一位穿着裤装与短衬衫女人满脸怒气,她脑袋上方是两个大耳朵,面颊两侧有图腾般的一道道横纹。

    她个子不高,却腿粗臀丰,腰又很窄,走起路来像弹簧一样浑身都是劲儿。紧箍在腿上的西装裤下方不是靴子或高跟鞋发出清脆的脚步,而是圆形的黑色蹄子。

    姐姐抱着她的腿,好奇道:[好像是斑马!]

    斑马女士身后跟了好几位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像机关枪似的快声快语大声抱怨道:“我就不该相信海因茨的那个屁眼生的帝国走狗还会给我安排工作!这跟让我坐牢有什么区别!”

    “什么狗屁公爵,她自己都不来行宫看一趟,看起来也是个游手好闲,丝毫不关心自己国家的纨绔。还想让我为这种屁股比脑袋都翘得高的神人阁下工作,不如把我杀了——”

    “班达女士、班达大人,您别说了!”后面几位工作人员远远就看到了万时,吓得头皮发麻,连忙劝她。

    这位斑马女士似乎眼神特别不好,还在大步往前走:“我已经坐了二十年的牢,我不介意再被判个罪名抓进去!”

    斑马猛地转头,就差点撞到了万时身上,她后退了两步,脸上那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周围还有些疤痕,眯着眼睛半天终于看清了万时。

    她愣了一下,从前胸的口袋里拿出黑框的眼镜,才突然瞪大眼:“你是——你就是神人阁下?”

    万时抬起眉毛。

    班达有些惊愕的打量了她半天,她昂着头,两只竖立的马耳朵晃了晃,一串字音跟子弹似的打在万时脸上:“我是索兹里公爵的前幕僚兼行政办公室主任、经济司副司长,也是二十年服刑的前政治犯,目前身上还背着假释刑期的——班达。”

    海因茨把一位罪犯带到了她的行宫?

    “海因茨在我假释之后,要求我来这里上班,这是我来这里的第十一天,也是最后一天,把前十天的工资帮我结算一下。毕竟我把你这个淫乱派对之后一团糟的地方收拾了,又雇了几个撑门面的人。别放屁,给我三十万就行,我要的不多。”

    万时歪头看着她。

    班达的暴脾气急了:“你不会想白嫖一个阶下囚吧,你们这群狗屁的冕都人!不给我工资我就住在这里不走,我就在你们头上放屁!”

    然后班达就看到比新闻中看起来气质更诡异的万时公爵,对着她缓缓露出笑容:“你刚刚几句话,说了六个‘屁’或者‘屁股’。”

    班达:“……?”

    她握住了班达的手指:“我就是狗屁的万时。”

    片刻后,万时惊讶的站在书房里,旁边还有板子上罗列着达达米亚公国二十年未修订的法律列表,还有各种资产分析图等等。

    班达双手抱臂,她纺锤似的中间宽两头窄身材钉在书房中间,紧盯着万时的一举一动,仿佛也在评价能给她这位出生不到一年的公爵打几分。

    “在索兹里公国,我曾经主要负责经济政策、行政管理。”她快言快语:“您可能不知道,索兹里公国曾在二十多年前与帝国开战。最终我的公爵在战争失败撤退后把我留在了首都星,并自称不知情,以我策划、主谋为由,要求帝国判处我死刑。”

    “帝国一直想让我供出索兹里公爵袭击帝国的证据,就没有杀我,一来二去拖到了索兹里公国都和帝国和解了,我也就坐了二十年的牢被放出来了。”

    万时抬起眉毛:“和解了?那位公爵不来接你吗?”

    班达耸耸肩膀:“我可是索兹里公国的叛徒,她恐怕正想要杀了我呢。”

    万时忽然意识到,班达很可能当时对索兹里公爵相当忠诚却惨遭背叛,虽说已经跟旧主决裂,但坐牢二十年没有落井下石,足以看出她的本性。

    海因茨应该很欣赏对方,也认为正是万时需要的人才。否则不可能在她出狱之后,立刻将班达女士安排到她的行宫来。

    班达却已经不相信任何人,抱着胳膊,姿态有些防御:“听说神人阁下非常有钱,能不能今天就给我结清工资。”

    万时坐在书房的软椅上:“不行,我最近在离婚,很缺钱。你还是干到我有钱的时候再说吧。而且,你可以住在行宫里。”

    班达顿了一下。

    她本来就没有住处,又在假释期,身份还敏感,班达也怀疑自己如果出去独居,会不会不出几天就被索兹里公爵派出的杀手给割喉灭口了。

    班达眯起眼睛:“你确认要我留在这里?我已经说了我坐了二十年的牢。”

    万时耸肩:“那你可以在我这儿当我的牛马继续坐牢。这是我的终端机账号,司奈,你也加一下她,跟她对接工作。行宫暂时可以都归你管,把你下一步想做的工作晚一些发我。”

    班达有些不可置信:“……你是因为信任海因茨军长,才让我留在这里的吗?但我听说你们关系并不好。”

    万时笑了笑:“我们俩的关系可不是一句‘关系不好’就能形容的。你自己安排吧,我今天要回去睡觉,准备明天的开课考试了。”

    ……

    万时趴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玩着终端机。

    而这节课堂就是万时选的几门课程中,唯一一个因为客座教授繁忙而晚了十天才开课的选修课。

    这门课是国王学院和战略学院才能选的课,学分又非常高,所以课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万时托腮往前看,她没看到摩斐斯,估计又要缺勤了。

    前段时间在新闻上能看到他频繁出席了多个皇室对外活动,甚至是几次第一集 团军的授勋仪式,估计是皇室的工作太忙了。

    这傻狗在新闻上也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在上课之前,万时先看着自己的讯息板,瓦南里已经到达了达达米亚公国的边境,而根据她所说,公国边境被帝国海军骚扰袭击的地区,忽然出现了第一集 团军的身影。

    他们切断了帝国海军的后撤线路和燃料供应,但并没有发生冲突。

    帝国海军的部队暂停了对公国的继续入侵,瓦南里在请她指示下一步要怎么做。

    万时抬起眉毛,她没想到皇太子殿下如此信守承诺。

    而且在他隐退两年多,亲信全无,又有白头海雕这样自作主张的副军长,却还在第一集 团军中有相当的控制力。

    她思索着一边给瓦南里发消息,一边拿终端机玩那种动物对对碰小游戏。

    巴吉度踩在桌子上,想拿狗爪子划拉讯息板,还在往万时脑子里不厌其烦的往她脑子里灌知识。

    万时捂着耳朵,没忍住把狗头按进书桌的抽屉洞里,压低声音用绿星语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说的都是我脑子里本来就有的知识!”

    巴吉度叭叭不停地嘴,就是她面对达达米亚局势的焦虑被具象化了。但不论怎么焦虑,万时还是忍不住打完这一局对对碰再说。

    而旁边的洛菲被万时突然的自言自语吓了一跳。

    他很难在上课的时候忽视万时。

    但洛菲没想到,帝国现在最受瞩目的公爵与神人阁下,在军校里如此不在意形象,她每天都是穿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踩着双靴子,每天早上打着哈欠,卡着点被守嗣人送到课堂里。

    天冷的时候不过是裙子里头穿着运动裤,或者外头套着件外套。

    洛菲怀疑,如果不是守嗣人的照顾,她的裙子应该皱皱巴巴,后脑勺的头发都是翘起来的。

    而令他感觉到窒息又胡思乱想的是,那天万时将她送走之后,再也没提过要单独见面。

    那天躲到床底下之前,他分明还记得她问他会不会亲吻——

    但现在他们好像是这个教室里偶尔认识的同学,她对他丝毫没有兴趣,他的暴露也都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要真说她讨厌他,好像也不是。

    万时偶尔会问他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要跟他一起去用餐,然后在食堂毫无负担的将餐盘里各种配菜蔬菜扔进他的纯素托盘里。

    课上她时不时探过头来以极近的距离问他答案,甚至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的用笔拨弄着他垂下来的耳朵玩。

    但一旦洛菲觉得他们是朋友的关系,她又会翘着终端机对他的问题不搭理,或者一节课趴着睡觉不跟他说一句话。

    洛菲被她毫不费力、忽冷忽热的态度搅得心烦意乱。

    洛菲甚至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愤怒。她说不定在耍他玩,她心里也在嘲笑他的身份!

    万时玩动物对对碰的时候,误把水牛和牛连在了一起,又输了一局,她忽然转过脸来:“你能别看着我了,就因为你盯着我看我才游戏连输好几把。”

    洛菲瞪大眼睛:“……这也能怪我?”

    万时嘴一撇:“不止这件事,上节星际历史课的小考,你不来我都没得抄,最后交了白卷。”

    洛菲:“你没及格?”

    万时耸肩:“那倒不是。老师非给我一个A,说卷子的空白代表了我纯洁的心灵和高尚的道德。”

    洛菲有点想笑,低着头装作在认真看书,忽然小声道:“你的发圈能借给我吗?”

    万时手腕上戴着绸缎发圈,看了他短短的头发一眼,皱眉道:“你要干嘛?”

    洛菲不大好意思:“我早上洗了头发和耳朵,但是耳朵里面的毛毛没来得及吹干……这样很容易发炎生病。”

    万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懂了什么生病,伸出手去。

    洛菲手指小心翼翼的捏着她手腕上的白色绸缎发圈,然后低下头去,将两只垂下来的长长耳朵用绸缎发圈扎起来,束在头顶。

    万时目瞪口呆:“耳朵,扎起来不疼吗?”

    洛菲能嗅到发圈上万时的气味,他也知道自己是想借着名头用她的东西,略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耳朵:“这个发圈不紧,所以还好。”

    万时没忍住,抬起手想要去摸耳朵内侧软软的毛,洛菲猛地绷紧,他满脑子都在猜测她手指是热是冷,是轻是重,可但她气息靠近,他还是下意识的惊慌,脑袋往后躲了躲。

    万时看他一躲,干脆摊开手:“好吧,耳朵是比较敏感。”

    洛菲:“……!”死脑袋为什么要躲!他需要勾引她,他需要攻略她的啊!

    洛菲故作正经,嘴唇用看不出的角度翕动着:“我去参加两国谈判会议了。”

    万时转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参与谈判的主体应该不是你吧,你是代他讲话,还是说他本人也出席了?”

    洛菲明显感觉到,万时对“那个人”兴趣很大,他手指攥紧,刚要开口,就听到了教授进门的脚步声。

    课堂里鸦雀无声。

    万时看到洛菲愣愣的看着讲台,还以为来了个难缠的老头,连忙把终端机收进衣袖里,翻开书装作预习。

    她低头了半天,听到所有人都皮紧了开始正襟危坐的翻书,才不着痕迹的抬起了头。

    却没想到跟讲台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万时愣在原地。

    海因茨穿着衬衫,抱着几册书站在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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