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海因茨伸手

    ……

    泥影的阴云在头顶垂悬,不断有黑色的雨滴落下形成一片湖泊,而她的意识就在湖泊中站立着。

    万时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十几个千年来她一直在胚胎中半梦半醒着,仿佛那漫长又沉默的记忆她都拥有。

    她想要借着泥影来回忆起更多过去的细节,增强自己的精神力;而泥影似乎也想吞掉她的记忆,来增大自己的力量。

    而现在两方陷入某种僵持。

    像是巨大的怪物被一颗尖锐的石子儿卡在了喉管,万时弄不死它,它也咽不下去她。

    但她一闭眼就是乱七八糟的梦境,不止有过去的回忆,还有一堆胡编乱造的未来。

    什么布尔维尔生下来了七条奶鬣狗,万时端着饭碗刚坐到餐桌边,七狗扑到桌子上一阵旋风,满桌子饭渣,扬长离去。回过头去布尔维尔还赤裸的瘫在沙发上,身上趴着七只嘬嘬嘬吃奶的狗,他目光已经空洞……

    什么万时点了男模,男模说你跟我回家不收服务费,她却没想到一回家里头走出来个满脸皱纹胡子的豹纹大胸帅老头,气得手抖大骂“我让把你奶奶找回家你怎么让她把你女票了啊!”,万时不认帅老头,老头一扯衣襟,露出油光水滑的一对儿胸肌……

    不……太可怕了……

    她愿意再回暗空间也不想再做这种梦了!

    万时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又闭上了。

    狗日的。

    又来了!

    为什么她一睁开眼看到的是海因茨啊啊啊啊!

    梦不要再蔓延到这么可怕的人身上了!

    要是她再梦见海因茨解开军服奶着孩子,到她变成植物人卧病的床边,说什么“孩子,叫妈妈,说不定妈妈就能醒了”——

    她真就在胚殿找个胎盘给自己装进去,等这个变态的世界灭亡了再苏醒!

    可这个梦不肯放过她。

    万时听到身边坐着的人轻微挪动了一下,衣服布料传来窸窣的微响。

    不会要脱衣服吧?

    做抽象梦就别擦边了吧!这一惊一乍搞出一抽一查就让人不知道嘴张着要怎么叫才合适了了!

    她怒气冲冲的睁开眼,就看到了床尾挽着衬衫袖子站立的海因茨。

    他冰灰色的眼睛望着她,眼中神色看不明,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万时咧嘴笑,吃力的抬起中指:“还真还原。真以为我怕海因茨啊?他都被我操大肚子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海因茨:“……”

    ……为什么每次见面她都要向他竖中指?

    他查过上古时代的典籍,这个意思虽然是侮辱,但考虑其本质含义,在他们之间也应该有点暧昧吧。

    海因茨慢慢道:“我没怀孕。”

    万时瞳孔震了一下。

    虽然她嘴炮许久,到处嚷嚷自己日晕海因茨,但是真要从他那张嘴里听到“怀孕”两个字,她还是表情有点恍惚,然后慢慢惊恐起来。

    万时咬着指甲。

    好歹毒的梦!

    他忽然道:“戒指呢?”

    万时看向手指,下意识的将手指一缩,又觉得再梦里有什么可以怂的,挑衅道:“不是说塞你爹屁股里了。要不然你去扣一扣?”

    海因茨冰冷的看着她:“……答应了求婚,却还袭击我并一走了之。再见面就只有这种话可说?”

    万时结舌。

    不对,这梦怎么不抽象、只吓人啊?

    等一下……她好像是在要见到海因茨的时候昏倒的,所以说现在……

    她打了个哆嗦,忽然躺下去将被子盖在了脸上。

    薄被掀开,海因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万时僵硬的咧嘴:“嗨。”

    海因茨看着她鲜活的紫色眼睛里写满了尴尬与躲闪,他没说话。

    万时看着这流速舰风格的天花板,就知道自己只是昏倒之后被他接走了。

    但她忽然弹坐起来:“摩斐斯被胚殿赶出去了。你找到他了吗?”

    海因茨几不可见的冷冷扯起嘴角:“晕了四五天,醒来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万时一愣:“我又晕了四五天?”

    海因茨远远看到她昏迷在飞行平台,惊得脸色大变,想也没想就驾驶平台冲过去。

    他没想到万时瘦的就跟当初见面时那样。

    而且她醒的时候那么绞尽脑汁、性情浓烈,昏过去时竟那么放松,像是对这个世界毫不关心、撒手不顾。

    胚殿说她飘到胚殿时,因被困暗空间所以严重不良,在羊水池中养了七八天才清醒,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而且她精神力激荡不平,仿佛还有一部分在暗空间中鏖战纠缠一般,再加上身体虚弱,情绪一受刺激就支撑不住了。

    海因茨把她接到身边,她昏迷时一直像是之前在白色囚牢中那样喃喃自语。

    这次不是演戏作假。

    海因茨觉得,她还不如是满心坏主意的演戏。

    他几乎将自己的书房搬到了她的床旁,海因茨本就少眠,夜里大把的时间可以守着她。

    她梦里有时会咬牙切齿的恨,低声咒骂着“把你们都杀了!都杀了!”

    有时会哭了似的呢喃“撒谎、你撒谎……我要把你的头缝在狗身上……”

    有时她蜷成一团捏着被角,昏昏沉沉的打着哆嗦。

    海因茨远远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的身躯上挪不开。

    她单瘦的背影包裹在白色的睡衣中,就像是一只在枯瘪的茧团中风干的蚕。

    又薄又软的手杀过人也抹过泪,此刻就无知无觉的蜷在白色的发丝边。

    就像那个趴在牢房的破床垫上昏睡的小女孩。

    海因茨想凝神去工作,低下头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思来想去,脱去外衣,轻轻躺在她枕边,想搂住她安慰她。

    可她似乎没有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安慰过的经验,反而觉得是在被人困住、被人擒抱,梦里低声尖叫的挣扎起来。

    海因茨被她的反应惊到,连忙松开了手,可万时却半梦半醒中自己慢吞吞的翻了个身,将脸朝着他的胳膊胸膛靠过来,似乎觉得他的体温正合适。

    真霸道……别人抱她不行,但她主动贴着就行了。

    海因茨伸手将讯息板拿过来,她软软的头发曾在他手臂处,他竟然也能安心工作了。

    只是睡梦中她偶尔念了几个名字。

    哥哥、狗狗……还有“珂弥”。

    守嗣人真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如果当初她的胚胎被劫走后,是他及时赶到星环舰上,会不会万时醒过来先遇到的人是他——

    几天后,万时终于是醒来了。

    她好似睡了个轻巧的午觉一样,忽然醒来,瞪眼看着他就开始大放厥词。

    海因茨现在看明白了,她还以为自己做噩梦梦到了他。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并非做梦后,下一句问的就是摩斐斯。

    摩斐斯真以为自己能带她走——可他一无所有,没有舰船、没有领土、没有权力和资产,他自己的混种身份牵连她,还差点害死了她!

    万时看他不回答,又追问道:“你找到他了吗?他受伤了!”

    海因茨冷冷道:“几次冲函激光造成的伤足以至死,他要是死了,尸体也不好找。”

    万时紫色瞳孔死死盯着他:“我不明白,你们如果想杀,为什么不在他年幼时候就动手,而是把他关了几十年!”

    海因茨眉头皱起:“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重重倒下去:“这是你的床吗?”

    “不是。”

    万时在薄被下面蹬腿:“那太可惜了,我要找到你的床,在上面放大臭屁!”

    海因茨被她气得想笑。

    她眼睛睁开后,整张脸上就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神采,不论是烦躁或兴奋,纯稚或混蛋,也远比昏迷的时候好太多。

    海因茨:“你那么在乎他死活,是想让他来救你?”

    万时心道:她只是不想让他死。至于再跟摩斐斯跑路——那是大可不必了。

    万时是想明白了,摩斐斯虽然有意思,但跟他在一块可没什么好日子过,不如先赖一赖海因茨。

    或者她自己想办法再去达达米亚公国。

    海因茨简直跟会读她的心思一样,道:“你还想去达达米亚?”

    万时警惕的看着他,将手指放在嘴边乱啃。

    海因茨走上去按住了她手腕:“别咬指甲。你现在虽然去不了,但以后会去的。”

    万时表情更惊异,抬脸望着他。

    海因茨的语气比她想象中温和,但又硬邦邦的听不出来他真正的意思。

    海因茨看着她又被咬出血的指甲,在发白的嘴唇上留下一点点血痕,他拿起杯子:“喝点水。”

    万时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虚弱的没有力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

    她嘴唇才放到杯子边,海因茨的动作却有点僵硬笨拙了,他艰难的调整杯子的角度,喂她喝了两口,但因为杯子倾斜的太过,一道水痕从她嘴角漫溢淌过嘴角。

    万时以为他是故意的,翻了个白眼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海因茨伸手想帮她擦,她自己转开脸拿着被子蹭了蹭。

    小心眼。

    海因茨:“戒指呢?”

    万时撇了一下嘴角,张嘴就想胡说。

    海因茨道:“你上次做的选择,我已经明白了,就当我没有求婚过。”

    不是,海因茨的钱权怎么能当不作数啊?不是一半资产吗?不是一周三日吗?!

    她脸上紧绷片刻,果然立刻转脸笑起来:“哎,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没发生过。”

    海因茨没说话。

    她从脖颈上的念珠项链空间内,摸索了半天拿出银色订婚戒指,给自己带在了中指上,并且将这一根手指向他单独展示:“亲爱的,你控制欲真强,我才一会儿没戴你就着急了。”

    海因茨抬起手将她中指捏住,转了转那枚戒指。

    万时面露紧张之色,紧紧缩着手指。显然她意识到了戒指背后的价值,不想把戒指还回去。

    她道:“我在胚殿怕人偷我东西,所以就收起来了。”

    海因茨松开了手:“不打算扔就好好戴着。”

    他走了出去,万时听到他对门外的士兵道:“让铃木来。伍尔西?让他在作战室等我,不必过来。”

    万时偏头看着沙发上的凹痕,他应该在床边沙发上坐了很久。甚至旁边的小桌上都堆了相当的文件,可能他都在这里办公了。

    就这么怕她跑了吗?

    他带着铃木回到房间的时候,连水杯都拿不动的万时,正在用手扶着,拿下巴划拉他的讯息板。

    海因茨冷哼一声:“在找照片吗?”

    万时只是想翻翻他最近的消息,知道他的下一步计划,没理解海因茨的反问,下意识道:“什么照片?”

    海因茨发现她自己干过的烂事儿都能忘了,脸色更难看了。

    她这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她顶着珂弥的壳子拍下的战利品照片,立刻心虚的挪开眼睛。

    铃木见到她还是很高兴,微笑着走上来半蹲在床边,问她一些基础精神检查的问题,她的精神力轻轻缠绕上来与她触碰。

    万时有些不明所以。

    她探究的目光看向海因茨,他却只跟铃木交代要喂她多喝几次水,就转身离开了。

    海因茨回到作战室,才发现自己的军装外套竟然落在了她的房间。

    他竟然觉得心里一松。

    等再晚一些,他还可以说去拿衣服在去找她。

    海因茨在作战室接通了几处的通讯,也问了主舰的航行情况,忽然桌子上摆放的一块金光灿灿的终端机亮了起来。

    他一边跟主舰行动舰长确认着航行方向,一边拿起了这块从摩斐斯身上搜刮到的终端机。

    终端机上被标注为【好多人啊】的家伙发来了消息。

    【好多人啊】:你死哪儿去了?

    【好多人啊】:我又被海因茨给抓了,这回打算从了。毕竟我把人肚子都搞大了。这跟他要分我一半财产没有任何关系哦。

    ……看来这个账号就是万时了。

    【好多人啊】:喂,你真的没事吧?胚殿不让你进你就应该硬挤进来——

    【好多人啊】:摩斐斯,你没死吧?你到底在哪儿?我能偷了流速舰去找你的![拳击敲门]

    她竟然还会这样关心别人。

    海因茨垂眸退出他们俩的聊天界面,摩斐斯的终端机装满了各种论坛软件和弱智游戏,但聊天好友记录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是万时。

    另一个人没有名字,只发了两段文字:

    “她对涅玻耳来说很重要。保护好她。”

    “如果她能平安抵达首都星,我欠你一个要求。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

    这是将近两个月前,海因茨发给摩斐斯的消息。

    而这个对话框中,摩斐斯没有回复他,只发来了一条申请。

    [摩斐斯]申请加他为好友。

    海因茨愣了愣。

    他从抽屉中拿出自己许久不用的个人终端,就看到了在他之前发出消息的几天之后,摩斐斯请求加他为好友。

    海因茨沉默片刻,伸手点了通过。

    叮一声响。

    摩斐斯的金色终端机里,现在好友增加到了颇具规模的二人。

    不过他也一眼就看到了摩斐斯给他的备注。

    【灰色发霉大鼻屎】

    海因茨:“……”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响起来,海因茨接通就听到了主舰舰长的急切声音:“军长,那个被关押在主舰里怪物发生了变化,他、他他他——”

    海因茨冷冷道:“没死就是没事。”

    舰长:“不是、他没有醒过来也没死,您看看我发过去的录像!”

    海因茨随手点开,就看到在最严密的封闭牢笼里,本应该被塞在牢笼中施展不开的大型怪物,此刻变成了人影,孤零零的趴在牢房中央。

    镜头拉近。

    金发的男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基因杂质,完美又赤裸的身躯显露在镜头中。

    海因茨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在所有人都要杀了摩斐斯的时候,他居然变回了童年时期那不可一世、光芒万丈的样子。

    第82章 布尔维尔怀

    “军长。”门外响起铃木的声音。

    她走进来时脸色并不是太好,也开门见山道:“军长,我的念能方向主要在于塑能而非疗愈,对于她的情况,我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判断——”

    海因茨沉声道:“你说。”

    铃木塔帽下宽阔湿润的鼻子微微皱起:“她的精神力仿佛还有一部分残存在暗空间中,这或许就是她持续做噩梦的原因。身体虚弱,精神力又被暗空间牵扯着,情绪激动就可能会导致昏迷。”

    海因茨沉吟片刻,这个说法跟胚殿一致。

    “只不过,她现在的精神力仿佛也连接着暗空间,浩瀚的惊人,我根本不敢过多探查,就感觉她能将我一口吞下。”铃木舔了舔嘴唇,心有余悸:

    “仿佛她自己就是一道暗空间裂隙。”

    铃木甚至觉得,现在的万时有力量从内部摧毁流速舰,可她自己还不知道。

    海因茨皱眉:“这样会很危险吧,她的噩梦已经是预兆了,会不会她很快就像过去那些神人一样疯掉?”

    铃木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毕竟发生在万时身上的一切都超越了她的认知:“只是我感觉她的情绪会更加不稳定。”

    海因茨眉头紧锁:“那有办法让她的精神力回来吗?”

    铃木摇头:“这不是我这样的念能者能想到的办法,最好还是能去圣殿请大暗语者。”

    海因茨垂眼。

    那怎么都还是要去首都星。

    如果去了首都星,她还能回得来吗?

    ……

    万时坐在沙发上吃饭的时候,海因茨来了。

    铃木坐在她身边喂她,哪怕是她戴着塔帽遮蔽双眼,也能从动作中看出她对万时的温和尽心。

    海因茨不得不承认,万时总是能引得身边所有人都怜惜她、想要照顾她,最后被她坑死了说不定都觉得对不起她。

    这确实是她的本事。

    而他的军服被揉成一团塞在沙发角落里。

    不过没扔到地上被她踩着,已经算她给面子了吧。

    海因茨自己抬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对面。

    铃木立刻起身行礼想要退下去,万时喜欢她身上软软的绒毛:“别走啊!”

    铃木对她笑了笑但还是果断撤退了。

    万时看了海因茨一眼,抬手就拿起他的军服扔在了地上。

    她还跟他发脾气?

    而且完全不找理由的发脾气,她就是不爽了就想要发泄出来。

    海因茨想起铃木说她会情绪更加不稳定,就没说什么,将军服捡起来挂在了椅背上,也叫了晚餐进来。

    “你要在我这儿吃饭?”她果然怪叫起来:“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海因茨拿起刀叉,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我吃完的时候,你最好也别剩饭。”

    万时倒在沙发上:“我不要,我手没力气,我要铃木喂我。”

    海因茨没理她,打开自己的餐盒,万时撑起胳膊好奇的去看他的餐饭,发现他吃的比她还营养又寡淡,顿时兴趣缺缺。

    海因茨看了她一眼:“或者我喂你?”

    万时哽在原地。

    海因茨:“还是你更爱吃胎盘?”

    她爬了起来,牙把勺子咬的嘎嘎乱响,气得眼一闭把剩下的营养餐全都扒拉进嘴里。

    海因茨帮她拧开营养汤的瓶盖,递过去,她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又倒下去了。

    海因茨唇角抬起:“吃饱就好。”

    万时躺在沙发上玩终端机,余光在观察他。

    海因茨吃饭的时候快速且专心,看来是贵族教育与军旅作风的双重影响,优雅又简便的填饱肚子。

    而且她发现海因茨从黑色手套到挽起的衬衫衣袖之间,露出的那截小臂上,竟然戴着小型终端机。

    考虑到他帝国鹰犬、特务头子的身份,她以前从来没见他戴过个人终端机。

    海因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怎么?”

    万时两只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的终端机屏幕。

    海因茨垂下眼睛:“要加我的联络方式?”

    万时刚想说大可不必,你摄像头都安装在流速舰的各个地方,这好友加不加也没什么必要。

    但海因茨还是点亮了终端机的界面,朝她伸出了手。

    要是都快结婚了连手机号都没有确实不合适。

    她硬着头皮也打开了自己的终端机。

    却没想到就在这时蹦出了好几条消息。

    万时还以为是摩斐斯回复她了,连忙点开。

    【猫猫头】:恭喜老婆,已经成为了全帝国都知道的新诞的神人阁下![撒花][撒花]

    【猫猫头】:等我被追杀的日子过去,就给你爆金币~

    ……啊。扎赫兰还不知道她已经答应了海因茨的求婚。

    海因茨垂下眼去。

    万时一副无事发生的平静面孔,但抬手捂住了终端机。

    海因茨气笑了:“你当我看不见吗?”

    万时撇了一下嘴角:“咱们之前谈的,可没说不让人跟前夫联系。”

    海因茨微微皱眉:“他不是你的前夫,你之前最多是跟扎赫兰办过一个过家家似的婚礼,跟这个星盗头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明知道扎赫兰就是豹骨,竟然还这么说。

    万时觉得,男人要是能想得开。那日子怎么都能过得去。

    海因茨:“爆金币是什么意思?”

    万时捏了捏手指:“给点钱花花啦。你可不知道他有多大方。”

    海因茨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已经透出了嗤之以鼻:“星盗给的钱也未必干净。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随时跟铃木说。”

    万时翻了个白眼:“我要的是属于我的钱,是不需要问别人要东西的资本,懂吗?”

    海因茨思索片刻:“大概懂了。等着陆之后可以找人为你办理神人的合法资产账户。但在此之前,你想要的东西只要开口就行,只要不太夸张都不会有人过问。这不叫问别人要东西。”

    万时面露惊愕。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海因茨感觉她大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心里忍不住感慨:果然她就喜欢这些东西,现在总能心安了吧。

    她过了好半天,才道:“他说全帝国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海因茨:“你是帝国如今存活的三位神人之一,你的存在和名字当然会在录名仪式后,由神务司对外公布。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新的神人诞生了,而且有些人也应该知道——达达米亚现任公爵就是神人。”

    万时恍惚:“所有人,都知道我?”

    也就是说,不会再有把她偷偷害死而无人知晓的情况了吧。

    海因茨道:“不过现在正是周围人对你最居心叵测的时候,你可以先保持一段时间的神秘,等之后再对外露面。”

    万时慢慢的咧嘴笑起来:“你怕我有太多选择而不跟你结婚?”

    海因茨跟她双目对视:“你在帝国内部恐怕找不到比我更适合的结婚对象了。”

    万时表情明显不信。

    海因茨竟然想要把这件事掰开揉碎说服她:“瞬金星盗不适合你,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还是说你想跟年长的皇帝结婚?”

    万时咬咬牙:“多老?换算成人类要是超过37我就不考虑了。”

    海因茨:“……生的最小的孩子都比你大了。”

    万时悚然:“那、那不还有什么皇太子吗?但是说他都不出来了——”

    海因茨沉默片刻,道:“他的情况不太符合与神人结婚的优先标准。”

    万时:“什么优先标准?”

    海因茨:“没有后代,最好精神力都没有与其他人融合过。”

    ……不就是说皇太子殿下不是处男吗?!

    万时又开始咬指甲,刚想说真要是有权,处不处也无所谓,海因茨就补充了一句:“皇室继承人的另一半,也会受到严格的管制。”

    万时果然一脸抵触:“那算了。”

    以她对帝国浅薄的了解,海因茨应该也算是权力核心,要是不选他,就只能选别的什么公爵。

    但两个公爵结婚,会不会被帝国当做是要联手造反,直接被一锅端了?

    竟然真的像是海因茨说的,她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万时心一横:“还有皇女殿下。”

    “虽然也偶有同性生育的先例,但是可能性太低了。”海因茨好像猜到了她会这么说,冷淡道:“帝国不会允许神人跟同性结婚的。”

    他抬起眼看她:“而且她玩的比你花多了,你斗不过她的。”

    万时:“……???”

    她玩得哪里花了?那些什么父子盖饭不都是主动靠上来的吗?她只是拼命抵抗却被迫吃饭的可怜老实女人——

    而且更让她觉得害怕的是海因茨如此耐心说服她的态度。

    他现在简直比诈骗犯指导她汇款到指定账户还有耐性啊!

    为什么?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是干了一回,殴打两次,上次半逼迫的求婚已经让她觉得吓人了,而他现在一副会扮演好丈夫的样子更让她心惊胆战。

    海因茨之前说跟她结婚是需要她做些事。

    到底是什么事?至于让他这么和颜悦色的哄她?

    能不能直接给她一刀?!要是他再这样怪,她就要忍不住给他一刀了啊!

    海因茨拽过来她的手腕:“别挡着终端机了。”

    万时火速关掉之前的界面,开始输入海因茨的账号。

    好死不死它又震了起来。

    【猫猫头】:哦对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猫猫头】:[微笑]布尔维尔怀孕了。

    万时呆在原地。

    布尔维尔怀孕了为什么是扎赫兰这个养父来通知?!

    他故意的吧!这老豹子想破坏别人的完美婚姻,还拿自己养子的肚子做武器!

    海因茨盯着终端机没说话。

    万时嘴里一堆话就要冒出来:那个不要脸的公鬣狗勾引我,我拼死拒绝还是被欺负了老公替我做主啊——

    要不然就说:老公你没怀上孩子真的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小骚货易孕体质我就一次没戴套他就怀上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海因茨就手指点在了终端机上。

    他拉黑了【猫猫头】!

    他打开加好友界面,平静的将自己的账号输了进去,还抬头问她:“你要把我备注成什么?”

    万时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会被他诈骗压榨,吃干抹净;一会儿又觉得他是最好的结婚对象,要狠狠捞他。

    她心里摇摆,面上却嬉皮笑脸,道:“备注成‘老公’行吗?”

    她以为海因茨会皱眉拒绝。

    可他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什么意思……他同意了?!

    万时自己冷汗下来了,她嘴上说两句转头就能忘,但真要在备注上多了个老公,她可受不了啊啊啊!

    她立刻缩回胳膊,老老实实的输入了“海因次”。

    海因茨低头:“你又写错名字了。”

    他握住她手臂,又将终端机拽过来一些,万时都感觉自己胳膊被拽来拽去在这儿擦桌子呢。

    海因茨伸手把其中几个字母改掉,输入正确的名字。

    万时缩回手来,她老觉得自己终端机上但凡跳出来海因茨的名字,她都要心梗,当着他的面偷偷改成了“#”。

    反正就是个代称,她知道是谁就行。

    海因茨:“你还是要上课才行。”

    万时刚要张嘴嚎,海因茨一句话就给她怼回去了。

    “你不是要当公爵吗?连字都认不全,手底下人做假账贪你的钱你都看不出来。”

    万时结舌。

    好、好像有点道理。

    她刚面露难色,海因茨就已经下了结论:“是伍尔西不会教。不让他再给你上课了。”

    万时总觉得不是伍尔西的问题。但算了,反正学习的事情交给姐姐,也跟她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不过万时更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得到海因茨许诺的那些财产——

    海因茨吃完饭,穿上军服刚起身,就感觉自己的终端机震了震。

    他个人终端机的好友也不比摩斐斯多几个,发消息的正是【坏牙鬼】。

    海因茨没让她看见备注名,但是是看见这个备注,他就心情不错。

    【坏牙鬼】:“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结婚?哈喽在嘛?什么时候结婚?”

    不但如此,她还抱膝坐在沙发上,抬着头死盯着他。

    海因茨觉得自己在努力忍耐表情了,但嘴角还是抬了起来:“这有必要发信息吗?”

    万时:“有。我怕你把这几句话录音回去,夜里睡不着循环播放听。”

    海因茨:“在你苏醒之前我已经递交了结婚手续。”

    万时瞪大眼睛。

    那他还问戒指,还说什么“就当我没有求婚过”——他装什么啊?!

    海因茨:“但是真正要办下来,还需要你提供各种材料,包括签署文件、提供血样和照片等等。”

    他说的很简单。

    但是跟神人结婚要经历的审核太多了。

    而且海因茨心知肚明,所有人都不会希望他跟神人结婚的。不论是在因为他大权在握却微妙的地位,还是在乎万时的能力和地位。

    世上没几个人希望这场婚姻能成。

    所以他背地里已经动用了大量人脉,为的就是让这场婚姻能以最快速度递交教会,能在不对任何人公开的情况下尽快获批。

    万时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脑袋瓜子里还在想:等拿到海因茨手里的资源,就想办法去达达米亚公国,最好是能借着海因茨的威风把公国内的贵族势力给夷平。

    但又不能太借势,否则达达米亚公国说不定会变成海因茨手底下的傀儡。

    而且如果只靠海因茨,她就太被动,跟海因茨绑定也就太深了,之后有点拓宽业务的机会都难了。

    她还要想办法借着神人的身份和血脉再找点盟友,至少跟扎赫兰就不能断了联系。

    哦,她可没说要出轨,这叫整合政治资源——

    万时一直怕海因茨因为她两次逃跑的“前科”又要拘着她,但她身体恢复好一些之后,小心翼翼溜出门。

    没人拦着。

    甚至当面见到的士兵都对她微笑点头:“阁下,早上好。”

    不过她很快发现,这艘流速舰并不是上次她乘坐的那一艘,结构大了一倍不止,看起来装配的武器也更强了。

    海因茨恐怕再也不想来一点意外了。

    她在流速舰上乱窜,背着手四处视察工作,但大部分人都不太敢跟她随便说话——万时严重怀疑,是海因茨的可怕名声影响了她的交友。

    她只能跑去找铃木或者伍尔西。

    伍尔西有自己的秘书办公室,万时将脑袋挤进去的时候,他惊讶高兴,垂在脸边的羊耳朵都抬了起来:“阁下,你醒了!”

    却他又很快如临大敌,说什么房间内有机密不能让她随便进。

    她气笑了:“海因茨天天拿着一堆文件放我面前,我都懒得翻,你又有什么还能比你老板更机密的事儿?”

    万时跟条鱼似的挤进去,伍尔西走过去把门大大的敞开,跟她讲话的调子也都高得跟唱歌剧似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但万时注意到,他一边的盘羊角还是被摩斐斯打断了,耳朵上也有些未痊愈的伤痕。

    她伸出终端机,道:“加好友吧!在流速舰上不能随便上网我都快憋死了,加了好友我找你聊天——”

    伍尔西想了想,觉得海因茨军长不至于会管这个,而且他作为亲卫,加一下军长的妻子不也是很正常……

    可他没想到,几天后伍尔西去给海因茨递交文件、汇报材料,他的终端机震个不停,伍尔西甚至不得不将手背到身后。

    海因茨批复着文件,忽然冷冷道:“你们若是有这么多事情可聊,不如我把她叫过来,你们当面说。”

    伍尔西冷汗涔涔:“不是您想的那样。她只是不太会用搜索,就每天向我提问而已。”

    海因茨心道:那也可以问他啊。

    可她很少跟他聊天。

    海因茨换算年纪倒是不算年长,但他对自己的不讨喜还是很清楚。在宫廷内外,除了皇太子殿下以外,他几乎很少与人谈军务以外的事——他也不需要讨喜。

    但每次万时聊起什么,海因茨总想斟酌自己的话语,深思熟虑再回答她。

    他有自信,这些答案绝对不会惹到她。

    可万时很快就露出无语又奇怪的表情,不再跟他说话了……

    第83章 海因茨不怕

    这会儿,伍尔西背着手偷偷把终端机给关了。

    可他忽然注意到了海因茨手臂上的终端机。

    伍尔西眼都直了。

    他几乎没见过海因茨军长用个人终端,可他现在天天戴在手腕上。

    ……像是期待有人给他发消息。

    但至少伍尔西从来没见他的终端机亮起来过。

    等伍尔西汇报完工作准备离开的时候,万时两只手插在兜里慢吞吞的走进来,见他就皱眉道:

    “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呀?你们这些破烂终端机麻烦死了——类人天天就想着下崽打仗,怎么没人开发光脑、超梦和游戏机啊!”

    伍尔西想回答她,却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海因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海因茨求婚,伍尔西就觉得已经不能用过去的思路再理解自己的长官——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阁下,我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我也不是您的秘书。”

    万时很不高兴,刚想开口,海因茨的声音就插进来:“别耽误他的时间了,来吃饭。”

    万时已经习惯了每天至少有一顿饭要跟海因茨一起吃,有时候也会被他叫到作战室来一起用餐。

    她一直觉得这是海因茨要监督她的养肥出栏速度,逼着她吃饭估计也是为了把她拉去卖吧。

    她吃完了就晕饭,迷迷糊糊躺在作战室黑皮沙发上打盹。

    海因茨强调了几次不要再给她做裙子,她实在是没有意识,躺在沙发上裙摆就滑到大腿根。

    但穿裤子也有不好的时候。她吃撑了往那边一坐就开始解开裤子扣。

    因为她身形本来就薄,一旦吃多,肚子就跟喝奶不要命的小狗似的凸出来一块。

    海因茨在她睡着的时候想去摸摸,看她苍白腹部会不会肚子薄的只有一层皮,但他人刚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她就醒了,两只紫色的大眼珠子警惕又茫然的望着他。

    当她看清楚海因茨,又轻轻一笑,非常夸张的将双眼往下挪——

    海因茨:“……”

    她最近老有一种想要跟他狠狠斗法,大吵大闹的挑衅。

    但海因茨还是觉得感情需要好好经营,虽然他的求婚很冲动,但现在每一步他都不想走错。

    他平静的看着万时。

    万时发现没有架可以吵,恹恹的闭上眼睛,翻身继续睡了。

    海因茨拿了个抱枕放在了她裙摆的位置。

    万时:“……?”

    她呼呼大睡时,海因茨批复了一条准备在元老院提出的议案。

    上头写着将布尔维尔·基什列为瞬金星盗核心骨干,并将他的悬赏金大幅提升。

    这既是为了加大外界对于豹骨和扎赫兰身份的推测,也是要瞬金星盗寸步难行。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动作。

    海因茨也将布尔维尔的个人信息提交给了胚殿与帝国神务所,这样一个有前科的公国军官怀上“神子”,百分百会被认定为他诱奸神人,一旦孩子出生,神务所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神子”。

    不过类人怀孕的时间跟物种有极大的关系,如果他……动动心思,这个布尔维尔生下来的还未必是长子。

    海因茨抬起头看向她,万时两条腿夹着枕头呼呼大睡。

    她之前提结婚条件时,还单独说了一句频次,但这些天又完全不提了。

    甚至海因茨饭后在她房间里批公务,留的稍微晚一些,她还打着哈欠驱赶他。

    她不想利用一个孩子来迫害他或达成更高层级的联盟了吗?

    ……也好。

    他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

    ……

    航行的后几天,万时发现伍尔西和铃木都有许多工作要忙,终于百无聊赖的晃到指挥中心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金属扶手上,到处乱看。

    海因茨看着讯息板的目光偏了偏,停留在她瘦到压在扶手上都没有多少弧度的腰臀上,道:“……扶手不硬吗?”

    万时回过头来:“那我还能坐哪儿?坐你腿上啊。”

    海因茨顿了一下:“想学指挥舰船?”

    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表情认真之后,手忽然搂住了他肩膀,整个身子跟脱了壳的牡蛎似的软下来,眨巴眼睛:“真的能教我嘛?”

    海因茨:“你坐好。”

    她立马笔直。

    海因茨一讲,万时就觉得扎赫兰确实是土匪星盗。

    扎赫兰就跟教小孩游泳似的,一脚踹水里看对方扑腾,有趣好理解,但缺乏体系性。

    而海因茨深入浅出,讲的简洁且不枯燥。

    从指挥中心的构成,到流速舰的基本原理和强项,他太了解所以讲的比喻也都很恰当。

    更重要的是海因茨有很多能掉书袋的内容,但他觉得实战中不重要,所以就不会为了显摆而去讲它。

    各个分中心的军官很少会听到海因茨军长说这么多话,也在侧耳倾听。

    按理来说应该对这个世界完全不熟悉不了解的神人阁下却也很聪明,她几句问话都在点上。

    海因茨也明显越讲越欣慰:“等有空的时候我可以教你实弹驾驶,或者给你找一些康兰军校的教材。”

    万时巴不得赶紧学会开星舰杀人,两只脚晃来晃去捧他:“你该去当教授。”

    她又道:“你长得就像教授。”

    海因茨却皱起眉头:“教授该长什么样子?”

    万时模仿他:“就这样,皱着眉头。嘴巴这么抿着。看起来比真实年纪老十岁。”却又忍不住笑起来,装腔道:“你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好——”

    海因茨望着她窄窄的人坐在窄窄的扶手上左右乱晃。

    他忽然想揽住她的腰。

    但万时肯定要怪叫大喊什么“海因茨你是不是要杀我?”,而指挥中心看似安静,实则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她讲话。

    海因茨最终只能抬手抓住她胳膊:“别掉下去了。”

    万时不知道在脑补什么样的快乐生活,声音飘起来:“掉不下去,我腿长着呢!”

    海因茨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他余光注意到几位军官身体僵硬,垂下头甚至想从指挥中心挪出去。

    海因茨:“……”

    不至于吧。他就笑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

    ……早知道就不该让她来指挥中心。

    伍尔西从上升平台走过来:“军长,内部通信。”他将手中的终端递过去,上头显示着皇宫的徽记。

    万时也凑近去看,但她不认识。

    海因茨知道是皇太子殿下。

    他合上终端屏幕:“晚一些我再给回复。”

    这一晚就是好几天。

    几天后,万时也察觉到他们进入了一大堆密集的星云,连身边擦肩而过的大型舰船都多了很多。

    万时意识到,她真的被带到了她之前一直想逃离的帝国核心。

    海因茨看到她疯狂咬指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攥住她手指:“别咬了,你不会去首都星。要去的是我的封地。”

    万时眼睛困惑又明亮的看着他:“你不是接了命令才来抓我的吗?”

    海因茨冷冷道:“我能接,也能违抗。最起码等我们结婚的手续走完再说。”

    ……

    夏宫。

    皇太子殿下慢慢睁开眼,窗帘缓缓拉开,冷白色的日光照进剔透又高耸的房间内,浅色墙纸与镜面的映照下,整个房间就像是玻璃灯罩。

    他今天的视力比平日好一些,也没让身边的侍从帮忙,独自从床边起身,拢着鸦青色的头发,轻声道:“有些长了。”

    秘书走过来时,他问了一句:“海因茨还没有将通讯发过来吗?”

    秘书不敢多露出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这种事以前很少见,只有偶尔海因茨深入前线时才会拒绝皇太子殿下的通信,但很快也会回复。

    现在的海因茨更像是失联了。

    侍从推着餐车走进来,向洗漱后坐在桌边的皇太子殿下送上报纸,他低头看过去,手中的玻璃杯忽然在桌面上推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报纸上最大的新闻,便是《神务司公开新诞神人,帝国再添奇迹》。

    他愣了片刻,内文没有写她的名字,也没有历来神人新诞之后的照片。

    皇太子殿下沉默片刻,拿起讯息板发出几条文字,片刻后,白色的屏幕上返回消息道:

    “殿下,海因茨军长的舰队分为两路,主舰正在往首都星而来,已经进入巢卫轨道,但另一支机动编队并未前往首都星,而是往他的家族主星去了。”

    皇太子殿下垂眼坐了许久。

    直到秘书再次敲门,向他递来了更新的消息。

    摩斐斯回到了皇宫。

    看来,海因茨做出了选择。

    从几个月前就应该送到他身边、为他治病的神人胚胎,到最后关头被海因茨带走了。

    他一向低调,明明手握大权,却总是表现得像是皇帝陛下最忠心的家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完全有能力不受皇室的控制。

    而在皇太子殿下受伤之后,能制衡海因茨的人更少了。

    ……

    海因茨说到做到,编队中六艘流速舰进入通航军路,但很快就变化了方向。

    海因茨就带她更换了舰船。

    再登上的舰船明显不是军队的风格,显然舒适华丽的多,甚至海因茨也脱下了军服,穿上黑色的大衣外套。

    万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之前的军队虽然也全权听令,但后面他们再登上的庞大舰队,才是海因茨的完全私产。

    他像是在中央掌握大权,却又有地方根基的军阀。

    他说自己向首都告了一个月的病假,要回到自己的母星“司付星”。

    万时总感觉海因茨轻描淡写的口吻背后是不得了的决定。

    她预想司付星是什么养老小星球,却没想到司付星是一颗拥有四枚卫星的大型宜居星球。星系中有大量星链、空间站,这颗主行星也有相当庞大聚居城市、商贸网络。

    海因茨所居住的庄园,在司付星主要聚居城市的背面。

    万时见过赛博时代的有钱人的豪宅庄园占据几座山,而海因茨可以说是占据一个大洲。

    舰船进入引力范围后缓缓向下降落,最终落在一片秋黄色的山野之中,停机坪向下延伸出平缓的斜坡,斜坡上的地毯舒展开来,铺在落叶上。

    万时裹着浅色毛衣,随着舰船掀起的微风,跟海因茨走下舰船。

    一片镜面般的湖畔后方就是庞大的庄园,显然类人帝国很喜欢模仿上古时代人类的建筑风格。

    海因茨常年居住在各个舰船与作战中心,他对于家也没什么概念,但想到她小时候的颠沛流离,他第一时间就想把他短居过的这座上古时代风格的庄园收拾出来。

    海因茨低头看着她发顶,轻声道:“以后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家。”

    万时本来愣愣的看着对面建筑,听见他的话猛然转过脸来。

    海因茨以为她会面露笑容,会追问这座房子能不能落户到她名下,可万时却脸色不太好,嘴唇扭动着,半晌冷笑道:“我的家?”

    他眉心一跳。

    万时大步朝着庄园走去。

    等他进入庄园大厅的时候,万时的脚步已经回荡在二楼的回廊里了。

    这里有很多施特尔恩家族的仆从在,早听说军长大人要回来“休婚假”,在看到走廊里乱跑的万时,自然各个低下了头向她行礼。

    海因茨觉得她对于自己探索出的领域更有安全感,就放任她去了。

    自己则先让伍尔西将一些军务带去了书房。

    司付星的日夜比较长,他以为万时会给自己找几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乐得其所。

    但没想到他刚批完几封讯息,她就已经回来了,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恹恹窝在他书房对面的沙发上。

    海因茨不怕她突然咬人,但就怕她没有精神。

    他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放下了手中的讯息板:“找到喜欢的房间了吗?”

    万时扯了扯嘴角:“人睡觉不就那么大点地方,你给我找个垫子我就能睡。”

    海因茨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是哪里让她不满了,想到这个家伙对失权的敏感不安,他清了清嗓子道:“你想过来陪我一起批文件吗?”

    海因茨对她释放了愿意让她过目军务的信号。

    但万时却忽然抱着胳膊,表情惊悚:“……不,当然不,我讨厌看字。你要干什么啊海因茨?”

    要杀要剐一句话就行啊!

    海因茨皱眉:“我怎么了?”

    万时指着他道:“你正常一点,跟我说话别气泡音!”

    海因茨:“……”

    万时背对着他躺在沙发上。

    海因茨忽然意识到,这些天万时经常出现在他身边,之前是在作战室睡觉,现在是在书房里睡觉。

    虽然很难懂她在想什么,但她如果讨厌谁应该会跑的远远的吧……

    这难道是她心里开始慢慢接受他了?

    海因茨望着讯息板,却忍不住用余光看她后背。

    万时背对着他却在疯狂咬指甲。

    一方面是海因茨假模假样的装温柔,有求必应,简直像是诱捕笼;另一方面她自己也陷入巨大惶恐中——

    万时从在胚殿醒来后到现在这么多天,她没见到过姐姐、妈妈和狗狗,也没见到圆姐或者老金。

    任何人都没有。

    她的脑袋里空空荡荡,仿佛所有的家人都消失了。

    但她还能使用来自姐姐的虚手、来自妈妈的假藤。

    万时又害怕,又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在流速舰上的时候,她装作头晕虚弱让铃木为她检查过身体。

    铃木只说她的精神力一部分在暗空间。万时理解就是——她像是被暗空间咬掉一口的披萨,现在还在拉着丝儿跟暗空间连在一起呢。

    难道说姐姐他们被困在了暗空间?

    她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几天是自己孤独一个人,周围的安静让她感觉自己要被吃掉了。

    万时下意识想要有人陪着,能喘气就行,想来想去海因茨最合适。

    其一是因为他专注又安静,既有陪伴的作用又不烦人。

    其二是她实在提防海因茨。他现在跟她说话的腔调都憋着坏似的,而她既没有姐姐能帮忙打探情报,又处在弱势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监视海因茨!

    万时越想越害怕。

    又是这样的豪宅,海因茨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也想让她叫他海因茨老爷?

    她迷迷糊糊又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盖着毯子。

    大意了!

    她猛地坐起来。

    外头天色昏暗,海因茨已经忙完了工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古书。

    万时眯眼看过去。

    封皮上写着《在无爱中终结:上古人类婚姻史》。

    海因茨穿了件像大学教授似的毛衣,注意到她的目光,一下子合上书,冰灰色瞳孔望过来:“醒了?”

    第84章 万时有点抗

    万时焦虑起来。她到底睡了多久?要是这么粗心大意,她会被吃掉的啊!

    她刚要啃指甲,突然意识到嘴里味道不对,呸呸几声,干呕起来。

    万时才发现自己被咬出血的手指头上涂着一层碘液——

    万时瞳孔地震:是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涂的吗?!

    海因茨看着她惊恐的目光望着他又望着自己的手,仿佛在悔恨自己怎么能睡得这么死。

    他忍不住又把书打开挡住半张脸。

    要是让她看见他笑了,恐怕又要闹了。

    海因茨将书拿下来的时候,已经恢复面无表情:“为了防止你总啃指甲涂的,你的手指都已经咬到流血了。要是喜欢咬东西的话,不如吃饭吧。”

    万时:“吃个屁——”

    他一天天就没别的话。

    吃饭吗?睡觉吗?上课吗?

    她是住校的学生吗?

    过了会儿,这座大宅的管家推来了宵夜的加餐,万时看到金色的糖浆浇在酥脆的甜点上,她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等她跟着海因茨往卧室走的时候,她已经打了一路的嗝。

    海因茨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平时总是皱起来的眉头松开,脚步似乎都放缓一些在等着她。

    他的戒指戴在手套内,万时看着他拇指在轻拨着指根,就知道他在慢慢转着婚戒。

    万时忍不住想:完了,大的要来了。

    类人的婚姻都是跟生育强绑定的,海因茨不可能只结婚不想生小军长——抱歉她也不知道海因茨的原型是什么只能这么形容了。

    之前在流速舰上他被做晕过,可能因此ptsd,不愿意在飞船上睡荤觉,非要等到回家再跟她上床。

    啊啊啊她什么资产还没到手呢,怎么能现在就让他怀孕呢?万一他怀上了不认账了呢?

    可是她自己也有点馋,而且海因茨的精神力很强,她多嘬一嘬他的精神力,有没有可能再见到姐姐妈妈狗狗?

    早知道晚上有此一役她就不吃这么多了,以万时的经验,做的时候不能饿肚子,但也不能吃太饱,万一过会儿她想吐怎么办?

    她正满脑子胡思乱想走进偌大的卧室套房,海因茨就站定在房间中。

    他避开她的目光道:“因为我不总在这里住,所以很多房间都没有收拾出来。这是我的房间,但我并没有住过很久,东西基本也都是全新的。”

    他简单说了一下衣帽间、起居室和浴室的方向,万时捂着嘴打了个嗝:“我先洗?但你让我缓一会儿——”

    海因茨蹙眉:“真不用叫医生来?”

    他一时没注意让她吃多了。海因茨也没想到养个神人这么难,她吃撑了都不知道停下来吗?

    万时摇了摇头,一边脱衣服一边甩着鞋子单脚蹦进了浴室。

    脑袋刚进浴室就听到他咬牙道:“能不能进去再脱!”

    万时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装,一会儿不看她似的。

    万时赤裸的站在偌大温暖的浴室里,对外喊道:“能不能给我个发圈,我不想洗头发了,但又不想弄湿。头发有点长了。”

    她听见外面没动静,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喊一句,就听到了海因茨有点疑惑的声音:“发圈?是把头发绑起来用的吗?”

    万时翻了个白眼,拖长音道:“对——”

    海因茨语气严肃得像是当个事儿办了:“好,我知道了。我问问管家。”

    万时没管他就先进去试试水温。

    海因茨做事风格平实利落,这栋豪宅内也没有太过于装饰,她见不到扎赫兰的那种暴发户风格,但浴缸都比她小时候的卧室要大了。

    等一会儿,万时转过身去发现浴室门打开了一条窄缝,他僵硬的抓着几个五颜六色的绸缎发圈放在了进门处的更衣台上。

    她故意拖拖拉拉的洗完澡,等裹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

    海因茨给她的终端机发了条消息:

    【#】:“我住在另外的套房。有事按铃找我或者找管家。早点休息。”

    万时身上的浴巾散开落在地上,她呆呆站在卧室里。

    完了。

    他的目的竟然都不是要生小军长。

    这到底要有什么大的等着她啊!

    海因茨也不是没考虑过跟她住在同个房间,但想到她的噩梦与无精打采,让他不得不对她更加谨慎。

    他让她住在了自己之前的房间,他则住在了隔壁的套房。

    当夜果然就出了问题。

    万时抱着薄被离开了房间。

    他从她开门就醒了,再加上一路上都有仆从汇报,海因茨只让他们别拦着她,就让她随意的出入。

    海因茨只是坐在房间内不动声色等她回来。

    却没想到万时穿着拖鞋与睡衣,一路穿过大厅与深色的幽长回廊,嘴里不知道在念着什么快步离开,一直走到庄园后方草甸的矮坡上。

    海因茨站在窗边,看着她裹着被子的身影消失不见,只是加强了园林周边的巡逻。

    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的时候她回来了,被子沾满露水,她扔在了房间的地上。人洗完澡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到午饭的时候才回来。

    之后的夜晚总是这样。

    她披着一床新被子走进了树林中,一夜没出来。

    那天的早上下了小雨,司付星的雨水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其中有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

    万时披着被子冲回府邸的时候,发现门廊处摆着一沓干燥的毛巾、她尺码的雨靴和雨衣,还有装满灯油的露营灯。

    没有管家没有仆从,仿佛没有任何人会管束她。

    万时愣了愣。

    海因茨从司付星主城回来时,就发现门廊处满是积水,雨靴与雨衣都不见了。

    管家说她将满是雨水的被子扔在了回廊,然后还溜进厨房里吃了三块肉排喝了两杯甜酒,想去翻甜点冷藏柜时打翻了一大堆名贵瓷器,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留下一地狼藉就跑了。

    海因茨有些想笑。

    从主城一同前来的照相团队已经在会客厅架起灯光,铺好绒毯,从飞行器上搬来无数套精致衣裙。

    海因茨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后,给她的终端机发了条消息。

    “快点回来。”

    他觉得这口吻有些像是命令。他习惯这么说话,但对她或许不该这样。

    他刚要改变口吻,但终端机一响。

    【坏牙鬼】:“知道了。烦死了。”

    周围的摄影师从知道要给那位第三集 团军的军长拍摄结婚照,从来的路上就紧绷恐惧着。

    不止是因为他是司付星周边星系的唯一掌权者,更是因为他在帝国核心圈中的威名——比如司付星最早就是某个星盗的主星,被他残酷镇压后推平重建成如今的繁华模样。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在被他扔进熔炉化成汤早日投胎的上千位星盗来说,就比较微妙了。

    海因茨军长虽然生的俊朗,但气质太过肃杀冷漠,连礼服都穿出几份战后军官庆功宴的氛围。

    可他今天始终很平静,颇有耐性的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片刻后,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出现在会客厅门口。

    套着透明雨衣的苍白女人探头探脑,她手里拎着还在往下滴泥水的铲子,脚上是一双明亮的红色雨靴。

    她摘下雨衣的兜帽,但雪色头发潮湿打卷的贴在脸边,面颊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的瓷杯,淡紫色大眼睛警戒的环顾着所有人。

    海因茨军长起身,他比她高许多,垂下头与她说什么。

    她不大高兴的想要反驳,刚开口,他就从侍从手中接过温热干燥的毛巾,盖在了她脸上:“去挑挑衣服吧。这照片可能要登报的,很重要。”

    万时走过一群不敢抬头的摄影师和造型师,走到成排的衣装前头,她翻看了几眼就走回来,站到照相的布景前,脱掉透明雨衣:“我不换衣服了。就这样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华夫格运动衫,配着刚好到膝盖的短裤,红色雨鞋中长袜堆在小腿肚上,肩膀与领口湿漉漉的,鬓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反正就是随便结个婚而已,赶紧拍完你好去提交申请。”

    周围没人敢说话。

    摄影师领队将头垂得更低。

    海因茨军长的副亲卫长似乎要了全星球的婚庆摄影团队的样片,来供他挑选。而在婚姻的主角来之前,管家勒令他们每个人结下精神力的保密誓言,海因茨还亲自挑选了布景和衣装,坐在这里等了她将近一个小时。

    她说的却是“随便结个婚”。

    外头雨水砸在玻璃上,摄影团队所有人都觉得偌大的会客厅内气压低到了极点。

    ……他们不会没法活着走出去了吧。

    过了半天,海因茨军长站起身:“好。”

    万时的红色雨靴踩在了雪白色布景中,哪怕是出席皇室宴会也永远穿着军装的海因茨军长难得穿上了礼服,站在她身边。

    俩人就跟站桩似的。

    万时雨靴里可能进了水,她还在抬着脚乱踩,踩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这是会客厅里唯一的声音了。

    摄影领队是一只猞猁,尴尬的尾巴都夹紧了,她只能努力活跃气氛:“两位新人可以靠的更近一些——如果能有些互动的动作就更好了。”

    海因茨微微皱起眉头。

    猞猁心里一凉,心里刚要大叫完蛋,就听到白发的物种不明的年轻女人歪头问道:“什么动作?我打他一拳也行?”

    猞猁从嗓子眼里发出跟夹核桃似的尬笑:“不是、就是那种亲密一些的互动,毕竟咱们拍的是结婚照哈哈哈哈……”

    万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海因茨看着镜头,垂着手巍然不动,人跟钉死在地面上一样。

    她想了想,伸手抓住了海因茨的右手。

    海因茨肩膀微微一震。

    海因茨低头看她的时候,万时已经看向了镜头,问猞猁摄像师:“这样行吗?”

    猞猁刚想比划一下说可以,海因茨忽然挣开万时的手指。

    万时惊讶:“你就忍一下——”

    海因茨摘掉了右手的手套,露出了他戴着婚戒的手指,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宽大,跟他那没有肩章的军装一样平实有力。指节并不纤细优雅,但一看就能想象到他稳稳抓住舵,在星海中航行的样子。

    万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手太潮湿,但仿佛有薄汗从紧握的指缝中沁出,如同他把雨水传递给了她。

    她神情有些古怪,想要抬头去看他,但猞猁摄影师喊道:“好的,非常好,看这里——”

    等她在这种老式闪光灯下迷迷糊糊的拍完照,才发现海因茨一直握着她的手,牵着她离开了布景。

    猞猁摄影师捧上厚重的照片器,让他挑选照片,万时的角度有点看不到,她踮起脚尖:“让我也挑挑。”

    海因茨这时才松开她的手,冰灰色眼睛瞥了她一眼:“随便结个婚,照片有什么重要的。”

    万时咬牙切齿,她动作夸张的将刚刚跟他牵在一起的手在身上用力抹了抹:“我劝你以后少戴皮手套,憋出一手的汗!”

    海因茨:“……”

    他挑了几张之后递给摄影师,万时也赌气不去看,她刚想要跑走,海因茨就带她去了隔壁房间。

    万时见到了几位头戴紫色塔帽的念能者,为首的女性身披长袍,身材有些佝偻,抬起一只手向海因茨与她行礼。

    万时提防的望着这群人,也仿佛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塔帽的遮掩下打量着她。

    海因茨带着她坐在沙发上,对着几位念能者道:“自从上次深入暗空间后,她的精神力最近一直不稳定。”

    几位念能者靠近过来,万时感觉到她们的精神力在逼近,她瞳孔变成深紫色,依稀能看到如镜子一般的几道精神力在她身边竖起。

    她不安的挪动几下,海因茨按住她的肩膀:“很快就好了,他们只是检查一下身体,看能不能避免你再昏倒。”

    为首的佝偻女念能者问道:“阁下,你的精神力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有曾经掌握的力量消失了吗?”

    万时瞳孔震动。

    难道海因茨也看出来她身边没有力量了?

    她满心戒备,摇头道:“没有。一切都好。只是会做梦而已。”

    念能者布满皱纹又柔软的手搭在万时的手背上,而周围凝结成镜子的精神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万时偏头看过去,她的面庞映照在镜子中。

    但很快又变化。

    那些面容变成姐姐天真的圆脸,变成妈妈形如枯槁的苍白瘦脸,变成嘴角被撕裂开的老师,甚至变成了空洞又温顺的巴吉度猎犬……

    她瞳孔中的不安映照在每一双眼睛里,她咧嘴一笑,那些面孔上也都露出了笑容。

    而后在这些面孔的后方,出现了无尽迷宫一般的面容,圆姐、经理、老金,每一个脸上都做出和她一样的表情!

    万时惊魂未定,她想要喊叫,却听到对面的念能者先是惊愕的哀叫一声:“啊啊!”

    念能者朝后退了几步,精神力镜面应声而碎——

    “这、这……”念能者塔帽下冒出淋淋汗水,湿透了半张脸,她有万千问题,一时竟然语塞。

    万时炸毛道:“滚!滚出去!”

    海因茨拍了拍万时的肩膀:“铃木说你的精神力不太稳定,如果他们也帮不到你,我就让他们离开。”

    万时盯着他,转过脸去不说话。他将这几位念能者送出门去。

    会客厅的门外,万时隐约能听到海因茨与几位念能者的声音,踮着脚尖朝门边靠过去。

    声音不太真切:“海因茨军长……这不是我们能……”

    海因茨离门更近,他的声音比几个念能者更清晰些:“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最近不稳定,那看来如果不去冕都圣殿,她的问题很难解决了?”

    对面几位念能者:“我们是这样认为,您是否有联络过圣殿……”

    海因茨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道:“那就离开吧。就当你们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你们应该懂规矩。”

    “是,如今哪怕您跟我们再说……抽血计划,我们的回答也是……不可能,这位不是我们能……”

    抽血计划?抽谁的血?

    海因茨道:“我的回答也会是不可能。她是我的妻子,不会也不可能让她这么做。”

    万时还没听完整句话,就看到会客厅另一侧的大门打开,十几位医生护士模样的人推着车子走进来,伍尔西也表情严肃,向她颔首行礼。

    万时走到伍尔西身边,就看到推车上的针管,她惊愕的倒退半步,后脖子的绒发立起来。

    与此同时,身后的门打开,海因茨送走几位念能者走进房间,他先一步坐在沙发上。

    医生拿起玻璃针管与储血器。

    海因茨刚要开口,就只感觉一团精神力从她身躯爆发出来,天花板上的灯架剧烈摇晃——

    伍尔西下意识的摸向腰间飞刀,几道藤蔓一般的精神力裹住他的身躯,万时像是被看不见的大手荡起身体,跳到伍尔西后背上,一只手握住他的羊角,另一只手扣着他咽喉,尖声道:“海因茨!你到底想干什么?!”

    海因茨愣愣的望着她。

    她两只紫色眼睛瞪大,半张脸躲在伍尔西背后,像是应激一样粗重的喘息着。

    海因茨一愣,他立刻反应过来。

    她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

    海因茨有些措手不及,道:“这只是结婚手续的一环,需要做血样的基因匹配度检测,不是要伤害你。”

    万时咧嘴露出牙齿,她不像是笑更像是威胁:“海因茨,你骗不了我!你把我关在这里想要做什么?!呸,狗屁的结婚,都是陷阱!”

    海因茨攥紧手指。

    过去她遭遇陌生的环境或是被困在囚牢中时,她总能机敏的观察周围的环境,试探其他人的态度,聪明的脑袋总能想到突破的办法。

    他都输在她手下过。

    哪怕遇到危险,她也不会轻易采取如此鱼死网破的态度。

    但如今她却陷入到极大的不安中,以至于有些应激。

    是过去的经历堆积至今爆发了?

    还是他有哪一环没做对,让她一直处在不安中?

    海因茨只感觉一股带着冰渣似的血液流向四肢,僵硬的坐在桌前,他一瞬间竟然有些惶恐。

    不论是哪个原因,都跟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有关,他像是靠着权力诱惑一个一直在逃离他的野生动物到身边来。

    她不能安眠是否也与此有关?

    那他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第85章 她只是没劲

    海因茨心中激荡,但面上还是毫无表情的转过脸去,他知道,自己一点情绪都可能引来她更大的反应。

    海因茨挽起衬衫衣袖,向旁边的护士点点头,护士双手颤抖将针尖挑入海因茨手臂内侧的青色血管,将血液抽至玻璃管中。

    万时有些迷惑警惕的看着他。

    却更用力的拽着伍尔西的羊角。

    伍尔西不得不偏过头去,他垂下长长睫毛,看着万时紧绷的脸。

    伍尔西想要安慰她,甚至觉得自己如果无视海因茨军长的命令,照旧回她消息,跟她做朋友,会不会她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但在这即将结婚的两个人的对峙中,伍尔西只能沉默,感受着她手指握着羊角的颤抖,看着她嘴唇上淡淡的纹路。

    抽血只需要几毫升,很快结束。

    众人似乎对海因茨的血样极为谨慎,立刻封装在几层金属瓶中,放在了旁边的箱子内。

    针孔眨眼间消失,海因茨轻声对她道:“只需要几滴血,这是结婚手续必须要的血样。如果你担心伤害,也可以用指尖血。如果没有血样核准我们的匹配度,手续就办不下来。万时,害死你对我来说性价比太低了。”

    万时这才想起他前几天就提过抽血这件事。

    如果抽血是为了害她,那完全可以在她之前昏迷的时候,而不必是在现在——

    不过伍尔西说过,海因茨从来没有在教会留过血样,没人知道他的基因等级、动物原型,他也拒绝肢体接触和任何基因匹配。

    他为了结婚要暴露自己的基因原型吗?

    海因茨低声道:“如果你刚刚听到了什么让你误会的,我可以跟你解释。”

    万时眨眨眼睛,应激慢慢退潮,她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迷茫。

    海因茨偏过身,他怕吓到她,甚至不敢站起来,只是平静的望着她道:“你如果不愿意,那现在就让他们走,结婚手续的事可以再延迟。”

    万时反应过来:不行,结婚延迟一天,她分割财产也就要晚一天!

    万时抓着伍尔西喉咙的手指松了松,她慢慢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站在伍尔西身边,伍尔西的一只羊角还被她抓着,不得不微微朝她偏着头。

    她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伍尔西,他喉咙处的深色肌肤上有几个血印淤痕,万时不是假把式,她要威胁人的时候下手非常狠。

    万时松开抓着他羊角的手,嘴唇动了动。

    她可能小声说了抱歉,也可能没有。

    但不论如何,伍尔西觉得她不需要道歉。他甚至觉得从她第一次被第三集 团军带走,就是他接手了她,不论她会不会跟军长结婚,他或许都对她的敏感多疑抱有一丝责任。

    海因茨与她四目相对,他的平静似乎又让她不高兴,万时刚要反唇相讥,甚至想冲过去给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拳。

    她才刚刚迈步,忽然眼前一黑。

    万时摔下去之前,只见到刚刚还巍然不动的海因茨起身冲过来,面上是她从没见过的惊愕紧张。

    ……

    万时迷迷糊糊醒来,听到身边放轻的脚步声,好像是海因茨的声音在道:

    “她昏迷之前,确实是有极强的精神力波动,现场的医护近半都因为压制而昏迷,有几位到现在还在说胡话……”

    “我说不准级别。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力量……她的强大可能已经超越了你这处宅邸的防御配置。我是说如果她想杀你,也不是没可能做到。”

    “或者现在给她取走血样呢?”

    她听到了海因茨的声音:“不。如果让她发现醒来之后胳膊上多了个针眼,她会更不安的。”

    万时听了半天,闭着眼睛,哑声道:“扎吧,赶紧的。”

    海因茨回头看着她,她半长到肩膀的白色头发贴在脸颊上,眉头紧皱,脸偏着朝里,似乎不想见他。

    海因茨抬手,医护很快过来,但只是用针戳了一下她的指尖,取走几滴血珠,在海因茨的目光下放入了同样的箱子中。

    很快房间中的众人退下去。

    海因茨没有坐在床边,也没有坐在更远的沙发上,而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着。

    万时也觉得自己应激的样子有点丢人,她哑着嗓子玩笑道:“不会有人拿我的血去克隆个孩子出来吧。”

    海因茨口吻听起来像是官方报告:“克隆、人工智能与大脑开发是帝国三大禁术。而且这些技术都在类人时代有无法突破的瓶颈。看来你上课没有认真听。”

    万时:“……”他到底会不会说话,怎么不去死呢?

    海因茨说完了就抿紧嘴唇,他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刚想找补,万时沙哑道:“海因茨,我迟早要把你药麻了之后,狠狠打你一顿。”

    海因茨半晌后轻笑道:“那你要尽快恢复才行。”

    她以为海因茨要走了,却没想到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将指尖轻轻蹭过她被抽血的手指。

    万时觉得有些痒,睁开眼却看到海因茨总是拢到后面的灰色发丝,因为雨气的潮湿和刚刚的混乱,有几缕落到前面来。

    他瞳孔也因为房间的昏暗变成浓郁的深灰色,专注的看着她的手掌。

    万时几乎要觉得他要变成吸血鬼上来嘬一口。

    俩人越是沉默,空气越显得湿润凝滞,她像是盖了好几床被热水浇透的被子,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海因茨薄唇动了动:“……想吃甜点吗?”

    万时摇头。

    海因茨:“还想出去玩水?”

    万时翻了个身:“不。”

    海因茨深吸了一口气:“想打人吗?”

    万时有点惊讶的转过脸看他。海因茨表情很平静,仿佛她如果说“是”,他就能给她打似的。

    万时看了半天,发现他这人真的不会开玩笑,他认真在问。

    他弯着腰,不打就太可惜了。

    万时毫不犹豫的伸出拳头。

    可她错误估计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的指节接触到海因茨的面颊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没打出她想要的效果,但海因茨还是微微偏过头去。

    海因茨颧骨上方有些泛红,他手指握住她的拳头,又往脸上碰了一下:“不都打过好几回了,这次怎么收手了?”

    靠。

    她只是没劲了,不是跟他调情!

    万时拿开手,刚想要再来一拳,就被他颧骨下方那颗痣吸引了目光。

    她抬起手,用她被咬豁了的尖尖指甲压在他的痣上,竖着压了一道重重的压痕。

    她太专注,以至于没能察觉到他的目光笼罩在她脸颊上。

    万时又转了一下手,横着压了一道。她指甲用力,他的痣上方多了嫣红的十字架形状的压痕。

    她指甲弄得不标准,以至于十字架看起来更像一朵小花,给他那张冷肃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艳色。

    她笑了起来:“小时候,妈妈说被蚊子咬了可以这样止痒。但是我七八岁的时候,蚊子就灭绝——”

    万时眼睛抬起来,跟他四目相对,笑声卡住了。

    海因茨的目光有种她说不明白的朦胧,像是他在追问他自己的内心。万时实在看不明白,立刻冷笑起来:“啊。我撒谎博取你的同情心,又被你看出来了吗?”

    海因茨望着她:“没有。你没在撒谎。”

    他手指握了她小臂一下,站起身来道:“好好休息。”

    海因茨合上门,才在走廊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摘掉手套,露出带着纹路与硬质甲壳的手背,摸了摸面颊上的痣。

    凹下去的压痕还在,微微发热。

    ……

    “尊者。”

    戴着高耸塔帽,身穿蓝紫色衣袍的大暗语者芙欧站在管风琴前,她听到身后的呼唤终于回过头去。

    身后数位头戴白色塔帽的念能者朝她弯腰行礼,道:“尊者,现在泥影观测已经彻底失效了,我们是否还……”

    从十日前左右,暗空间中的泥影仿佛消失了一般。

    通过唱诗台与钝水进入暗空间的诸多暗语者,再无一人受到泥影的影响。

    有人说,一个月前教宗大人似乎秘密进入过暗空间,说不定是他造成的。

    但更多的人嗤之以鼻,“泥影”这样的邪神,能杀它的必然是另一位神!教宗大人要是真有本事清除“泥影”,那他在位这么多年早怎么不干?

    这是圣殿从未观测到过的奇异现象,甚至各类愈发夸张学说、猜测纷纷冒出,最终圣殿下令封锁这一消息。

    但圣殿内部核心人员对暗空间的探索从未停止过。

    其中最为痴狂的就是大暗语者芙欧,她位列“尊者”之一,学生无数。绝大多数像她这样的尊者,都已经投入研究、教学与传播学派的工作中,不再做深入暗空间这种对自身精神力伤害极大的行动。

    但自从上次皇女殿下主持的祭祀后,芙欧就陷入了某种偏执,她频繁的进入暗空间中,似乎想要找寻到什么踪迹。

    仅仅是这个月她在唱诗台上晕倒的事就发生了三次。

    连另几位尊者都前来劝她,她却笃定道:“我确信我看到了遥远的塔的轮廓,还有泥影汇聚的踪影,一定有什么在发生,我要接近了!”

    历史上亲眼见过“白王”的总共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位,她的行为都被当成想要成为下一人,想要顶替教宗的野心。

    也有人说她从几个月之前看起来就不大正常了,是皇女殿下那次强行让她搜寻踪迹,弄疯了她。

    芙欧却不想解释,她只是紧闭上暗语殿堂的大门,再次深入暗空间。

    由于她的学生早已无法承受如此频繁进入暗空间,这次便由她独自进行。不过如今没有泥影的困扰,进入暗空间的难度和痛苦也大幅减少。

    随着蒸汽吹入管风琴,芙欧扶着围栏,双眼迸射出淡紫色的光芒,进入了那一片她曾经最恐惧也最好奇的蓝紫色荒原中。

    她在徜徉中,再次看到了之前瞥见的那座塔。

    这次她离得更近,明明在向着塔的方向前进,塔的大小高度却丝毫没有变化……

    而她渐渐看到了一些伫立在暗空间的身影。

    看那如人的轮廓,好像是泥影。

    可当她靠近之后,却发现对方穿着一套她从未见过的不知名国家的军装,周身没有任何动物特征,只是一条腿被炸断了。

    他察觉到了芙欧的身影,转过脸来竟然与她四目对视。

    那张脸上不是黑色的空洞,而是有些污泥血痕,年轻且无畏,他朝着芙欧露出了微笑:[你好]。

    那是芙欧听不懂的语言,但她有隐约的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她有些惊愕的望着他,几乎要觉得他也是一位深入暗空间的念能者。

    但不是,他的断肢还在潺潺流血,他看向远处塔的方向。

    而当芙欧环顾四周,她才发现这样的纯人类外貌的精神体,竟然在这片紫色星空中数不胜数,他们分散站立,脚下空空,如同悬停在空中的雨滴。

    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只望着塔的方向。

    芙欧明知道,在暗空间中任何一点从未有过记载的异象,都是致命的危险,甚至可能导致邪神力量借由她的身躯入侵真实世界。

    可周围那些好似类人的面孔,那无数人沉默凝望的寂寥平静,竟然莫名给了她勇气,她戴着高高的塔帽,拖着长长的衣袍朝那座塔走过去。

    她逐渐能分辨颜色,那竟然真的是一座白塔!

    可当她激动地脚步越来越近,心却慢慢冷却下来。

    这座塔根本没有白塔传说中的高度,甚至还崩塌了一小半,露出塔顶的小房间。

    而塔周围聚集了更多的“人影”,其中几个人竟然在用某种她不了解的语言交谈着。

    ……祂们在交谈什么?

    这是否是邪神在密谋低语——

    芙欧内心极度恐惧,但又不舍得离开,小心翼翼观察着。

    她却看到那些正在密谋的身影中,有个体型庞大、腹部干瘪的长发女人,四肢如同藤蔓一般扎根。

    那是!

    芙欧绝对不会忘记,那是她上次在暗空间看到那位要建立王国的邪神时,她召唤出来的——

    “……妈妈。”

    芙欧失声轻唤,却没料到那几个人影骤然回过头,甚至连在白塔周围稀疏站立的成千上万个人影,都将目光对准了她!

    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强撑着身子站在这无数道目光下。

    她竟然看到那群“密谋”的身影当中,竟然还有一条狗!

    是她已经在暗空间太久疯掉了吗?

    其中,有一个四只手的小女孩朝她走了过来。芙欧一瞬间以为她就是那位曾骑在她肩膀上的邪神,但不是——

    她神情有些害羞,肤色与发色都像是上古时代的人类女孩,四只手紧紧拽着衣袖,全然没有那位“邪神”的怪异张扬。

    但在暗空间出现一个小女孩本身也足够怪异了!

    而更怪异的事,那小女孩似乎认出了她,面上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朝她走了过来。

    芙欧想要后退,可她的双脚就像是钉死在地上一样。

    女孩开口说了什么。

    她听不懂,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可理喻。她拼命安抚自己,让恐惧、不安像雨水一般穿过身体,她要做的就是观察暗空间中的一切。

    可当她这个角度能更清晰的看到,仿佛是被一块块胶布拼贴出来又倒塌的白塔,她忍不住道:“你们……是要重建白塔吗?”

    女孩竟然听懂了她的语言,喃喃道:[重建、白塔。]

    女孩犹豫起来,但她还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指去。

    是要她离开,还是说——

    面对如此多陌生的没有恶意却又如此恐怖的精神体,芙欧不敢违抗祂们的意志,点点头,朝着女孩手指的方向而去。

    那些刚刚紧盯着她的人影,也都转开脸继续望着白塔,不再看她。

    芙欧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即将耗尽,可她仍然硬着头皮,往女孩刚刚手指的方向继续走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在空中一团扭曲颤抖的巨大黑色乌云,以及乌云下流淌滴落的污泥,汇聚成了一片浩瀚的几乎无法看到边界的黑湖。

    这股气息她再熟悉不过:是“泥影”!

    仿佛是整个暗空间中的泥影都被吸引到了此地,像是在与什么缠斗、又像是飞蛾环绕着明亮的灯火。

    而她一眼就看到了,在那片由泥影构成的浩瀚黑海之中,一个纤细苍白身影站在海面之上。

    四只手张开,闭目仰头,像是在享受一场大雨。

    那无数污泥落在她身上,就如同污渍划过瓷器,了无痕迹的汇入海中,而她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

    芙欧像是忘记自己身处暗空间中,就在这黑色如石油的海边,凝望着那个身影。

    短短几个月过去,她曾谋面一次的“邪神”,竟然在暗空间中以自己的方式建立王国——

    而很快的,芙欧就注意到了在污泥的雨滴中,无数的纷飞的蓝色蝴蝶。

    它们那么脆弱,闪烁美丽的翅膀却像是被风吹散空中的花瓣,避开着比翅膀沉重的雨滴,前赴后继的想要接近苍白的身影。

    第86章 是那个……

    ……

    她总是比他想象的更生龙活虎一点,第二天早上已经见不到虚弱的神态。

    早餐的时间,她似乎被香味引着出现在偌大的餐厅中,长桌上陈列着灯烛与装饰,但仅有的两个座位并不在桌子的两端,而是在长桌的拐角处紧挨着,椅子扶手都靠在一起。

    海因茨坐在桌边,万时穿了条宽大的鹅黄色连衣裙,撑着椅背:“我想要上网,要怎么弄账号?”

    海因茨先扫向她的衣装:“我可以帮你弄。不是给你准备了很多衣装……你喜欢穿裙子吗?”

    万时点头:“对啊。怎么了?穿裙子自由啊。”

    海因茨不理解,他刚想说穿裙子怎么就自由了,一不小心就会走光——

    但他刚想到就有了答案,她根本不在乎那些,所以觉得这种没有裤腰裤扣,往脑袋上一套就能出门的宽大连衣裙特别自由。

    至于说什么爬树爬飞机,她说不定能把裙摆掀起来往腰上一系,就往上冲。

    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穿鲜艳的颜色很好看。

    海因茨收回目光:“我可以先借你一个子账号,等晚一些让管家给你从私频建一个高保密账户。”

    “保密账户?”

    海因茨点头:“你毕竟是神人,你的账号要做到无法被溯源才行,否则会有人监视你的发言。先坐下来吃饭吧。”

    海因茨将刀叉与一些餐具摆在她手边:“以后会去各种上流社会的场景,你可以试试用这样的餐具吃饭。”

    万时盯着餐盘里的肉排,抬起一边眉毛勾唇笑起来:“你要教我礼仪?”

    海因茨斟酌着话语:“哪怕是扎赫兰那样低等的出身,也要学会装模作样掩盖身份,笼络人心,你才出生半年,还没有强大的军队、没有血脉的亲属,暂时只能靠你自己的个人魅力。所以之后参与社交对你来说很有必要。”

    万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端坐在黑色扶手椅中,拿起刀叉熟练的将肉切成小块,铺开餐巾送入口中。然后拿起开蛋器,熟练敲开蛋壳,小口吃着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水煮蛋蛋杯。

    她背不用太挺直,因为脖颈修长,人坐在扶手椅中挺拔的像支马蹄莲。

    举手投足都是严格经过贵族教育的影子。

    跟她之前在船上呼噜呼噜大口吃麦片简直两个样子。

    她看了海因茨一眼,表情讥讽:“你在说我还要学礼仪是吗?”

    十岁左右就离开贫寒家庭去坐牢的孩子,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海因茨讶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刚要开口,管家就走进门低声道:“施恩尔特大人想要来见您。”

    海因茨微微皱眉:“谁让他们来的?”

    万时好奇的转过头,就瞧见了一对贵族中年夫妻走入房间,女人灰黑色长发,比男人要高大些,也更像是主心骨。

    但他们见到海因茨就脸上堆起笑来,口吻亲昵:“海因茨,回来住的还习惯吗?你有好些年没回来了。”

    万时却注意到这两个人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她。

    海因茨态度还算平和,但没什么耐性:“还好。”

    万时眼睛滴溜溜乱转。

    海因茨干脆为她介绍道:“这是我的双亲,施恩尔特夫人和她的丈夫。两位,这是我的妻子。”

    万时瞪大眼睛。

    他竟然真是活人生出来的,而且还父母双全,不可置信。

    不过这对父母对海因茨的态度明显像是下属见了领导。

    万时观察着这两个人的物种,可惜姐姐不在,这两位又是喜欢隐藏动物特征的贵族,万时只能猜测其中的丈夫是蝙蝠类的,夫人则完全看不出来——

    施恩尔特夫妇看向万时,也在打量万时的物种和基因,夫人笑道:“怎么称呼您?”

    万时记得敷衍家人也是在他俩婚前谈判的条件里,她简短的开口:“万时。”

    夫人惊讶的模仿着她名字的发音,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兴奋好奇,正要追问,海因茨的刀叉在餐盘上划了一下,道:“她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还是不要轻易来主宅打扰她了。我送你们回去。”

    海因茨椅子后撤,站起身来,朝着门口抬了一下手。

    施恩尔特夫人皱眉刚想要开口,比她矮一些的丈夫连忙拽了拽她。

    三人在餐厅外的回廊上似乎说了几句话,海因茨言辞冷淡又客气。

    夫人问:“她是哪个家族的孩子,我们也好尽早拟名单准备婚礼——”

    她听到海因茨道:“是我们高攀不起的家族。”

    夫人笑了:“你可是第三集 团军的军长,哪怕就是皇女殿下也论不上高攀不起啊。”

    海因茨逐客之意很明显了:“婚礼我会自己操持的,不劳烦你们二位,请回吧。”

    脚步声远去之后,万时侧耳听到海因茨走回来的脚步声,他向管家道:“不允许他们的飞行器再靠近这整片半岛。卫星上的施恩尔特家族人员也不许再来司付星了。”

    他回去的时候,万时托腮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跟你爸妈关系不好?”

    海因茨并不回答,万时撇了下嘴角,刚开始将汤吸溜作响时,海因茨切开蔬菜块,道:“……我不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

    “我小时候乘坐客船时出事,流落到了外海星域,皇太子殿下出兵外海歼灭敌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被送回来时,短暂留在皇宫检查身体,没想到陛下就下令让我待在皇宫,我从那时候就几乎就没回过司付星。”

    他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施恩尔特在此之前只算得上地方小贵族,最早我在皇宫中,双亲就没有联系过我,只当我不存在,后来到我建立了第三集 团军,他们才密切联络我。我对他们本来也没有记忆和感情,再加上我也不可能跟家族关系太亲密的。”

    因为海因茨是皇帝一手培养的心腹近臣,他亲近自己的家族只会引来皇帝的不满,甚至可能除灭他的族人。

    “对于施恩尔特家族,我已经给他们足够的资产,让他们衣食无忧了。而且他们确实不是我想要相处的人。”

    看来施恩尔特家族估计有一堆想攀在海因茨身上吸血的棘手亲戚。

    都有如此地位了还要处理亲情啊。

    不过,海因茨说自己小时候在皇宫长大,摩斐斯又说跟他小时候就认识——

    海因茨道:“你也不必在意我的家族,我不会让他们打扰你的。”

    万时松了口气。

    “不过吃完饭之后,上两个小时的课吧。之前关于达达米亚上层架构的部分还没讲完。”

    她这口气松到一半噎住了。

    之前珂弥拿童书给她入门,是太把她当孩子了;现在海因茨直接给她上政治课,又太瞧得起她的脑子了。

    总之这两个小时的上课时间,万时在他旁边的扶手椅里翻来滚去,一会儿蹲一会儿趴,一会儿拿脚翻书页,一会儿开始扒拉头发丝。

    万时从小都是让姐姐学,自己在旁边随便听一耳朵,这会儿姐姐不在,海因茨又讲什么达达米亚的六十人上议院表决、什么下议院家族争夺席位,她听得眼睛都无助望天了。

    她抱着膝盖,脚踩在椅子上:“海因茨,要不咱俩亲嘴吧。我让你亲,说不定知识能通过啵嘴传播呢。”

    海因茨:“……”

    他目光挪到她故意舔的湿润的嘴唇上,喉结微动,还是面无表情道:“别打岔。刚才说的达达米亚西侧群星产业结构,复述一遍。”

    万时气笑了,她立马伸手要搂他脖子,海因茨按住了她,两个明明拍过结婚照的人因为亲嘴拉锯起来。

    他过程中数次想着自己只要手一松,就不用光在脑子里琢磨这些事了,但又觉得一旦让万时得逞了,她肯定再也不愿意学东西——

    万时发现这招也不好使,膝盖压在了他大腿上,气得拽他领子大骂道:“你以为我很想亲你吗?!吻技烂的要死,舌头都不会伸的家伙,当时操你一次把我累的要死,我上下来回跟在工地扛包有什么区别!”

    海因茨瞪大眼睛:“……你!”

    他胸膛起伏半天,最终没有被她带跑偏:“前几天我告诉过你,能坐稳位置的公爵在前几年都有多血腥,你作为没有家族背景的神人,必然会被轻视、欺骗,你也答应我要好好学习了,现在就耍赖是吗?”

    万时结舌:“是你讲的太难懂了。你根本比不上伍尔西。你让我复述我也复述不出来——”

    海因茨气得够呛,他前一天还自己翻材料,写了个简单的教案,结果她上了课能跟他的袖扣玩半节课。

    而且她精神力生了病,脾气又不好,他只能眼睛一闭,咬牙切齿的开始自己复述达达米亚西侧群星产业结构。

    最起码把知识灌进耳朵里,让她听个耳熟也行吧……

    万时拽着他的衣领,瞠目结舌,竟然满脸荒唐的慢慢坐下来,听他又讲了一遍。

    海因茨也觉得没招了,他手扶着额头,虚弱的从抽屉里的终端机还给她:“算了,下课吧。”

    万时欢呼一声,往露台上跑去,中途又走回来。

    海因茨抬起头,俩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把嘴唇进口中舔了一下。

    然后万时端起了上课前没吃完的甜点,不明所以的望了他一眼,趴到露台上去玩了。

    海因茨意识到自己想的事有多不可能,一只手捂住脸半天坐在扶手椅里没说话。

    其实,从年少时期几乎就没给自己放过一天假,他这次给自己放了个“病假”,其实引来了众多猜测。

    有人认为他围剿瞬金星盗却没能杀死关键头目,所以才躲起来;有人认为他是将什么人物送回了皇宫,静待宫变,所以把自己远远隔绝开来。

    海因茨这个假,除了是为了低调快速地完成结婚手续,也是想要跟万时拉近关系。

    ……但显然没达到效果。

    他收起教案和书册,在书房里继续工作,让管家打开几道平日紧闭的大门,风从万时趴着的露台吹进来,仿佛能吹到他书桌前似的。海因茨侧耳去听,似有似无的听见她的笑声。

    只不过海因茨打开大型终端机,就瞧见搜索记录里有十几条陌生的记录。

    ……是万时。

    他不是说了让她暂用子账号吗?她不知道搜索记录会被同步?

    海因茨目光往下滑去。

    她竟然搜了一大堆与他相关的问题。

    “海因茨军长到底有多少兵力?”

    “海因茨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海因茨是不是没有生育能力?”

    “海因茨到底多有钱?”

    他看下来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她不能直接来问他吗?而且这个有没有生育能力,她不是验过货吗?还是说好奇他到底能不能怀孕?

    往后就是别的,她先是搜了自己的名字。

    有一小部分论坛里有边边角角的消息,说是达达米亚公国好多船员声称他们的神人被帝国劫走了。

    还有人放出了“万时糖”的照片,指着侧脸轮廓姣好的白发女人头像,说这是他们的神人,而且是帝国从来没公开过的神人。

    社会上有一大批的神人爱好者,他们疯狂追捧历史上与现今各位神人,海因茨还记得这条消息在全频带上引来了不少讨论,但后来神务司介入删帖,如今万时只能看到一些边边角角了。

    除此之外,“万时”的名字还出现在一些军政论坛中。毕竟达达米亚公国有了新的公爵,但这个新公爵的名字不像是任何一个贵族,反而充满了上古风格,引来了许多的猜测。

    权利最核心的一小部分人应该已经从蛛丝马迹猜到了——新公爵、万时糖与神秘神人之间的关系。

    海因茨的情报部早有各个贵族四处打听的记录。

    但万时没有这些核心论坛的权限,也看不到这些帖子。

    她后来搜索了“摩斐斯”。

    皇宫的内务厅真是够掩耳盗铃的,竟然将这个名字设置为违禁词,说无法显示任何搜索结果。

    万时果然更好奇了,她搜了一堆“混种”“皇宫”“金色头发”之类的关键词,海因茨觉得如果不是他的账号,要普通人早就被溯源调查了。

    万时又把身边熟悉的人名都输入进去搜索了一遍。

    包括“扎赫兰”“布尔维尔”“瓦南里”……甚至是“珂弥亚”。

    海因茨瞳孔一缩。

    是珂弥亚而不是珂弥,就说明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守嗣人的真实身份。

    但她搜索珂弥亚是不可能搜到任何内容的。

    珂弥亚的名字早在二十多年前经历一轮又一轮的清洗,比摩斐斯更甚,有人还能知道他的名字可能纯粹靠着老人的记忆和口口相传。

    而且帝国不比她曾生活的信息极度发达的赛博时代,频带网络有相当大的壁垒和限制,海因茨这样的情报头子才有可能掌握各个地区的消息。

    海因茨看着她的搜索记录一条条增加,如果不告诉她这些他都能看到,估计回头她又要觉得自己被监视被控制了。

    海因茨抬手也搜索了一条。

    “子账号的搜索记录可以被主账号看到吗?”

    过了片刻,从远远露台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海因茨忍不住莞尔。

    然后他就看到搜索记录里一条又一条消失了。

    她在删除。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删也没用,估计早就被他看完了。

    然后又增加了一条新的搜索记录。

    海因茨以为她会在搜索框中骂人,却没想到她搜索了一个问题。

    “发生关系后24小时以内是否有合法避孕方式?”

    海因茨一愣。

    又多了一条。

    “有什么能不被人发现的堕胎方式?”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个账号是他私人的,而万时竟然翻到了他在几个月之前的搜索记录,重新输入了一遍,向他耀武扬威!

    海因茨闭上眼睛,咬牙切齿一键清除了所有的搜索记录。

    露台传来她得意的大笑声,还有一声小小的痛呼尖叫。

    正好管家进来送茶的时候,海因茨低头抿了一口,道:“……她怎么了?”

    管家笑起来:“从露台的躺椅上摔下来了。”

    海因茨却表情有点紧张:“让人去给她看看。她肩胛骨曾经摔出骨裂过。”

    管家想说,那躺椅也就膝盖的高度,但还是点了点头。

    管家转身离去之前,海因茨又道:“后侧树林内增加巡逻了吗?”

    管家点头:“是。控温系统也将夜间温度提升了36华氏度。但雨水不好控制,今天夜里还是会下雨。”

    到了夜晚,司付星夹杂着白色尘埃的雨水淅淅沥沥,他竟然又听到了万时那边的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就那么不愿意在他的房间住吗?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好了一些的。

    她不是委屈自己的性格,有什么要求为什么不愿意提?

    他推开门,就瞧见她裹着一床被子脚步匆匆的穿过深色宽阔的楼梯,走向了楼下的厅堂。

    不一会儿,宅邸的后门打开,她拎着露营灯,身影出现在宅邸后面的山坡上,往树林中走去。

    天还未亮的时候,海因茨裹着风衣,手持灯盏,在庄园后方林子的一颗粗木上,找到了裹着被子睡在树枝上的万时。

    白色的发丝从树枝上垂下,她两只脚蜷起来,鞋子倒在地上,沾满了露珠。

    周围有一些锯木头做板子的痕迹,像是她想要在树林里搭建小屋,但因为工具不对而失败了。

    她脸上沾了一点露水和灰蓝色的青苔,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他。这些粗壮的异星植物遮蔽了晨光,海因茨的头发在晦暗的蓝色像是黑色的。

    万时半梦半醒的轻声道:“……哥哥。”

    海因茨微微蹙起眉头。

    是那个……她乱伦过的哥哥吗?

    第87章 海因茨微微

    “哥哥、你身败名裂不是我的错,都怪你……怪你先……”

    她蹙着眉头喃喃,恰好树梢上几滴露水滴落到她额头上,她猛地惊醒,差点从树枝上翻下来,海因茨连忙搂住她的胳膊。

    万时下意识摸向额头,惊魂未定:“虫子、虫子掉到我脸上了!”

    海因茨伸出手指,抹了一下露水:“没有。你害怕虫子?”

    万时眼神迷迷糊糊:“不是,我就害怕蜘蛛,前两天就有大蜘蛛从树上掉下来了,吓死我了。”

    海因茨手指一紧:“……为什么害怕蜘蛛?都已经感觉到害怕为什么不回房间睡?”

    万时眼神很快清醒,她手抗拒的撑着海因茨的胸膛:“你怎么在这儿?”

    海因茨握着她胳膊,试了一下她的体温:“这话应该我问你。”

    万时没说话,挣扎着要起来。

    海因茨靠近一步:“你是想要离我远一些?庄园里有的是偏远的房间,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找一间,而不是在这里——你会失温的。”

    万时坐在树干上,眯起眼睛,忽然道:“你背我回去吧。”

    海因茨不明所以,但权当是她在使脾气,点头背对她。

    万时掀开被子,猛地跳到他后背上,两只胳膊勒住他的脖颈。海因茨早有防范,很快站直了身体,他的一只胳膊也抬到脸前,挡住了万时想要勒死她的动作。

    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大腿,防止她滑下去。

    万时对着他耳朵吼道:“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你了吗?怎么会愿意背我?”

    海因茨皱眉:“别喊。你的嗓子天天这样叫叫嚷嚷的,回头就哑了。”

    万时不乐意的乱踩乱扭,她身上冰凉得吓人,海因茨拽住搭在树干上的被子,想裹在她身上,她却拳打脚踢,额发上被露水沾湿,瞪着他吼道:“海因茨!你别管我!”

    海因茨只好扔开了被子,搂住了她,避免她脚踩在满是积水的腐殖层里:“你做噩梦了吗?”

    万时从被子里挣扎出两只手臂,捏住海因茨的脸,故意揉搓他,想要让他抵触厌恶,可他面色始终很平静。

    她咬牙道:“海因茨,我就总觉得很怪,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当时为什么抓我!”

    海因茨看着她,站定在灰蓝色的晨光下,周围粗壮黑色的树干交织在头顶。

    他沉默片刻道:“……我来找你,是需要你去给某个人治病,那个人和他的病都是帝国的最高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情况。”

    “在遇见你之前,如果你的精神力无法治疗那个人,我还有一个备选。有邪派念能者提出,说不定能把你的血输给他,为他治病。这件事会威胁到你的生命。”

    万时盯着他。

    这个回答倒是没有她想象中可怕,毕竟她经历的时代更恐怖的事层出不穷,可她还是冷笑起来:“你总算说实话了。”

    海因茨低声道:“这本来就是个走投无路的备选方案,这么做了我也是犯下重罪。”

    万时冷笑:“我的命只是你的政治污点。”

    海因茨平静道:“有些人的命甚至不足以成为你的政治污点。这与道德无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万时盯着他,似乎那种抗拒的状态被他的冷静影响,头脑逐渐清醒起来:“那你真的不打算这么做了?”

    海因茨漫步走着:“从技术上就已经做不到了,你小看了自己的精神力。其次,你是公爵,你是神人阁下,你要意识到自己的地位——”

    “你很有价值。”

    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或许可以对我有诸多猜测,但你小看了你本身的强大和能量,也小看了我们的婚姻对你作为政治起步的能量。”

    海因茨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坚定的说:“我们会变成政治联盟,会被当做两股势力捆绑在一起。我接下来的计划是先公开婚讯,这样哪怕你给那个人治病,他也无法控制你藏起你。然后你最好在首都星的达达米亚行宫举办觐见仪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公爵身份。再之后我们会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如果你想要回到达达米亚公国,我可以派人保护你,跟你同行。”

    “那些达达米亚公国不敢像当年扎赫兰上位那样迫害你。我会站在你那边,但你也需要站在我身边。”

    他虽然知道这样是最能安抚万时的,但这不是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价值。从小他就听太多人说——

    你很有价值。

    海因茨,你要相信你的价值。

    仿佛是他没有价值了,就一无所有了。

    他年少时盲从着这套理论,曾经无数次希望证明自己对于这个帝国的价值。直到近两年发生的许多事,他的存在还不得不依托在“价值”这个词上,听到却会隐隐作呕。

    海因茨也想过。如果万时是平庸无能的神人,是同样动物基因的类人,他恐怕仍会因为她的狡黠伪装、她的勃勃生机,像被魔咒驱使着靠近她。

    他为万时这样贪婪的家伙一瞬间抛却价值,跳向摩斐斯的举动,而感觉震撼又嫉妒;他为自己没有由头没有价值,为了接近她所做的一切劳动,感觉困惑又乐在其中。

    但他嘴巴里却说了一堆“价值”之类的高谈阔论。

    而更让他又心安又恐惧的是,万时因此安静下来,表面温顺的躺在了他的臂弯里,思考着他的价值。

    海因茨那瞬间厌恶又感激自己有价值。

    但万时并没有紧接着追问婚姻里他能提供给她的东西,而是缩了缩肩膀,环顾四周,忽然没头没脑道:“外星球也是一样的啊。天亮之前的树林里最黑。”

    海因茨也看向周围的树林与草甸的缓坡,天还未亮,沉郁的深蓝色凝结在地面上。

    万时明明苍白冰凉的蜷在他的臂弯里,他却忽然觉得她像是在黑暗中露水草甸上狂舞盘旋的火人。

    她在痛得尖叫,在纵情欢笑,挥动双手,舞动双脚,他不敢凝视火的灰暗双瞳被她灼烧的发疼,却挪不开眼睛。

    他受其引诱,暴露藏在黑暗中的身形,笨拙的又畏惧的伴着她的动作,想要握住她的双手,她却不需要共舞的人,只想要甩开他的手。

    万时望着黑暗中的树林,在夜晚的清风中抱着自己的肩膀,慢慢看清了自己在混乱中的位置,她声音像他一样平静,轻声道:“海因茨,你会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吗?”

    “比如?”

    万时弯起嘴唇:“比如我就不想给那个人治病的话,你要怎么办?”

    他思索后还是诚实道:“我会先跟你谈判,我觉得给你足够的价码,你应该会同意……你真的很不愿意做这件事吗?”

    万时垂下眼睛,脑子在疯狂思考。

    海因茨跟她结婚总不可能是对她一见钟情,他能给她那么多资产,又使出如此多的耐性,应该就是因为她的政治身份,以及为了让她去给那个人治病。

    他在培养自己的政治盟友,对吧。

    在这种合作下,她似乎没有什么抗拒的理由,甚至有种即将触碰到机密,能去更深入权力的跃跃欲试,心头逐渐兴奋。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思考、评判、索取的时候,身体的姿态也更加舒展。

    但海因茨搂着她的手臂感受到了这一点。

    万时脑子转了半天,她觉得自己如果表现出来,会被他拿捏,嘴上却含混道:“……我不知道。”

    海因茨搂紧她。

    他低声道:“不愿意就先不急。”

    万时抬起手用力捏着他面颊,然后松开力道,变成轻拍,轻笑道:“你先准备好挨揍,或者准备好足够的价码。”

    只是当他们彻底走出树林,看着万时灯火通明的府邸,她又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手。

    海因茨立刻意识到了问题,停住脚步:“你不想回去?”

    万时盯着他不说话。

    就像是她自己肯定意识到精神力出问题,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样,她抗拒着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海因茨还是想做出一点努力:“要不要用问题来交换?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可以问我一个。”

    万时看着他,两只手慢慢挂在他脖颈上,像是亲昵,也像是他说不对话就要掐死他。

    海因茨看出她的同意,问道:“为什么要跑出来?”

    万时扭动了一下身子:“我不喜欢这种大宅邸。很可怕。”

    海因茨敏锐道:“你长大后被带到这样的宅邸生活过吗?”

    她把胳膊和脑袋都缩回了被子筒中:“你问题太多了。我还要问你呢。”

    海因茨:“你说。”

    他已经做好她问他的基因原型、出身、军权之类的问题了。

    没想到万时立刻道:“摩斐斯到底是谁?”

    海因茨手指一僵,他瞬间脑子里重复了无数遍“不能不高兴”“不能吓到她”,才深吸一口气,半晌道:“……他是如今皇帝陛下的第三子。不为人所知的第三子。”

    她惊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万时半天憋出来一句:“皇家都这么没素质吗?”

    海因茨没忍住弯唇。

    万时:“我也没说错,他天天操来操去的,动不动老子巴拉巴拉。又爱看小黄漫,又脑子缺根弦,出去能被人骗到死——”

    海因茨本来还笑着,但他渐渐品出万时看似数落口吻背后的熟稔亲昵,表情渐渐冷却。

    万时:“那为什么把他关起来?”

    “在小时候他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到某一年他突然长出了一身混种的特征,皇室生出混种这件事远比你想象中要影响深远。”

    海因茨抱着她走下山坡,快走到了宅邸的后门,道:“我们俩同龄,从小一起竞争、学习,但突然有一天他被关进了地底,我却像是被投射了陛下的关注,甚至继承了不少权力。他心里恐怕非常恨我。”

    万时大惊失色:“你们俩同龄?!我以为你最起码比他大好几岁、十几岁!”

    海因茨:“……”

    他有这么显老吗?

    也可能是摩斐斯太弱智显得像没长大。

    万时消化着他这段简短又概括的话,脱口而出道:“因为你纯净度高又精神力强,就从小把你剥离父母放在皇宫培养成心腹近臣。摩斐斯不能用之后就更是把你当棋子,但你又没有皇子的身份,还要在皇室中小心站队,岂不是从小就要如履薄冰?”

    海因茨猛地站住脚,垂眸静静看着她。

    明明是最渴望他手中权力的贪心鬼,却一开口就说出别人从没说过的话。

    万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关心他似的,立刻嘲讽笑道:“但你这样从小身处权力中心,位极人臣的生活,恐怕有的是人想要。”

    海因茨手指攥紧湿漉漉的被子,点头:“是啊。其实也还好,我应对得来。”

    万时一时结舌。他这句话说的比所有的疲惫、软弱或抗拒更让人……

    她跟被烫着舌头似的别扭道:“我只是想说,怪不得你话这么少,人这么怪。他们怎么说你来着?恶魔军长——”

    海因茨却很愉快似的:“彼此彼此。怪物神人。”

    她吃吃笑起来。

    海因茨放缓脚步走向宅邸:“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害怕蜘蛛?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万时扭动身体:“这种事情就是天生的啊。我妈妈就害怕蛇,明明从没见过,但看到照片就害怕。小时候住的房子破,醒来的时候有蜘蛛挂在我脸前,给我吓破了胆……”

    万时也不是没想克服这一点,结果只是徒增了更深的恐惧,她弱点不少,也不差这个了。

    海因茨忽然搂紧她道:“那这个不问了。还是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吧。你长大后被带到这样的宅邸生活过吗?”

    万时垂下眼睛,两只脚蜷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海因茨看着她苍白的脸,明明他有一身诱导提问的本领,却怎么都问不出口了。

    海因茨忽然自顾自的道:“财产转移的手续很长,也不必等到婚后,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包括这座宅邸,也可以分割到你名下。你想在里头装满滑梯、游乐场都没人管。留一间卧室、一间会客厅给我借住就好。”

    万时眨眨眼:“我的房子,干嘛要给你留?”

    海因茨咬牙切齿:“……我们做了夫妻之后,我还不能住在你家吗?”

    万时缩着脖子笑起来,刚想开口,管家急匆匆的走出来,脸色不妙:“大人,有舰船来访,以司付星的权限不好拦截。”

    海因茨皱眉。以他的权限不好拦截的人并不多。

    管家递过来一张纸笺。

    黑色的卡纸上印着白塔的图案。

    海因茨面色一冷:“他是要见谁?”

    管家看了万时一眼,摇摇头:“只是见您。”

    后门跑出来几位侍从,拿着披风与鞋子,海因茨将万时放了下来,道:“你要是不睡觉,就去C号停机坪吧,有一艘中型战斗舰在等着你。我叫了位士官来系统性的教你驾驶。”

    万时穿上鞋子,忽然听到宅邸前侧有舰船从天而降的声音,在熹微的天光中只看到黑色的半球形的轮廓降落在了前方的湖面处。

    能闯到司付星上来的人一定很棘手。

    但海因茨面色还是很沉静,他手轻轻抚了一下万时的后脑勺:“去吧。等下午叫理发师过来给你剪头发。”

    ……

    海因茨不紧不慢的上楼,先去换了身衣服,他衬衫上有些露水和皱褶,是万时在他怀里蛄蛹时留下的,海因茨靠近露水清嗅,有她几不可闻的味道,他笑了笑,然后换上正装走下楼去。

    二层的私人会客厅门外,站着两位头戴塔帽的念能者。

    但不同于铃木和之前出现在府邸的念能者,这些塔帽不但是纯白色的,顶端还刺绣有光芒形状的金线,而在塔帽末端往后则有黑色的轻纱,代表着白塔投下的阴影。

    他们的衬衫长裤外披着长袍,双目被遮住但仍然遥遥向海因茨的方向点头。

    海因茨无视二人走进门去。

    晨光正好撒进房间,一身黑袍,头戴塔帽的男人背对着海因茨往窗外看去。

    海因茨低头看向黑袍下方。

    男人穿着一双血红色的软底鞋。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脸朝着窗外,海因茨从窗户往外看过去,万时驾驶着战斗舰正在空中起起伏伏,从树顶滑翔而去。

    海因茨微微颔首,客气道:“教宗大人。”

    第88章 万时:“海

    男人转过脸来。他身材瘦削,塔帽并不像大暗语者那样高耸,反而只有头顶上方几公分的高度。帽檐恰好到他鼻尖鼻翼的位置,遮住了他的眉眼。

    两颊微微凹陷,唇峰分明,嘴角含笑,有种蒙尘褪色的艳容。而他下巴上生了一颗小痣,竟让这神秘又高不可攀的人偏偏多几分风尘。

    海因茨看着他的痣,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万时凝视他面颊上痣时,脸上露出的表情。

    教宗两只手在身前交叠,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几枚紫色玉髓的银戒指。他笑起来:“海因茨军长。抱歉,打扰了你的病假,不过看起来你身体倒还好。”

    海因茨不动声色:“确实没想到,跟教宗大人在皇宫几十年都是擦肩而过,第一次正面相见却是在我的母星。”

    他说的还是客气了。

    教宗亲自前来太过突兀离谱。

    这位在过去多年甚至可以说是陛下对外的左膀右臂之一,而且行踪神秘,皇太子殿下也是因为需要他治病,才与教宗来往密切了一些。

    在更早之前,他们几乎都没有正面见过这位教宗。

    教宗踱步,坐在沙发上:“我不得不来。陛下总说交给你的事,你一定能办到。但仅仅是将她寻回来为殿下治病,你已经弄丢她两次了,而到最后,你甚至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海因茨见招拆招,教宗是陛下的心腹,那他也算心腹之一。

    他不卑不亢道:“她在暗空间中遭遇了惊吓,如今身体不适合见到殿下。甚至我一直在怀疑,以她的攻击性,是否是给殿下治病的合适人选。”

    教宗面朝着他的方向,慢慢笑起来:“我以为,以你和殿下的关系,不论她能不能做到你都会带她去试试。”

    海因茨意有所指:“皇宫内发生的意外已经够多。我能解决其中一件已经尽力了。她是变数,我只是想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教宗双腿交叠,他戴着戒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了动,轻笑道:“观察到结婚吗?”

    果然血样与手续寄送出去,哪怕他自己的人掩盖踪迹,鼻子最灵敏的人也会察觉到。

    海因茨冷冷道:“教宗大人主管圣殿,应该不会插手神务司和螺旋教会的工作吧。更何况与神人结婚最关键的是神人的意愿。”

    教宗轻飘飘道:“她要是有的选,未必会跟你结婚。”

    海因茨沉默片刻,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但一个教宗为什么会关心神人的婚姻?

    他忽然目光锐利:“……你是想让她跟皇太子殿下结婚?”

    教宗没说是或者否,他明明在皇宫很多年,外界看起来也是位高神秘,可他本人却有种浑不在意的讥讽与冷淡。

    海因茨抚摸着婚戒:“你好像将皇室置于鼓掌之中,自认为能安排一切。”

    教宗岔开了话题:“涅玻耳的情况很不好,你若再不将她送到首都星,他接下来或许会陷入昏迷。你比我更知道,他出事的话一切都会乱了。”

    海因茨走到窗边,看着个人战斗舰东倒西歪的停在草坪上,士官正搭着梯子教万时如何检修机翼铰链。

    她穿着睡裙,裹着士官的夹克,膝盖跪在机翼上,裙摆飘起来,露出柔韧的有薄薄肌肉的膝盖窝。

    教宗:“而且当时是我在暗空间中找到了她,若不是她的□□极度虚弱,我不会将她强行带离暗空间。她的精神力此刻恐怕也出了问题,除了圣殿没人能帮她。”

    海因茨不再说话。

    显然他这些天也犹豫过,将她带回司付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他过了半晌道:“在我看来,她是否能够真的被带到皇太子殿下身边还未必。”

    教宗摩挲着自己的手掌,脸始终朝着下头万时的方向:“是陛下给你发过消息吧。”

    海因茨没有否认,只是皱起眉头偏过脸去。

    “怪不得。”教宗的脸上也慢慢没了笑意:“怪不得你要把她藏起来。”

    他片刻后道:“这件事我能说服陛下的话,你是否就能安心把她带到首都星来了?”

    海因茨面无表情,但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慢慢握紧。

    对于这场小房间的密谈,海因茨抱着谨慎的态度,没做出正面的回答。

    教宗也并未打算多停留,他临走之前转过脸,本该是严肃理智的念能者,可他笑容却总有种轻佻和不在乎:“我此次前来还是要提醒你一件事。海因茨,别忘了你小时候遭遇的事。”

    “你不能怀孕。”

    ……

    万时看着那艘黑色椭圆形的飞行器升空不见,司付星的太阳也逐渐晒了起来,她将手搭在眼前,眯着眼睛饥肠辘辘的回到宅邸。

    却听说海因茨也暂时离开了。

    万时有点惊讶,这次竟然是她一个人坐在长长的桌边吃饭,偌大的厅堂内,她动动刀叉的声音都有回响。

    要是海因茨经常这样一个人吃饭,那也太可怕了。

    管家给准备了很多种甜品,万时吃的打嗝,她懒散的在府邸的走廊上游荡,管家却道:“阁下,海因茨大人已经命人在树林中修建了一座小树屋。如果您需要帐篷睡袋的话,我们也放在了后门厅。”

    万时眨了眨眼睛:“不。好像要下雨,我先不去住树屋。”

    她这次老老实实睡在了卧室里,房间桌子上地毯上已经摆满了她的书、外套和茶具,她听着雨声虽然也有点睡不着,但还是关上灯。

    万时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海因茨也曾经在这栋巨大的宅邸中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就觉得这走廊并不可怕,只是有点严肃的搞笑和无聊。

    她有时候意识到自己对海因茨的烦躁,也有一种嫉妒。嫉妒他掌控许多事,嫉妒他游刃有余,嫉妒他能说出那句“还好,我应对得来”。

    所以她看他失控,看他生气就觉得开心,她有许多跃跃欲试想做的事,只为了想看他气到无语的表情。

    万时翻了个身,枕着胳膊打算睡了。

    大不了做噩梦就梦见海因茨大着肚子穿军服——

    而且这里确实比树上舒服太多了。

    万时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床边,她下意识就往枕头下摸,惊叫道:“啊啊啊啊!”

    对面也被吓得闷哼一声,嗓音沙哑道:“……你没出去?”

    万时听出来海因茨的声音,吐了口气:“突然就不想去了。你管我啊。你是不找错房间了?”

    海因茨不知道是半蹲还是半跪在床边,朝她凑过来一些,万时感觉到冰凉的水从他发丝滴到她脸上。

    她嫌弃的躲开:“你是淋雨了,还是洗澡了?”

    海因茨:“洗澡。”

    万时总觉得他有些怪,她努力岔开话题:“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

    海因茨抬起手:“说吃甜点吃到吐那条吗?我一个小时前回了你。”

    万时伸手去抓枕头下的终端机,终端机的屏幕太亮了,她眯起眼睛,也顺着光转过去看向海因茨的脸。

    他脸像是夜雨的窗户一样湿,睫毛微微垂下来,只有瞳孔竟在这时如透明的灰色玻璃珠。

    万时呆了一下,终端机就被他摁住塞回了枕头下。

    海因茨道:“我已经回来了,不用看终端机了。”

    万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有夜视力,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到海因茨在做什么:“那你回了什么?”

    他道:“说让你记得刷牙。”

    万时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鼻息凑上来:“……你确实刷牙了。”

    她对他忽然的接近有些惊愕。

    而对她如此夸张的反应,海因茨动作也一僵。

    万时突然意识到,海因茨很可能有夜视力,看得见她脸上每一丝表情,她实在没忍住:“海因茨,你喝了假酒吗?”

    海因茨抿紧嘴唇,半晌后道:“……可能吧。”

    她刚要开口,就感觉到嘴唇上一片温热。

    万时下意识的紧闭嘴唇。

    她当初怎么诱骗的海因茨跟她亲吻,他现在就仿佛还记得几个月前的每一点细节,正在有模有样的轻抵她的唇齿。

    万时有些不解了。

    她拽住海因茨湿透的头发,偏过头道:“你——”

    海因茨忽然抬起手,在黑暗的房间中隐隐还能看到他手指上银色的婚戒:“你说过,一周最少三次。”

    不是,平时都跟她几乎没有肢体接触,甚至也不睡在一个房间,突然跑过来说做不做爱。

    万时:“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发情期到了吗?”

    海因茨沉默了片刻,竟然回答道:“对。”

    万时气笑了:“对个屁。我们人类的鼻子是瞎,但是长了脑子。”

    万时总觉得他是被催生大队给刺激到了:“白天来的人到底是谁?”

    海因茨掀开她身上的软被,就重复那句免死金牌似的话:“……一周三次。”

    万时胸口起伏,她摸索着抓住海因茨的衬衫衣领,然后猛地将他拽过来,咬住他的嘴唇:“哈,之前不是挺会装的嘛?”

    她仿佛之前想打他的火全都宣泄于此,启唇用力吮吻,偏过头将舌尖抵进去,不给海因茨再跟她举一反三的机会,像是要搅得他方寸大乱,她的手指还在他偏着头的时候胡乱揉着他眼睑,抠着他嘴角,捏住他鼻子。

    他抬起脸来,呼呼喘息,莫名其妙道:“……你在做什么?”

    万时昂头道:“我这人就这样,就喜欢乱摸,能不能忍,不能忍就滚出去。”

    海因茨胸膛起伏不说话了。

    万时明显感觉到他想着她再说一句话给他台阶下,可她偏不,勾着嘴唇在黑暗中挑衅的笑着看他。

    他终于咬牙道:“……能。”然后又亲吻下来。

    他平时那么冷静到猜不透的家伙,薄唇包裹的舌尖就比他那张死人脸好懂太多,他的犹豫,他的回应,他的颤抖在四片唇的相融中让她一清二楚。

    她有种自己能掌控他的刺激感觉,手胡乱的拽着他的耳朵头发,喉咙中发出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哼哼声,腿狠狠绞着他的腿。

    海因茨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全身的重量压过来,一只手抚摸着她略长了一些的柔软头发,呼吸粗重的不像他。

    彼此都觉得亲得太过,稍微放过对方一些,可海因茨刚刚撤开,却又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勾勒她脸上细细的绒毛,万时注意到他没有戴手套。

    他声音微哑:“……你哼哼乱叫什么?是哪里疼了吗?”

    海因茨没有刻意拿捏自己的声音,但他单单是哑着嗓子在她耳边有些忍耐似的低声开口,万时已然觉得后脊梁都给点了火信似的。

    灯都不敢开的骚货。

    她咬牙切齿,心里怒骂他勾引人,两只手狂放的摸过去,才发现海因茨的衬衫已经解开了好几枚扣子。

    刚才跪在床边他就干这个了啊!

    万时从上次之后好奇许久,上次她急着跑路都没好好研究一下他的特殊构造,就在海因茨还一下下亲吻着她嘴唇时,她的虚手已经拽着他上来。

    她手虽然不够长,但虚手满足了这一点,海因茨察觉到四只手在他身上乱摸的时候僵硬了一下。

    海因茨握住她两只手:“能不能别——”

    然后就感觉到有两只看不见的手顺着他后腰的弧度往下钻,还非常色情的拍了他屁股一下。

    海因茨:“……”

    她咯咯笑起来。

    海因茨叹口气,她乱摸,他也不客气了。海因茨两只手将她睡裙往上推,露出了她的小腹与肚脐。

    早在她每次穿着裙子却毫无意识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干了。

    她身躯单薄柔韧,微凉的肌肤下藏着跟她外表不符的韧劲,他低下头去,鼻尖抵着她侧腹凹陷的肌肤轻轻亲了几下。

    ……他几个月内已已经无数次反复回想她肌肤的感觉,此刻仍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万时却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抓住宽大睡裙的裙摆,拽到了锁骨上面:“你能别光亲我肚脐了嘛?”

    海因茨抬头懵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谢物种基因的夜视力,她脸上恶劣胆大又隐约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态,还有那可爱的弧度同时出现在视线里,对他来说有点太冲击了。

    海因茨甚至感觉一股热血冲击的他头昏脑涨。

    万时只听到他的呼吸,她掀了半天也没看他有半点反应,她都要气笑了——在这时候八风不动也是他的本事了。

    然后她听到海因茨叹气似的说了一句傻话:“……我可能真的到发情期了。”

    万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第89章 这都是什么

    海因茨将脸埋下去的时候,她蜷起身子,两只手抱住他脑袋,笑的像个发疯的含羞草。

    不过很快,她就确认上次不是她趁人之危。

    他竟然将那时的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甚至万时怀疑他在这段时间反复回味,并且用理智在思考她的每一个举动。

    一开始她的反应并不算好,但海因茨很快调整了战略,低下头用嘴唇安抚了她一丁点的不满。

    他显然清醒着做这种事也有些紧张,万时都能听到他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

    万时单单是想到那总是冰冷的发号施令的嘴唇,此刻小心翼翼的追求着她的愉快,他无趣的薄唇里也有着湿热与灵活的气息,她单想着这点就有些……

    她甚至恶劣的想,她要弄得他满脸都……

    他还不知道,只是模仿着亲吻,万时被他某个好学生似的探索动作激的惊叫。她本来想要抓他头发,又想到这人是结婚对象,万一真要一起过好几年,给他薅秃了就不好了——

    她连忙心虚的抚了抚他的头发。

    就这摸了他脑袋两下,海因茨不知道误会成了什么,忽然紧紧抱住她,挤上来亲吻她,万时呸呸两声,他竟然笑了起来。

    万时嘴碎起来:“赏你的,别让我尝——唔……能不能开灯。”

    海因茨慢了好几拍才回答道:“开灯做什么?”

    万时嘻嘻笑了几声,抓住了最想看的,海因茨惊愕的闷哼一声,用力攥住她手腕。

    “我要看看!我要看看,啊对对对就是这个结构,这个软骨又动了——快把灯打开!”

    这套房子并不是声控的系统,她喊了半天也没开灯,反而是海因茨捂住了她的嘴,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在这时候稍微话少一点。”

    万时还笑成一团,可他的手指捏住她腕部让她松开手指,逼近了她,下一秒万时就闷哼一声,绷紧身子。

    这只是下意识的。

    但她立刻感觉海因茨比她还紧张的僵在原地。

    哈,这家伙平时都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她之前要杀了伍尔西,他都一脸淡定,现在怎么紧张了?

    她有意不让自己放松下来,就是要看他能等多久。然后万时感觉到他轻轻吸了口气,弓下身子来,温吞的亲吻她的嘴唇——

    万时有点惊讶。

    不过这段时间隐约能意识到,海因茨远比他外表看上去要软和,他内心里有一些鲜活的东西,只是他的位置不允许他展露。

    或者有人、有事教会他不能展露。

    他亲吻的很慢,万时其实觉得这样的亲吻纯粹是笨,可安抚的情绪竟然还能通过对方的呼吸、手指、啄吻传达,万时感觉自己像是在往后倒,倒进了云里水里海洋球池里。

    她在这又蠢又重复的耐性亲吻里,手忍不住攀住了他脖颈后背,喃喃道:“……唔,海因茨。”

    她的呼唤让他身体一僵,两只手扣住她的面颊,迫切深入,痴迷用力的吻了下来,唇舌交织,万时甚至听到了雨水敲打窗户也遮不住的吻声。

    两个人胡乱的呼吸挤在一起,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也可以这么热,他的面颊都是烫的,好像鬓角渗出一层薄汗。

    万时的假藤和虚手都不受控制的缠住他,她想要剥夺深入他的精神力,却没想到海因茨清醒了一瞬间,“围墙”竖立,将她的精神力弹开。

    万时骂了一句:“……你又把你那死棺材弄出来干什么?”

    海因茨嘴唇动了动,万时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但她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围墙。

    海因茨吐出一口气,那道围墙消失,万时感觉到他将精神力融汇在身体里,而她的虚手攀在他胸膛上,海因茨:“你能不能……算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海因茨撤掉“围墙”之后,竟然像是强行克制着冷静起来。万时不论是说了什么骚话还是骂他,他都用一种平稳又折磨人的节奏在进行,万时真的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操,这外太空也讲究这种养生法吗?

    要是别人这样的节奏,她恐怕早就无聊的想玩终端机了,但偏生那些她好奇却没看到的结构极大的刺激了她,万时没多久就尖叫着用手脚紧紧缠住了他。

    他先是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搂着她安抚她,但又嗅到了空气中的气味,意识到了什么喘息着笑起来。

    与此同时万时的虚手和假藤疯狂在揉他,想要融入他的精神力中,她也确实做到了,海因茨的呼吸明显变化,他似乎在咬牙强忍着,但还在用这种狗日的和尚撞钟的方式在做。

    大哥你在忍什么啊?这种事不就是要变成两只动物一样——

    而且他也没声音,万时就喜欢听男人受不了的动静,布尔维尔那种哼哼唧唧型就让她很有满足感,但海因茨就只有呼吸声,他就像个哑巴似的,只低低叫过几次她的名字。

    但万时慢慢又感觉到更奇妙的滋味。

    是一种循序渐进的安全感,她像是永不靠岸的船里,在彻夜都会被摇动的摇篮里。

    她像是玻璃杯中的沙子,水流缓缓倒入杯中,慢慢流淌进每一颗砂砾之间的缝隙,确保她每一个孔隙都被沁润。

    这种满足让她慵懒放松,万时手指尖都在发麻,嘴唇都不愿意动的融化枕头上。

    但很快急转直下,又转变成某种令人抓狂的发疯。

    在她浑身发抖的时候,他却误认推进的太快还没照顾好她。

    他缓下来继续亲吻她,轻轻安抚她。万时有些崩溃的伸手抓向他肩膀,想要骂他,脑子却无法生产出完整的句子。

    而海因茨的声音也明显多了,他呼吸中夹杂着忍耐,他想要陈述却剖白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只能沙哑的呼唤她的名字。

    他似乎觉得自己声音不讨她喜欢,就非要将唇埋在她肩膀上头发里。

    她气得要死,恨不得推开他脑袋把话筒递给他,让他的声音藏不住。

    可最后藏不住声音的变成了她自己。

    万时还想翻身把歌唱,但或许她一开始缴械的太快没了力气;又或许是她大骂之前自己上下扛包累坏了,他坚决不让她再受累。

    万时最终只是抓着枕头发颤的乱骂,她以为自己不爽,可到了关键时刻,又是万时这种野生动物之前没体会过的压制后爆发的极致——

    到海因茨把她抱起来去浴室的时候,她四肢都麻麻酥酥到半天才有知觉。

    万时感觉小腹上有点湿湿凉凉的,她没注意,只呆呆望着天花板,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承认爽到。

    海因茨连浴室的灯都开得很暗,给她洗澡的时候也很认真,万时转过脸去看他的表情,却发现他五官远比平时柔和,却并不放松,眉头微蹙,像是自己不太舒服的样子。

    万时低头要看,他立刻遮住她的眼睛,但万时还是撇到一眼,吓得怪叫起来:“你*了吗?还是咱们这才上半场?!”

    很明显他忍得颜色都变了啊啊啊啊!

    海因茨真受不了她直白的用词,咬牙道:“你闭嘴行不行?”

    万时头发被海因茨用绸缎发圈扎起来了,她身上还有泡沫,在浴缸里转了半圈,舔着嘴唇,正在天人交战是要不要试试下半场的威力。

    但万时真的不理解,这哥们为什么能把这么快乐的事儿搞得如此别扭如此学术如此文韬武略,而且她至少是开心的,可海因茨真的不难受吗?

    也是,一个帝国鹰犬、情报头子怎么可能内心这么健康,这一定是他的醒脾。

    但他怎么能忍住,什么动物基因能做到这种?

    他是不是戒社大会员!

    万时实在是不明白,整个洗澡过程中,她的精神力还没出息的全黏在海因茨身上,甚至她的假藤还在海因茨的精神体里狂吸——

    海因茨被她精神力骚扰到额头青筋都凸起来了,但想到她精神力还在暗空间中,就没有阻止。

    万时看他没有继续的打算,就舔了舔嘴唇,脸贴在浴缸边缘,鬓角湿漉漉的发表了重要讲话:“海因茨,我还是很愿意跟你这支**结婚的。而且它的主人还很有钱。”

    海因茨表情震撼,僵在原地。

    他竟然晚了半分钟才下意识去捂她的嘴。

    万时拨开他的手,不满道:“我跟你说的可是我少女时期的梦想之一啊。”

    海因茨过了好半天都没能消化这句重大利好消息。

    他把她捞出弄得全是泡泡的浴缸,去宽大的淋浴间下方冲洗的时候,万时更清晰的看到了他,海因茨她想象中更比例优良,腿长肩宽,侧腰肌肉起伏,大腿也是能攀山越岭的坚实有力。

    看来不是那套制式的军服修饰了他,而是他给军服穿出了军长的气度。

    只是后背和腰侧的伤疤看起来有些可怖,让他赤裸的模样,比平日的冰冷更多了一分血腥气息。

    万时甚至觉得他这样的身躯能成为与上帝杀戮交战、赤身裸体也不会令人轻视的路西法。

    她想吹声口哨,但是吹劈了,发出的声音呜呜叫,海因茨有些紧张,转过脸来看她:“是哪里疼吗?”

    万时伸手往下指了指:“你要不给我再吹吹吧。”

    海因茨:“……”他今天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震撼了。

    万时的目光肆无忌惮的骚扰他,她注意到他后背不止是疤,还有一些类似手背上的硬甲结构。

    海因茨忽然关上了灯。

    她失望的嗷了一声。

    他笑了笑,没有把她抱起来,只是有些粗粝的手掌包裹着她薄薄的手,在万时嘟囔的低声抱怨中……

    就是到最后他太激动挤着她亲吻的时候,万时的后背压到了墙面上嵌入的水温按钮。

    淋浴的水突然冰凉,万时啊啊大叫起来,拼命往他身上爬,躲开冰凉的水。

    海因茨搂着她,一边调温一边大笑起来。

    他笑得开心,仿佛这场对万时来说五味杂陈的奇妙性生活,对他来说还是达到了目的。

    万时脑子里霹雳般亮了起来。

    难道海因茨……是为了怀孕?!

    这都是什么帝国古法雄性怀孕养生术里的内容?

    对啊他大权在握,如果在有个跟神人生的孩子,那一定老海家后继有人了吧!

    万时一下子都想通了。

    不对、也没完全想通,那不让开灯又算什么呢?她都看过了那又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不会后背上被皇帝刻上了“精忠报帝国”吧?

    万时回了房间,刚要虚手伸出去关灯,才忽然想到——刚刚两只虚手发了狂似的全黏在他身上了,完全忘了她可以自己伸手开灯的啊!

    下次,下次一定!

    而海因茨倒是没有非要搂着她,而是在旁边背过身去自己睡,他呼吸又轻又浅,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万时松了口气。她倒是很喜欢这点,不会打扰她。

    摩斐斯老是搂着她睡觉,又烫又吵,被她踹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啊。刚刚也忘了对比一下他俩了。

    不过光靠眼睛好像也测不出来。

    万时琢磨了一夜这场诡异欢愉中蕴含的政治意图,她都忘了自己是睡在最讨厌的大宅子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只是万时不知道,她呼吸绵长安稳之后,那个像是背对着她睡着的男人才转过脸来,伸手有点不可置信似的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她竟然真的就在他身边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她迷迷糊糊的醒来,卧室连接着的内部起居室里,海因茨一身深灰色军装,正在看着厚厚一沓摊在桌子上的文件。

    她打了个哈欠,海因茨已经走过来,他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万时总觉得他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摸了摸万时的头发,把温水递给她:“今天要剪头发吗?下午会有律师过来。”

    万时抱着水杯,慢吞吞的从床上爬下来:“哦。”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睡裙里的锁骨和胸口,海因茨没在她身上留什么印子。

    他没有又啃又咬的习惯,看起来有点性癖太健康了,但又因为健康更显得变态了——

    而海因茨身上应该有不少她虚手乱揉乱捏留的痕迹,他军服立领全都遮住了。

    但耳朵后面还有点她掐过的痕迹,镜子照不到,他应该也没发现。

    她可懒得说,让伍尔西提醒他去吧。

    要是伍尔西不说,那就他顶着印子去第三集 团军巡演吧。

    海因茨:“跟神人的婚姻,需要神人签署自愿同意书。”他刚说完就看到万时眼珠子乱转,仿佛要趁自己会讹他一笔,他嘴角抬了抬:

    “既然如此,你今天也在签署同意书之后,签一部分资产分割的文件。可以先去扫一眼。有航路和舰船公司,也有这栋府邸。”

    她舔着嘴角忍不住在清爽的早晨对钱权性欲大发,张口就来:“海老爷这么大方,要不连睡我一周,把帝国都送老婆得了。”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这种、这种怪话你脑袋想想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大声说出来?”

    万时咧嘴笑:“光脑袋里想多不刺激,你自从流速舰那次之后,估计在脑袋里想了千百回了吧,百思不如一干啊。”

    海因茨叹了口气,他是没办法阻止她说那些她敢说他不敢听的话了,只好硬邦邦道:“婚前先给一部分,婚后还有。要不然涉及的财产太多,手续办起来太麻烦。不过这个赠与财产也是相互的,你也有必要将达达米亚公国的一些财产给我。”

    万时果然停住骚话,表情警惕起来:“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

    海因茨:“会知道的,我已经有不少渠道来源都在说,达达米亚公国的各大家族都在打探你的消息,到时候你要仔细甄别一下向你投诚的人。”

    万时抱着胳膊:“那我就把达达米亚公国星环舰上的六号食堂承包权给你。可别小看星环舰上的这座食堂,它决定了几千人是否开心就决定了星环舰会不会有人造反就决定了公爵之位够不够稳固——”

    海因茨穿上沙发椅背上的黑色军装大衣,嘴唇弯起:“行。那我让律师准备拟定食堂承包权合同。另外,我今天就出发去首都星。如果……”

    他回过头望了她一眼:“如果一切顺利,我就让伍尔西前来接你。”

    万时心里一惊。

    第90章 摩斐斯忽然

    他怎么突然要走了?

    什么顺利?接她过去是要做什么?

    海因茨之前说能接就能违抗的命令,到现在是要施压太大,难以违抗了吗?

    海因茨看出来她的不安,拍了拍她肩膀:“别担心,我知道你的不情愿了。等我的消息吧。”

    他离开后,万时咬着指甲穿着拖鞋走出门,望着这座签了字就会属于她的府邸。

    完了,她成娇妻了。

    不对,这房子现在是她的,她成老爷了!

    ……

    皇宫地下深处。

    牢笼中已经苏醒了一整天的男人正在百无聊赖的唱歌。

    眼前的围栏嵌在石壁之中,还在围栏表面形成了一道压制精神力的力场。

    摩斐斯也是能突破,但是懒得出去。

    从之前递送物品的管道,已经扔下来了几件衣服,可他压根不想穿,就这么赤身裸体着,躺在了石床上,望着石栏外地宫的几点幽幽的火光。

    过去几十年他就一个人生活在这片昏暗的地宫中,常年也是不穿衣服的状态。

    食物有人会给他定期投喂,在食物上种类虽然很少但也没苛待过他;洗澡饮用需要的水源也都有,他通过水温能感觉到地表的四季;还有修建的一些清洁设施,内部都有管道会定期清理。

    摩斐斯的瞳孔在过去很多年都适应了黑暗,结果在外面见了几个月的光明,他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他醒来后回到了地下石牢中,发现自己的手脚都恢复了正常,就跟那时候在暗空间中一样。

    这一切都告诉他,不论是遇到万时的经历,还是在暗空间中所见,都不是梦。

    那万时现在在哪里?

    胚殿一定能治好营养不良、浑身冰冷的她,对吧?

    他曾经梦想着变回小时候的模样,站在阳光之下,站在皇宫之中。

    可当他看到那几发冲函激光朝他射来,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而就在他受伤之后竟然变回了小时候那样的纯人类似的模样,就更可笑了。

    摩斐斯正想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与轮毂声。

    漂浮的氖气灯靠近了牢笼,有人用手轻点,几团精神力化作火光飞出去,点亮了牢笼周围石壁上灯座。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滴水的古老地宫,与围栏后面枕着胳膊的赤裸男人。

    金发与白皙健朗的身躯在布满藓类的石壁环绕之下简直扎眼,他神情懒散自如,仿佛是是动物王国在地底关押着一位希腊城邦时代的完美人类。

    但当摩斐斯看清靠近他的人时,忽然从石床上坐了起来,呆呆的走到围栏边。

    摩斐斯只在逃走的那天夜里,远远看到过夏宫中昏睡的他,但这样正面相见还是第一回 ,他扫过轮椅上男人的全身,忽然喃喃了一声,蹲了下来:“……哥。”

    涅玻耳平静的望着他,慢慢笑道:“摩斐斯,你变回来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涅玻耳很平静,摩斐斯却瞪大双目。

    他从小渴望成为的天之骄子,变成了轮椅上半废的人;而他这个怪物,却变回了最光芒万丈的模样。

    摩斐斯望了他许久,嘴角半晌才勾起笑容,抬起胳膊:“对呀,我遇到了一位——不普爱世人,但单单爱我的神,是她把我变回来了!”

    涅玻耳微微偏过头去:“席拉……抽血检查结果还是那样吗?”

    旁边的皇家副亲卫长席拉回答道:“是。几乎和几年前没有差别,只是殿下莫名掌握了控制所有基因特征的方式。”

    摩斐斯看到席拉,才慌慌忙忙的转身回去,拿起石床旁边的衣服,给自己套上了运动裤。

    涅玻耳看向摩斐斯穿衣服的背影,三发足以毁灭原始虫族巢穴的冲函激光,甚至都没在他身上留下疤痕。

    是因为他的恢复力太强大,还是那位跟他一起掉入暗空间的神人治愈了他?

    涅玻耳握紧轮椅扶手。

    但不论如何……

    他是混种。

    恐怕也是历史上最强大的类人。

    摩斐斯只是穿上了裤子,他赤裸着上半身,忽然盘腿坐下来,后背忽然张开几只物种不同的巨大翅膀,瞬间占据大半石牢,周围的火光将上头的鳞片映照的泛着蓝光。

    摩斐斯嘲讽道:“我本质就是个混种,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继续把我关在这里?这个特意为我打造的牢笼已经关不住我了,你不如叫海因茨过来,他可是打算用冲函激光杀我的——”

    皇太子殿下望着他,忽然将轮椅靠近了牢笼边,对他伸出了手:“摩斐斯,来。”

    摩斐斯脸上故作不情愿,但还是走过去,蹲在旁边握住了涅玻耳的手,低声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哥……这几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之前见你的时候还不这样啊!”

    涅玻耳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摸了摸他那头与陛下几乎一模一样的明亮金发,道:“前两年受了伤,幸好海因茨将我救了出来。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保住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摩斐斯靠着他的手,冷笑道:“也不知道他安得什么心思——”

    他忽然转过脸:“哥,你认识……万时吗?”

    涅玻耳的手指微微蜷起,但还是微笑着摇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摩斐斯很想说什么,但想到万时的身份和涅玻耳的现状,他脑子也能猜的到海因茨要抓她的原因了。

    可……如果把她送来首都星为兄长治病,那为什么海因茨要在神庙面前向她求婚?

    而且,如果万时不在首都星,那是她还在胚殿?还是已经去了达达米亚公国?

    他常年不见人,并不会掩饰脸上的神情,皇太子殿下沉静的望着摩斐斯的脸,道:“你手腕上这是什么?”

    摩斐斯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头缠着一圈变形的锁链,正是之前他牵着万时的时候,连在他们俩之间的那道锁链。

    他尴尬的笑了笑:“就是一道链子而已。啊,我的终端机!哥,谁拿走了我的终端机?把它拿回来给我,我需要——”

    他需要联系上万时。

    说不定她苏醒之后也给他发了很多消息吧!

    皇太子殿下微微皱眉:“你的终端机?”

    席拉补充道:“殿下,你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终端机。或许会在海因茨军长那里。”

    摩斐斯表情瞬间警戒:“……是他送我回来的?!”

    皇太子笑了一下:“你们俩从小就是不合,但也没有必要是这样的态度。”

    摩斐斯急道:“不是我针对他!几个月前我从地宫出来,本来只是因为在终端机上看到了很多不好的传言,我太担心你了想出来看看你。”

    “然后我也想去见一眼陛下,然后就听到了他在跟陛下汇报。陛下问您的身体情况,他说——”

    摩斐斯咬住嘴唇,咬牙道:“他语气很恐怖很冷静的说:‘陛下不必担心,哪怕是神人治好了皇太子殿下的身体,过去几年的记忆也不会恢复。’”

    皇太子殿下面色忽然苍白,浅青色的瞳孔失神的紧盯着前方,牢房内的火光跳动,几道围栏的投影落在他的脸上。

    身后的席拉立刻道:“您在胡说什么?!陛下的寝宫现在任何人都无法接近,你是怎么可能听到这种对话——”

    摩斐斯张嘴还想再说,忽然看到了皇太子殿下将目光微微侧过去看向席拉,然后慢慢道:“摩斐斯,这都是无稽之谈,我受伤昏迷了很久,他们只是在讨论如何为我治病罢了。”

    摩斐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囚禁了几十年,皇宫内发生了太多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能揣度的了……

    他只能改口:“好吧,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我老是被关在这里真的很容易发疯。哥,要不是你好多年前送了一台终端机给我,我早就——”

    皇太子殿下手指抚了抚衣摆,轻声道:“不是我送的。”

    摩斐斯愣住。

    给被关在地下快要发疯的他,送来了能看到外面世界的终端机——这种事不是随便有人都有权限做到的。

    当时随着终端机送来的印刷纸张上头也说,他的终端机是被秘密送来的,账号会被彻底匿名,他的言论和浏览都会被密切监控,他如果还想使用终端机,就不要发送任何有指向性的文字。

    摩斐斯一直以为是兄长对他偷偷地关照,小心地遵守着边界,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但现在想想,这个账号唯一一次被其他人主动联系,是……海因茨。

    而且能够密切监视账号,能够给她申请权限的也只有掌管情报的海因茨!

    为什么?为什么海因茨要偷偷给他终端机?

    是要监视他的动态?是要看他的乐子吗?!

    涅玻耳忽然道:“你想到地面上来吗?摩斐斯。”

    摩斐斯没反应过来,有些愣愣的望着他。

    涅玻耳垂下睫毛:“只要你能控制住你的外表。让你见人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像你小时候那样了,发生了太多的变化。或许是时候需要你成为三皇子殿下了。”

    摩斐斯也有点迷茫。

    他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外貌变回正常人的模样,只是一场做梦似的冒险,遇见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人,他就已经变成了梦寐以求的外表。

    然后呢?

    他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摩斐斯忽然想到了那两张窄窄的单人床,那站在污泥中的向着暗空间微笑的万时,拿走过旷野与弹片的一双脚。

    他想见到万时。

    如果她知道他的身份会不会高兴?她能不能相信,他可以保护好她!

    “只是你如果要成为三皇子,就再也不能那样任性的展露你的原身,更不能说走就走了,甚至要做许多你不愿意做的事。”涅玻耳望着他:“你愿意吗?”

    摩斐斯蓝绿色的眼眸闪动着,慢慢道:“哥,我愿意。”

    “我有想见到的人。”

    ……

    海因茨走了一周,他临走前给她安排满了各种课程,万时上课第一天就已经想出轨了。

    要命了,她小时候被关在大宅子里也是天天上课,怎么自己当了老爷还要这样。

    虽然这些课程可能对于海因茨的视角来说还有必要——

    但万时从小也知道上学很有必要,她能学得进去吗?

    有些纯粹坐烂屁股的文科课,讲什么类人历史,干过的事儿跟人类历史上一样不是人。

    要是有姐姐在,为了让她学万时也能忍一会儿。

    但现在姐姐不在,也没有脑袋里的家人陪她玩,她更坐不住了。教课的几位老师也不敢把她天天逃课的事儿直接汇报给海因茨,就先跟伍尔西讲。

    伍尔西接到消息的时候心说:跟他讲有什么用,除了海因茨,谁敢管这位神人阁下啊!而且才只是逃课,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对万时来说,唯一有意思的就是单人战斗舰的课程。

    万时驾驶的这艘单人战斗舰是军中款式,风格冷硬,内部全是模块化的装备,配备了好几种大型军舰迷你化的射击武器。

    士官带着她在司付星上方练了几天,海因茨还安排了一整支舰队保护着她去司付星的卫星——司卫二去练习空中战技。

    但还是太没劲了。

    她习惯了与天斗与地斗的日子,从小心里就不断的有一个遥远的假想敌,现在海因茨似乎给她挡住了很多事,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在何处,要怎么害她了。

    这群管家仆人也过于无聊了。

    可能是让她刚来那几天的魔童手段给调教麻了,也可能是海因茨多加嘱咐过的——但最可能是因为府邸连着他们都转到了万时手里。

    没有一个人会拦着她干任何事。

    万时有了自己新的全频带账号,她加入各种论坛,四处搜索打听关于自己的内幕消息。但过去不到十天之后,万时就在自己的终端机上看到了康兰军政论坛的传闻。

    说是海因茨军长在首都星被软禁了!

    万时一下子慌了起来。

    婚礼还没办完呢,大哥你这行不行啊!她过得无聊,但不代表希望好日子这么快到头啊!

    难道真的是皇宫里的人要她,连海因茨都没办法抗拒?

    万时翻遍了论坛,准信也并不多,这论坛几乎都是首都星的贵族与军事精英们,但也相当八卦。

    一会儿是什么“皇女殿下垂泪扶棺材瑟梵少将,果然年少时一遇妈系姐姐误终身”;

    一会儿是什么“皇太子殿下几年不出来肯定是一胎刚生二胎就怀,一切都比不上为帝国安心养胎”。

    ……精英论坛就天天聊这个啊?

    万时也想去一些明显就很高端上流的学院论坛,比如“贝利学院”“国王学院”等等,但那些似乎以她的权限都进不去。

    万时顶着名为“八百标兵暖被窝”的账号四处乱看。

    论坛里关于达达米亚公国相关的讨论也很多,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新公爵是谁。只说现在达达米亚乱的跟一锅粥似的,不知道哪个家族会冒出来给趁热喝了。

    当然跟海因茨相关的帖子也不少。

    “之前不是有人吹牛逼,说康兰军校请到海因茨来授课了,要不要直接把他从军长贬为师长吧——”这是爱学习的。

    “不是都说他基因等级超级高,而且精神力和肉体强度也都是TOP级别吗?唉这不生孩子也太可惜了吧,他真的不结婚吗?”这是繁殖癌。

    “……我赌海因茨真的出了点啥事,否则隔壁这些帖子怎么能留到现在。据我分析这就是他倒台的先兆,帝国军权要有大变化!”这是论坛即世界的政治家。

    “楼上大厦B吧,照你这么说海因茨军长删帖都靠他晚上拿着终端机自己一条条删啊?你当他第三集 团军都是吃白饭,全靠老大自己当数据民工吗?”这是早上没刷牙的。

    “我觉得没啥大事,第三集 团军的三角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也没听说他的军权被削。但他要真完蛋了第一个告诉我谢谢我立刻买飞艇拉横幅普天同庆。”这是辱追。

    万时给【#】发了几条消息。

    她跟他除了友好的金钱关系和不那么友好的肉体关系,就没什么共同话题。

    万时抓耳挠腮没事儿硬聊,她怕自己一张嘴就问海因茨那天夜里到底是要搞什么疗法——

    想来想去聊点跟钱和肉没关系的,只能硬聊孩子的学习了。

    “这老师真不怎么样,教不会啊。”

    “这道题怎么做啊海因茨老师?不会做能不能空着?”

    他好几天没回。

    万时真有点慌了。

    老公倒台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她到了类人世界专门克雄性吗?

    更让她不安的是,伍尔西来了。

    万时在门廊遇见拎着箱子的伍尔西时,风尘仆仆像来送讣告的。

    她后退了两步:“我记得卧室里还有黑窗帘,我现在拿下来披头上再听你说——哭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伍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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