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万时高声喊

    海因茨握住万时的手腕,他颈侧肌肉紧绷,将她往身后拖。

    仿佛是在对抗什么敌人。

    万时喃喃道:“……摩斐斯?”

    这还是类人吗?

    这跟海因茨还能算一个物种吗?

    怪不得摩斐斯说他能够随时带她离开,他是能够本体在宇宙中翱翔的怪物啊!

    海因茨沉声道:“我们说过的,你绝不能离开一步,也绝不能在公众面前露出一点模样。你食言了。”

    摩斐斯张开口,露出森然獠牙与蓝色的飞叉舌头,他声音沙哑且嗡鸣:“我食言又如何,难道我就等死吗?我说放开她!”

    怒吼传来的震荡几乎让万时脸皮颤抖。

    海因茨警戒到了极致,面前瞬间树立起精神力的围墙,万时注意到身后多艘舰船的船首,亮起危险的红光,似乎要向这里发射武器!

    万时却没忍住笑出声。

    摩斐斯巨大的瞳孔紧盯着她,海因茨也转过头去。

    “抱歉抱歉。”她捂住嘴唇:“他声音现在听起来好像头埋在垃圾桶里——”

    摩斐斯本应该没有表情的怪物脑袋上,竟然显露出一丝紧张。

    他蓝色的舌头舔了舔獠牙,刚要开口,却一眼看到了她手上闪耀的银色婚戒,不可置信的望向海因茨。

    万时很好奇他和海因茨的关系,干脆开口道:“他向我求婚了。”

    摩斐斯瞳孔一缩,爪子用力攥紧了神庙穹顶,砖石簌簌掉落,他咬牙道:“万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相信!我就是被他骗了太多年,差点被他杀掉!”

    “他这个野心家只想得到你,进一步得到帝国的大权!他只想要挑起战争,然后将所有用过的人踩在脚下。”

    海因茨神色冰冷:“你像个稚童一样,就没长大过。总想着要一切事情都与我作对。”

    万时心道:如果他真能得到帝国的大权,那再好不过了,她要弄死的人就更少了。

    摩斐斯如同巨龙般的声音震颤着整座神殿,他笑道:“海因茨,恰恰相反,你就没有纯真的时候,从你进入皇宫想的就只有争权与挑拨,涅玻耳就是被你欺骗才——”

    ……这俩人真的从小就认识!

    摩斐斯的瞳孔转到她脸上,道:“跟我走。”

    万时心里剧烈跳起来。

    摩斐斯要带她走,虽然这家伙什么都没有,但他拥有的最大的就是自由和随意。

    相比于在星环舰上提防着周围的眼睛;在流速舰上满脑子想着伪装和演技,跟摩斐斯睡在那破二人宿舍的日夜,是她睡得最好最安心的时候。

    刚刚她选择海因茨,是因为她没得选,不答应求婚,海因茨也会强行带走她——

    可要是现在呢?

    万时面露犹豫之色。

    海因茨看出她的摇摆,猛地攥住她手腕,声音狠厉道:“万时,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怪物!而且此次第三集 团军主力前来,也不会放过他的——”

    万时转头看着他,咧嘴大笑:“好烦啊。荣华富贵我也想要,自由自在我也想要。但你有时候那让我没得选的态度真的很讨厌。”

    而海因茨耳边音阵中,还传来切换频道的声音:

    “第一集 团军六师远攻火力部对混种生物进行打击,请海因茨军长尽快撤离。”

    海因茨再不犹豫,立刻抓住万时的手腕,从台阶撤下去!

    摩斐斯立刻伸出肉翼前端的爪子,就要握住她的躯干将她夺回来——

    他们面前骤然浮现精神力围墙,挡住了摩斐斯的攻击。

    力场内空气震荡,神庙砖石簌簌降落。

    海因茨冷笑道:“你强在精神力与肉体全然相融,挥拳就能直接伤害其他人的精神力。但你的弱点也正在于此。”

    摩斐斯瞳孔一缩,他怒吼一声,不断朝着海因茨的方向挥出爪子。

    以摩斐斯无人能抵挡的巨力,爪子撞在了“围墙”上,围墙纹丝不动,反而是台阶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眼见着就要塌掉!

    海因茨头也不回,手紧紧搂住万时的腰,不顾万时的挣扎,将她塞入了第三集 团军黑色战斗舰上。

    舱门合上的瞬间,他伸出手用力捧住万时的脸,冷酷道:“我说了,你没得选。更何况是做这种不要命的选择。”

    万时定定地看着他。

    她忽然松懈了紧绷的面孔,挪开了眼睛,一言不发。

    那种压根不想跟他对话的态度,还不如刚刚二人来往谈论着利益。

    海因茨心里坠下去。

    他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这是事实。

    ……可能他们婚后也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关系融洽,但海因茨不能让她跟一个注定要被追杀的怪物离开。

    万时不再说话。但她比海因茨想象中,更想得开一些。

    她看得出来这俩人是神仙打架,不过对她而言选谁都不亏,干脆就让她来一场斗蛐蛐得了。

    她没顶嘴,只是走到一边去戴上了自己的氧气头盔。

    海因茨对她的沉默有些不适应,他开口打开通讯命令道:“24、27支近距离进攻,主舰船进行火力支援。频道转接第一集 团军第六师。”

    海因茨皱眉道:“第三集 团军将以宏炮及生物制剂进行打击及捕获,请火力远攻部支——什么意思?冲函激光?”

    万时没听懂,余光只看到海因茨握着立体舵的手指攥紧了。

    她站在舷窗边将心思放在外面的摩斐斯身上。

    第三集 团军的枪林弹雨掩护着海因茨的战斗舰,那些看起来要命的子弹落在摩斐斯有着石鳞的翅膀,却只有一团团碎光闪烁,没怎么留下痕迹,他盯着战斗舰,振翅而来——

    万时竟然有点高兴。

    她嘴上虽然说着“如果对方也谈利益,她会更相信”,但摩斐斯既不太在乎神人的身份,也没有怀揣着什么目的,就像是拯救自己的好朋友,这样义无反顾的冲过来。

    她心里摇摆的天平开始倾斜。

    万时余光看向海因茨的战斗舰,思索着自己能不能躲过立体舵,直接把战斗舰调转方向开进摩斐斯的嘴里去。

    海因茨还在跟第一集 团军通话:“如果发射冲函激光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等我们拉开距离,仅仅击穿他的翅膀……”

    他话音未落,忽然外头亮起了一道灼眼的红光,海因茨回头对万时急道:“不要直视!”

    那已经晚了,万时正看向舷窗外,红光照亮了半片宇宙,她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她半蹲在地上,感觉到海因茨让氧气头盔缩回,手捂住了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她眉毛处:“让我看看——眼睛,眼睛怎么样了?”

    万时眼睛疼的厉害,她哀哀叫了两声,海因茨连忙将她抱起来,坐在主驾驶座上将她放在腿上。

    他伸手抬起万时的眼皮,她抗拒的紧闭着眼睛,泪水涌出。

    万时听到他低声怒骂道:“这群疯子!等着挨军刑吧!”

    万时眼睛附近的灼烧感慢慢缓解,她意识到自己接近了方向舵,脑子乱转,嘴上故作难受呜哇乱叫。

    海因茨有些无措的僵在原地,将手覆盖在她手背上,又放软了口吻:“闭着眼缓一会,等上了主舰,叫医生给你看看……”

    万时心里却有点别扭:

    海因茨这态度太奇怪了,搞得跟他真的关心她似的。

    她要是瞎了不是更好吗?跑也跑不了,只能被他拐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海因茨屏住呼吸,也试探性的睁开眼。

    视野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前窗外的星空。

    她竟然看到了摩斐斯在宇宙中挣扎着!

    他的几只翅膀被灼烧了大半,像鹰隼的那条粗壮后腿被洞穿巨大的创口,喷溅出来的血液在真空中漂浮、结冰,他痛得浑身痉挛。

    摩斐斯像是被霰弹枪击中的一只鸟,盘旋着扭曲着,真空甚至无法传递他的哀叫。

    海因茨没有说话,手指攥紧。

    冲函激光如果是打在别的生命体上,都恐怕要化成灰了,摩斐斯还是太强大了。

    只是到底是谁在他没有下令时就朝摩斐斯发射了激光?

    万时忍不住慢慢冷笑起来:“若他袭击了星球、杀灭了军队,你们杀他再合理不过——可现在军队围攻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是混种?”

    她坐在海因茨坚硬的大腿上,脑袋往后仰在他肩膀处,还带着点泪痕的眼睛看着他:“类人先学会了人类划分三六九等那套啊。”

    海因茨心里不赞成他们出手重伤摩斐斯,但事已至此他还是低下头,以自己年少时学到的口吻道:“在比人类更早存在的动物中,异类被驱逐、弱者被同类杀死、幼崽被抛弃,都是正常的。”

    而在远处,摩斐斯巨大的身体抽搐着抱住自己,就像个宇宙中孤零零诞生的婴孩。

    明明看起来那么强大,但在宇宙的维度下,舰船不断后退,摩斐斯越来越小,像一粒跟她没有区别的小豌豆。

    远处背景中,战舰的阵列不断移动,将他包围。

    海因茨看她的侧脸,低声道:“不过,他应该不会死,等他被关到北部监牢时……或许我偶尔能带你去见见他。”

    忽然,远处的摩斐斯身形抽搐变化起来,从他凸起的脊背后方,迸发出几道血淋淋的骨骼、血肉与羽管的巨大翅膀!

    而他被洞穿的大腿处,血肉扭动着生长出大团触手、肢体与角质。

    就像是他体内的可怕力量被血与痛刺激,发疯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他身体猛地反弓,张口嘶吼,牙缝沁血,喉咙凸起,骨骼都在颤抖——

    摩斐斯更像个怪物了。

    万时看到远处似乎在生长蔓延的暗空间裂隙,她以为摩斐斯会转头离开,没想到他新生的血骨肉膜的巨大六翼挥舞着,竟然继续朝他们战斗舰的方向冲过来!

    万时喉咙发紧,她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她挣扎从海因茨怀里起身。

    海因茨用手臂困住她:“万时!”

    万时破口大骂:“海因茨我永远都会有的选!我会选择爆了你头,我会选择把戒指塞到你的你的屁股里——放开我!”

    海因茨刚刚为了看万时的眼睛,给战斗舰设定了自动巡航,速度并不快——或者是摩斐斯的速度太快。二人推搡之际,转瞬就看到摩斐斯的爪子出现在了前窗!

    海因茨表情凛然,立刻支起精神力围墙,包围住整个战斗舰。

    摩斐斯的爪子攥住了包住整个战斗舰的精神力围墙!

    他在嘶吼,声音中包含着无数的委屈、愤怒,顺着金属传导震荡在整个战斗舰。

    万时高声喊道:“摩斐斯!”

    海因茨有些恍惚,小时候也有多少人或慈爱或夸赞的叫着“摩斐斯”,但最终所有人都选择了缄默和遗忘这个名字,唯一能提他的几个人,也以“那个怪物”而代称。

    唯有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神人那样期许又热烈的呼唤着。

    而那声音似乎传导到了摩斐斯的耳中,他尖利的爪子越攥越紧,攻势越来越疯狂。

    万时忽然听到仿佛是下雨的声音,而前窗玻璃则滚动着一道道红痕。

    是……摩斐斯的血,像是宇宙中的一场雨落在她头顶。

    万时猛地转过头来看向海因茨。

    海因茨只一眼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痛苦的望着她:“万时,跟我走吧。”

    他说得从一开始就不对。

    不是万时没得选,而是他没得选。

    是他被一种并不理智的激情狂推着。

    常识与审慎都无法发挥作用,不利与风险都不足以让他撤回这个决定,甚至海因茨跟她的接触都不够多,可他只是想到她不在他庇护下的任何可能性,都要他如同处在炼狱。

    这种可怕的激情,出自他内心热烈的需求,狂妄的幻想,这甚至比爱更恐怖,海因茨无法向她解释,也无法说服聪明的她——

    万时坐在他腿上,毫不犹豫的残忍地催发他精神力中的那颗种子,海因茨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咬牙怒吼一声。

    摩斐斯的爪子终于在精神力围墙表面,捕捉到一道裂痕,海因茨两侧太阳穴鼓起青筋,面露痛苦之色。

    万时立刻抬起虚手,劈砍向海因茨颈侧。

    海因茨握住她的虚手,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她:“万时,跟我走,你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你或许不信,但我会站在你这边——”

    万时面颊上还有未干的水痕,她又点了一下氧气头盔的按钮,透明罩拢在她面容上,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不,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海因茨。”

    她话音刚落,狠狠将面罩撞向他额头。

    万时太用力,连她自己都发出一声哀叫,海因茨同时被虚手劈中,眼前一黑。

    万时跳下了他的腿,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她却无情的甩开,手上的权戒划过他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下一秒,摩斐斯的爪子将黑色战斗舰撕成两截!

    海因茨的脑袋痛到像是被撕开,他回过头去——

    万时身穿银色紧身保温服的身子高高跃起,头盔下大笑着朝上方伸出手。

    “摩斐斯,带我走!”她声音那么雀跃快乐。

    那只裹满血的爪子,能撕碎舰船的爪子,无比轻柔地握住了她的身躯,包裹在掌心中。

    摩斐斯小心翼翼将她放在胸膛中茂密柔软的羽毛里,朝着远处飞去。

    海因茨在四散的舰船碎片中,抓住了弹出的氧气头盔,精神力几乎被生生撕开的痛楚让他难以追击。

    摩斐斯带着她快速翱翔而去。

    海因茨漂浮在半空中,看到远处再度亮起红点。

    甚至是两点,如同两只幽幽的眼睛,在几乎肉眼范围之外。

    海因茨愣住。

    ……又是冲函激光?

    怎么可能?!

    冲函激光力量强大,按理来说一座发射塔最起码要有近90分钟的冷却期,绝不可能这么快重新发射。

    甚至说摩斐斯在知道有冲函激光的情况下还敢来找她,也是算到了这一点。

    这只能说明第一集 团军的远攻火力部部署了不止一台冲函激光。

    怎么可能?!

    这是第一集 团军曾经歼灭蜘蛛若姆时,都没有拿出的火力。

    海因茨陷入了某种灭顶的怀疑中,他抓住音阵通讯,嘶哑道:“不要发射!神人阁下还在他手里!”

    第72章 ……金发男

    ……

    几个小时后。

    海因茨从治疗仓中起身,拒绝了旁边医生的搀扶,站起身来。

    伍尔西走入治疗室时,他正沉默的穿着衬衣。

    医生们鱼贯而出,伍尔西道:“军长大人,有几个消息需要您过目。”

    海因茨银灰色的头发垂在脸前,他哑着声音道:“……说吧。”

    伍尔西知道他内心关注的重点,于是先道:“后续的两发冲函激光只有一发击中了他。混种怪物未死,受伤后挣扎着带她逃走,最终在各方追击下坠入了孔多庇大裂隙。”

    海因茨手顿了一下,眼睛闭上。他在昏迷前见到了那一幕,他多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

    伍尔西将讯息板递上,上头播放着主舰远远拍到的画面。

    画面中令人窒息的红光闪烁。

    海因茨声音冰冷:“第一集 团军明知道神人在她手里,竟还发射了两次冲函激光?!”

    伍尔西半晌道:“对方的意思是,如果混种挟持神人阁下逃走,危险性更大。所以他们决定找到不会伤到神人阁下的角度,对他发起了进攻。”

    海因茨没说话。

    但伍尔西隐约能感觉到他咬住了一句骂人的话。

    难道真是皇太子殿下下令的吗?他没想过一旦万时不幸死掉,最后救他的可能性也会没有吗?

    在录像中,摩斐斯抱着神人阁下的胸膛位置确实被避开来,他被斜方向的冲函激光打废了两只翅膀、一条后腿之后,周身灼烧,断肢飘起,在空中螺旋倒着飞,以极高的速度跌入暗空间裂隙。

    海因茨慢慢道:“……冲函激光。我们摧毁一些原始虫族繁衍的星球都未必会使用的极端武器,在他身上用了这么多次。”

    伍尔西对这位混种的事,不敢也不能发表一点意见,他只能安慰道:“神人阁下现在生死未知。”

    海因茨知道她目前还没死。

    因为她的精神力种子还牢牢扒在他身体内。

    但她之后会不会死,谁也不知道。

    伍尔西:“只要她没受伤,进入孔多庇大裂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虽然这次缺乏其他念能者的保护结界,但她在暗空间中应该还算自如……”

    海因茨神情冰冷,偏过头来看向他道:“自如?她上一次从暗空间离开之后,干呕尖叫了多久?”

    “而且大部分坠入暗空间的人,虽然会陷入昏迷,将身体消耗压缩到极致。但绝大多数的结果就是会在暗空间中漂浮着断水断食在昏睡中死去,我们如果找不到她也是这种结果!”

    他手指攥着讯息板,伍尔西低下头,注意到海因茨军长手背上的纹路都因为愤怒而凸起。

    海因茨不再说话,一遍遍看着那段录像,再度放大,他依稀能看到万时似乎用精神力构筑了类似于他的“围墙”,保护住了她自己。

    没错,她确实复刻了他的精神力的形态!

    难道跟种子有关?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证明万时在面对暗空间的邪祟恶意,应该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伍尔西垂下眼睛,避开了这个问题:“另外的消息是关于您的身体……”

    海因茨忽然转过头:“这次身体检查的结果,没有别的特殊之处?”

    伍尔西摇了摇头,将报告递给了海因茨:“您的精神力虽然因为她的破坏而遭受痛苦,但总体上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势。”

    海因茨翻开后,往下扫了一眼。

    他看得懂血检报告。

    他没有怀孕。

    海因茨手停在那里。

    他应该感觉松口气的,可是却没有,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想,甚至手悬在那里没有继续翻页。

    海因茨道:“你出去吧。”

    他自己缓缓坐在病床边。

    为什么?

    是因为怀孕的概率本来就不高,还是他的体质不合适?

    风衣外套搭在旁边,海因茨手伸过去拿出内侧口袋中的盒子。

    天鹅绒盒子里,她的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凹槽。

    海因茨拿起另一枚较大的婚戒,慢慢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然后他戴上手套,将婚戒遮挡在手套下。

    她或许只是想跟摩斐斯一起去往达达米亚公国,但却遭遇这样的事情,这是他们三个在场的人都没料到的。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在暗空间之中。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穿上风衣再起身时又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接通皇宫内,我要见皇太子殿下。”

    ……

    摩斐斯趴在一片炫目的紫色中,强烈的挤压与失重的感觉让他几乎站不起来。

    耳边有无数让他发疯妄想的呢喃低语,上方有垂眸注视却找不见来源的目光。

    摩斐斯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涸的哀叫。

    他要疯了。

    更重要的是,摩斐斯从在暗空间苏醒之后,就没找到万时。

    在他目及之处的范围内,只有混乱绰绰的黑色虚影。

    摩斐斯的意识拖着步伐艰难前行。他从巨型怪物变成了一只身量与人类差不多高的小怪物,摩斐斯想要控制自己的翅膀缩回去,可他连一只像人类的手都变不回来了。

    之前教宗就警告过他,如果放任自己变成原型,迟早会有一天变不回来。

    难道今天就是……

    不管怎么样,也要先找到万时。

    摩斐斯像是被猎人击中的野兽般半爬半走的踉跄着。

    几小时。几天。或者是几个月。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在暗空间的世界里,他没有了饥渴,翅膀蔫蔫的拖在身后。

    教宗不是说孔多庇大裂隙能治好他的病吗?为什么他在这里像一只快死的虫子一样……

    要疯了。

    要死了。

    摩斐斯甚至感觉那些黑影正贪婪的靠近过来,想要攀在他身体上咬下一块来。

    直到摩斐斯看到了在暗空间中的一座……白塔。

    他神智清明了一瞬。

    白塔!

    圣殿的念能者们所信奉的,就是“白塔”。

    在首都星的圣殿圣堂广场上,就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摩斐斯小时候看到过那群念能者戴着形似塔的帽子,匍匐在白塔的阴影下祈祷着。

    他们说:念能者之所以能够掌控暗空间里的力量,甚至有人能以灵魂进入暗空间,就是因为有座建立在暗空间中高耸的白塔,会指引着所有念能者的方向。

    对于白塔是谁建造的,隶属于哪个神明,从没有过答案。

    能在暗空间中亲眼看到白塔的念能者少之又少,但几乎每个声称自己见到白塔的人,都成为了一代传奇的念能者,白塔的信仰也在一代代中逐渐稳固。

    摩斐斯是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还有可能亲眼见到白塔。

    这会不会能让他变成正常类人!

    他在暗空间中拖行着自己被冲函激光打坏的后腿,一点点往白塔的方向爬去。

    与一般建筑应该越近越磅礴相比,白塔恰恰相反。

    随着他的接近,白塔在一点点变小。

    当他爬到白塔面前,才发现白塔不过是三四层楼的高度,就像是那种边缘村镇海岸边伫立的灯塔。

    甚至说白塔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光芒万丈或不可及,它上方有许多修补的痕迹,就像是有人不断地用白色的胶贴给自己糊出了一个小小的巢穴。

    这难道是假的白塔?

    但现在他也无路可走,而且那些想要啃食他的黑影们,也唯独不敢靠近白塔。

    摩斐斯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敲了敲白塔的墙面。

    白塔就如同纸筒,里头传来了中空的回荡的声音。

    但也没有任何回应。

    像是拒绝了他。

    也是。他这样满身是翅膀、疣粒、尖角的怪物,怎么可能被白塔接纳?

    摩斐斯忽然有点想笑。

    他度过了毫无意义的又单薄的一生,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被关在地下,都被藏在暗处。

    几个月前,摩斐斯决定离开那封锁了他一辈子的暗无天日的地方,要彻底逃离。

    当他振翅飞出首都星前,回眸看向生活几十年却从没见过的地方,他看到了神眷广场上众多悲悯垂眸的白色大理石神人像。

    他嗤之以鼻,觉得一切都是帝国虚伪的宣传造势,再恒爱的神人也不可能眷顾自己这样的混种。

    直到他遇见一个既不悲悯也不可能爱世人的神人。

    她却愿意跟他生活在一起,会将腿搭在他身上,会挽着他的胳膊说选择他,会给他带难吃的饭。

    她一切选择并非出自对他混种身份的无知,而是就是她那种出自本心的不在意。

    想到她大喊着他的名字,摩斐斯想哭又想笑。

    他跟海因茨小时候常在一起,长大后却一个在天上手握重兵、意气风发,一个在地下被严加看管、避之不及。

    摩斐斯从没想过有人会在海因茨面前还坚定的选他。

    哈。海因茨一定要被气死了吧。

    只不过,万时选了他,到头来他也没能保护好她。在即将坠入暗空间时,她恐惧的抓着他的羽毛,想必一定吓坏了吧……

    摩斐斯趴伏在白塔下方的台阶上,呼吸沉重,身体冰冷,他想到自己弄丢了万时,眼睛不争气的浮上一层水痕。

    就在这时,白塔之上浮现了一道窄门。

    那窄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摩斐斯眼睛盯着那扇门,他努力撑起身体,伸出爪子推开门扇。

    门内是空空荡荡的塔底,似乎在等他进去。

    摩斐斯试探性爬进去。

    他以为自己臃肿拖着各种各样的“杂质”的精神力,或许进入不了这道窄门。

    可当他身躯进入,他的爪子变回了手臂,他的面目恢复了童年时候的模样,他的双腿能够站直——

    摩斐斯仰头看过去,白塔上方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他已经没有力气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绷到极限的神经就在这时断开。

    摩斐斯一头栽在了白塔中。

    ……

    “如果炮弹打进来,我希望能炸死我。”

    摩斐斯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吃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就听到熟悉却稚嫩的声音沙哑道:“我也希望——炸死你。”

    摩斐斯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睁开眼来。

    他正身处在一间窄小的牢房中。

    破烂的铁床上,只有一床棉絮几乎都不剩下的被子,墙面上不知道被抠下多少墙皮碎渣,但依稀还能看得出来上面曾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个极度营养不良的女孩,虚弱的趴在被子上,从破烂囚服中露出的脚腕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的牢房上方有透气窗通向隔壁,看来刚刚是在跟隔壁交谈。

    而更朝外的窗户,传来了枪声、炮弹声还有遥远模糊的尖叫声。

    摩斐斯在房间之中像是不存在一样透明,他抬头通过囚牢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去。

    看到了一座海边的城市,远处海岸线上伫立着白色的灯塔,灯塔下方聚集了大量的战舰。

    囚牢内如同坟场,而囚牢外则像是屠宰场,城市里似乎正在爆发战争。

    “我已经在吃头发和棉被了……”隔壁的女囚虚弱道:“操他们大爷的,把我的义体都拿走了,我只剩下一只手……”

    女孩摸了摸脑袋:“我的头发也被狱警割走了。他们应该是那时候就跑了,估计把头发也卖了……”

    女囚气声笑道:“哈,炮声一响,卷着药品,配枪和拖把就跑了。我感觉上次吃能算得上饭的东西,都是好几个月前了。”

    女孩也拽了一缕被子里变色的棉絮,往嘴里塞进去,慢慢咀嚼着。

    摩斐斯大概听懂了,是一群在战争中被扔在牢里等着饿死的女囚。

    只是他为何在这里?

    炮声震动了这座囚牢的大楼,天顶上簌簌掉下来灰尘,这次似乎落得离她们很近了。

    女孩仰起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她慢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啃食非正常食物而发育不良的牙齿。

    摩斐斯呆呆的望着那张脸。

    “砰!!”

    巨响轰鸣,烟尘四起,牢房瞬间塌陷大半!

    摩斐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呼喊:“万时!”

    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在逐渐散开的烟尘中,他看到撑着墙站起来的瘦弱身影。

    女孩站在仅剩一半的地板上,看着外面混乱的城市与雾霾的天空。她隔壁的牢房早已被炮弹炸到粉碎。

    女孩一把瘦骨挂着宽大的囚服,就像是迎风的破布袋子。她望着烟云升起、建筑倒塌的城市,表情恍惚。

    不过她很快就沙哑愉悦的狂笑起来,唾了一口道:“老贱人,活该被炸死!哈,还跟我聊上了,忘了你之前欺负我被我咬掉耳朵的事情了吗?呸!”

    苍白发蓝的脸上,一双大的离奇的黑眼睛,颧骨凸起,两颊凹陷,但仍然能看出她曾经漂亮的痕迹。

    她像是万时,可双瞳乌黑,外表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弱模样……

    小万时从灰堆中找到了两只磨破底的鞋,一瘸一拐的在牢房的废墟中往外走去。

    摩斐斯失声道:“万时!你去哪里?”

    女孩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手脚并用、骂骂咧咧的从废墟上爬下来。

    监牢的围墙早已倒塌,外面街道上有不少逃跑的人群,她迅速混入其中。

    忽然再有一枚炮弹击中了海岸的灯塔,灯塔倒塌,塔顶跌入大海。

    周围仓皇的尖叫。

    女孩也跟着抱头尖叫,嘴却咧开来,脸上满是亢奋与期待,顺着人群踉踉跄跄的消失不见了……

    ……

    万时缓缓苏醒过来。

    她在梦中听到有人在哭,实在是烦人,便站在白塔内部盘旋的楼梯上往下看去。

    在最下方的地板上竟然趴着一个陌生男人。

    她在白塔之中能轻易漂浮起来,便一跃往下沉去,脚尖落在了男人身边。

    ……这男人一丝不挂。

    金发白肤,身材健壮,主要是屁股很翘。

    万时抬起脚尖踢了踢。

    好像死了,完全没有反应。

    她使劲儿将男人身子扳过来。

    有些地方晃了晃,她实在是很难忽视,但万时更关心对方的脸——

    她一愣。

    金发男人鼻梁挺直,双眸紧闭,五官如同按照黄金比例生长,毫无瑕疵,如同多重审美下凝练的最优解。

    万时哑然,一时间脑袋里只能想到“光芒万丈”四个字。

    他生了一张简直能去给帝国皇室做形象代言的光明英俊的脸。

    如果是海因茨的杀人屠戮的刀,他就是皇权仪仗的剑,代表着威仪、赤诚与勇气,就该金光闪闪的被黄金铠甲的骑士手执,出现在千军万马的典仪之上。

    在暗空间待的这段时间内,万时已经不知道见到了多少鬼东西,经历了多少波袭击。

    难道送过来这种睡美男也是某个邪神计划的一部分?

    万时伸出虚手,刚要一探对方的实力,就听到极度疲惫后昏睡的低声呼噜。?!

    ……这呼噜声她太熟悉了。

    第73章 【小剧场】

    摩斐斯?!

    她呆呆的望着他。

    这头绚烂的金发确实是他,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动物特征后,实际上是长这样?!

    万时左看右看,实在是不习惯,这真是用脸交换了脑子啊——

    而他身躯上有几道可怖的贯穿伤,竟在白塔之中慢慢的恢复着。

    去掉动物特征的摩斐斯肌肉匀称健壮,肌肤有着常年不见光的白皙细腻,除了个别位置,身躯简直是大卫像一般的完美人类——

    万时戳了戳他脸颊、胸口和大腿,他竟然能在邪神肆虐的地方睡得如此甜美。

    她也不确定他们二人在暗空间失散了多久。但他能找上来,那说明万时给自己造个灯塔的选择没错。

    “呃——”在她手指头下的躯体忽然抖了抖。

    他眉毛紧蹙,睁开眼来,竟然先是眼皮下包裹的两汪泪从眼角流淌下来。

    所以之前哭的人是他?

    万时蹲在一旁,看着他那张英俊到仿佛人生没有烦恼的脸上,两只泪汪汪的蓝绿色眼睛还在失焦的望着天顶,没忍住笑出声。

    摩斐斯听到笑声转过脸去,他只能看到苍白的四只手的轮廓,与她脸上明亮的紫色眼瞳,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喃喃道:“……万时。”

    万时抬脚轻踢了他大腿一下:“起来。”

    他猛地弹起来:“万时!”

    摩斐斯英俊热烈的面容上,浮现孩子气的哭相,他伸出两只手一把揽住她窄窄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扯着嗓子哭嚎道:“万时、万时!哇哇呜呜呜!”

    万时:“……”大叫驴再这样鬼哭狼嚎,再完美的脸蛋也救不回。

    摩斐斯情绪激动,屁股后头忽然冒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额头也长出牛角顶着她脖子,两只手一会儿是爪子一会儿是蹄子乱蹬——

    万时有种掉进了三年没开张的动物咖啡馆的感觉,摩斐斯一个人化作饥渴牛马猫狗兔仓鼠,往她身上拱着就为了吸一口人味儿。

    她抗拒的推开他的脸,摩斐斯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哭的太难听了。”

    摩斐斯也觉得丢人,嘴硬道:“暗空间沙子在我眼睛里托马斯回旋呢,我真受不了——”

    他偏过头偷偷看她,从万时纯白的轮廓上也看不出她的表情,只听见了笑声。

    摩斐斯伸手在脸上抹了抹,带着重重的鼻音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万时:“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这样毫无保护的闯入暗空间。”

    摩斐斯站起身来:“这座白塔是你建的?”

    万时轻描淡写道:“是,我之前建立的意识空间被摧毁了。而且进入暗空间之后,不断有邪神在干扰我、控制我——”

    她说的太过轻巧。

    她又遇到了上次进入暗空间时的那团黑泥。

    铃木说它叫“泥影”,是暗空间中最常见也最强大的邪神之一,

    万时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自己没遇到后面那位好多胳膊腿的“Ana”,还是该恐惧这团复刻她回忆的黑泥邪神好像比上次更强了。

    若不是她复刻了海因茨的围墙能力,就几乎因恐惧而发疯——

    “总之就是我从上一个邪神手中逃脱之后,建了这个灯塔。”

    万时登上台阶,回头笑道:“我小时候有两年——嗯,居住的地方从窗外就能看到一座白色的灯塔。我那时候总是想着,等我出去了,我要爬到灯塔上去看一看。不过最后也没成就是了。”

    摩斐斯愣了一下。

    那间囚牢的窄床往外,就能看到海岸线上的灯塔。

    难道他看到的就是万时过去的回忆?

    万时手抚摸过灯塔的墙壁:“我发现从特别具体的回忆中建立意识空间,会有太多的精神力用于勾勒内部的细节,导致不能更好的抵御外界。所以我选了一个不熟悉又印象深刻的建筑作为蓝本,这次真的成功了。”

    她拍拍墙上的补丁,表情骄傲:“在我建立了之后,又有许多暗空间里的不明邪神都冲击过这里,但它挺下来了。”

    “看来选灯塔也有好处,让你能找到我。”

    不过她其实压根没指望摩斐斯活着。

    他们二人跌入暗空间的时候,摩斐斯翅膀被打的血肉模糊,腹部大腿和腰侧全都被激光打穿。

    她以为他必死无疑了。

    那一瞬间万时都有点绝望。

    而摩斐斯像是不觉得自己差点死一回似的,登上绕壁的楼梯,快活的到处转脸乱看。

    摩斐斯:“那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要走出去吗?”

    万时顿了顿:“还不行。我受伤了,要休息一下。”

    摩斐斯窜到她前面去:“你受伤了?!”

    他这一窜,万时目光无法自控的朝下撇去。

    摩斐斯低下头去,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没穿衣服,吓得从背后长出两只翅膀捂住了自己。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如人类般的双手双腿,呆呆的望着自己的手指。

    万时抿了抿嘴唇:“别高兴太早。这是在暗空间内,会显露出灵魂本来的模样。”

    摩斐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天啊我这帅气完全要挡不住了吧。”

    他的尴尬转瞬即逝,竟然把翅膀张开露出身躯:“我比海因茨大吧!”

    万时:“……?”

    啊?啊?啊?

    摩斐斯却不依不饶:“你是唯一一个见过我们俩人的,你就评一下,给我打几分?有没有比他分高?”

    万时:“……那下次你俩站一块,我拿尺子量完了再给评分。”

    她抬抬手指,摩斐斯的身上迅速裹了一件希腊样式的白色长袍。

    摩斐斯没出息的哇了一声。

    不过他也大概知道,在意识空间里,精神力可以控制一切,这也是诸多邪神在暗空间中争夺地盘、建立国度的原因。

    但能在暗空间建立地盘的神人,应该历史上都没有过吧。

    “你到底哪里受伤了?”他高大的身躯跟在万时身后,嘴里叭叭没完:“我看不出来啊,就感觉你眼睛大的有点吓人了——”

    万时没回答,她到了塔顶的房间内,倒头就睡。

    摩斐斯这才发现,塔顶的房间小的可怜,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洗面台,一扇高处的小窗。

    简直跟那时的牢房一模一样。

    摩斐斯没有下脚的地方。而躺在小床上背过身的万时手指勾了勾,小房间忽然多了另一张窄床。

    就只是因为多了一张床,这里在他心中就不像牢房——而像他们之前住的龙虾号上的双人宿舍。

    摩斐斯欢呼一声,跳到床上。

    他个子太高,脚都在床外,可他乐得自在。

    他偏头瞧见万时身上这还不如坐牢,连个薄被都没有,就把翅膀张开,搭在了她后背上。

    万时后背抖了一下,低声道:“我不冷,缩回去。”

    摩斐斯动都不动,只发出了几声拙劣的呼噜声。

    ……

    皇太子殿下在数日内都没有接听他的通信。

    海因茨只发了一封消息过去:

    “他从小敬仰你。你真的要杀他。”

    他将第三集 团军主力部队按照原计划派去围剿瞬金星盗,剩下的部队则继续在摩斐斯与万时消失的区域铺开搜索。

    几日后,皇太子殿下终于与他在投影中会面。

    花园一派落雪的纯白景象,水面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只有靠近亭榭的位置融化开,许多鱼挤上水面,争抢着从男人手中掉下的鱼食。

    鸦青色的身影坐在水边,衣袖被风吹动,他转过脸来时,瞳孔淡的就像是化开了,泛蓝的嘴唇动了动:“我确实想杀摩斐斯。但我没想伤害神人阁下。”

    第一集 团军的权限不是海因茨能控制的,能下令的只有皇太子殿下与皇帝陛下。

    难道陛下也参与了?

    海因茨还想追问,但殿下死气沉沉,满脸病容,到过去几天是他或许又昏迷过去,所以才……

    男人右手手指始终搭在小腹上,海因茨再多想要苛责的话语,在已成事实面前也无法说出口。

    两人沉默许久,皇太子殿下还是开口:“你觉得这一切太过了,你要与我离心了?”

    海因茨不说话。

    皇太子殿下身上浅色绸缎的衣袍皱了,他声音轻得如同呓语:“旁人总觉得你才是那个狠角色,但你其实总是重情的。狠的一向是你背后的人。”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摩斐斯死不死,只能看命了。但还是务必要把神人找回来。我知道她没死,只看圣殿能不能帮上忙?”

    皇太子殿下蹙眉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死的?”

    海因茨没法回答真相,只能说:“我在她身上放了定位器,记录显示她在跌入暗空间之前,生命体征良好。”

    皇太子殿下思索片刻:“圣殿的事,交给我吧。我去拜托教宗出手。”

    他从轮椅上撑起单薄的身子,对旁边低声呼唤着,有人拿来了披在肩上的外套。

    皇太子殿下操控轮椅走出投影的范围前,偏头道:“我现在想明白了,要是好多年前有人愿意承担杀了摩斐斯的责任,他也不至于遭受那么多痛苦,还抱着希望。”

    通讯中断。

    海因茨眉头紧皱。

    摩斐斯被关起来的时候,他年纪也很小,他只依稀知道是因为“混种”的缘故。

    可皇太子殿下仿佛对这些事知道更多……

    海因茨心烦意乱,他在作战室站了片刻,望向远处逐渐远离的孔多庇大裂隙。

    他摸着自己的小腹,又骤然松开手,看着舷窗里投射的自己,竟然恼怒起来。

    跟怀孕了似的摸了半天了,他肚子里又没孩子!

    想起两年前,皇太子殿下总是摸着小腹,海因茨看着年少时崇拜的天之骄子变得如此犹豫柔软,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结果到了自己,还没怀孕竟然就是一模一样的做派。

    他皱着眉头拿起桌案上关于瞬金海盗的文件,想专心在军务。

    扎赫兰造出来的传送门实在是太离奇,如果他真能不通过暗空间随意出入遥远的宇宙两端,那这背后的意义不敢深想。

    会不会扎赫兰有朝一日,还能把传送门开到首都星的第一轨道上去。

    万时恐怕最乐意见这种事。她说不定还想着自己戴着单眼罩,满脸神气,手持弯刀站在龙虾号上杀入首都星,把他给俘虏了。

    海因茨刚有点想笑,一瞬间意识道自己在干什么,有点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其实也理解万时为什么愿意高高兴兴地跳起来去够摩斐斯的手。

    或许摩斐斯是唯一一个没想着利用她身份、没想着要她发挥出最大价值的人。

    她贪恋权势富贵,但又有着极大的破坏欲,性情暴烈,时常恼怒又总是不甘,仿佛谁要是给她套一件不舒服的衣裳,她就要全都撕下来,把衣服和房子给一起烧了。

    摩斐斯那样的来去自如,当然极大程度诱惑了压抑许久的她。

    她也想痛痛快快一回。

    只是她眼里的愉快笑意刺痛了他。

    好像他们的相处里,她的笑大多是试探、嘲讽与伪装——

    当然也不怪她,是他把她关在笼子里,没能以一个恰当的方式跟她相处……

    但她不是想要权力吗?

    不是为了公爵的位置都能冒这么大的险吗?

    不是为了能要挟他搞出跟他精神力融合这种事吗?

    ……他们都已经谈好了筹码,她明明对这场交换的婚姻都很心动,但为什么只是摩斐斯朝她冲过来,她就那么轻盈的一跃而起抓住对方的手,将整个身子埋到他怪物身躯的羽毛里紧紧拥抱?

    他们才认识几天?!

    海因茨望着椅背上没有肩章的军服,脑袋慢慢冷却下来。

    ……他自己和她也没认识几天。

    海因茨坐在桌沿,卷起衬衫的袖口,讯息板上皇太子殿下发来了文字。

    “教宗会找到她。”

    海因茨心里一跳。

    “教宗”是个极其神秘的存在,他总是深入简出,几乎没有公开露过脸,但几次挽救帝国危机。

    多年前陛下重伤濒死,他当时还只是圣殿的大暗语者之一,凭借强大的精神力保下了陛下的性命。

    之后他迅速在圣殿和宫廷中站稳脚步,被封为“教宗”,并成为陛下足不出户的几十年来最信赖仰重的心腹之一。

    而两年多前,皇太子殿下的军队被卷入孔多庇大裂隙,几个月渺无音讯。

    就在陛下要为皇太子举行国葬时,教宗忽然说能够找到皇太子殿下的方位,并且确信他还活着。

    在教宗的指挥下,海因茨在第三集 团军组建念能部,并深入战区深处,将奄奄一息的皇太子殿下救出。

    也是在那时候,海因茨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事后教宗又耗费全身精神力,保住了皇太子殿下的性命。

    在那之后,陛下给了教宗统领圣殿的至高无上权力——

    但海因茨很少与他对话过,偶尔瞥见他一袭黑衣,头戴遮住双目的塔帽,从主殿林立的大理石柱中穿行而过的身影。

    他唯一显眼的是脚上那双血红色的软底皮鞋。

    红色象征着教宗的权威和神的受难,也是对历任念能者用理智与鲜血探索暗空间的纪念。

    如果是教宗去追查,那万时大概率会被找到。但她的方位也会第一时间被陛下知晓……

    他恐惧的事情会发生吗?

    还是说陛下只是一时兴起,后续没让事情走向这个方向——

    那会不会海因茨下次见她时,她已经靠在皇太子殿下的轮椅旁,用嘲讽的大眼睛望着他。

    海因茨将手中讯息板扣在了桌子上。

    ……只要她先活着离开暗空间就好。

    ……

    摩斐斯也不知道万时要养什么伤,但她昏睡的时间远超之前。

    在暗空间中没有饥饿与口渴的感觉。

    摩斐斯就跟着她的作息,她睡他也睡,她起来他就立马弹起来找她有说不完的话。

    如果实在是睡不着就坐到万时的床边玩她头发。

    到后来,摩斐斯真有点无聊,忽然道:“你要不把你那条狗叫出来陪我玩吧。真不行你那个爱咬人的姐姐也行。”

    万时紫色瞳孔望着他:“我现在的问题就是……我叫不出他们来。”

    摩斐斯瞪大眼睛:“为什么?”

    万时又背过身去。

    摩斐斯非把她掰过来:“你别睡,陪我聊会儿吧,这里时间就跟不流动似的,我真的疯了。而且你一睡,我也跟着做梦——”

    万时猛地坐起来:“你梦到了什么?”

    摩斐斯有些紧张的舔舔嘴唇:“你、你在坐牢。然后房子炸了。你满脸是灰,niania的坏笑跑了。”

    万时本来心里烦躁又抵触,他这几句话说完,她没忍住笑起来:“niania是什么坏笑?”

    摩斐斯缩着下巴,完全没想过自己长了一张俊脸似的,露出了诡异勾唇歪嘴坏笑:“就这样。”

    她没忍住仰头大笑起来。

    摩斐斯手上很忙似的扯着自己的羽毛,故作不在意的低声问道:“……那时候你多大?”

    万时本觉得自己会很抗拒别人知道她的过去,但摩斐斯的蓝绿色眼睛就跟一眼望到底的泉水似的,她不自主的开口道:“……十二岁吧。”

    她心里大概有数了,跟她处在同一意识空间的人,能看到她的回忆。

    这也就是海因茨竟然能叫出她旧名的原因。

    摩斐斯感慨道:“十二岁,好小。然后呢,我就看着两边在打仗,把监牢给炸毁了,你跑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这不是万时第一次跟别人讲自己童年的记忆,但上次的后果并不怎么好。

    她斟酌片刻,不想暴露过多的自我:“我去了攻打我们的新国。新国很强大。”

    在牢房被轰炸当天,她还狂笑着往外冲,但很快万时就笑不出来了。在一座在战争中已经被围困数个月的城市里,能不饿死就是个奇迹。

    她哪怕是会偷会骗都找不到多少吃的,万时本想跟着逃难的大部队,继续往这个快灭国的国家深处走。

    但万时想着随大流更没饭吃,她不如直接往战争已经被占领的地方走,往攻打他们的新国走。

    毕竟这些国家有一说一都是资本当道的鬼样,新国至少有钱。

    而且她父亲不是说要去新国吗?

    她到那里就更有机会见到他了,对吧。

    万时瘦小的身子穿过战壕、穿过铁丝网,走过树林与废墟,遇上过不知道多少次新国的部队。

    那些义体改造的士兵不知道多少次用枪指着她过,战场上扫描的无人机停在她的头顶。

    但或许这场仗打的太久了,大家瞧见瘦猴似的女孩,都松了口气,问她几句话,甚至给她塞个罐头。

    万时竟不觉得那时候很苦。

    她有目标,怀揣着专注的恨意。

    天地广博,她有太多没见过的风景。

    战车冒着白烟行驶过雪原。

    黑色飞艇停在绿苔似的山坡上。

    冻成一座座丘陵的尸体堆在春天的溪水边融化,褐色的血水随着水草流淌。

    她不愿意讲太多自己心里的感受,但喜欢讲自己见过的东西。

    摩斐斯趴在床沿,眼睛看着她,像是听故事的孩子:“然后呢?然后呢?”

    他有些无知,甚至不知道这时候该露出一点怜悯的表情做做样子。

    但万时却因此更愿意讲了。

    作者有话说:

    再说一下这本书是没有正宫的就因为都有缺点,所以才只能以拼盘的形式献给万时嘛~*下面是摩斐斯的论坛体小剧场,总字数有2500左右,非常长,不喜欢看的请点击右上角屏蔽作者有话说。*****楼主【用户名:爷最帅】:朋友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亲亲?她以前说过我嘴太臭,是这个原因吗?回帖区1楼:【楼主】但我真的每天刷好几次牙齿,我很爱干净确认自己百分百嘴巴香香!我凑过去好几次了,为什么还不亲我啊?2楼:……朋友为什么要接吻???3楼:你们这是正经朋友吗?我老听说咱们这个论坛习惯性把朋友叫炮友啊。4楼:【楼主】而且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她都愿意把腿搭在我身上。5楼:怎么又有这种想要做完了接吻的炮友,无语了,认清自己的位置好吗?6楼:【楼主】【回复3楼】炮友是什么意思?7楼:【楼主】【回复5楼】我的位置怎么了?你知道她可是抛弃了未婚夫在无数人面前选了我,喊着我的名字跳到我怀里!她只要我!8楼:?不懂,抛弃未婚夫跟朋友在一起的是什么好女人啊。9楼:朋友、朋友是不可以亲亲的(吐血10楼:原来楼主是个傻子,大家散了吧。11楼:【楼主】【回复8楼】你从熔炉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工作人员从小便池接走金水养大了?你再说她一句我把你头拧下来。而且,她未婚夫更不是东西——呸,那就不是她未婚夫,是个自以为在演霸总的死装货,威逼利诱她!12楼:【楼主】【回复10楼】你不傻,你没人的时候都学你爹用四只脚站着。再说,谁闲着没事儿学这种词!我们也不是炮友,是患难与共的最好的朋友!13楼:……14楼:……原来是这个嘴臭15楼:这种人真的有朋友吗?????凸16楼:就这还好意思用叠词,亲亲、嘴巴香香,我还日你仙人板板17楼:【楼主】算了,跟你们没什么话好说,没有被坚定选择过的人就只知道在网络上攻击其他人。我现在就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她都看过我的裸体了!我们很幸福!18楼:【回复17楼】我真是拳头硬了!而且我还看过猪的裸体不代表那就叫幸福好吧——19楼:再骂下去帖子要被封了啊。我更好奇为什么楼主这种脑干没发育的人要跟好朋友亲亲?这不像是他脑子会想到的事。20楼:【楼主】【回复19楼】因为她都亲过别人了。我比那个***强多了,而且我又好看,也该亲亲我了。21楼:刚刚还说是她未婚夫,现在代称已经变成别人了啊。22楼:你强你好看就亲你?那皇太子殿下早当年是不是应该被全帝国亲死?23楼:【楼主】【回复21楼】我说的本来就不是她未婚夫。是个就会勾引人的发情期骚狗,我们在出租屋一起住的时候,他就勾引她在浴室里搞,俩人出来就当着我的面亲,真烦死了。24楼:??????????25楼:啊?啊??啊?????26楼:……这女的跟楼主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27楼:……我不敢说这位女主角了,我怕一会儿我的头也被拧下来吃屁了。28楼:【楼主】【回复26楼】谢谢!!!!!!!29楼:……他还谢上了30楼:…………………………31楼:【楼主】她真的很可爱,会踹我,早上我不起来她还踩我屁股,而且还会记得给我带难吃的饭!32楼:【回复31楼】这几点到底有哪里可爱了????33楼:他们抖M是这样的。3 4楼:【楼主】她脚也香香的,爪子又软又废,打人不疼,睡在被子里薄薄一小条,骑在我身上也不沉。35楼:【楼主】他们都讨厌我,害怕我,但她不讨厌我。她搂着我愿意把脑袋埋在我胸口,让我带她飞走。36楼:楼主已经回忆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37楼:有没有可能她也讨厌你但她打不过你没办法(白眼3 8楼:【楼主】【回复37楼】有没有可能你缩阳入体双蛋上移变成了俩眼睛,你哪只蛋看她讨厌我了???不过她要是不想亲我我也理解,可能她只亲你们说的那种跟她打过炮的。但我还是处男。39楼:……嘴臭哥战斗力依旧如此惊人。摘抄了。40楼:谁问你是处男了?谁在意你是不是?我告诉你,根本没人问你,在我们之中0人问了你?WHO ASKED?誰が聞いた?谁问汝矣?41楼:我翻了翻楼主的发帖历史,这哥们是扯吊发帖员啊?这个月就发了:《海因茨有今天就是给皇帝陛下当狗换来的,结果还有人给他当狗》《我真的好雷卡塔琳娜,天天跟做微商一样,几斤几两自己没数吗?》《建议取消圣殿得了,就他们那些活我顶个盆也能干》《隔壁别炫富了,区区500平米的地方能叫家吗?直接住你爸揉成团的卫生纸里吧》42楼:……他在这个贴里还是收敛了。43楼:这个贴画风这么不一样,看来是真的,真有女主角存在啊。44楼:我教楼主一个办法。想亲就直接上去亲。我的老婆就是这么追到手的。45楼:【回复44楼】……?你是在秀恩爱,还是想坑楼主?46楼:【楼主】【回复44楼】真的吗??????47楼:真的。如果她都能坚定的选择你,被你亲了一定也很高兴。亲亲之后,她会主动说要跟你结婚的。48楼:哟哟哟完了,来了个真·黑心的在这儿忽悠傻子呢……这位女主角恐怕不是吃素的,说不定巴掌就扇上去了……49楼:【楼主】可是……我还没准备戒指。我有一堆宝石,但没带在身上,没有戒指还能结婚吗?50楼:没关系,真爱不在乎戒指。她要是反抗,那只是害羞,你别管就直接亲就行了。51楼:,,,,楼上好可怕的心思。我总感觉出轨姐是个狠人,说不定会因为被强吻毒死楼主。52楼:【楼主】你说得对,她未婚夫有戒指又有什么用,不还是被她抛下了!我去了!53楼:笑死。等楼主回来破口大骂44楼。54楼:马住了,今晚就看这个乐子了!55楼:我赌两分钟就回来了,被打的破防,然后今天晚上又发帖狂骂海因茨军长,最后被封号哈哈哈哈哈56楼:……楼主怎么还不回来?57楼:……………………………………不会吧58楼:放轻松,楼主也可能是被打死了59楼不会这就没有音信了吧,我真的很想看他怎么死的。60楼:【楼主】亲到了。61楼:?????62楼:???????63楼:……咱姐太不挑了吧?!!64楼:【楼主】她说我嘴巴很软,很好亲。6 5楼:【楼主】我以后再也不骂人了。66楼:卧槽我破防了。67楼:……44楼你出来我把你一起杀了!68楼:你不骂人我是不是可以骂你了!!!!69楼:我*!你这种人**还真的****凭什么我要破防了***!70楼:【楼主】嘿嘿。

    第74章 珂弥含笑又

    她在这一路学会了新国常用的通用语,认识了很多军备武器,知道打仗的时候要怎么逃命。

    别人问她要做什么,她只是微笑着说要去找爸爸。

    大部分人都会心疼的摸摸她的头发,没人知道她找爸爸是为了杀他。

    就这样喝雪水、走树林,在某天三个月亮都在天空上的夜晚,她走进了一座城市的废墟。

    万时:“当时,所有的建筑都被炸成了一个个的小香灰堆,没倒塌的楼房也像被水泡了的瓦楞纸似的斜在那里——”

    却有几座明亮的、鲜艳的大帐篷立在废墟之中,里头传来人们鼓掌与欢笑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尤国完全丧失了空战的能力,新国压根不担心空袭,那座城市变成了战线后方的住兵营和后勤物资中心。马戏剧团是由一大堆俘虏的各国剧团拼凑而成,用于巡回表演慰问新国的士兵。”

    她恍惚中爬过满是烧毁战车与篱笆的沟渠,踩过刚埋好尸体的潮湿土堆,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的一角,挤进去。

    在明亮的光芒与欢呼声中。

    万时看到红裙女人在机械大象的后背上高歌,看到义体杂技女孩高高跃起抓住空中的秋千,看到木偶戏正在上演新国士兵斩首尤国皇帝……

    她趴在金属长凳下,枕着胳膊跟着欢呼声轻轻地叫,直到众人离场,她想等着所有人离开,却一不小心睡着了。

    当她睁开眼,只看到一群人趴在凳子边盯着她,正在议论纷纷。

    “还活着吗?不会冻死了吧,她穿的也太薄了——”

    “肯定不是新国的小孩。嘿,你的衣服呢,拿给她盖上吧。”

    众人的说话声直到趴在长椅下瘦脱相的小女孩睁开眼,才戛然而止。

    她脸上两只大的惊奇的黑眼睛,瞬间警惕的像是丛林里的小动物,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在人的躯壳里那样,脸上变换出软和无害的笑容,眼睛却还在左顾右盼的打量他们。

    实在是太灵的一双眼睛。

    离她最近的漂亮杂技女演员先忍不住将围巾披盖在她肩膀上。

    “经理,昨天可是有不少小费,这说不定是老天送来了个财童子!”杂技女演员搂着她肩膀笑起来。

    旁边有点秃头的剧院经理虽然穿着西装,但为了看她已经膝盖手肘趴在地上,他此刻装作不在意的拍拍衣服站起身:“这么大点能干什么?小圆,你别想把她也留下!”

    万时却忽然直起身子,指向了帐篷里贴的招贴。他们需要一个能端盘子在人群中收小费的侍应生。

    她立刻用两国语言各说了一遍:“我可以做这个!”

    剧团经理大笑道:“我们要招的是屁股大胸大的女人,能让士兵把钱塞到她怀里,而不是你这样的小鬼。”

    瘦骨如柴的女孩却笑起来,语言清晰道:“这里居住着很多军属。军人都是拖家带口前来,他们不敢随便跟女人吹口哨的。招我更适合让他们在咱们国家的废墟上,对着我释放善意,来弥补心里的亏欠。”

    对面的剧院经理忽然低头轻声道:“小孩儿,你是哪里的出身?”

    万时没说出生的城市,而是说了坐牢的城市。

    经理大惊:“……那边距离这里有六百多么里?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你想要做什么?”

    万时露出了招牌的坚强笑容:“我想找到爸爸。我遇见一些军官,他们说我爸爸没有死,而是去了新国。”

    周围人沉默片刻,杂技女演员圆姐用力抱住了她。

    经理对她挥了挥手:“来吧,起来吧,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万时实在是不想用那个男人的姓氏,她瞥了一眼帐篷招贴的海报:“参与周日剧院活动,抽取万元大奖!”

    万元。

    她要是能有一万块钱就好了。

    能买下姐姐的命。能买到去新国的车票。能买一支枪去杀了爸爸。

    女孩咧嘴笑道:“我姓万。万时。”

    ……

    扎赫兰下巴上生了一层胡茬,他手指拨弄着一种古老的算术工具,长叹一口气:“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布尔维尔拿着讯息板,脸色冷漠道:“曼高蒂王国的战船在神庙附近向第三集 团军发起围攻,听说他们的自杀式袭击也让海因茨蒙受不少损失。”

    扎赫兰摸了摸下巴笑起来:“赔了同一个夫人,折了各自的兵啊。”

    俩人坐在同一间会客厅里,但扎赫兰面颊上有几抹血痕,布尔维尔的鬣狗耳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天前,布尔维尔听说了曼高蒂王国信徒汇报的现场情况,说到神人阁下跟混种生物离开,二人被冲函激光击中后坠入暗空间,他几乎要昏倒。

    而扎赫兰只是愣住了,若有所思,他只是问:“她竟然跟那混种生物走了,而不是跟海因茨走了?”

    布尔维尔万没想到他关心的竟然是这个,拽着他衣领,暴怒中挥拳上来。

    俩人差点把讯息中心的屏幕和桌子都给拆了,最终满屋血味,各自挂彩。

    扎赫兰抹了抹鼻梁下头的血:“我只是惊讶,我以为她肯定会跟海因茨走,说不定还得意能把我气个半死。”

    布尔维尔吐了一口血沫:“掉入暗空间的大多数人都没能生还!你真的放手让她去死了!”

    扎赫兰对生死却很看淡:“人都是要死的,死了就说明她没有当公爵的命。不过看你的表情,你认为她没死?”

    布尔维尔偏过头:“我能感受到她的精神力,还在我的身体里……”

    扎赫兰金瞳眯起来。

    布尔维尔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只是忧虑的踱步:“可她现在活着不代表之后还能活下去。你让她一个人去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点!”

    扎赫兰慢慢道:“她只要没死,神授血状都会挂着她的名字,现在应该有很多人都发现达达米亚公国换了这么个没听说过的公爵,都想要找到她吧。”

    “而且已经有人主动提出来要找她了。”

    几天后,他们两个人就在舰桥会客厅中,等待着那位客人。

    没过多久,玻璃穹顶后方的夜空中,一座镶嵌满神像浮雕的小型战列舰靠近,停在舰桥甲板上。

    一支庞大的队伍从舰桥铺着地毯的甬道那头走来。

    扎赫兰先看到了前头垂着脸手提熏香的侍从。流淌的烟雾袅袅环绕队伍,前头数个头部缠着绸缎的神职人员走到近前来才让开身子,露出队伍正中的一抹白衣。

    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紧窄的白色长袍,上身斜扣正肩,白色腰带束着腰,单薄挺拔,衣袍两侧开叉,下头是白色的西装裤。

    他没有戴面纱,而是戴着白色的头巾与遮住整张脸的银色面具,头巾洁白的边缘紧紧包裹在鬓边,只能看到淡蓝色长发的发尾垂到膝盖附近。

    扎赫兰微笑道:“人都不在了,还在守贞呢?现在再称你为守嗣人就不合适了吧?”

    一双红色的瞳孔在银色面具后望着他,声音轻柔:“我永远都是她的守嗣人。不过此情此景,叫我圣子也好。”

    扎赫兰伸出豹子爪,昂首道:“初次见面。”

    珂弥微笑:“初次见面吗?”

    珂弥不用看到布尔维尔,就已经想明白了扎赫兰的双重身份。

    珂弥被带到星环舰上之后,扎赫兰一度想要将他和胚胎隔绝开来,两方发生不少争执。

    而且最让珂弥无法容忍的就是——扎赫兰对神人胚胎毫无尊重,老是伸手乱摸,还一天三次跟敲门似的拿手指叩,叩完了还想把脸凑上去听声。

    他能听见什么?

    听见神人阁下在胚胎里说“请进,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吗”?!

    到这两只捕猎肉食动物把万时的胚胎拿拖车送上巡航舰,最后还搞出了事故,珂弥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可更让他恨的是,当时情形所迫不得不跟着瓦南里说什么她要嫁给扎赫兰的假话。

    他一个死掉的公爵,一个土匪头子,就因为有一艘偌大的星环舰,竟然让万时愿意披上头纱缠上红绸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

    但毫无表情的面具便是最好的伪装,珂弥微微颔首,无视了扎赫兰伸过来的手指:“先谈正事吧,将她失踪的定位告知我。”

    扎赫兰并不在乎,笑容爽朗,带着他进入了会客厅的内间,其他人都留在门外。

    布尔维尔背着手站在会客间门边,而珂弥在路过他身边时偏过头来,目光毫不收敛的从他的脸上落到他小腹处。

    ……仿佛将他从头到尾挑剔了一遍。

    布尔维尔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冷漠的望回去,背在身后的双拳却紧紧握住。

    那银色面具下红色的双瞳转过去,珂弥走入了会客间。

    扎赫兰并不着急说起万时的事,竟然先掏出了账单。显然他心里清楚,最见不得万时死的人就坐在他对面。

    珂弥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指捏着笔,看向膝头厚厚的账单,翻看几页后签下名字。

    扎赫兰忽然笑道:“这可不是小数目,圣子大人能代表曼高蒂王国付这笔钱?”

    珂弥又往后看过几页,对于不认同的几行价格划下线,道:“能。”

    “我听说半个多月前,前任国王忽然暴毙,浑身流脓而亡,死前还在祈祷着。近期也陆续有多位曾经跟我做过生意的贵族得了重疾——”

    珂弥只是安静的往后翻页继续签字。

    扎赫兰倚靠在沙发上,衣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胸膛,他笑起来:“感觉就像是厄运降临了曼高蒂王国,要惩戒他们一般。”

    珂弥则像是只在沙发上坐了一角,双腿交叠,身影更显得像是一束摆在红色丝绒上的鸢尾花,他签到最后一页,才道:“神曾赐予曼高蒂慈爱,自然也能因为失望而降下怒火。”

    扎赫兰:“你们的神?”

    珂弥:“我的神。”

    他将那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捏着笔道:“一直有人传言,说你也跌入过孔多庇大裂隙。你又有经验又是空间系精神力,或许也可以进入暗空间找她。”

    扎赫兰漫不经心:“我不是那块料。而且我进入孔多庇大裂隙之后没多久就昏迷了,对暗空间一无所知。”

    珂弥说话比外貌总要尖锐许多:“我听说的却是扎赫兰公爵染上了疯病。所以才会劫走神人阁下。”

    扎赫兰总是嘴角挂着笑容:“也有可能。不过不必担心,我的妻子总会治好我的。”

    珂弥语气严肃起来:“请不要再用这种可笑的丈夫身份自居了。她跟扎赫兰公爵的婚礼本就没有法律效力,跟瞬金星盗更是单纯被劫掠的关系而已。”

    扎赫兰拿出讯息板,抬起眉毛看他:“哦?我是不是丈夫全凭神人一句话。只不过在关键时刻离开了神人的守嗣人,还觉得自己跟她能亲如一家?”

    “守嗣人与神人有更深的血脉相连。”珂弥头巾与面具边缘露出一抹细腻的肌肤,他似乎在面无表情的银色面具后微笑着道:“我们的关系不会轻易被改变。”

    扎赫兰手头的讯息板上还有跟曼高蒂王国下一步合作的协议,他伸手态度如同商务合作一般递过去,却笑道:“还真没说错,好多守嗣人总觉得自己是神人的母亲、知己与老师,殊不知自己只是个能生孩子的侍从兼奶妈。”

    珂弥白衣包裹的脊背笔直,动也不动,扎赫兰只将把讯息板放在了桌面上,微笑道:“她是我见过离开守嗣人之后活得最自在的神人阁下。”

    只是扎赫兰还记得当时万时追问他“珂弥亚”的故事时,在风中若有所思的神情,跟她平时大不相同……

    扎赫兰道:“既然曼高蒂王国被降下神罚、看起来要改换门庭,我也奉上了新的合约,看看吧。”

    珂弥银白色面具冰冷,他缓缓拿起讯息板,道:“新国王会在下个月继任,这份合约我会带给他看。说来,豹骨大人还是很懂得效仿古人类历史上更早期的婚姻,还找了个年轻漂亮的随嫁。”

    珂弥含笑又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却恶意满满:“甚至特意挑的是公鬣狗,好算计。”

    布尔维尔冷冷看着他。

    扎赫兰笑弯眼睛,张嘴就来:“布尔,别被他气坏了身体,还是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银色面具后的红瞳微微一震,目光打量着他:“……不可能。如果是那时候怀孕,他现在应该有迹象了。”

    布尔维尔感觉自己在这屋里就像个揣崽的容器,而且还要变成他们俩斗气的工具,转身就要离去。

    扎赫兰忽然道:“哦对,当初劫走你和胚胎里的神人阁下,我在胚殿方舟里捡到了一本册子。”

    布尔维尔察觉到一直游刃有余的珂弥气息变化了。他回过头去,珂弥手指拨弄着茶匙。

    扎赫兰笑道:“我也翻了翻,应该是你的东西。里头大多是一些与古人类语的互译词,只是背面有许许多多的绘画——”

    珂弥轻声道:“还回来。”

    扎赫兰咧嘴笑着:“不行。我答应了要给万时阁下。”

    “不知道神人阁下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为什么在她出生之前,守嗣人就在本子上画了那么多她的画像?”

    “那其中有些绘画甚至,用你的话要怎么说——相当不知廉耻。”

    扎赫兰话音刚落,屋内陡然浮现一层粼粉!

    布尔维尔听说过这位“圣子”的传说,立刻拔枪对准珂弥:“别轻举妄动,这是在我们的舰船上。”

    珂弥靠在沙发靠背上,还是那三个字:“还回来。”

    扎赫兰眼睛望着周围墙上开始浮现扭曲的眼睛图案,漫不经心:“她还在胚胎里的时候,你就见过她的脸?”

    珂弥慢慢道:“我跟她,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更亲密无间。”

    扎赫兰挑眉:“你还是什么都没回答。你也别急,那本册子现在不在我手里。”

    珂弥并不说话。

    “找到她之后,将她送到我这边来吧。”扎赫兰起身道:“你希望她好,就应该想让她远离首都星,跟强大的盟友结婚,我是再合适不过的对象了。”

    珂弥身边粼粉闪耀,却转瞬又消失不见。

    他款款起身:“你不了解她。没人能把她送到她不想去的地方。”

    扎赫兰抬起眉毛:“她喜欢我的。”

    珂弥:“她的喜欢也会转瞬即逝。”

    扎赫兰仰头笑着露出两侧的獠牙:“或许我们也会相爱的。”

    珂弥也在银色的面具下方无声的笑了,他转身离去,只扔下了一句话:“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呢。”

    直到珂弥走出会客厅的大门,清瘦优雅的身形被其他红衣神职人员簇拥着离开。

    扎赫兰忽然笑骂道:“我到底要听几个人说我‘不了解她’。一个个都脑补自己是她的蓝颜知己,是最了解她的人。”

    “真恶心。”

    第75章 “去吧,跟

    ……

    万时没想到自己只是讲了几回,摩斐斯就像是听故事似的抓着她不肯放了。

    只要是醒来,他就央求她讲:“小万时进入马戏团之后呢?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万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那你也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别让我一个人讲!”

    摩斐斯脸色为难:“我、我没什么好讲的。真的。我大概跟你坐牢时的年纪,突然生了一场病,身上长了很多翅膀、角和尾巴。之后就被人扔到了地下关起来了。”

    万时惊愕地看着他:“一直就再没出来过?几十年?!”

    摩斐斯别过脸:“出来过一两次吧。还不如不出来。他们把我关的更严了。别说我了,我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事情,我想知道小万时之后怎么样了?”

    万时:“无聊死了,有什么好讲的。”

    摩斐斯拽着她胳膊撒娇:“你跟我讲讲吧,你不是说圆姐教了你很多杂技技巧,天天跟你讲男人不可靠,还会给你缝衣服?”

    “还有剧院经理呢,你偷了东西被他发现之后,他揍你了吗?”

    前一次正说到万时十四岁的时候,在马戏团被养的不错。

    剧院经理因为她偷客人东西狠狠揍过她,却也教了她怎么去算账怎么去察言观色。

    圆姐屋里总是有些军人来往,她总是把那些男人拿来的糖果和饼干分给她,还给慢慢开始发育的万时做了第一件内衣。

    女高音虽然瞧不上万时,但当圆姐屋里来人的时候,她就一边大骂圆姐,一边把万时拽进自己昂贵的帐篷里去。

    战线胶着,但马戏团却像是游荡在战争后方的净土。

    万时也在战争后方的小花园里慢慢长大,她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抽芽开花,直到有新国士兵在给她小费的时候,摸了几下她的腿。

    周围都在欢呼,没人注意,万时僵硬的穿过座椅走过去。

    但还没下台阶,她忽然又猛地转身走过来,拿起装钱的黄铜托盘——用力砸在那个带着妻子孩子前来的士兵头上。

    纸币硬币随着她的动作飞抛至空中,引起阵阵惊呼,但一下还不够,万时骑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砸的他满脸是血。

    第二天他就见到剧院经理在弯腰向几位军官道歉,秃头脑袋几乎要抵在对方的鞋面上。

    最后说是因为那士兵的妻子觉得丢人,拦着没让事情闹大。

    但万时再也不允许穿着白裙子去收小费了,剧院经理罚她涂着油彩,穿着肥大的裤子在马戏团门口扮成小丑,一个字不许说,只能见到比她小的孩子就给人家扭气球。

    万时憋着气觉得自己没错,用鬼脸吓唬所有小孩,扭各种丑怪物气球给他们。

    却没想到一群小孩更喜欢找她玩,把万时气得半死。

    “然后呢?”摩斐斯托腮坐在床边问。

    万时偏过头:“能怎么样?最后大家全死了。”

    摩斐斯:“绿星的人是都死了,但死之前大家也都过了很多年嘛。”

    万时忽然龇牙翻脸说:“不!我是说就在那之后,马戏团的人都死了。好大的炮弹从头上掉下来,全都被炸死了!”

    摩斐斯呆呆的看着她。

    万时脸上夹杂着阴森、敷衍和僵硬:“但我没有死,我就一直走,走到新国国境线内。就是这样了。”

    摩斐斯忽然后悔追问她了。

    她反倒自顾自的开始说起来:“我不知道走了多久,醒了走,累了睡,双脚磨破到连脚背都脱了一层皮,肿得像是穿着一双红鞋。”

    万时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脸咧嘴昂首笑道:“你知道吗?我在新国可是过了几年跟公主一样的日子!”

    摩斐斯却有点笑不出来,他努力嘴贱:“你当过公主吗?你就知道公主是什么日子了——嗷嗷别打了!”

    万时掐了他一把:“大叫驴,别喊。”

    之前他胸口上有一把羽毛,现在只有光滑的肌肤,她掐了几下他又绷紧,她抓不动,只能指甲碾着他的皮肉掐。

    摩斐斯那张发光的脸微红,他刚刚嚎的那么大声,这会儿又不叫了,只是一直往后躲:“你还说不说,公主殿下!”

    万时:“我在没进入新国的大城市,就被人牙子抓住了。人牙子你知道吗?就是贩卖人口的。”

    人牙子将她周身检查一遍,也发现了她溃烂红肿的双脚,正在发烧的虚弱身体以及她全身毫无义体的模样。

    对方非常惊讶于万时十几岁的年纪还没有植入过一件义体,他们先是用车把她绑架到了一处民宅,又把她的脸洗净。

    几个男女看着她的脸议论纷纷,之后为首的男人出去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万时就被以不菲的价格被转手了,她被押送上了一辆高档飞行器。

    毛毯裹着她因为发烧滚烫的身躯,万时再微微清醒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好几个白衣服的医护围在她身边,有人在往她的胳膊上扎针。

    她听见一位中间商正在不遗余力的推销着她。

    “维德老爷,我从朋友那边发现的宝贝,看脸是有尤国的血统,骨龄可能十四五岁,身体上完全没有一点脑机接口、替换义体的痕迹。”

    “你也知道咱们这边的孩子六岁上学就开始安装脑机,根本不可能找到你想要的那种‘纯自然’,也就尤国那边有些信摩安教的原教旨主义者会这样——这是万里挑一啊!”

    “人贩子那边本来想给她治病,但他们那边的医疗水平,治不好脚上还要留疤,就不符合你想要的完美了。我就想着不如直接拉来给你看看,你要是想留下就给治,要是不想要我就拉走,大不了脚砍了换义体。”

    “维德老爷,她这个五官、这身量,营养好起来绝对是美人。而且会两国语言,无父无母,除了脚上受伤身体也健康。这么多年我就看到过这么一个合适的啊——”

    过了许久,有个沙哑机械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看?”

    另外有个在房间中沉默许久的男人道:“不错。”

    机械音笑了笑:“那留下吧。”

    万时只感觉呼吸面罩拢在她脸上,她昏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就在一座黑色与金色构成的豪宅中,两脚被包上纱布不允许下地。

    一群纯机械的女仆照顾她,偶尔有医生前来,为她扫描身体,将她送入所谓的“治疗仓”。

    五六天后,她已经能下地行走,有位下半身轮式双足的女仆长拿来了漂亮的衣裙,将她黑发编好束髻,还给她脖颈上带了一条漂亮的丝带吊坠项链。

    万时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跟在女仆长的轮子后,穿过了金色吊灯的长长走廊。

    走廊的架子上、钢琴台上、餐桌旁边摆满了无数精致漂亮的男孩女孩陶瓷人偶,每一个都面带微笑。

    万时毛骨悚然,她路过镜子边,瞥了一眼其中的自己。

    她简直比那些人偶更像人偶,黑发微卷,面颊苍白,穿着泡泡袖连衣裙,只是她黑色的双瞳比娃娃们玻璃珠眼睛更剔透、更惊疑不定。

    她实在不习惯,或许小丑的油彩才适合她。

    万时忽然朝着镜子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这下舒服了。

    她还不过瘾,转过身去,恶劣的踹了女仆长机体一脚,像个大蜥蜴似的围着她乱跳怪叫。

    女仆长终于道:“请安静一些,跟我走。”

    万时叫爽了才跟上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半圆形玻璃窗的大型会客厅内。

    灯光昏暗,窗外依稀可以看到新国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景,淅淅沥沥的雨水滴在玻璃上。

    万时正好奇的左顾右盼,忽然听到了令人不适的机械男音。

    语调尽量模仿着贵族的优雅,却又有诡异的顿挫。

    “过来。”

    万时转过头看到,在壁炉旁边,一个金色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那里。

    他周身已经找不到一丝人类的痕迹,全身金属打造,就好像个最昂贵精致的发条玩具。而他的脸上甚至像是最简单的人偶那样,没有五官。

    万时记得半梦半醒时候的对话,轻声道:“……维德老爷?”

    维德老爷喉咙的发声器中响起几声愉快的轻笑:“他的眼光确实好。来,让我看看你的脚。”

    万时以前冒死偷钱都偷不到这种豪宅的主人啊。

    她小皮鞋踩在地毯上,走近了才发现维德老爷脚边趴着一条懒洋洋的狗。

    她被吓了一跳。

    维德老爷笑道:“这是十一。是一只巴吉度猎犬。”

    万时没听懂,她艰难的咧嘴笑着打招呼:“嗨,呃……巴吉度。”

    那只狗似乎已经很老了,眼神空洞且温驯的望着壁炉火,两只棕色的大耳朵垂在地毯上。

    房间里极其安静,没人说笑或回答,她只能听到雨水声与火焰噼啪声。

    维德没有纠正她,而是抬手将她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万时立刻浑身僵硬。

    维德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机械音道:“很警戒,但别怕。我已经在欲望和感知上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我对你害怕的事情没有兴趣。”

    万时擅长察言观色,她想望着对方的眼睛确认对方说话的真假,可她只能望着他毫无五官的脸。

    “你多大了?”

    万时:“……十五岁了。”她下意识的将自己往大了说。

    维德脱掉了她的鞋子,将她的脚放在他膝盖上:“恢复的很完美。”

    万时脚趾蜷起来,这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让她想要尖叫,她宁愿把自己脚上一层皮扒下来还在野外走。

    维德道:“你可以叫我父亲。我决定收养你,手续已经在办了。”

    万时喉咙动了动:“……不行。”

    他这么有钱,她当然可以叫他爸爸。

    但她感觉到自己在昏迷期间被送进了一座陌生的牢笼,她想要探索自己选择的边界在哪里。

    万时对他摆出有点苦楚的笑容:“我、我来新国就是为了找我爸爸。我爸爸还在等我……”

    维德将冰凉的金属手指搭在她鼻尖,重复道:“你的父亲应该已经在战乱中死掉了。更何况你不需要一位出身低贱的父亲。”

    我也不需要一个跟圆规上面插着订书机一样的金属爹!

    万时还是摇头:“不可能,爸爸不会死的,我知道他就在新国,我只有一个爸爸!”

    “叫我父亲。”他又重复了一遍。

    电子机械音毫无变化,但万时总感觉他在失去耐性。

    万时心往下沉,她泫然若泣,以前在街头骗钱时她哭泣的样子总能惹来怜悯:“维德老爷,我感谢你救我,但我——呃!啊啊啊啊!”

    她脖子上陡然传来一阵电击的刺痛,她失声惊叫起来,抬脚就踹向他的脸,维德立刻挪开膝盖,她跌到地毯上,万时捂住喉咙。

    是那条项链在电击她,虽然电流不强,但让她下意识愤怒起来!

    万时攥紧双拳,两只眼睛疯狂寻找着周围有没有什么能反击的凶器,她刚看到旁边挂起来的壁炉钳,就因为虚弱和营养不良眼前发白。

    她隐约听到维德老爷说:“……他果然没说错。你什么都很好,就是野性太重。”

    当电击结束,她满头是汗水,吃力的微微抬起脸,恰好跟那只巴吉度猎犬双目对视。

    她竟然从狗狗那双空洞的眼睛背后看到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万时的手已经抓住了自己的一只鞋子,猛地抬起脸,怒目而视。

    却看见维德身后,断了脖子的圆姐、头上血窟窿的剧团经理、满身污泥血水的女高音,还有无数当时在坑里断肢的人们,都站在这偌大昏黄又华丽的房间里。

    大宅外风雨交加,他们对她摇了摇头:

    [万时,冷静一点,看看周围,想想你要什么。]

    万时心里慢慢的冰凉而清醒。

    她短时间恐怕跑不出这座大宅,维德只会发现她不乖之后,更加倍的训她,发现训不成之后在将一无所有的她扔出去……

    而且这个维德老爷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有钱有权,已经到了万时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她曾经在尤国不是做梦想住进这样的豪宅里吗?她不是想穿漂亮衣服、想学习、想要衣食无忧吗?

    逃出去是否放弃掉了她可以扶摇直上,再也不会随便被人欺负的机会?

    可待在这里,她是也会变成下一个老爷,下一个娃娃还是下一个巴吉度猎犬?

    [万时,我们多想说人生是可以让你无边奔跑的旷野,但它总是一个个大小嵌套的笼子,你我都在其中,自由与欲望总是很难两全。]

    [这里有你从来都接触不到的资源,有你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征服它、得到它,如果征服不了就砸碎它。]

    [你要学会扎根在不一样的泥里。你要活的比我们更好。]

    她慢慢松开了抓着皮鞋的手指,面上表情瞬间变化,她正要再演出梨花带雨,没想到眼泪先一步淌满了脸。

    万时忽然那一刻意识到:

    马戏团只是一个短暂的、无知的梦,但那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别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万时慢慢抬起眼,紧抿着嘴唇故作恐惧的望着维德。

    看着她惨白脸颊上的水痕,维德没有五官的脑袋歪了歪头,机械音道:“亲爱的,你是我的孩子,我不想伤害你的。但你该懂得以后要靠谁。”

    她被电击刺痛的嗓子轻声道:“……是,父亲。”

    维德抬起了手将她拽起来,声音含笑,又将她抱在了膝头,为她穿上了皮鞋。

    万时几乎忍不住要抖。

    “去吧,跟你的哥哥打声招呼。”

    万时这时候才发现窗边暗处,站着一个少年。

    她被维德轻推了一下后背,朝少年走过去。

    少年身量单薄修长,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衬衫与西装马甲,背着手。

    在维德再说一遍后,少年满不情愿的转过脸来。

    他站的角落实在是昏暗,万时一时没有看清,只觉得有张浸透冰水的瓷盏似的脸在黑暗中浮着。

    外头闪电一晃而过,照亮了少年的全身。

    他眉眼单薄且清冷昳丽,就像是白描勾勒细线的画像,满心欲念却故作不语要对方猜似的。

    他打量着万时的脸,又低头看她的鞋,问女仆长道:“之前那双脚是她?”

    “是。少爷。”

    他之前路过房门外,听到几声女孩的惨叫哀嚎,路过门口却只看见一双搭在沙发脚踏边沿红肿的脚。

    脚底全是嵌入的石子儿玻璃沙子,皮肉掉了层层。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孩的脚,更不敢想这双脚走过什么样的路。

    他以为她是因为换药在疼的哭喊,却听到女仆与医生们低低议论,说还没开始换药。

    她是因为高热中做了噩梦才惨叫,在梦中扯着衣领乱喊,谁也没法叫醒她。

    直到医生们狠下心来给她先换药,她竟在剧烈持续的疼痛中低低轻哼几声,安心下来不再乱叫。

    而现在,她的脚白皙无疤,简直像是贵族小姐般细腻,他竟然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低头看着女孩的双瞳:“看起来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人,你确定要她?”

    万时心道:虽然被称作少爷,但看这嘴巴,是金属老王八从屁股里拉出来的吧。

    可她不急于一时,慢慢笑起来,羞怯叫道:“……哥哥。”

    少年转头就走:“别叫我哥哥。”

    万时微笑的咬牙切齿。

    维德却笑起来,对女仆道:“让二小姐去住三楼。以后跟少爷一起学习。”

    作者有话说:

    其实赛博+战乱的背景里大部分人都很惨。

    第76章 摩斐斯忽然

    ……

    “就是这样,我被有钱的老爷收养了之后,当了好几年有钱人家的二小姐呢。”

    她倒是没说电击的事情,只是不厌其烦的描述那豪宅有多么华丽,那些机械的女仆有多么高科技。

    万时枕着胳膊道:“那真是最花钱不眨眼的时候,想要什么有什么。我的衣帽间,大概跟龙虾号的半个食堂那么大。我要是磕碰一点指头尖,全家上下的侍从都吓得要——”

    摩斐斯却歪着头,眼睛垂下去。

    万时对他的反应很敏感,眯着眼睛立刻道:“怎么了?觉得故事到这里已经没劲了,不想听了?”

    摩斐斯吐出一口气:“不是。是万时都在骗人。”

    万时眉毛皱起来,拿起手边的东西就朝摩斐斯脸上砸去:“我骗谁了?这种事我从来没跟人讲过,讲给你听你还不乐意!”

    摩斐斯脑袋上被她砸了一下,很快就红了,但他也不在意,揉了揉:“你这么避重就轻的讲还不如不讲,讲多了说不定连自己说的假话都信了。”

    万时:“……”

    她不说话,摩斐斯就挤到她那边的小床上去,万时推他却推不动。

    他的胸膛贴着她胳膊,摩斐斯气鼓鼓道:“我觉得你肯定不是在高兴衣服有多漂亮,饭菜有多好吃,你应该恨得要死,恨不得把那地方一把火都给点了。”

    万时突然恼火起来,声音拔高好似尖叫:“……你知道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吗?我当然高兴了!”

    摩斐斯蓝绿色一双眼睛就跟清潭似的,他嘴一撇:“你骗不了我。”

    万时本来就是在暗空间中,脑子或许松散了才把自己过去的事讲出来,此刻已经后悔,让他这么直接的一说更是恼火,扯着他脸皮用力掐道:“滚开!别一副很懂我的样子!”

    摩斐斯忽然用比她更大的嗓门:“就不滚!就不滚!啊啊啊啊——”

    万时被他吓了一跳,也气的要死:“喊什么喊!啊啊啊!”

    想到过去那段时间,还有星环舰、海因茨、龙虾号这一路的逃走,她只觉得浓烈的情绪涌上来,更大声的尖叫喊回去:“烦死了!烦死烦死!!我不只想烧了那宅子,我还想把你们都弄死、我想要比你们都强大!”

    “我比你更烦啊啊啊啊!我只是想要自由,他们却动用冲函激光杀我!”摩斐斯也嘶声喊道:“我从小到大没做错一件事!”

    “啊——!”

    “啊啊啊!!!”

    两个人一边尖叫一边乱踹乱打彼此——准确说主要是万时在疯狂掐他肋骨胳膊大腿。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后,终于气喘吁吁的挤在小床上。

    摩斐斯低头看她,万时不知什么时候从苍白的四手轮廓,变成了他熟悉的模样。

    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紫色的双瞳像是燃着鬼火,她细小不齐的牙齿紧紧咬着:“我想到被关在宅子里的那几年,我就厌烦,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们,但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更好的接触上流的机会了,我必须忍——”

    她抓住摩斐斯的脸:“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幸,我对自己骄傲极了!我知道别人没法做到我这样,我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自己有多么厉害!”

    她鼻息都是滚烫的,咧嘴笑了:“我能活到一万年后,跟一群有权有势又不是人的怪物东西掰手腕,是因为我自己厉害!”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活到万年后还没有发疯的人类。我早就疯了!我早就疯了!”

    她吼完这一整段,气喘吁吁,两颊泛红,眼睛却明亮至极,仿佛在历数那些被她弄死的人。

    目光灼灼,让人不敢对视。

    摩斐斯忽然低下头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亲得太大声,动作又太猛,牙齿撞到了她的嘴唇。

    她闷哼一声,眼睛慢慢落回他脸上,仿佛还有怒火的余威灼烧着他。

    摩斐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只在终端和漫画上看到过别人的亲吻。

    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等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

    但万时忽然拽住了他的衣领,朝他咬过去。

    异常凶猛,尖牙咬破他的下唇,她细瘦的身子朝他骑上来,热烫湿粘的唇舌挤进他牙关,仿佛一个手持锥子的少女要驯一头猛兽、驯服整个世界。

    摩斐斯心口碰撞的厉害,他又怕又想回应,舌尖努力应战,但刚刚缠上的瞬间,他就嘴唇发颤。

    他窄窄的蓝色舌头只觉得她温热柔软的唇比汽水更可怕,他想要躲开,却被她吮咬着不放开。

    摩斐斯只能两只手又抖又用力的握住她的腰,宽大的白裙被他的手箍在她窄腰上,她像是被勒紧的折叠伞——

    他正用两只手抱着她。

    他在这白塔里不是混种,而像个人类一样紧紧拥抱着她。

    而她两条腿勒住他,他手向上攀扣在她肩胛骨上,俩人身体一偏,竟然摔下小床,俱是闷哼一声,但谁也没停下来。

    直到摩斐斯听到自己鼻息呼哧咻咻,他舌头收不回嘴中,歪歪的吐在唇边,像是被她烫到需要这样来散热。

    而她趴在他起伏的胸口上又哭又笑。

    她还在哭中尖叫,在笑中打嗝,在胡乱的抹着脸。

    摩斐斯伸手抱住了她的脑袋。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能捧起她现在的脸端详,她不想让他看。

    他从来没安慰过别人,也没接触过太多人,此刻却笨拙的用手梳了梳她后脑翘起的头发。

    万时的哭与笑慢慢歇下来,她忽然哑着嗓子低声道:“大叫驴,你嗓门真大。而且还知道亲嘴呢?”

    她撑着他胸口起身,低头看着摩斐斯,摩斐斯忍不住对他咧嘴笑了笑。

    万时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有两个甜蜜的笑涡。

    笑起来真像是太阳。

    被关在地下几十年的太阳。

    万时眯着眼睛道:“我不该告诉你的。回头我要是死了,我要弄死你,这样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摩斐斯仿佛完全没听见她那张嘴在一张一合说什么,起身朝她嘴唇上又轻轻亲了一下。

    万时愣住,偏过头笑骂一句。

    但她又慢慢倒在摩斐斯的胸口上,道:“你的精神力是跟躯体融合在一起的?”

    摩斐斯刚要点头,就感觉到两只精神力的虚手攀在了他身体上,时轻时重的抚摸着。

    他浑身僵硬起来。

    万时满脑子在想,她之前遇上邪神受了伤,眼下摩斐斯精神力如此强大就是个好血包,假藤狠狠吸几口,说不定她就能够应对。

    摩斐斯刚刚亲了她,她应该也能说服他好好贡献自己——

    万时对自己下意识就用尽身边资源的想法愣了愣。

    她倒是不觉得这样有错。

    只是没想到她明明刚才因为他的洞悉和纯稚所以才发自内心的亲他,但也丝毫不影响她惯常的做法……

    万时思索着,将假藤慢慢攀住他的大腿腰肢,正要将藤蔓尖端刺入他的精神体。

    摩斐斯躺在两张床之间的窄过道里,他忽然两只手抓住两边床沿,紧张叫道:“我只是亲了你,没有别的意思!我还接受不了——你最起码、你不能搞漫画里那套啊!”

    万时一愣:“哈?”

    摩斐斯脸慢慢涨红了,咬牙道:“不怪我说,是你太变态了。天天看那种漫画的,能是什么好人啊!”

    万时脑袋想了一下那些突破物种极限、汁水四溅的漫画,咧嘴笑起来。

    她干脆跨坐在他腰上。

    摩斐斯的基因中不知道什么占比最高,但他现在就像是一匹金色的汗血宝马。

    她两只手就跟一指禅用打字机一样,幼稚的乱戳着他胸口,吓唬道:“你可是在我的意识领域,我要想随时就能拿锁链把你吊起来,你还想跑?”

    摩斐斯真信了,眼里闪过几分害怕和好奇,但又飞快摇了摇头:“不行!”

    他却没发现自己半个身体都被假藤狠狠缠住了,万时的藤蔓尖端张开,正要刺入他的精神体中——

    咚。

    藤蔓尖端就像是撞在金钟上似的,猛地被弹了回来。

    万时惊讶:“……你的精神力在抗拒我?”

    摩斐斯:“什么?”

    万时以为是他有防范之心,干脆说开了:“我没有要对你做什么,只是我想吸走一些你的精神力治伤,行吗?”

    摩斐斯特别乐意,他连忙伸出胳膊:“吸!想怎么都吸都行!”

    万时将自己的假藤攀上他的胳膊。

    之前布尔维尔在她的虚手和假藤下,就像是融化的黄油。

    但摩斐斯还是纹丝不动。

    她像是拿着毛线去戳十八铜人。

    这就是伍尔西之前说的……精神力无法融合?

    为什么?是因为他不够喜欢她吗?

    万时不服输,扑过去抱住他的脸又亲了好几口,摩斐斯让她亲晕了,坐起身子,脸搭在床沿迷迷糊糊的傻笑。

    但他的精神力还是——异常坚固,铜墙铁壁。

    ……真没招了。

    她有点怨恼的看着摩斐斯,他还在对他傻笑。

    她放弃了,翻身回床上:“算了。”

    也是,摩斐斯的精神力如果随便能被侵入,他很可能就会怀孕生下小混种,说不定这是天生的防御。

    摩斐斯却不依不饶的挤上小床来:“万时。我抱着你睡吧,这样就不冷了!”

    万时拿胳膊肘怼他:“我不冷。滚。”

    摩斐斯:“你冷。你都冻得发白了。我搂——”他伸出手臂,横在她腰上搂住,刚一用力,嘴上没了声音。

    万时掰他胳膊,回头看过去,却发现摩斐斯半张脸都涨红了,满脸扭捏:

    “你、神人肚子里有内脏吗?我怎么感觉一使劲,你的腰就在我胳膊里被夹断了。”

    万时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忽然白塔微微一震。

    万时身体猛地一僵,仰头朝上看过去。

    摩斐斯:“怎么了?”

    她脸色惨白:“……又来了。”

    ……

    “圣子大人。”

    两侧红衣的信徒让开,珂弥赤脚走过地毯。

    湿热的宫殿头顶上悬挂着曼高蒂风格的细密花纹绸缎,螺旋状的柱子撑起华丽的穹顶,金色香炉密密麻麻悬吊着,烟雾正从中流淌下来。

    珂弥站在池水边,看着浸泡在池水中的金色笼子。

    而周围跪着众多念能者,正在念诵着什么。

    与帝国和其他公国不同,这些念能者没有佩戴塔帽,而是用绸缎一圈圈包裹着脑袋,将头部缠作丝茧一般。

    曼高蒂上百年前的分裂,便是因为与帝国信仰不同。

    珂弥慢慢走入水中,水漫过他的脚腕、小腿,他赤裸的身躯外套着一件白袍,他干脆一鼓作气跃入其中,主动走进了金色笼子中。

    这与一些舰船上用来探索暗空间的装置很相似。

    珂弥也是要来找寻万时的。

    湿热的大厅内熏香浓郁,上方轰隆隆的作响,锁链拉长,将本来半浸在水中的笼子,彻底坠入水中。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然身处一片蓝紫色天空之下。

    他低头默念着经文,拓展开自己的精神力,感知片刻,他失望的抬起了手。

    几位信众接收到信号,猛地转动锁链,将他捞出水。珂弥猛地深吸一口气,头巾紧紧贴在蓝色长发上,面具下方兜着的水流淌在衣襟上。

    他哑着嗓子道:“再来一次。”

    每次进入暗空间,六分仪都在调整坐标,几次下来,珂弥已经虚弱的无法坐直,可他还是坚决道:“再来一次。”

    旁边念能者颤抖道:“圣子大人,这是最后一次尝试吧,如果找不到就……”

    他不言不语,只是指挥着让金笼再次沉入水中。

    珂弥在剧烈头痛中猛地抬起脸来。

    紫色光芒在天空中大盛,更重要的是,与他血肉相连的万时的灵魂,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震颤共鸣着。

    他要找到她了!

    珂弥正要往她的方向前进,却忽然感觉后背一阵阵刺骨的疼。

    珂弥低下头,愣在原地。

    他在暗空间中的模样让他自己都陌生。

    瘦骨如柴,肋骨腰腹遍布伤痕,脖子以上戴着枷锁,脸甚至被铐在摘不掉的头枷下,只在腰间包裹着一道白布。

    他转过头去,后背上的蝴蝶翅膀被人从根部剪断,连翅囊都被烙烫过留下疤痕。

    二十多年前,他的肉体恢复了。

    但灵魂并没有。

    难道就要用这幅样子去找万时?

    而在珂弥周围,一团团拥挤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涌动的精神力,正围观似的靠过去。

    珂弥眯起眼睛,他忽然看到了一点点微光照亮了地平线。

    是一座塔。

    珂弥心中剧烈跳动,快步向塔的方向而去。

    当他到塔前的时候,才发现那座塔已经彻底被一团团黑色的泥包裹着,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摇摇欲坠的塔下方,一抹白色的身影站立,而另一个金色的身影痛苦的倒在地上。

    珂弥心脏狂跳,遥遥一眼便认出她来,却又为她而感到胆寒。

    周围是“泥影”。

    但却比他知道的、见过的任何“泥影”更强大。

    就像是她几次出入暗空间,吸引到团无处不在的恶意邪神的主体前来。

    “泥影”一贯以记忆为食,而万时过去那么多爱恨痛苦交织的回忆,如果碰上“泥影”——该是祂多么丰盛的养料?!

    珂弥亚立刻抬起手,在万时头顶拂过一层梦境般的柔纱,努力替她遮蔽了那千万恶意凝视的目光。

    可泥影已经将她包围,地面污泥流淌,她周围环境也在迅速变化。

    蓝紫色的混沌星空消失,变成沟壑遍地的湿漉漉的原野,原野上方的夜空中明月高悬,灰蓝色的云朵有一道道被战斗机划过的痕迹。

    万时的模样也变了,她像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穿着彩色的小丑服,还戴着红鼻子,但脸上的油彩已经被细细掉落的雨水浇淋掉了大半,露出她细腻的肌肤。

    她黑色瞳孔震颤着望着脚下。

    第77章 摩斐斯颤栗

    万时还记得这一天。

    那时候马戏团巡演到了新国在战线后方的后勤营地中。

    新国几乎已经灭了尤国,还跟周边众多国家开战,战线后方的士兵与家属都疲惫不堪。

    万时夜里还没睡下就觉得肚子痛,她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内裤上有点血迹,吓了一跳,提上花里胡哨的小丑裤子,就跑去找圆姐。

    却听到圆姐的帐篷下传来争执声,她偷偷掀开帘子,只听到一位军官道:“我已经办了离婚,只要你答应,我们立刻可以回新国办婚礼。”

    圆姐本来还在敷衍,在男人以为她移情别恋的愤怒下,她忽然冷笑着质问了一句话。

    男人愣住,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七年前在斯沃卡?我确实是去过——你的父母是尤国政府官员?”

    万时爬进帐篷偷偷看过去,男人惊愕迷茫,圆姐满脸是泪,她目光一下子注意到万时,破音道:“小时,你在干什么?”

    万时抬起脸,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屁股流血了,只是清清嗓子道:“圆姐,我、我裤子弄脏了,我想借一件你的衣服。”

    圆姐抹了抹脸上的泪,故作镇定道:“在床下面的抽屉里,你自己拿。”

    万时拉开抽屉,从她柔软的一沓衣服下面胡乱翻了条睡裤,可她却看到了她的蕾丝内衣里包裹的几枚电磁手雷。

    她吓了一跳,连忙用衣服盖上。

    圆姐粗声粗气道:“拿完了就滚远点,快去把营地明天演出要用的旗子升起来。”

    万时抱着裤子飞快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道大半夜立什么旗杆,换完裤子之后,穿着小丑服骂骂咧咧的捂着肚子到营地门口拖起彩色的旗子,忽然听到营地之中传来巨响,周围许多士兵都提枪跑了起来。

    她依稀听到周围有人在嚷嚷:“是马戏剧团里,有个娘们拉开电磁手雷自杀!炸死了贝克中校!”

    “把这群马戏团的都抓起来,我早说他们才不是顺民俘虏,而是想来复仇的!”

    “上头说了,全都拉到河边枪毙了,把他们的东西都烧了,本来就不支持什么马戏巡演,玩物丧志——”

    万时心惊肉跳,她看到女高音被从帐篷里拖出来,她胖胖的身躯挣扎着,往最近的士兵脸上啐了一口,再也不模仿那优雅的贵族腔调:“狗操的,小圆就应该把你们这群畜生都炸死!”

    枪托重重砸在了她脸上。

    还有其他的马戏团成员被拖拽出来,用枪指着让他们趴在地上,曾经对他们鼓掌欢笑吹口哨的士兵用军靴踩在他们脸上,骂骂咧咧。

    万时立刻躲在油桶后面,忽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脸。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秃头的剧院经理,他眼神看向因为混乱无人看守的营地大门,小声道:“跑!”

    万时尝过战争的滋味,想都不想拔腿就跑,最后一次回头,只看到剧院经理举起双手走向士兵们,还在不断鞠躬道歉——

    而枪头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万时在夜色中一路朝外跌跌撞撞的狂奔。

    砰砰砰!

    营地中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她腿一抖,趴进满是污水的壕沟里,秉着呼吸将半张脸埋在水里,等到声音平息了些才匍匐着往外爬。

    在不敢回头的恐惧中,她慢慢撑起胳膊,然后站直身体,已经顾不得思考太多,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在营地周围的荒野树林中玩了命的往前跑。

    直到跑的她快要看不见身后营地里的光亮,她才慢慢察觉到自己的软底鞋子早就掉了,两只脚满是污泥,脚心生疼。

    没人追上来。

    她喘了口气,惊魂不定,在夜色中慢慢坐在石头上,对着明亮的月光,想抹掉脚上的泥看看怎么回事。

    忽然头顶的天空大亮。

    闪烁着坠落的白光,亮的就像是白天一样。

    万时抬起头。

    浓重的灰蓝色云朵悬停在空中,忽然有更刺眼的光炸开,将云朵的湿气焚烧殆尽,头顶有金色的细雨掉落在地上。

    万时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美景。

    而后才被巨响震的胸膛发疼,双耳剧痛,她后退几步捂住耳朵,几乎要跌进溪流里。

    她心跳疯狂撞击胸膛,脑袋轰鸣,坐在地上惊疑不定,细细密密的金色铁雨渐渐停止。

    她看到一团诡异的灰色云朵从她跑走的方向蒸腾而起,像是凝固在空中的山一样久久不散,而在它下方,营地的光亮已经消失了。

    万时感觉到逐渐有湿润的小雨落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忘穿鞋子的双脚朝回慢慢走去。

    她瞪大眼睛再看也看不到营地方向有一点光亮,侧耳倾听也只有细雨落下的声音,她心拔起尖儿,忽然在湿润的泥地中跑过来。

    那地面松软潮湿的仿佛在吸她的脚,她不知道跑了多久。

    刚刚逃出来好像只花了一小会儿,跑回去却像是根本跑不到头。

    头顶的蘑菇云烟尘已经散去,落下的炮弹细细犁过这块地,每一捧泥土中都有十几块弹片,还有从天而降没有点燃的哑炮像是树干般密密麻麻扎在地里。

    万时像是闯入荆棘的小鹿,她一瘸一拐的走到一片沟壑不明的空地中央,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方向。

    她找不到之前的营地了。

    营地内的哨塔不见了,周边的沟渠也好像是被夷平了。

    正在她焦急的左顾右盼时,忽然呆住了。

    没跑错。

    曾经明亮的马戏团帐篷已经化作泥色的破布,无数尸体趴伏在炸弹造成沟壑中,像是本来就在泥土中堆积的石头被翻出来。

    她脚趾边,就是剧团经理血肉模糊的脸。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像是库房里断了线掉了漆的木偶,堆叠着趴在泥地里。他们很可能是死在炸弹之前。

    被炸飞的泥浆又从天上掉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体上,让每个人变得像是被埋进土里的肥料。

    万时的红鼻子可笑的挂在脸上,油彩被细细雨水冲刷流淌到衣领,她低头一言不发地望着。

    被炮弹夷平的营地静悄悄的像是墓园。

    她慢慢的端详寻找,直到看见数个熟悉的面孔都倒在一起,还相互拽着彼此,像是在泥土中纠缠着的根须。

    天再次明亮起来,又有一枚炮弹穿过云层与细雨,将天空照成天明前的淡蓝色。

    万时两只脚踩在泥地里,竟然奇异的恍惚起来,张开手臂迎着细雨。

    她想脸贴在那湿润的泥土里,紧挨着其他人发冷松弛的脸皮。

    她想与他们交叠在一起被泥土淹没,在金色的细雨下垒做来年树的肥堆。

    但那颗明亮如彗星的炮弹光芒闪烁,落在了她身后草甸的山坡上。

    地动山摇,她扑倒在泥里,巨响慢慢从后背压着她,她浑身颤抖,后知后觉的惊恐叫喊。

    越是叫喊挣扎,泥土越是朝她挤过来,圆姐烂开的胸膛贴着她手臂,血肉仿佛还温热;女高音套着丝袜的大腿被她踹开,皮肤下的油脂冰冷。

    她尖叫着拳打脚踢这从尸堆中爬出来。

    手撑在满地的弹片里,爬起来狂奔没两步却再摔倒。

    这次她栽得更深,她惊吓到意识模糊,恍惚中看到姐姐扭着脖子发胀的尸体紧紧搂抱着她,妈妈干瘪的身躯被树根缠绕肚腹凸起,还有无数或欢笑或暴虐的士兵,没有合死的眼睛看着她。

    尸体化作砖块,垒成无水的深井,要吞下她!

    万时无法自控的瘫软下来,哀声尖叫,在泥土中蹬动着自己的双腿,直到嗓子嘶哑。

    忽然,一只美丽的蓝色蝴蝶在黑色泥土的战场上翱翔着,翅膀蹁跹,盘旋在深坑上方。

    她一瞬被转移了注意力,呆呆望着那只在月光中粼粉闪闪的蝴蝶。

    那么脆弱的翅膀扇动,慢慢落在了她额头上。

    轻的就像是一滴雨水。

    它卷曲的长长的吻部在她额头上轻点着,像是在吸食她因惊恐而流出的汗水。

    万时安静下来,耳边只有炮弹的余音和自己沙哑的呼吸,在空中回荡。

    而在她脸前,炮弹轰碎了云朵,澄澈无云的夜空中群星闪烁,如此遥远,如此惶惑。

    她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这些只是回忆而已。

    是她走过的路。

    过去的她活下来了。

    那时候万时也是看见了这么美丽的群星,她赤脚穿着小丑的衣服,竟忘记了死亡,安静的躺在死亡的深坑中。

    她记得自己直到饿的肚子叫起来,才蹒跚麻木的踩着那些混着泥的肉,从深坑中爬出。

    腹痛难忍,腿间湿冷,她一瘸一拐,这才发现一块弹片从她腿边飞过去,划伤了她的大腿。

    湿热的血腥味从她腿上流淌下来,跟裤腿上的泥和雨混在一起。

    她环顾四周。

    人死了,确实是很死的。

    但人只要没死,就总能想办法活下去。

    至少像她这样庸俗的像动物一样的人类是这样的。

    万时两腿只剩下本能的往外走去。

    她在行走中竟渐渐忘记了恐惧,只是专注的望着脚下,避开地上大块的弹片和滚烫融化的金属,光脚在这片被炮弹轰炸的泥土中蹒跚。

    慢慢的,从那沟壑里有无数的人站了起来。

    每个人脸上湿淋淋的,衣服被泥巴沾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他们残缺的脸望着万时,细雨穿过他们的身体。

    圆姐拖着被炸烂的腿靠近过来,她脖子断开呲出许多骨刺,她弯下腰温柔的牵着她。

    剧院经理头顶有着血窟窿,身上还穿着西装,左手拿起断掉的右手,指着远处她应该去的方向。

    女高音的红色裙摆随风摇晃,用歌声驱散环绕啄食尸体的乌鸦。

    士兵们抱着被融化的枪,目送着她脚踩尸体走向远处。

    万时走到了天亮,又走入了夜晚,穿过被轰炸夷平的矮丘,路过掉落满飞行器残骸的草野,直到在某天的晨光下坐在湖边。

    她望着自己的双脚,脚踝附近的血管突突乱跳,铁锈味的血正从指甲盖之间沁出来,她慢慢的清洗着自己被扎烂红肿的双脚。

    她裤子被血湿透。

    再长大一些,万时才知道那天也是她第一次来月经。

    而后她就到了新国,她的油彩被洗掉,她的双脚痊愈,她有了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一切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只有她记得这些。

    回忆,是她一切的来源,也是她征服过的道路,这困不住她。

    天空渐渐变化成为暗空间的紫色,天际线不再是山丘与城市,而是黑色的颤动的影子。

    摩斐斯趴在地上,他自认为强大,却面对暗空间中的邪神毫无还手之力,他努力睁开眼睛,在剧痛中目睹这一切。

    所以……万时说她早就疯了……

    摩斐斯颤栗着,拼命抬起眼睛想要看着万时,眼睛涌出大团的泪来。

    泥影彻底坍缩,露出万时身后灯塔本来的白色,祂化作一团不断扭动的人形轮廓,站在了万时面前。

    万时面上的油彩消失,她又重新变成了四只手的苍白身影,脸上只有一双紫色的大眼睛。

    只不过她一双脚变成了红色,好似还在往下滴血。

    她缓缓朝着人形轮廓的泥影走过去,身后是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脚印。

    万时抬起手:“你是有意识的邪神?还是单纯的一面镜子?”

    那泥影却张开了嘴,远处有无数不敢靠近的黑影扭动尖叫着被祂吸过来,化作了祂的一部分。

    祂张开了口,说话变成了温柔的男声:

    [你猜得没错,她是得了病。因为不接受别人的死,所以会幻想那些人都在她的身边。]

    [或许她是认定,活着的人中没有人爱她,所以那些被她幻想出来的人,是那么真挚的疼爱她、帮助她。]

    [她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万时紫色双瞳眯起来。

    她慢慢咧嘴:“你现在模仿那个人,又是想要让我愤怒吗?你还想把我拉入下一个场景吗?”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啪!

    摩斐斯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泥影压迫在他身上的力量稍弱,他抬起头来愣住了。

    万时两只巨大的白手在面前合十。

    污泥慢慢从她指缝里溢出,向下流淌,几滴泥影却再也汇聚不成人形……

    她像是拍死一只虫子那般,拍向了泥影。

    但暗空间古老又无处不在的邪神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一滴又一滴的黑色从上方落在了她苍白的巨手上。

    万时仰起头,在祂身影的上方,有一团巨大的黑色如泥的阴云笼罩,黑色的泥影从其中滴落。

    像是雨滴落在地面,那些黑色泥影化作一个个之前怪叫呢喃的黑影。

    这是[泥影]的本体吗?

    这个暗空间中最常见却也最让念能者们胆寒的东西。

    摩斐斯咳出几大口黑泥,头痛欲裂。不远处,她苍白的身影瘦小却又充满力量,摩斐斯下意识爬起来想要靠近她,不知道是想保护她还是依靠她。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双脚赤红的万时肩膀上站着一只蓝色蝴蝶。

    那蝴蝶翅膀乱颤,像是站在风里。

    头顶巨大乌云般的泥影陡然泄下大团黑泥,简直要在地上形成一片湖泊,眼见着又要凝成不知道什么样的场景。

    万时忽然莞尔。

    她张开手,走入密布滴落的阴影之中,苍白的身影被黑色彻底包裹。蓝色蝴蝶受到惊吓飞起,在黑色泥雨中拼命振翅想要再接近万时。

    摩斐斯也冲了上去,却感觉到脚下场景如切片一般迅速变化着。

    脚下沟渠被荡平又升起,山丘隆起又被重新抚平,而后有千千万万人从被铲平的荒原上、从被击碎的岩石下站起。

    有些人是马戏团的成员,有些人是一面之缘的士兵,有些人是牢房中面黄肌瘦的女囚,是城市里仓皇被压在断壁残垣下的市民。

    千千万万的死者沉默的微笑着。

    他们站在周围旷野般的紫色星空中,如同一个个平均分布的雨滴。

    这是泥影召唤出来的,还是她从记忆中召唤出来的?

    从万时身体中生长出无数白色的藤蔓,在满地污泥中扎根吸收,仿佛是她在与泥影相互吞噬、相互同化。

    她在做什么?

    想用一个人的身躯与这样长期存在暗空间的邪神融合在一起?!

    第78章 万时侧身垂

    摩斐斯朝她冲了过去,他金色的身体上被滴落大团的泥影,剧痛的喊叫出声——

    万时却在垂眸沉思着。

    回忆是她力量的源泉。

    这泥影如果只是一面镜子,那她想要映照出更多的回忆,更多的自己,更强大的力量。

    只是她察觉到,随着她的回忆而出现的千万个人影中,有两个似乎是“外人”。

    一个男人带着凹陷的头盔面枷,五官牢牢缩在阴影之下,干瘦的胸膛上肋骨浮现,就像是经受酷刑的苦行僧一般站在原地,晦暗的望着她的方向。

    另一个身影则更遥远,身影几乎溶在星辰之中看不见,双脚和她一样仿佛在往下滴血——

    而后者抬起手来,万时陡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和摩斐斯。

    生生将他们的身躯拽出暗空间!

    ……

    万时只感觉自己冷得快要肢体麻木,只有一侧柔软的羽毛不断给她带来温暖。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贴着那团温热,而后就听到了重重落地的声音。

    而后是惊呼与纷乱,有数只手将她抬起,她不安的眉头紧皱眉头想要挣扎,但很快感觉自己被沁入如羊水一般水中。

    她头一歪睡着了。

    ……人会被羊水溺死吗?

    答案还是不会。

    万时惊醒的一瞬间,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胚胎之中,被浸泡在羊水里。

    万时张口想要呼吸想要喊叫,瞬间那羊水褪下,将她浮起来。

    她才发现自己赤裸的躺在椭圆形的温暖水池中,水池上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肉膜。

    她伸出虚弱的手去推了推那层肉膜,外头忽然有许多人影动起来。

    几只手剥开肉膜小心翼翼将她从温水中捧出,立刻有柔软的毛巾环住了她的身躯,擦拭着她的皮肤。

    万时深吸一口气,虚弱的环顾四周。

    捧着她的几个人都穿着白色高领的圣袍,头戴面纱,腰间缠着银链。

    是守嗣人。

    依稀能看得出来他们有男有女,将万时轻轻抱到旁边的软椅上,为她擦干净头发与身体,在温热的微风中,为她穿上了纯棉的长袍与软底鞋。

    她仰起头,沙色石材的穹顶映照进来几道微光,四周都是古老且坚固的石质墙壁,就像是古老的修道院。

    而在拱形门框外,竟然能看到月亮一样的卫星,还有绿色的草地与灌木。

    ……简直像是回到了绿星。

    这还是她来到一万多年后第一次见到绿叶。

    万时抬手摸了摸脖颈附近,念珠项链不在了!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达达米亚公国的权戒与海因茨的订婚戒指全都被摘了下来!

    旁边的守嗣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将旁边的托盘端过来,上头放着她之前的银色保温服、终端机、念珠项链和戒指。

    万时紧紧攥住戒指与项链,才缓缓张开口。

    她声音沙哑虚弱:“这里是……?”

    几个人轻轻颤抖,似乎不敢直接与她对话,直到有人喂她喝了一些蜜水之后,才有一行人匆匆赶来。

    为首的是个女守嗣人,她身量高大,面纱向后掀开,露出头巾包裹着的一张脸。

    面容温柔,眼角细纹,四五十岁的模样。

    她腰间缠着的银链圈数更多,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激动却又压着音量,轻柔用绿星语道:“阁下,您醒了。不必担心,这里是胚殿。”

    万时心却往下一沉。

    毕竟万时当时能以胚胎的状态被带走,这群人也都是帮凶吧。

    而且她之前在暗空间中想跟泥影融合,翻腾自己所有的记忆来增强精神力量——虽然这种行为疯狂又冒险,但万时没想到却有一股力量直接将她和摩斐斯从暗空间扔出来。

    而且为什么会扔到胚殿来?

    万时并不着急问自己出生前的事,她干脆继续装自己不会说通用语,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高大女人提袍走过来,半蹲在万时面前,有些动作简直跟珂弥一模一样。

    高大女人轻声道:“我叫姆菈,是这一处胚殿的枢机,负责管理所有的守嗣人,照顾所有的胚胎。”

    万时注意到,不同于珂弥总喜欢主动触碰她的肌肤,姆菈在内的其他守嗣人都很注重边界,并不会随意碰她。

    万时却慢慢抬起手,覆盖在姆菈手背上,弯起眼睛:“很温柔的名字。姆菈。”

    姆菈身体轻轻一颤,周围守嗣人也都屏住呼吸,眼睛几乎都黏在万时的那只手上。

    姆菈因压抑着激动而面颊泛起微红,道:“阁下,你是突然出现在星空之中,被一只怪物驮到这里的。身体因为长久断水断食极度虚弱,我们就只能将您放进羊水池中进行休养。”

    万时手指一紧:“那只怪物呢?”

    姆菈:“它基因污秽,还夹带着暗空间的气息。我们不能允许它进入胚殿。”

    果然是摩斐斯。

    万时拧起眉头,心中提防:“他救了我,你们就这么驱赶他出去了?”

    姆菈面色坚决:“混种要去哪里都可以,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进入胚殿,污染其他的胚胎。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只是低下头将您叼到平台上,转身就离去。”

    万时:“……他身上有伤吗?”

    姆菈沉默片刻:“有几处。”

    他看起来都快死了。

    眼前的神人显然与那位混种有深切的交情。

    或者说那个混种怪物蓝绿色的双瞳中有着雏鸟般的纯真,拼了命也要将她送到胚殿来。

    神人望着她的眼睛,忽然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你心里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回到这里。”

    周围人一片死寂,风吹拂进来,吹动他们的头纱与衣袍,这群人就像是美术馆里蒙布的雕塑群。

    姆菈终于道:“是。如今帝国还存活的神人应该只有三位,其余两位我们都知道容貌和年纪……但您回来,一定是神的旨意。”

    万时弯下腰,凝视着姆菈的双眼:“姆菈。让其他人退下吧,我们来谈谈。”

    姆菈眉头一跳,但还是对周围点点头,其他守嗣人垂首退下,合上了门。石色的古老厅堂内,只有旁边的羊水池时不时有温水滴落的声音。

    她抬手又给万时擦了擦头发。

    万时接受了她的服侍,两只虚手却缓缓抬起来,她轻声道:“你将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了谁?”

    姆菈没想到她如此敏锐,垂下了脸:“……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万时轻笑:“你们曾经放任一个无名的神人,一个没孵化的胚胎离开胚殿,现在给你们补救的机会。”

    “我来,就是为了补上我出生就该有的录名仪式,要帝国知道我的名。”

    姆菈心惊肉跳。眼前的白发神人出生最多几个月,怎么会对自己的处境,对周围的秘密如此了解?!

    而且根据她得到的消息,眼前这位纤瘦的神人经历了达达米亚公国政变、第三集 团军袭击、瞬金星盗劫掠等等事件,那些在如今帝国叱咤风云的人物,没一个人能拦住她。

    她简直就跟天外来客一般,搂着巨大的混种怪物降在胚殿之上。

    姆菈望着她的紫色双瞳,只觉得震撼……

    万时咧嘴笑道:“现在我只想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下令将我送到首都星的,到底是谁?”

    姆菈忽然感觉到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压在她身后。

    姆菈毕竟年长沉稳,她很快就意识到眼前的神人与众不同,半跪下来:“这是我不能说的。”

    万时的情绪在紫色的双瞳中沸腾,她忽然冷笑:“不能说?”

    姆菈低垂着头,忽然听到细瘦的神人阁下呼吸粗重,房间里仿佛溢满了精神力,并且如同冒泡一般在沸腾。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脸:“阁下,这是……”

    万时就坐在石凳上,可她的紫色双瞳却流淌下两道黑色的污泥,房间中忽然立起无数尖啸的黑影。

    姆菈在成为守嗣人之前做过念能者,她一眼就看出这些是暗空间中的“泥影”!

    胚殿远离所有的暗空间裂隙,为什么眼前的神人能召唤“泥影”?

    而且她的精神力如此磅礴浩瀚如海,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姆菈自认见过数位强大的神人,自身也是顶尖的念能者,此刻却感觉这间古老厅堂被拖入暗空间中,她无法呼吸——

    而神人用流淌着黑色污泥的双眼望着她:“胚殿,到底是谁的胚殿?你已经将神人当做了向帝国投诚的筹码,还想要让我信赖你吗?”

    精神力随着情绪而沸腾,姆菈的精神力几乎无法抵御这样的压迫。

    姆菈时隔许多年没有接触过神人,此时心里蒸腾起她最早对神人的恐惧,她忽然抓住包裹在万时身体上的毛巾:“不是的,阁下!”

    “胚殿即是为了神人所存在!我们将您的胚胎送走,并不是为了害您——”

    姆菈觉得当下最能安抚这位神人阁下的只有一点:“胚殿将会立刻为您准备录名仪式!”

    万时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姆菈周围的黑影瞬间消失,一切都像是错觉,只有神人莹莹紫色的双瞳望着她,仿佛自己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姆菈慢慢松了口气。

    只是姆菈没想到她会如此情绪激烈,但现在想想也能理解,这位神人阁下在出生前就极为特殊,出生后短短数个月经历了太多,她对类人社会只有警惕和敌意。

    姆菈小心翼翼抬起万时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我以守嗣人的名义向您做出誓言,胚殿永远是您的港湾,我们绝不会伤害您。”

    眼前苍白的神人慢慢笑了,她俯瞰着她,表情里有几分奚落,刚要开口,她紫色眼睛朝上一翻,朝后方软软倒了下去——

    姆菈面露惊愕之色,连忙搂住她:“阁下!”

    万时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柔软的如同水袋似的白色软床上,周围守嗣人看到她睁开眼,立刻朝她靠过来,喂她喝水,给她擦汗。

    万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臂。

    跌入暗空间之后,她的身体应该一直在太空中漂浮,进入半死状态,现在整个人瘦的不比刚出生时好多少。

    身边的守嗣人立刻安抚她,说姆菈正在筹备录名仪式,在此之前万时可以好好休息。

    万时提出说想要搜寻摩斐斯的踪迹,身边人却摇头拒绝:“胚殿从来没有守嗣人与神人以外前来拜访的先例。如果不是他身上背负着濒死的阁下,我们都不会让他进入胚殿的结界。”

    万时微微抬起眉毛:“只有守嗣人和神人来过这里,没有先例?”

    对方斩钉截铁:“没有。”

    可她记得,珂弥曾提到在数年前,有人来过胚殿,近距离见过她的胚胎……

    那个人是守嗣人?还是神人?

    她吃了点饭菜,果然胚殿有一整套照顾神人的体系,送上来的饭菜很合她的口味,只是其中有一块煎好的“肉”她太熟悉了。

    是胎盘。

    “有些神人阁下出生后,甚至都活不到从胚殿离开,他们的胎盘就会被清洁后冷冻,作为给其他神人补充营养的食物。您在暗空间中无水无食漂浮了太久,异常虚弱,请务必吃下。”

    守嗣人端着托盘道。

    万时有点恶心,但她没有再闹脾气,安静的吃完了所有饭菜:“带我参观一下胚殿吧。”

    胚殿甚至都不像是万时去过的任何星球。

    它周围有一层大气,模拟着绿星的日月变化,她苏醒时还是三颗月亮的夜晚,到了这会儿已经晨光熹微。

    万时有些恍惚。

    看来这都是为了让出生后的神人们先适应环境。

    万时参观的时候,很轻易就能看到胚殿正中,最大的那座球形穹顶的殿堂:“那里是?”

    “是存放所有胚胎的妊庙,也是胚殿的核心。”

    也就是她胚胎时期所居住的地方?

    守嗣人们有意让她避开人流,但万时也撇到过千百个身穿白袍头戴面纱的男女们,安静的列队穿过宽阔的回廊。

    姆菈似乎是这个胚殿里仅有的不戴面纱的守嗣人。

    根据身边守嗣人的介绍,万时大概区分出胚殿有三类守嗣人。

    第一类是万时身边这种,他们是还在接受教育的“见习守嗣人”,也是胚殿里大多数。他们符合成为守嗣人的标准,但还没有荣幸被分配自己的胚胎。

    第二类则是分配到了自己守护的胚胎,类似珂弥那种真正的守嗣人。

    这座胚殿拥有的胚胎数量有限,一位守嗣人一旦被分配到自己守护的胚胎,就会照顾祂直到年迈。等这位守嗣人退位,才会有下一位见习成为正式守嗣人。

    听他们的口吻,成为守嗣人要经历艰苦卓绝的修行和洗礼,优中选优才会有资格照顾胚胎。

    万时:“刚刚我们路过的,有哪些是守嗣人?”

    见习修者们摇头:“不,您不会见到的。他们有着严格的举止规范,缄默如石,独行如风,唯一要做的只有专心照顾自己的胚胎。”

    “姆菈大人做守嗣人的时候,听说最多十年没有说过一个字。守嗣人越安静,越能听到神人在胚胎中的呓语。”

    万时有点悚然。

    难道珂弥也在这样死气沉沉的胚殿里低头行走,在她苏醒之前都多年都没有讲过话?

    然后他就沉默的在面纱下,策划了炸毁方舟带她离开的惊人计划?

    还有第三类,就是退下来的年长守嗣人,他们一般担任管理的要职,也会成为培养下一批守嗣人的老师,直到死亡。

    “那他们还能去看自己之前照顾的胚胎吗?”

    旁边的见习修者摇了摇头。

    另一个年级明显小一些的,似乎见到神人太激动了,嘴快道:“只要退下来就绝对不能再接触胚胎,之前有很多为守嗣人因为受不了要与胚胎分离而——”

    他说到一半急急刹住嘴。

    旁边带队的女见习几乎想要伸手掌他嘴,但在神人面前硬是忍了下来。

    他自知说错话,低着头往后缩去,不一会儿万时就发现他不见了,估计是被拽下去责罚了。

    不过万时在胚殿也终于有点众星捧月的实感了。

    “像是姆菈大人,就是更高一级的存在。”女见习口吻中有些憧憬:“她是曾经照顾过神人的守嗣人。她的神人阁下过世之后,她便回到胚殿,负责管理整座胚殿,是我们的大枢机。”

    万时忽然停住脚:“她的神人活了多少年?”

    她身边一队人都猛地僵住了。

    万时目光扫过去,咧嘴笑起来:“看来你们不能透露神人寿命有限这件事啊。但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如实回答我。”

    那位女见习声音发颤道:“……十七年。”

    万时思忖:这活的跟猫差不多长啊。

    “但这、这不代表您只能活十七年!那位神人阁下的死有别的原因,并不是说——”

    这群见习虽然经历过严格教习,但毕竟没有跟神人相处的经验,在万时的诱导下处处犯错,一群人感觉恨不得都撞死好了。

    万时眯眼笑着,没有再去追问。

    她背着手到处溜达,很快听到了一阵孩子们的读书声,念诵的都是绿星官方语言的词汇,只是语调已经有些变形奇怪。

    万时在花园边探头,看到下方另一座花园里,一群穿着白色衣袍的孩子们正在上早课。

    胚殿居然有孩子?

    那群孩子们前不久才被刚刚被统一剃掉头发、眉毛,脑袋上都只长出短短的毛发,年纪都在八九岁到十六七岁不等。

    而且每一个基本都有着类似人类的五官四肢,容貌端正。

    她背着手歪头饶有兴趣的看着。

    孩子们的老师也是位年长的守嗣人,他先看到了万时,愣愣的仰起头望着她的脸。

    他的目光也吸引了孩子们,他们也都转身抬起头。

    他们发现万时既不戴面纱,也没有戴头巾,脸上写满了对万时的好奇和猜测。

    不知道谁先交头接耳,孩子们当中有人激动起来:“可能是神人!”

    “他们说了,前几天有位神人飘到胚殿来了,大家都在议论!”

    万时干脆跟他们挥了挥手,这群孩子们炸开了锅,从凳子上跑过来仰着头在花园边仰头看她,激动地叫喊不止。

    有几个看起来就学习优异的女孩叫起来:“快戴面纱!不要吓到神人阁下——”

    孩子们着急忙慌得从课桌中找寻包裹住他们动物特质的面纱头巾,乱七八糟的套在脑袋上。

    万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位老师也不好训斥,他有些跛脚的走到讲桌边,将手中的拐杖在石板上狠狠一敲。

    孩子们似乎被极为严厉的管教过,身子一抖,恋恋不舍的坐了回去,只是脑袋还忍不住转向万时的方向。

    万时朝后离开孩子们的视线,歪头道:“这是即将成为见习守嗣人的孩子吗?”

    女见习:“是,我们每隔十年或二十年,会从各地遴选孩子。基因纯净度越高越好。他们来了之后会去掉名字,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万时忽然道:“珂弥呢?他也是这个年纪被送来的吗?”

    说到珂弥,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显然珂弥炸了方舟把她带走的“壮举”也传回了胚殿,估计是头号通缉犯了。

    万时:“他之前住在哪里,我要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见习们不愿意带她去,万时又不是那种刚出生语言不通的神人,她压根不管他们,到处乱走,终于有人得到了姆菈的首肯,将她带去了某座宿舍楼。

    “这里就是珂弥大人的房间。”

    他们推开了深色的低窄木门,万时侧身垂头走入房间之中。

    第79章 珂弥解开衣

    她嗅到了珂弥身上熏香的味道,温暖又清冽。

    万时转身合上门道:“你们不许进来。”

    这个房间显然被翻找搜查过一遍,而且万时相信所有的守嗣人房间里的用物都是一致的。

    但她还是坐在了珂弥的床上。

    比她想象中要硬。

    房间里家具很少,三面梳妆镜前只有梳子和一些白色的束发带,梳子上缠着一两根淡蓝色的头发。

    还有一盒用在手脸上的软膏。

    万时打开软膏的铁盒,里头还有手指印的凹痕,他的指纹好像还都在。

    她思索片刻,将软膏收起来,放进了念珠项链的空间中。

    窄窄的连肩膀都出不去的小窗打开,窗外只有很窄的小块草地,草地正中是一座井,但井口已经被封死。

    万时手指抚过几乎没有蒙尘的窗台,在房间里乱转。

    打开衣柜,里头也有几件圣袍,跟之前被她扯掉的一模一样。万时拿出来一件,盖在脸上闻了闻,确实是珂弥身上的味道。

    她说不上来,熏香之下他还有一种异香。

    姐姐翻看着床头的书,道:[很多雄性蝴蝶都会吸食植物汁液,散发奇特香味来吸引雌性。]

    万时把他的圣袍当毯子一样盖在身上,仰躺在硬邦邦的窄床上,仰头看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过去几十年,珂弥醒来都看到的是一样的天花板,然后每天都在这里起床束发戴好头巾与面纱,不与任何人交谈的走到胚胎边,静静的在沉睡的她身边陪伴吗?

    她喃喃道:“其实我应该怀疑他的,我也确实讨厌他的自作主张、神神秘秘,但莫名其妙又好像跟他很亲近。而且已经不止一次了,我在回忆中见到了蓝色的蝴蝶……”

    笃笃。

    响起了敲门声,姆菈在外开口道:“阁下。正有一件事需要与您商议。”

    万时:“进来吧。”

    姆菈高大的身体进这道窄门时,甚至需要侧过身。

    她手中捧着一沓册页,没想到万时就静静躺在珂弥的窄床上,动作一顿,但还是道:“阁下。您的录名仪式可以在两个小时后举办,也有件事想要与您商议。”

    万时歪着头,白色的发丝在床单上摩挲:“你说。”

    “希望您能再选一位守嗣人。”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万时没有说话,只是晃着床边的小腿。

    姆菈继续道:“守嗣人珂弥的精神力等级仅为D级,且在您出生前就有过两次行为不端的记录。再加上炸毁方舟,劫走胚胎的重罪,实在不适合继续做您的守嗣人。”

    “且他在胚殿的灯烛未灭,就代表他还没有死,却没有陪伴自己的神人阁下,而是让您独自一人流落,更是足以让他被除名处死。”

    万时慢慢坐起来身来,看向姆菈手中捧着的册子,旁边写着珂弥的名字。

    她勾勾手指让姆菈递过来。

    果然是珂弥的档案。

    第一页写的是他刚刚进入胚殿时候的记录。

    他是大概在人类十七岁的年纪来到胚殿,出身与家族都没有写明,只写了他的身高体重,基因纯净度以及精神力等级等等。

    ……等等,上面写的是他从帝国被征选来胚殿的?

    他不是曼高蒂王国出身吗?怎么会从帝国被征选?

    后面还标注着,他的基因纯净度高达90%,可后续他在精神力和身体强度的等级都远远达不到基因该有的水平。

    这页记录旁边的照片,被姆菈用白纸夹上遮住了,万时翻开就要看,姆菈连忙阻止道:“这是守嗣人的照片——”

    万时笑了一下:“我见过他的脸。也见过他很多了。”

    她扯掉白纸,却瞳孔一缩。

    少年赤裸的站在铺着白布的地面上,像是展览品一样被拍下了照片。

    他头发眉毛都被剃掉了,身躯纤细修长,垂着手臂,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到少年该有的羞涩或紧张,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毫不进光,就像是两滴干涸的血痕。

    他皮肤单薄,依稀可见大腿上蜿蜒的蓝青色血管,身上没有任何的疤痕,但万时却总觉得不对劲——就仿佛是有一层新皮蒙在他伤痕累累的灵魂上。

    他少年时候竟然比万时见到他的时候还要死气沉沉。明明之前在星环舰上,她扯他衣服的时候他还会挣扎抵触,他面对扎赫兰相关的事还喜欢阴阳几句。

    万时忽然道:“他身上那些白色的细线纹身,是你们给他加上去的吗?”

    姆菈头微微一沉:“这是所有守嗣人都要有的纯洁的证明。不过,一旦怀孕后这些纹身也都会自动消失。”

    万时明白了。

    这不仅是为了约束守嗣人的行为,更是怕他们怀了孩子还瞒着胚殿,甚至把孩子藏起来。

    之后几页,是珂弥在胚殿做生徒与见习时的各项成绩,包括礼仪、历史与上古语言,都非常优异。

    他这样满分的成绩,顺利成为了正式的守嗣人,后面几页记录包括他的宣誓书与洗礼日。

    “其实他能成为您的守嗣人,还是因为您那段时间胚胎极为不稳定。历史上有许多神人都活不到出生,就在胚胎中血崩、疯狂而亡,您那时候也有这样的倾向。”姆菈低声道。

    姆菈说得很含蓄,但当时万时的胚胎表面沁血,胎动不止,甚至当时连胚殿周围都出现了不正常的暗空间裂隙——

    “珂弥从见习守嗣人中站出来,安抚了您的胚胎。之后胚殿内部会议决定,让他成为您的守嗣人。”

    万时惊讶:“……他真的成功安抚了我?”

    姆菈叹口气,点点头:“是的。一开始先是让您在胚胎中安静下来,而后他花了很多年,让您的精神力恢复正常,虽然我们也不确定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至少在您出生之前,已经丝毫看不出曾经差点血崩而亡的迹象,脑电波也活跃健康。”

    万时沉默片刻,继续往后翻着档案。

    再往后就是他两次行为不端的记录。

    第一次似乎只是记大过。

    是在他成为她守嗣人的几年后。珂弥在该回到宿舍入睡的夜晚,被巡夜发现竟然赤着脚跑入妊庙内,解开衣襟将身躯贴在胚胎的表面,似痴似狂的喃喃自语。

    事后他似乎冷静下来,解释说是梦中听到胚胎内的神人在哭泣,所以情难自禁跑去安抚。

    再加上当时确实查出胚胎内有不规律的脑电波动,姆菈接受了这样的说法,只是记过,要求他抄录守嗣人行为准则。

    第二次他就收到了严厉的处罚。

    胚殿因为是雌雄混居,所以日常会非常严苛的管制守嗣人的行为,他们身上的白色细线纹身就是为了保证他们的纯洁性。

    但在一次日常的受洗中,珂弥被发现躯体的纹身变色。法理部立刻将他捉住,开展调查。

    最后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素描绘画。他也承认了□□的行为,被严厉责罚,监禁受刑。

    本来胚殿要将他从守嗣人中除名——毕竟排队想当守嗣人的见习太多了,他们完全没必要容忍珂弥的行为不端。

    但珂弥负责的胚胎,在他被监禁的第七天出现了异常波动,姆菈想到这枚胚胎差点保不住的过去,不得不将他放出来。

    胚胎被珂弥安抚下来后,姆菈只能威胁他,只要再有一次行为不端,就会让多位见习守嗣人来监视他。

    姆菈刚想要说珂弥的不纯洁与不合格。

    万时:“事到如今,你们要将他除名吗?”

    姆菈:“当然。”

    万时抚着档案,勾唇慢慢笑起来:“我没有要换守嗣人的打算。你们如果将他除名了,那正好,我就不要守嗣人了。”

    她眼睛落在档案上:“我目前没有再要个守嗣人的打算。”

    问题不是珂弥好不好,而是她还摸不清胚殿的底细,可不想身边再有一个胚殿的眼线盯着她了。

    姆菈张了张嘴,但万时心意已决:“走吧,应该要举行录名的仪式了吧。”

    姆菈只好带着她去往胚殿的核心,那座拜占庭风格石柱林立的巨大宫殿——妊庙。

    进入回廊,万时才发现内内外外有许多层结界,每一层都精神力强大,抵御外来者的靠近。

    万时觉得自己小看了这群守嗣人,毕竟他们如果实力不佳,一旦遭遇战乱就会有贪心的强权者对胚殿出手抢夺。

    他们上万年屹立不倒,肯定有自己的势力根基。

    妊庙内部的下方,万时只看到数百上千个胚胎,间隔开十几米摆放在看不到边的昏暗大厅内,薄薄的轻纱隔断开每个胚胎,只有沉默的守嗣人手提灯光,在其中穿行。

    万时:“我想要去看看。”

    姆菈:“不,除了被选中的守嗣人,任何人不可以——”

    万时笑道:“是吗?可曾有不是守嗣人的家伙,进去近距离见过我的胚胎,对吧。”

    姆菈吐出一口气:“您仿佛什么都知道。”

    果然。

    当年见她胚胎的人,也是一位神人!

    这就是姆菈说“胚殿从不背叛神人”的原因。

    因为或许背叛了她这个还没出生的神人,但没有背叛那位发号施令的神人!

    万时:“我不走深了,就简单看看。”

    她走下楼梯,穿过纱幔一样的结界,昏暗的大厅上方,有日月的斜光照射,通天的石柱一直延伸到穹顶。

    这里安静的让人耳鸣,守嗣人们都穿着软底单鞋,以训练有素的轻盈脚步走过,连半分跫音都听不见。

    只有姆菈跟了进来,其他的见习守嗣人都被挡在了结界外。

    万时悄悄走近了其中一个胚胎,就看到胚胎旁边有座软椅,守嗣人背对着他们卧躺在软椅上。

    他手中拿着书籍,正在低声为胚胎念着书,手指搭在胚胎表面,轻轻地抚摸着。

    而从他腰腹处,一道好似脐带的血色软管,连接着胚胎下方。

    万时惊异注视着那好似在收缩颤抖的“脐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呆在原地。

    姆菈却摇了摇头,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出了妊庙。

    走出妊庙,没等姆菈开口,她表情已经懂得了:“胚胎想要养活,需要用血来喂?”

    姆菈垂脸:“是。还需要喂养的人有足够的纯净度。但就是这样,也有不少胚胎来不及出生就萎败而亡。”

    珂弥也这样用血喂过她几十年?

    或者更早之前,有太多万时都没见过且不知道名字的守嗣人,都喂养过她。

    之前珂弥也说过,十几个千年以来无数的守嗣人都不可能见到自己守护的胚胎,他们死后最终会化作胚胎底座上一个被镌刻的名字。

    那底座就像是无数人的墓碑。

    只是万时的胚胎底座早已在动乱中被扔在无人的星球上了。

    万时看着妊庙的厅堂,有许多位置都空缺了,也不知道那些神人是出生了还是死掉了。

    这么多血、这么多代人喂养着这些神人,这个世界对神人有所求,似乎也再正常不过了……

    “走吧阁下。录名仪式准备好了。”

    第80章 万时望着他

    录名仪式在妊庙上层举办,万时到达时,已经看到数位见习守嗣人手持灯烛,沉默的站在原地等待。

    姆菈退开,几位见习守嗣人走过来。

    有人扶着她的手臂带她走过没过脚腕的浅浅水池。

    有人端着香炉熏过她的全身,念诵着祝词。

    还有人亲手递上了一支古老的羽毛笔。

    明明她拒绝了要新的守嗣人,姆菈还是安排了多个男性守嗣人来与她有肢体接触。

    可他们不能揭开面纱,衣领也都怼到下巴,这一个个急得直瞪眼也没法勾引她啊。

    万时也顶多看得出来他们身高体量有些差别,其他的一概不知,但他们呼吸拂动了面纱,显然比她紧张激动的多。

    万时往前走几步,她看到了一整面墙的辉煌金色雕塑群,依稀能看出是什么螺旋女神保护胚胎,众人建立胚殿的古老故事。

    在雕塑群下方,垂着一卷巨大的羊皮纸,羊皮纸上头写着数个名字,更往前的名字都被卷了起来。

    胚殿这套仪式,看起来与神授血状差不多风格和年代。

    姆菈半跪在羊皮纸旁,念诵着万时听不懂的经文,她听得昏昏欲睡,有些烦躁,干脆上前一步,直接用尖锐的羽毛笔笔尖划破自己的手指,沾着血抬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金色雕塑群发出机械声,如同发条玩具一样嘎嘎轻微动起来,钟声在穹顶上方的塔楼中响起,震动传遍整个殿堂,或许也将无数胚胎中沉睡的神人们惊得微微翻了个身。

    万时看到眼前的羊皮纸卷开始卷动——

    万时这才注意到,即将下方被卷进去的有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

    她伸手想要将羊皮纸拽出来一些,周围的守嗣人大惊,连忙扑上来拦住她的手:“阁下!阁下不要乱动!这是圣物!”

    万时回过头来,独断专横道:“给我看看神人的名录,我不信你们没有。”

    姆菈搂住她,摇头:“不,您是神人,他们也是神人,胚殿不会将你的名字和讯息告诉后来的神人,自然也不会让您看到其他神人的。”

    万时皱起眉毛:“……难道就没有人在胚殿中找寻自己的亲人吗?”

    姆菈脸上的神色软化了许多,轻声道:“很多神人阁下苏醒后都想这样做。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过。所有胚殿加在一起,历史上所拥有的神人胚胎不过一万余枚……”

    绿星约有四五十亿人口,活下来的仅仅只有一万多人了。

    这一万多人当中有人互为亲人朋友的概率有多低,算算也知道。

    而且十几个千年中,神人们陆续复活,但生命又如浮萍般短暂逝去,哪怕这其中恰好有一个她的亲人朋友,也可能在七八千年前苏醒,过完了寂寥的一生就死掉了;或者现在还在某个角落的胚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苏醒。

    万时也冷静下来,想着那名字并不熟悉,只是笔迹有点眼熟,说不定是她太久没见到绿星文字了。

    她拍了拍姆菈的手臂,回过头笑道:“现在你可以通知当初带走我的人,让他们来抓我了。”

    ……

    不论是谁前来,都需要一段时间,万时也干脆在胚殿安心住下来休养。

    胚殿给神人的住所堪称华贵,而且其中还在尽量模仿绿星时候的家装风格,可这里又没有各类高级塑料、霓虹灯光以及精妙的人工智能,只有种过家家似的可笑模仿。

    不过床倒是异常柔软。

    姆菈一点没放弃让她“选妃”,派了一大堆守嗣人过来照顾她。

    这群男性守嗣人倒是沉默规矩,行动举止守礼又温柔。

    但万时总感觉他们快压抑疯了的双瞳在面纱下不作声的打量着她,说不定趁着她睡着,都想脱了衣服钻上来给她暖脚。

    万时也顾不上那些,她总是深眠多梦,甚至有几天,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泡在羊水池里。

    姆菈说她在睡梦中忽然呼吸微弱,像是灵魂都不在了,他们太过担心她的身体,将她放在了羊水池中。

    不过后来这种情况也渐渐少了,万时也在强忍着恶心吃胚胎的日子里身体逐渐恢复,但几乎每天她都在做梦,总感觉自己还没逃离暗空间一样。

    某天夜里,她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床尾的沙发上,安静的坐着一个守嗣人。

    她只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她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唤道:“……珂弥?”

    男人身体一抖,微微坐直。

    可面纱下却响起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阁下,我不是珂弥。”

    万时打了个激灵清醒了。

    她皱起眉头。

    姆菈还没放弃让她找个新的守嗣人,竟然还让人来给她守夜了。

    只是这个男人声音听起来不太年轻。

    爱咋咋地吧。

    万时没好气的躺回去。

    那个守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开口道:“你……做梦了?”

    万时:“我要喝水。”

    男人自言自语道:“大部分神人是不会做梦的。”

    万时拿起软枕就朝他砸过去:“我要喝水,听不见吗?”

    男人这才起身,他竟然有点跛脚,但仍然举止优雅的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万时看了一眼他的双手,觉得有些奇怪。

    这人的手上满是疤痕,像是骨头都被人敲碎了重塑的。守嗣人不都要很漂亮很符合人类的审美吗?

    姆菈怎么会让这样的人靠近她?

    还是说他是自己偷偷摸进来的?

    万时一只虚手已经悬在他头顶,只等他稍有不对的动作就一巴掌拍死他。

    但他却在床边半跪下来,抬头凝视着万时,声音有些颤抖:“阁下做了什么样的梦?”

    万时垂着冷淡的紫色瞳孔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梦见珂弥了。我梦见他在小房间里叫着我的名字,我梦见他躺在我身畔给我读书。”

    “我梦见珂弥散着头发,连灯盏都没拿,在黑暗中狂奔过回廊,冲到我的胚胎边,一边哭一边抱着我。”

    男人呼吸变化了。

    “这件事你也知道吗?”

    男人膝盖压在她床头的地毯上,身躯像是在祈祷一般,外头三轮月亮照亮了他的轮廓。

    他说:“……我听说过。”

    万时刚要问他的名字,他胸口起伏,抢先道:“阁下,你知道吗?你是胚胎中很特殊的一个。许多人都祈祷不要成为你的守嗣人。”

    万时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做你的守嗣人的,没有一个能善终。几乎没人能坚持超过五十年,不是因为行为不端被责罚除名,就是突然发疯发狂。”

    “像是珂弥那样深夜忽然哭着笑着跑到胚胎身边的事……在你的历任守嗣人中都发生过。守嗣人住所花园内有一座被封死的小井。听说三百多年前就有一位您的守嗣人跳下去自杀了。”

    万时望着他,慢慢的笑起来:“看来我是有毒的。”

    男人的五官在面纱后方看不清楚,万时只觉得他的眉峰在抖动。

    这个男人跑过来想说什么?

    他也不愿意?还是想显出自己与众不同?

    万时垂下脸去接近对方的面纱,忽然伸出手覆盖住对方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与诱惑:“那你也想成为我的守嗣人吗?”

    那男人愣愣的看着她,居然朝后坐在地上,在面纱后疯狂的大笑起来。

    万时皱起眉头,她不爽的看着他。

    疯男人,他在笑什么?

    可这个男人笑得实在是痛彻心扉。

    他忽然扑上来,万时几乎以为他想要掐死她,但这个男人只是用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两个粗粝的仿佛被反复鞭打又愈合的手指,在她颧骨上又轻又重的抹了一下。

    他说:“想。”

    “我想永远做您的守嗣人。”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万时只来得及看清他有些跛脚的狼狈身影。

    她恼火起来。

    神经病!比她还有病!

    姆菈到底是怎么管理的胚殿,竟然让这么个危险的家伙闯进来。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姆菈正好过来,万时有些不大高兴:“你知道昨天夜里有人闯进我的房间吗?”

    姆菈点头:“昨夜有人向我汇报了。向您道歉。不过守嗣人身上都背负着禁制与誓言,他无法伤害您的。”

    万时:“我想起来了。他腰上缠着很多圈银链,跛脚的样子,像是昨天看到的教孩子的那位老师。这是个已经退下来的守嗣人啊。”

    万时刀叉刮着盘子:“他也没说他的名字,疯疯癫癫的就——”

    她忽然敏锐的抬眼看向姆菈。

    姆菈则偏过了头。

    万时皱起眉头道:“他是怎么疯的?”

    姆菈垂下眼睛:“有一枚胚胎,总是会让喂养她的守嗣人做梦。醒来之后他们都不记得梦是什么样的,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又哭又笑,像是与那个胚胎共情。他们行为逐渐诡异不端,自然要遭到胚殿的处罚,有些也要退下来替换别的守嗣人。”

    “有些人甚至会因为要离开自己的胚胎而不顾一切反抗胚殿,那只能受到更严厉的——监禁与刑罚。”

    饭厅里沉默着,只有万时将胎盘放入口中咀嚼的轻微声音。

    她就跟没问过似的道:“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姆菈道:“有人来接您了。”

    万时头也没回:“谁?”

    “对方自称是您的未婚夫。”

    万时垂下眼:“哈。对,我都忘了我还有个未婚夫了。”

    姆菈却发现她慢条斯理吃着饭,似乎完全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姆菈只好道:“对方的舰队已经到达胚殿外,您随时可以出发。”

    万时擦了擦嘴:“让他等着就是了。”

    她低头思索着。

    她在胚殿的这些日子,很明显意识到胚殿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和自己的势力,但他们绝对不会跟帝国的实权个体发生联络。

    当初来胚殿看她的人。

    指名要将她送到首都星的人。

    姆菈通知的人。

    能让海因茨带着舰队前来找她的人。

    这些人都是同一人吗?

    这个人是现在活着的神人吗?

    世上一共就三个神人还活着,她只要想打探必然能抓到线索。

    磨磨蹭蹭了将近几个小时之后,万时才准备离开。

    姆菈给她披上厚重柔软的披风,带着她登上胚殿外的飞行平台。

    她戴上面纱道:“像您这样不带任何书籍和补给,没有守嗣人陪伴就离开胚殿的神人,还是第一个。”

    “您如果到了首都星,可以直接联系神务司。神务司算是胚殿的下属机构,负责神人在帝国的一切事务。您的守嗣人毕竟不在,有什么事我们一定会尽力相帮。阁下,您或许不信赖胚殿,但胚殿只会向神人效忠。”

    万时尖尖的下巴被披风毛领簇拥着,偏头看着姆菈:“我不怀疑你们对神人的忠诚。”她又咧嘴笑了:“但如果我和另一个神人要杀了彼此,你该怎么选?”

    姆菈嘴唇翕动:“……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万时微笑道:“如果有,我知道你们会选择能给胚殿也带来资源倾斜的人。”

    “我出生才不到半年,后续还有很长的寿命。更何况我现在是达达米亚公国的公爵,是第三集 团军军长的未婚妻,未来还可能会去到首都星。我不会让自己死在那里的。”

    姆菈听懂了她的意思。

    眼前这位神人阁下看出,随着胚胎数量越来越少,胚殿也在一点点失去权力,一位强而有力的神人与胚殿是共生共存的。

    但姆菈也看出这位神人瘦弱的身躯背后,巨大的恐惧、焦虑和坚韧。

    不同于那些醉生梦死走一遭的神人们,她将自己逼的太紧了。

    万时望着她凝重的脸色,轻笑道:“姆菈,你曾经陪伴过的神人最后结局怎么样?”

    姆菈目光慢慢挪到她脸上,她半跪下来,轻轻亲吻了一下万时的手背:“……不太好。但我相信,您不会像他一样。”

    远处,黑色的三棱锥形状的舰船停靠在胚殿外的深空,几十艘流速舰伴着飞行,这比上次在公爵神庙抓她的时候阵仗更大了。

    她看向三棱锥舰船的方向,在它前端探出的平台上,依稀可以见到某人的身影。

    万时紧盯着远处那抹深灰色,她能看到他军帽上的徽章反射着宇宙射线的微光。

    相信对方也一定用目光在锁着她的方向。

    忽然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呼。

    万时转过身去,只瞧见在妊庙最上方高高的塔楼上,庆祝神人诞生的巨钟旁,站着一个身穿白衣头戴面纱的守嗣人。

    那个人影只有米粒大小,但他迎着万时的方向揭掉了自己的面纱。

    万时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她忽然有种强烈的确信。

    那个人就是昨天夜里来到她床畔的跛脚守嗣人。

    他向她挥了挥手,像是要与她告别。

    万时差点也抬起手向他回应,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偏头问姆菈道:“他叫什么名字?”

    姆菈微微皱起眉头:“守嗣人的名字都是来到胚殿之后才有的。这些名字其实毫无意义。”

    万时皱眉刚想开口。

    却看到那守嗣人张开双臂——

    从塔楼上方一跃而下!

    万时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垂直坠落,像一滴雨水落在广场上。

    她根本听不见声响,却在自己心中补了砰的一声。

    粉身碎骨。

    姆菈猛地抬手要捂住她的眼睛,万时却推开她的手,紧盯着那个身影,看着血色在白衣下头逐渐蔓延开来。

    万时声音尖利的拽住她的衣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姆菈闭上眼睛:“他陪伴您的五十四年里,您都没有出生,这是他没有那个命……您也不必知道他的名字,不该背负他的死,他跟历史上喂养您的几百个守嗣人没有区别。”

    “这是他接受不了您离开,自己选的路。”

    万时刚要开口,忽然眼前一白,营养不良的身躯再也无法承受,朝后一仰,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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