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因茨紧紧
她看起来很想学,很想掌握一切。
海因茨没有阻止她。
毕竟流速舰指挥中心最简单的工种,在军事学院学习的时间,都可能需要数年。
她是不可能掌握这些技巧的。让她开开眼也无所谓。
伍尔西也正式确认了对方十三艘大型巡航舰的通讯频道:“……对方还是个熟人。是卡塔琳娜殿下的亲卫长,瑟梵少将。”
谁都知道,这位女性亲卫长是卡塔琳娜十几年的老情人,更是她的心腹。她被派过来已经说明了关键。
海因茨手指搭在嘴唇上,冷笑道:“皇女殿下要杀我。”
他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指挥中心除了命令声、通报声,也响起了电子音的警报声:
“对方宏炮蓄力中——宏炮已发射,离子护盾右舷充能100%!”
“准备承受第一波攻击,预计偏航θ1.27°!”
海因茨微微偏头,抬手钳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得靠近指挥座一些:“站稳。”
指挥中心震动,轰鸣声与电流声响起,还有类似于半真空中的令人耳鸣的爆破声响起。
万时只感觉像是深海中的鲸鸣与海水一同灌入耳朵中。
震动与倾斜结束后,流速舰开始大幅度偏转,指挥中心上方穹顶开始旋转,但是万时的脚下还算稳当。
原来是指挥中心自带陀螺仪,不论舰船如何翻转都保持着重力向下。
下方一位实弹官急道:“扫描结果已确认,对方也装配了灰星自重力捕捉系统,而且正在预备状态。”
灰星自重力捕捉系统。
万时一惊,这不是海因茨困住星环舰的时候用的装备吗?当时珂弥一听到这个系统,就立刻认定无法逃脱。
海因茨也怒极反笑。
灰星自重力捕捉系统帝国储备一共才几套。他虽然有权限直接使用,但还是向陛下提出了申请,又考虑到要对付星环舰,为了最大程度减少双方空战损失才使用。
而卡塔琳娜动用的这套灰星自重力捕捉系统,恐怕都不是帝国的制式,而是她私自仿造的。
目的就是想要趁着海因茨此次秘密出行,直接将他弄死在外星区。
这场已经持续了几个月的首都高压政治格局,只要海因茨一死就立刻天平失衡,可以落下帷幕了。
星海之中,双方缠斗持续白热化。
不同于星环舰那种“大就是好”“多就是美”的充满宗教感的政治性远征舰,流速舰的速度非常快,外侧几乎没有舷窗,万时只能看到精神力幻化出的战术图像中,舰船的方位在飞速变化。
甚至有几次,几艘舰船形成了掎角之势,万时也能感觉到流速舰后方传来的震动。
海因茨开口又报出一串数字,几位长官忍不住回头看他,但手上还没有停止操作。
万时不明所以,刚想要开口问,伍尔西就扶住了她的肩膀,海因茨也按住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
整艘流速舰突然剧烈震动,简直就像是发生车祸,在半空中紧急受创制动,万时脖子都要甩断,她差点吐出来!
“撞角速度超过440节!目标角度达成率87%!”
万时强忍着恶心,抬头看向战术图景,这才发现流速舰发射各类武器作掩护后,竟然用舰身当做武器,撞毁了敌方的主巡航舰。
而流速舰的各个控制界面也响起警报。
海因茨明明进行了破釜沉舟的反击,却依旧淡定,而他的下属对于这种冒险激进的行为,只是多看了一眼,但手下动作丝毫没有停。
他和下属的配合度简直是指哪儿打哪儿。恐怕到全舰送死前一刻,也撼动不了他在第三集 团军的威信。
“雁阵式A翼5号巡航舰已击毁,B翼7号、2号失去单侧动力。”
“我方豺狼型3号舰,单侧发动机失效!”
“对方灰星自重力捕捉系统正在布点,蓄力已达32%,预计1分25秒后启用!”伍尔西急道:“是否全速倒飞?”
海因茨只是心里算了一下,垂眸道:“全速倒飞只有不到一半的概率能脱离范围。而且灰星自重力捕捉系统是多发系统,只要布点不摧毁,他们很快就能再蓄力。”
卡塔琳娜竟然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
她不但有备而来,准备了数倍不止的战力;而且计划缜密,甚至利用了正在扩张撕裂的暗空间裂隙。
海因茨纯靠流速舰的动力,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哪怕鱼死网破的逃脱出去,距离首都星还有大半距离,他再遭遇一波袭击也大概率会死。
现在叫第三集 团军主力支援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海因茨也不希望第三集 团军的主力前来迎接。
皇太子殿下的病一直被藏的很好,连卡塔琳娜都不知全貌。
而知道他来接一位神人阁下而秘密出行的,只有几个人。
看起来是死局。
但现在还有一个选择。
海因茨偏头看向有些紧张的万时。
她脑子里说不定在大骂他要把她害死了。
海因茨忽然道:“扫描组找到距离暗空间裂隙最近的布点。各组准备全速动力。改变航向,向极角θ1.48rad、??3.79rad全速进发。副舰长,上来指挥。通知静室——让念能者预备结界。”
他说着起身,抓住万时的手腕就往指挥台下方走去:“我们去静室。”
万时:“什么?你刚刚嘴里叽里咕噜一大串说什么呢?”
伍尔西同行,快走几步打开指挥台下方往深处的另一座电梯。
海因茨紧握着她的手腕:“如果你也不想死的话,就准备给我们导航跃迁。”
面对极其不公平的战局,最好的办法就是进入暗空间。
面对暗空间,海因茨有两大优势,一是流速舰在暗空间中的航行速度比一般的大型舰船都要快,同样的距离下,在暗空间内待的时间能少一倍,可以极大减少意外发生的可能性。
二就是他有神人。万时虽然在过去几次的测试中都仅仅展现了C级水平,可她带着星环舰这艘庞然大物,疏通了封闭多年的略利航道,足以看得出她在暗空间中的来去自如。
万时:“你打不过?”
她语气有些嘲讽,伍尔西刚想说,皇女殿下麾下的帝国海军虽然是人数众多的草台班子,但她出动了心腹与多出数倍的兵力全力袭击,而他们是秘密出行的轻装部队,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但海因茨直接道:“对。必须要逃。你来主持跃迁导航。我们不是远征舰,稳定性绝对比不上星环舰,所以需要你比之前更谨慎。”
万时倒也没有讨价还价,她看得出来海因茨利落直接的风格,此刻如果她不带着舰船导航,恐怕她也会死。
说着,一行三人就进入了指挥中心正下方的空间。
这里被称作“静室”,用特殊材料屏蔽吸收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万时耳朵立刻出现了过于空洞而轻微耳鸣的症状。
静室地面是柔软的黑沙,四周则是同样黑色的软包墙面,昏暗而宁静。
一位穿着军服的瞪羚等待多时。她面颊瘦长,脸上有红白交错如同图腾一般的纹路。
瞪羚戴着念能者标志性的塔帽,但帽子中还伸出了两只高耸细长的羚角。
瞪羚朝着几人微微颔首,向内带路。
姐姐跟在万时身边,小声道:[她脸上的纹路,看起来应该是赤额瞪羚。]
万时也看到了她军服下翘且短的黑尾巴。
[角很光滑。这是雌性的特征。]
却没想到瞪羚军官的耳朵抖了抖,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微微偏过头。
姐姐连忙捂嘴噤声。
沿途有数个玻璃水柱,其中漂浮着十几位穿着单薄军服的男女,他们都戴着塔帽遮住双眼。水柱中飘起淡淡的紫色,万时立刻意识到,他们都是第三集 团军中的念能者。
但为什么他们不是穿长袍,而是穿军装?
瞪羚军官道:“十四位念能者已经准备展开结界。”
海因茨点头,带着万时往里走。
她看到了一大片水池。
万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里没有把我包进去的导航椅吗?难道要我泡在水里?”
海因茨点头:“这艘舰船上没有星环舰那样空间布设跃迁光谱传感器,钝水与感应器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几位士官拿过来呼吸设备,万时不喜欢水,满脸抗拒的站在岸边。
海因茨却理解成了恐惧。
他确实听说过,导航跃迁对许多神人来说都是极其痛苦的,他们导航之后会生病噩梦,甚至哭着喊着都不愿意再坐上导航椅。
伍尔西垂下眼睛,他刚想说他愿意陪着万时下水,抬头就看到海因茨摘下军帽,伸手解开了军服外套,将他没有勋章与肩章的军服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衬衫,然后脱掉靴子,先一步走入了水池中。
他回头对万时伸出手:“我也会在水里与你一起。我的精神力是‘围墙’,可以帮你抵挡许多暗空间的侵袭。”
这么多年,海因茨很少展现精神力,他的下属大多只知道他擅长防御,可他就这么轻易说出。
万时拧着眉毛,站在水边:“……等我出来要搬到比你的作战室更大的豪华卧房。”
海因茨没有犹豫:“好。”
万时:“你们不能关着我了,我一天都是放风时间。还有,我的上课时间一天减少到半个小时!”
海因茨:“放风可以。但上课不能少。”
万时莫名就知道他肯定会说到做到,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要谈什么条件了,毕竟说什么不去首都星和上户口,他也不会答应——
她满脸不情愿的踢掉鞋子,也脱掉了短袖衬衣,穿着吊带与短裤走入了水中。
海因茨正要扶住她,忽然就看到了她后背露出的青紫伤痕。
之前治疗记录上就写着,她后背的摔伤最重,她恐怕是在星环舰时从高处毫无防备的落下,肩胛骨骨裂。
海因茨忽然理解了伍尔西总是对她露出的心疼。
有多少神人出生后几年都无法适应这个社会,更有神人在忧虑、痛苦与抑郁中度过了自己短暂的生命。祂们脆弱到,连胚殿的守嗣人都怕容貌吓到祂们,所以才有了面纱遮掩容貌的传统。
而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一两个月,经历的动荡可能是别的神人一辈子都经历不到的……
万时戴上呼吸器,一步步踩着水池中的台阶,走入冰凉的水中。
海因茨忽然摘掉了手套,扔在岸边,抬手扶住了她的后背和手臂:“小心。”
万时看了他一眼,她下巴搁在水面上,潜下去之前终于想到可以讨价还价的事:“我出来想吃烤肉排。不对、我每天都要吃食堂最豪华的套餐!”
海因茨已经记不得自己今天第几次想抬起嘴角。
他刚要点头答应,她已经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中。
水池并不大,四壁上都是类似于灯泡的精神力放大器。
钝水要比普通的水密度低,万时根本浮不起来,水下乌沉沉的,她能握住的只有海因茨的手。
水四周的灯泡忽然明灭起来,将整池水照的透亮,海因茨看着她白色头发朝上漂浮,细小的气泡附着在她身体上。
她如同还在胚胎里那般抱住了自己的双膝,浮在水中,呼吸器就像她的脐带。她手指非常用力的拽着他的手指。
海因茨忽然有种感觉:他要是松开手,她会融化在水中,消散在暗空间里。
池水激荡,头顶灯光变化了颜色,静室里也穿来了撞入暗空间的倒计时。
万时忽然抬起脸来,她睁开眼,两只瞳孔是浓艳的紫色。
……
万时睁开了眼睛。
她却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
暗空间的漫天星海中,头顶紫色的光比任何一日都更绚烂。
可她脚下却是一片狼藉。
她上次建造出来的小隔间,已经变成满地碎渣,她的童书被撕碎、椅子被踩烂,隔间倒向各个方向。
有力量在她离开的时候毁掉了这一切。
万时环顾四周叫喊道:“妈妈!”
她的左手被紧紧攥住。万时本来以为是海因茨的手,低头看过去,却发现是姐姐。
万时刚想安抚姐姐别害怕,却看到姐姐的头歪着,全身紫灰色,半张脸腐烂,遍布蛆虫腐烂。
她没有四只手,而是只有两条被摔断的胳膊,其中一只鼓胀软塌塌的手握在她手中。
万时猛地倒退半步。
那不是“姐姐”。
而是她的亲生姐姐。
姐姐两只眼睛间距极宽,她一只眼珠都已经掉出来的脸,开口僵硬道:“小时——小时!我害怕!”
万时颤抖起来。
第32章 [是你杀了
突然间,无数细小的紫色雷电劈在她身边,滚烫的雨水浇落在她身上。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回忆中的雨水,还是在暗空间中有人向她发起的袭击。
她痛得皮开肉绽,如同金红色铁水砸在灵魂上,万时几乎发出了到这个世界来的第一声哀鸣。
她脚下不是虚幻的星空,而是一片湿润的泥土,万时低下头,只看到她的脚趾深深陷在泥中。
在一片明灭的紫色中,有个如融化泥浆般的黑影,像是之前那些所有围攻她的黑影的主人,穿过雷电与烫雨朝她走过来。
万时努力瞪大眼睛,透过湿透的睫毛警惕的望着,周围是无垠的空旷,她就像是大草原上在深夜落单的一只小兽。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她立刻就意识到,那是暗空间的一位“邪神”。
或者说恶魔、邪神这种表述,都是真实世界人们想象力的极限。
那是一团有意识的能量,祂带着恶意、力量或本能前来,祂是某种思维的化身,幻化出类似人形的轮廓,向万时这个外来者发动了精神世界的痛击。
……
“他们疯了?!”
帝国海军的舰队眼见着第三集 团军的流速舰一头撞入了暗空间裂隙。
他们自己找死还不够,几艘流速舰竟然探出引力爪,捉住最靠近暗空间裂隙的巡航舰,连着一起拽入暗空间裂隙的深渊!
临死之前也要拉一个陪葬吗?
瑟梵亲卫长冷眼看着海因茨冲入暗空间,正要下令停止灰星重力捕捉系统,忽然感觉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道从暗空间裂隙中拉拽着其他舰船!
瑟梵忽然反应过来,惊恐叫道:“快,释放灰星重力捕捉系统!”
海因茨要拉所有人陪葬!
灰星重力捕捉系统像是一张能量构成的四维渔网,想要捕捉其中的舰船或行星,就需要在周围确定几个布点,来固定渔网的边缘。
瑟梵亲卫长使用的灰星重力捕捉系统并不是帝国制式,而是私造品,它有不完善的地方。
比如它必须由这些巡航舰像在海面行驶的渔船一样,手动拽开这个大网。
只有在捕捉系统启动后,各个巡航舰松开手,渔网才会自动收缩,以重力纠缠其中的实体。
但现在的情况相当于,第三集 团军正将一艘抓着大网的巡航舰,强行拖拽撞入暗空间中——
就像是渔网的一角被绞入巨大螺旋桨中,整个渔网连同其他布点的舰船,全都被拖拽着往暗空间去!
进入暗空间都需要念能者撑起结界,几艘最近的巡航舰根本来不及准备,直接被暗空间撕碎,如同进了绞肉机,舰船碎片喷射出去!
瑟梵亲卫长怒吼道:“释放布点!”
不松开渔网,他们也都会被铰进去,谁都活不了。
操作官满头是汗:“不行!被拖拽的速度太快,逆向动力拉满了,布点释放系统失效了!”
瑟梵亲卫长虽然是皇女殿下的老情人,但也是海军中沉浮多年的军官,她看着越来越逼近的暗空间,咬牙道:“念能者全部准备,张开结界!做好进入暗空间的准备——”
“否则我们都会死!”
暗空间内。
第三集 团军流速舰上的所有信号设备失效,连讯息板都闪了闪变成黑屏,指挥中心看着乱转的仪表盘,所有人都坐在黑暗中等待着。
流速舰过于颠簸,他们应该是进入了一片相当不太平的暗空间区域中。
但一旦进入暗空间,就不是这些作战士兵能够做主的地方了。
他们只能系好安全带,看着天花板上的面板打开,垂吊下来数个释放镇静熏香的香炉,向螺旋女神与帝国历史上的诸神祈祷着。
一切命运都等待着这个浸泡在水中的神人来决定。
砰!
静室中的池水炸开一团水花。
海因茨看到万时忽然张开嘴,在水下胡乱蹬起来,她猛地睁开眼,双眸仿佛迸出紫色的闪电,几乎照亮了整片池水!
海因茨立刻感觉水下有什么朝他袭击过来。
他连忙汇起精神力,下一秒就有湿淋淋且看不见的巨掌砸在了他的精神力屏障上,他呼吸一滞,扶住池边才稳住身形。
海因茨眸色一暗,凝神看去,只瞧见万时身上生出两只巨手,像是溺水一般痛苦的在水面上乱拍乱打。
整个静室升起一团团紫雾,甚至隐约有细小的雷电、滚烫的雨水,正凭空出现在在静室中!
刚刚迎接他们的瞪羚军官,也是一位B+级别的念能者,是圣殿中获封过枢机的存在,此刻她却痛苦得趴伏在地上。
伍尔西这种身体强度远大于精神力强度的士兵,更是半昏歪倒在地。
只有海因茨脸上挂着水珠,紧抿着嘴唇站在池水中。
瞪羚尖叫道:“军团长!这个不断扩张的裂隙不对劲,它太深入暗空间,又能量太强了。而且我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像是暗空间中最常见也最恐怖的‘泥影’,但又不对劲!”
海因茨虽然不是念能者,但也听说过——“泥影”。
它更像是一种现象、一个无处不在的邪神。
它会接近所有进入暗空间中有意识、有记忆的精神体,捕捉对方记忆中的恐惧与痛苦,不断模拟、围攻、反噬。
直到最后吞噬对方的灵魂,也吞掉对方的记忆。
听说那些如同魂魄一样游荡的黑影,都是被“泥影”吞噬之后的产物,也成为了“泥影”的一部分,为它找寻猎物。
如果说祂是邪神,祂又缺乏主脑和主体;若说祂不是邪神,可祂又会智慧的模拟出对方记忆中最直指人心的点。
最可怕的是,祂遇强则强,越是强大的灵魂,越能吸引来更强大的“泥影”——
“‘泥影’捕获了神人阁下,正在侵吞她的意识和灵魂,甚至想要借着她的躯体入侵真实世界!”
……这就是暗空间跃迁中最令人胆寒的情况之一。
海因茨知道,这紫色的雾气就是真实世界与暗空间的边界正在模糊,暗空间中的邪神能够不断将自己的力量投射过来,如果这紫雾扩张到整艘舰船,任何人都不会是祂的对手。
祂可以轻易让所有人陷入疯狂,可以扭曲现实世界的结构与存在,甚至可能让士兵们的血肉变异成某种混沌的怪物!
海因茨没有慌,毕竟恐惧本身会增强暗空间中邪神的力量。
他在静室从虚空中降落的大雨中,抹了一把脸,死死攥住水下万时的手,对瞪羚军官道:“告诉我要怎么做!”
“守住神人阁下!”瞪羚痛苦得捂住头,她的双眼也在塔帽下迸射着紫光:“她是暗空间与真实世界的最后一道墙,绝不能让她崩溃!”
……
如同黑色污泥的身影不断融化又凝结,朝她走过来。
暗空间的力量或意念,不应该具有人形的姿态,祂显然是如同投影一样在模仿着万时。
就在距离万时几步远的位置,它的面目变得高矮胖瘦,凝成几个她最熟悉的样子。
就像是光栅一样,每一点角度变化,就变成一张张她熟悉的脸:她的爸爸、她的妈妈、那些警察、那些麻木的面容。
[是你杀了你的亲生姐姐吗?]
[你不认也没用,你爸爸妈妈都能作证。]
[小怪物,别用那种目光看我!]
万时的灵魂像是一团苍白的湿气,在雷与雨的痛击下颤抖不已。
“万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几只幼小又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她低下头,就看到了瘦弱的“姐姐”四只手紧紧攥着她:“它的领域有它的法则,你赢不了的!构建你的空间!快点构建你的空间——”
她怔怔的看向两边。
左手是自己腐烂的亲生姐姐,右手是陪伴她十几年的“姐姐”。
万时两只手握紧拳头,闭上了酸痛的眼睛。
任凭更加密集的滚烫雨水和细小雷电贯穿她的身体,她怒叫一声,手向两侧推开。
构筑空间。
需要她曾感觉到安全的空间中的回忆。
可她真的有曾在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感觉到过长久的安全吗?
忽然,她身边仿佛升起一个空间,四面围墙与屋顶,隔绝开了雨水和雷声,只有一只手紧紧攥着她。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就像她小时候……
忽然在她湿漉漉的脚下,不再是泥土而是破旧的木地板。
万时一下子落在小床上。
她睁开了眼。
四周升起掉了墙皮的四面墙,屋顶上挂着昏黄的灯泡,她在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里。房间里有两张小窗,这是她小时候的卧室。
雨水敲打着窗户,雷电在远处的树林中闪耀。
那黑影被隔绝在外,看不到了在屋中的她。
万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忽然一双柔软的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脸紧紧贴在她后脑勺上。
万时转过头去,就瞧见了她的亲生姐姐,紧紧抱着她。
姐姐有些口齿不清,却高兴道:“小时!外面打雷了,你终于回来了!”
……
流速舰在剧烈颠簸。
静室中的池水也像海面一样激荡,海因茨动用精神力在万时身边构建了一个空间,就像是小盒子似的将她包裹在其中。
没过多久,她激烈的动作停止,双眼中迸发的紫色闪电也消失,有些失力的漂浮在水中。
在静室中激荡的雷电与雨水也渐渐消失,瞪羚军官大口喘着气,攀到池子边缘,长舒了一口气,惊讶道:“军长,您竟然……真的能帮她抵挡邪神。”
海因茨嘴唇有些苍白,他攥着她的手也指节发白:“不,是她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现在这样没问题吗?”
瞪羚军官看着水下的万时。
她两只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了瞳孔与光泽,就像是两块石头,只有呼吸器中吐出的泡泡和她起伏的胸膛,还确认她依旧活着。
她嘴唇一张一合,喃喃着什么。
瞪羚军官浑身湿透,她摇摇头道:“我毕竟不是能深入暗空间的暗语者,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经历着什么。可她似乎还被困在原地,很可能还没完全挣扎出邪神的控制。”
“但您要小心,您的精神力在她身上,意识也很容易被她拖入暗空间——”
瞪羚军官话音未落,忽然从水中浮现大量紫色的棉絮状的杂质,像是云雾一般包裹住万时,而这紫色竟然顺着他们相牵的手,缠上海因茨的身躯。
不但如此,她的手也向下用力,要硬生生将他拽入水中。
瞪羚军官惊道:“海因茨军长,小心!”
海因茨眼疾手快,拿起池边的呼吸器,刚捂到脸上,就被两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脑袋压进水中。
与此同时,水中刚刚明灭的灯泡全部熄灭,整池水变成了浑浊的紫色,两个人的身影都被吞入其中,消失不见。
海因茨在水中一瞬间失重,仿佛被按入了另一个世界。
当他睁开眼的瞬间,却发现自己湿淋淋的站在一间老旧狭窄的小屋中。
屋顶是昏黄的灯泡,四周墙壁掉皮,为了遮掩发霉的痕迹贴了一些海报,海报上的文字他却不认识。
他是在……
海因茨忽然听到几声哝哝低语和轻笑声。
房间中摆了一张小桌,两张小床,而靠近门边的小床上坐着两个女孩。
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孩穿着脏兮兮的运动服,眼距很宽,快活又单纯的傻笑着,可能有一些基因病。
年纪更小的女孩黑色长发,脖颈修长,骄傲与活泼写在脸上,她跟大一些的女孩抱在一起,笑闹的时候,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扫过海因茨站的方向。
她好像看不见海因茨。
海因茨却僵住了。
这是小时候的万时。可能还都不到古人类的十岁。
脸像是刚淋过雨,湿漉漉的,也是无可挑剔的灵动。
更重要的是,和皇太子殿下说过的一样,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第33章 姐姐要是有
“姐姐,别挤我了!”
她回过神去挠姐姐的肋下,姐姐一碰就倒,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笑着倒在万时摆着玩偶的小床上,傻笑道:“输啦!姐姐输啦!”
万时从小就知道姐姐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到,她笨手笨脚,不认字,也不会简单的算术。
姐姐比她高了半个头,却是她的跟屁虫,从小到大就有对她说不完的夸奖:“小时,看得懂书,好厉害!小时,写名字好厉害——”
“小时最聪明!”
但实际上万时连同龄小孩的水平都没有,她从来没上过学,再加上她们所在的国家陷入战争泥沼,学校都关闭了,她就更没途径学习了。
万时转过身,得意的对姐姐道:“今天做了一单开保险柜的活,还顺走了两块光脑。”
姐姐咧嘴笑着拍手:“厉害!”
可姐姐一眼还是注意到了万时胳膊上被抽打的痕迹,她呆呆的握住万时胳膊:“为什么?小时这么厉害,爸爸,为什么打小时?”
万时开玩笑似的耸肩道:“因为我把他之前打人的棍子撅了呗。”
这不是原因。是因为爸爸心情很不好。
他们所在的国家已经快被战火吞没。有个认识的叔叔,说是能给他们换个身份到富庶的邻国去。
但这需要一大笔疏通费,他们没钱,爸爸就很暴躁。
一是马上就要到交钱的日期,但爸爸根本凑不出来那么多钱。爸爸去年偷了一个军官的金库,被打断了腿,装新义肢花了一大笔钱,而且义肢还质量不好,接口总是发炎。
现在偷窃的活全都落在万时身上,可随着战争,大家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已经走空了不知道多少回。
二是对方改口说最多只能带走三个人,但他们是一家四口人。爸爸今天让她去偷光脑的时候,还鼓励她说:“小时如果表现好,到时候我们就只带你去新国,那边天天都能吃蛋白肉,自动贩卖机里全都是糖果。”
“不带姐姐走吗?”万时当时愣住了。
爸爸抽着从地上捡的烟屁股:“怎么,你也跟你妈一样,想养她一辈子?你姐是个弱智,不知道是你妈跟谁生的呢,还非说是那时候我抽烟抽的——但小时不就很聪明漂亮吗?”
爸爸的大手用力揉了两把她的头发:“就是这口牙,哎,回头长大全拔了换钛合金的。你妈就知道抱怨说怀孕的时候不给她买蛋白肉吃,才让你的牙这样,妈的,我看她就是嘴馋!”
万时没接话。她那天偷了两块光脑回来,都是最新的款式,每一个都值好几百块钱。
她却没有把光脑给爸爸,而是藏了起来:“爸爸要是能带上姐姐,我明天还能再偷两块。带上姐姐吧,咱们不要她,她就会死了!”
爸爸愣住了,冷笑起来:“你在跟我谈条件。你还拿手里的东西要挟我?是谁教你的这门手艺!我看你是疯了吧,再这样我连你也不要!”
万时咬牙:“你不答应,我就不告诉你——啊!”
爸爸一脚就将她踹倒在路灯柱子上。
不过万时也知道,现在爸爸还需要靠她偷东西,他不会打死她。
妈妈总是打不完的工,现在因为打仗,给的钱也越来越少了。而且妈妈是没有义体的摩安教徒,又怀孕了,估计过段时间又没法上班了,家里经济恐怕更要雪上加霜。
于是她发狠咬了爸爸一口,差点把他手背上的肉咬掉。
爸爸果然是狠狠抽了她一顿,悻悻的将她拖拽回家。
万时知道姐姐不聪明。
万时也总是喜欢在姐姐面前显摆自己很厉害,显摆爸爸妈妈给她买的衣服,显摆自己每天能赚多少钱。
可姐姐不懂得什么叫嫉妒,总是真心夸赞她。
万时也总是在显摆之后觉得心虚又没劲,把自己拿到的糖果和新袜子都分给姐姐。
在万时眼里,姐姐不是脑袋有问题,她只是长大的太慢了。
就在一个月前,万时因为跳到下水道里去捡别人掉的金戒指而发烧。
妈妈出去上工不在家,姐姐学会了给她找药、给她煮汤。
万时烧的夜里头疼,哭着睡不着。姐姐就把她背在后背上,一边哄着她,一边摇晃步子,在屋里走了一夜,万时也在她如摇篮一般的后背上慢慢睡着了。
其实小时候,妈妈腰不好,家里做工要走很远的路,万时年纪太小走不动,都是姐姐出门背着她。
到后来邻居嘲笑姐姐的长相和言语,爸爸恼羞成怒,再也不让姐姐出门了……
而现在,姐姐的手揉着她胳膊上的青紫。
她甚至还不知道要爸爸要带他们去国外的事。
万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道:“你别抹眼泪了,下次他打你,你打回去!今天我可是咬了他一口,你看,我牙都咬掉了——哎别害怕,是本来就要换掉的牙啦。我这颗牙也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
姐姐比万时大两岁,心性却是个幼儿,她缩着脖子笑了笑。
忽然,门外楼下传来了争执的声音,有妈妈的尖叫和爸爸的怒吼。
万时握住了姐姐的手臂,刚要开口,四周的墙忽然晃动起来,像是房间外面有什么东西要闯进来。
小小的窗户外头不但有雷电与雨水,还挤满了面目不清的漆黑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
雨水顺着墙壁流淌下来,万时立刻意识到是她用回忆构筑的空间,在邪神的袭击中即将崩塌——
海因茨皱起眉头注视四周。
房间四面墙就像是布景,眼看着就要朝四周倒去。
万时也从床上站起来,将姐姐护在身后,她一下子从小孩子的模样,变成了二十多岁的苍白模样。
海因茨看着她。
五官还像,倔劲儿犹在。
万时伸出手,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拉住颤抖的墙壁,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这是家,这里很安全……”
可她像是说服不了自己了。
海因茨已经将太多精神力灌注在她意识中,这对他自身实在是太危险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抬起了手。
从他掌心开始,发光的立方体在房间中扩大,与四面墙融合,然后再向外扩大。
像是有一道围墙、一个盒子,将她的小房间笼罩在内。那些风雨、黑影与雷电,都被隔绝在更远的地方。
她与姐姐的小房间不再摇晃。
海因茨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精神力在直面暗空间中的力量,力竭与头痛袭上来,可他心里却很平静。
海因茨的精神力是“围墙”,也意味着双向的隔绝。
从没有人感知到过他的想法,也从没有人能入侵他的领域。他有时候也困惑,这“围墙”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隔绝这个世界?
可这一瞬,看到紧紧抱着万时安心下来,抱着她的姐姐也满脸欢欣,他忽然觉得安心。
他的围墙,庇护了两个女孩。
万时也环顾四周:这力量,难道是海因茨……?
等等,海因茨是谁?
万时困惑起来,她身形又矮了下去,变回了十岁的自己。
她脑袋有些混乱,仿佛已经分不清两个世界,分不清回忆与现实。
万时听到楼下的争吵,猛地回过神,扑到门边,从门缝听着外面的声音。
妈妈在楼下尖叫道:“你敢卖孩子?他们说是卖给生不出孩子的有钱人,你信吗?那都是器官贩子!姐姐会被摘掉眼球、肝肾和心脏!新国最有钱的人都不换义体,只换器官!”
爸爸怒吼:“滚!你说是打工,天天就往外跑,没看你拿多少钱回来!你是不是每天跑出去偷懒了?你不好好赚钱还想离开这个国家,那只能把她卖了!要不你给我站街去!”
楼下传来两个人打起来的声音。
万时心如鼓擂:爸爸要把姐姐卖了!
姐姐也好奇的想要贴着门边听,万时连忙推开她,训道:“该睡觉了,到床上去——去我的床上!”
万时还继续在听,立刻就听到身体重重跌倒的声音,妈妈痛苦的叫着,而爸爸的脚步声正在上楼。
她们俩房间的门锁早就被拆了,万时连忙关上灯。她把床头柜拽过来,想要挡住门。
可她力气太小,还没推过去,小卧室的门就被一下子踹开。
爸爸冲到姐姐的床上,却没找到人。
屋内昏暗,外头骤雨,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屋里亮了一瞬。他就看到万时从门后冲了出来,拿起台灯就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她尖声道:“你敢卖姐姐试试!”
她力气小,又被台灯线绊了一下,更像是整个人摔在爸爸身上,台灯根本没带来伤害。
爸爸猛地回过身,万时扔下台灯就去咬他。
房间里太黑了,她咬错了胳膊,咬在了他金属的右臂上,差点硌掉牙齿。
爸爸猛地一甩手,义体中齿轮与滑杆鸣响,她被巨大的力量甩到了墙上,后腰磕在了床头柜上,她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爸爸在黑暗中喘着粗气,骂了几句脏话,门外走廊上有一点微光,照亮了他凶恶的脸。
那是某些男人总会在某个瞬间露出的,要杀了所有人的凶狠怨毒目光。
万时不知道一家之主的男人,能骑在所有人头上的男人,怎么还能有那么愤懑的目光。
或许因为她是女孩,或许因为她还小,万时在过去不知道多少次,就被这眼神震住,吓得腿软一动不敢动。
可她越长大越犟种,对方是野兽,她也能是野兽!就在爸爸拖拽姐姐,姐姐大哭着拿两只胳膊挡在身前的时候,万时再次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他腿上。
她感觉自己又有一颗牙咬到晃动了。
但万时没有松口。
踢死她,爸爸就赚不到钱了!她有用,她就死不了!
但当爸爸怒吼着踹了她几脚,把她拎起来掐她脖子的时候,她真的害怕极了。
万时舌头都缩不回去,脖颈上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她算是理解人们为什么都想全身义体化——因为人实在太脆弱了。
她掰着爸爸的手指,两脚悬空,挣扎着说艰难道:“姐姐能卖多少钱?我、我能弄到手!”
爸爸的手松了一下,喘着粗气道:“三千多,你能赚到这么多?”
万时撒谎道:“我前两天跟着一个有钱人,我知道他家在哪儿,我能把他家里都搬空!三千多我能赚到!”
她那时候真的不太会撒谎。
因为爸爸很快就又下了死劲,冷笑道:“宋时,你真的不太会撒谎。你自从觉得自己会赚钱之后,一天比一天嚣张,我真该管教管教你了!”
他手指太使劲了,万时眼睛都已经翻上去,喉管剧痛。忽然,她听到一声尖叫,姐姐从屋里窜出来,拿起刚刚在地上的台灯,学着她的样子,朝爸爸的脑袋砸过去!
爸爸猛地挨了一下,松开手,万时滚落在地上,拼命咳嗽着。
姐姐却像是疯了,台灯灯罩都碎了,她就把灯罩扔开,两只手朝着爸爸拳打脚踢。
爸爸被砸这一下已经出离愤怒,看到姐姐绵软又接连不断的拳头,他直起身来一脚踹向她心窝。
万时倒在走廊上,眼睁睁的看着姐姐在空中惊恐的挥舞了两下手臂,然后头朝下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砰——砰砰砰!
她总是抱住自己躯体保护自己的双手,这次却因为回击爸爸而忘记挡在了身前。
姐姐就这样在一串重响中,跌到楼下。
爸爸在走廊上喘着粗气,妈妈喊叫着什么,然后楼下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万时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爬下楼还是走下楼的。
她只记得在楼梯上俯视着。
姐姐脖子以扭曲的角度断向了另一边,她两只手在摔落的过程中折断变形着,她瞪大着两只眼睛看向天花板。
万时愣愣的歪头望着。
妈妈在尖叫哭泣,爸爸沉重的走下楼。
他好像又冲上来给了她一巴掌:“你把你姐姐害死了!三千多块钱也没了——你最好不是撒谎,把那家有钱人给偷回来,否则你也走不了?!”
姐姐死了。
爸爸……杀了姐姐。
万时呆坐在楼梯上,忽然朝爸爸扑过去!
跳到他后背上,死死咬住他后脖子,两只手尖叫着殴打他——
爸爸痛叫着,像甩掉疯狗一样往后伸手想把万时拽下来,妈妈也被万时充血的眼睛吓坏了,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爸爸终于抓住她的后衣领,猛地将万时甩下来掷在地上。
万时哀叫一声,痛得动不了。
爸爸骂骂咧咧的踹了她几脚,摸着后脖子的血,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还卖不卖!都等着呢——”
爸爸看了一眼姐姐的尸体,推门走出去了。
万时跟姐姐躺在同一片地板上,她望着天花板,又慢慢转过脸去。
万时第一次知道。
人死掉是一件非常确定的事。
死的就像是灵魂从来没有来到这团亲切温暖的肉里过。
她听着爸爸在外头道歉说不卖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总骂姐姐不知道还手。
姐姐讨好的笑笑,她口齿不清的说:没办法回击,是因为她只有两只手。
如果她有好多手,她就可以两只手保护自己,两只手打人还击,还有两只手背着万时。
是啊。姐姐要是有六只手就好了。
第34章 海因茨凝望
小小的万时坐在楼梯上。
虽说国家正在打仗,但他们毕竟是在后方,城里还有警察,也不能将尸体就扔到街上。
万时透过窗户,看到妈妈跟爸爸一起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将姐姐埋了进去。
但很快事情就又发生了变化,两天后爸爸接到了几个电话。
警察局里的熟人说,邻居看到了他们埋尸体,打电话报警了。
他们必须要来出警调查。
她当时心里一阵爽快:爸爸终于要被抓了。
但很快又琢磨过来:警察局来之前先打了个电话,会不会是让爸爸转移花园里的尸体?就跟之前偷东西被抓,进去蹲一会儿的都是万时,爸爸这次也会逃脱吗?
但万时没想到,第二天深夜她还在睡觉的时候,被一阵暴力翻找的声音吵醒,她被几只手从床上薅了起来。
几个吊儿郎当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拖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去:“小孩儿,偷偷东西也就算了,你还敢杀人?!”
万时惊恐的看向他们。
她被连拖带拽到了一楼,还没来得及穿鞋。外头一片漆黑,大雨滂沱,她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满脸是水,看着几个警察穿着雨衣,将姐姐浮肿腐烂的尸体从地里再次挖了出来。
她环顾四周,却没看到爸爸妈妈。
拽着她的警察把她往前一推:“这是谁,你认识吗?”
万时穿着吊带和短裤,在冷雨中颤抖:“是姐姐。姐姐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是爸爸干的!”
警察冷笑起来,拽住她的头发:“是吗?你的爸爸妈妈都说是姐姐抢你的东西,你把姐姐从楼上推下来,出了意外。小孩儿,你可不要撒谎。”
万时疼得踮起脚尖,瞪大了眼睛。
她拼命摇头,另一个警察笑起来了:“哟,小时,别演了,你可是我见过最会演戏的小孩。之前偷东西,两三周都要被抓到警察局蹲一会儿。现在犯了这么大的事还想跑?”
“你爸爸妈妈都看见了!”拽她头发的警察看她还想开口,弯下腰微笑道:“小时,你很聪明的。这要是你家里大人干的,恐怕要坐十年牢,那你这十年吃什么喝什么?”
“可要是你干的,说不定关一两年、甚至上劳改校就放出来了。劳改校里都是同龄人,还有吃有喝的。”
海因茨站在冷雨滂沱的泥地中,望着被拽着头发的小万时,他想抓住那个警察的手腕,手却只是穿过了幻象。
她巴掌大的脸被雨水浸透,黑色双眸眼角上翘,本应该是娇气漂亮的眉眼,此刻却只有震惊愤怒,燃烧着火。
万时头发被拽住,她为了不喊疼,脚在泥里拼命踮着:“我没干!是爸爸把她推下去的!”
警察笑道:“你不认也没用,你爸爸妈妈都能作证。”
说着警察挥了挥手,隐藏在黑暗中的一男一女走过来,男人雨衣里夹了一整条烟,女人则半闭着眼睛颤抖。
“是她跟姐姐吵架的时候,推下来的是吗?”
爸爸说:“是啊!我想拦都没拦住,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力气、这么狠的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烟往警察怀里塞:“我们也是害怕了,才和她妈妈半夜刨坑把姐姐给埋了。您别觉得我们是包庇啊!”
万时昂起湿透的苍白小脸,五官溢出凶狠和锋利,她死死的盯着男人。
爸爸的脸藏在雨衣下,指着她:“小怪物,别用那种目光看我!”
警察也向女人问话。女人捂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她垂着眼睛,没有看从地里被刨出来的湿淋淋的大女儿,也没有看被拽着头发的小女儿。
女人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万时在看到妈妈点头的那一瞬间,眼里的怒火熄灭了,她脸色惨白。
警察道:“小孩儿,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怒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团鬼莹莹的光,是一种强忍着憎恶的冷静。
她忽然放下脚后跟,脚趾深深陷在泥地中,道:“对,我杀了姐姐,带我走吧。”
这不是要坐牢,而是真正的自由。
她再也不用待在这个家了。
公墓早已经埋不下尸体,警察拍了几张照,就又将姐姐重新埋回去了。
她跟着警察走过海因茨身边的时候,个子还不到她的胸口,湿淋淋的头发贴在后颈。
忽然雨中响起一个女人仓皇的声音:“小时!”
是妈妈看她被带走,忍不住开口呼唤她。
万时偏过头,她薄且韧的苍白小脸上满是雨水:“妈妈。闭嘴吧。”
女人扶住腹部跪倒在雨中,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万时最后连双鞋也没穿被带上了警车。
海因茨想要靠近,可她却像是一团白雾消失了。
海因茨目光再一转,他忽然立在了一间小小窄窄的牢房之中。
牢房的墙面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名字,全都是被指甲刮出来的痕迹。
从牢门的窗口中推进来一盘稀汤。
万时瘦小的身躯穿着过于宽大的白色囚服,趴在薄薄的床垫上一言不发。她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黑色乱发贴着她小小的头颅。
海因茨看着满墙的名字,心里一紧。
她在流速舰的牢房里也这样写满了名字,她说自己最讨厌坐牢,她说在牢房里她就开始牙疼……
万时趴在那儿半死不活的假寐,忽然抬手伸进了嘴里。
她在嘴里捣鼓了一阵,从口中拔出了一颗牙。
这是咬爸爸的时候,因为太过用力而松动的那颗乳牙。
她被几缕黑发覆盖的脸抬起来,两只澄澈的大眼睛端详着那颗牙齿。
但又很快跟扔垃圾似的随手一扔,然后向角落吐了口血沫。
她翻过身去枕着胳膊,自言自语道:“姐姐,别烦我。我牙疼。”
海因茨震撼在原地,静静的站在牢房里,站在她十岁的回忆里。
外头是盛夏的太阳,街道上回荡着人类战争新一批出征队伍的凯旋歌,她裹在囚服中酣睡着。
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上万年,他想要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却看到从牢房的窗户飞进来一只蝴蝶。
一只极其美丽的翠蓝眼蛱蝶,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
海因茨猛地探出水面,他大口吸气,才脸上抹了一把。
伍尔西和瞪羚军官连忙伸手扶他。
海因茨看到他们二人能站起身,就意识到暗空间的侵蚀已经被压制住了,他们暂时进入了平稳的阶段。
他立刻转头看向水中。
池水已经透明,周围的灯泡重新亮起来,万时闭着眼睛,一只手臂与他相牵,另一只手臂蜷在脸边做枕,像是在水下睡着了。
海因茨凝望着她的侧脸,心如乱麻,说不上话来。
她比回忆中长大了许多,但又像是全然没变。
怪异、暴力与乖张背后,还是那个撕咬别人时咬掉了牙都不肯松口的女孩。
残忍野性,尖锐毛躁,但又那么聪明不屈。
伍尔西想要扶他离开池子,海因茨却摆摆手。他朝着万时的方向走了两步。
俩人相握的手指几乎僵住了,海因茨用力张开手指,然后握住她的手腕,顺着手腕慢慢往上,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真的太瘦了。
一身骨头还跟刀锋一样。
瞪羚军官惊魂未定:“……刚刚我们遇到的恐怕不是普通的‘泥影’,可能是它的主体部分,或者是它凝结成的聚合体……历史上也很少有能跟‘泥影’有这么深入的接触,还存活逃脱下来的人。”
海因茨沉默片刻道:“她的回忆太……泥影恐怕之后也不会放过她。”
瞪羚:“但至少现在‘泥影’离开了,暗空间内也变得稳定。但是神人阁下还没有开始寻路。我们还在毫无方向的飘荡。”
海因茨手指包裹着她微冷的肩头:“她会的。她会找到路的。”
……
万时站在小房间中。
姐姐几只手抓着她,躲在她身后小声道:“外面的那个鬼影走了吗?”
万时从窗户往外看去:“嗯。走了。”
她回过头看向姐姐,姐姐对她笑了一下:“万时,别这个表情呀,我在你身边的,一直都在。”
万时摇摇头:“不,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
她给幻想中的姐姐安上了许多本领:
她变得很聪明,很会读书。
她有六只手,可以保护好自己。
可她还是姐姐:
她胆子总是很小,躲在她身后。
她不愿意杀人,也不愿意伤害别人。
但如果万时受到伤害,这两条都可以不作数。
姐姐惴惴不安的望着她,似乎怕万时嘴里再说出什么否认她存在的话语。
可万时还是握住她的手,道:“走吧,我们要导航,不能总缩在房间里。”
她正要打开门,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她打开门,外面是暗空间的紫色星海,妈妈站在门外,被黑发覆盖的脸低垂着。
她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的,万时幻想出的妈妈不会说话。
她两只脚像树根一样扎进泥土里,手指如同垂下的藤蔓,而她的小腹像是被剖去嵌珠的蚌肉,收缩干瘪成了一个凹陷。
万时并不恨她,笑了笑:“妈妈。”
妈妈抬起胳膊抱住了她,藤蔓缠绕在万时的身上。万时感觉到一股精神力注入她体内。这股力量并不是妈妈的气息,而像是来自别人——
就好似捡到别人的奶瓶,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来喂养她一样。
万时刚刚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她没有拒绝这股精神力,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妈妈,你要好好看着家,不要再让人把家拆掉了。”
在妈妈脚边则是一只巴吉度猎犬,大耳朵垂到地上,短腿慵懒的挪动了两下。
姐姐惊喜道:“狗狗!”
巴吉度猎犬抬起眼皮看了万时一眼,它张开口,是个沙哑成熟又有些高傲的男人的声音:“万时,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抱住海因茨军长这条大腿。他能跟皇女殿下直接通话,肯定是这个帝国里——”
万时抬脚就踹过去。
狗发出了男人痛苦的咳嗽声。
万时冷笑道:“我怎么听到狗在说话啊?谁问你的意见了吗?”
姐姐也不赞许道:“狗狗,这才多久没见,你又说这种话惹姐姐不高兴了!”
万时拍了拍妈妈的手,让她松开。
妈妈身上缠绕的藤蔓过了片刻,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万时走出房间进入星海,她环顾四周,小心着那邪神是否还会出现。回过头去,妈妈则还是像以前一样伫立的她的意识空间门口。
就像是一棵树。
万时对妈妈颔首后,牵着姐姐往远处走去。
巴吉度猎犬慢吞吞的跟在身后,它年纪不轻了,走得直喘,开口道:“等等我啊,万时——等等我!这个局势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万时看到了远处的星辰中,有几颗格外明亮,应该就是这次导航的终点。
她回过头去,几艘薄薄的流速舰就像是小小纸飞机般,紧跟在她身后的黑色河流中,随着她的脚步上下颠簸。
而在流速舰更后方,还有几只被拖行的大型巡航舰,舰船像是被渔网裹挟着进入湍流,船身乱甩,表面已经被撞击的不像样子。
随着她前进,她也看到了一些奇异的建筑……
有些像是堆积的乱石、有些像是浮空的岛屿,还有些像是舟船、平屋。
她像是一步步从平原进入了村庄。
万时分不清那是遗迹、残骸,还是某些暗空间生物的住处,但显然不止有她在这个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空间。
她的脚下足迹蔓延成为黑色的河流,但万时很快发现,有一些细小的支流也汇入到她身后,还有那些河流上一些看不清楚的小小舰船,也慢慢跟在了她身后……
万时步伐轻盈,姐姐却累了,她越走越慢,哭诉道:[万时,我脚好痛,我累了。]
万时低头斜睨了她一眼。
姐姐不敢说话了,却没想到万时过了一会儿道:“算了,上来吧,我背着你走。”
她半蹲下身子,姐姐扭捏片刻才爬上来,四只手紧紧抱着她的后背。
姐姐随着万时的脚步轻轻晃着小腿:[万时好瘦。太瘦了不好。]
万时垂下睫毛道:“你太轻了。太轻了也不好。”
姐姐笑起来,将脸贴在万时翘起的短发上:[毕竟我永远12岁呀!]
第35章 这才是真正
……
伍尔西站在岸边紧盯着水下,海因茨在水中抱着苍白的神人,她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胳膊。
她精神力化作的两只手,则静静的摊开浮在水中。
但伍尔西很快就察觉到海因茨的表情不对劲。
他紧紧皱着眉头。
而有藤蔓一样的精神力,竟然从万时身体里冒出来,紧紧纠缠在海因茨身上。
一个人身上竟然有两种形态的精神力?!
而这透明的藤蔓紧紧缠绕,然后探入了海因茨的衣领、裤腿中。
藤蔓跟她的虚手并不一样,它不能对现实世界造成互动,比如海因茨的衣裤并未因为蠕动的藤蔓而凸起,但海因茨的皮肤却能真切感受到触碰,他挣扎了几下。
与此同时,万时也动了。
她舒展开手臂,抱住了海因茨的脖颈。
她没有睁开眼,白色睫毛下掩盖着混沌的紫色,她嘴角含着笑,嘴唇贴在了海因茨耳边,像是让他别叫出声,她在水下湿润嫣红的嘴唇比口型道:
“嘘——”
伍尔西也感受到了精神力在水下不正常的流动。
神人难道之前都在伪装,只等着这一刻想要杀了海因茨军长吗?!
伍尔西连忙将自己的精神力气团沁入水中,想要靠近紧紧相拥的二人,但很快他就感觉到水中有一道藤蔓飞速朝他袭来。
那藤蔓靠近他气团的精神力,就立刻张开了前端的分叉与叶片,像是张开嘴要将他吞下去。
伍尔西立刻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他的精神力竟然被藤蔓吮吸着,力量朝神人阁下的方向而去!
她的精神力竟然还能吞噬?!
伍尔西连忙撤退,没想到那道精神力紧跟着贴上来追击,他眼疾手快,让雾气化开飘散——
而后她两手搂着的海因茨挣扎了几下,追击伍尔西的藤蔓立刻回头,像是怕海因茨跑掉,紧紧缠回海因茨身上。
伍尔西眼前一黑。
也就是说军长现在身上的精神力,正在被神人源源不断的吸取着?
瞪羚军官也发现了这件事,她脸色沉郁:“现在神人阁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带我们去往目的地,如果我们要在这时候将海因茨军长救出来,跃迁导航也会停止。”
伍尔西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就这样不管了?”
瞪羚军官昂首:“军长的精神力是防御,如果他不愿意,就不会让对方吸取他的精神力。而且现在,他的意识也在暗空间中。”
“我更担心的是,暗空间对海因茨军长的影响。”
不同于舰船指挥层什么也看不到,海因茨与众多凝成结界的念能者,此刻都沉浸在精神力的世界,能隐约窥看到暗空间的模样。
他们能看到星环舰在漆黑如油的河流中飘荡,神人苍白的脚在河中如同腾挪的山,带着舰队前进。
他们想要仰头,只看到星辰的紫云如同半山腰的雾气,遮掩住了她膝盖往上。
只有一双更小的脚在她身后愉快的乱晃。
传闻中恐怖的暗空间,只因她在黑色湍流中移动的双足,变得如此沉静迷人。
海因茨却忽然有一种神经上的隐约刺痛感。
这是他天生对危险的极度敏锐。
海因茨猛地仰起头去。
头顶明亮的紫红色的天光中,有一只灰白细长的巨手从光晕中倒挂下来,垂悬在一无所知的万时身后。
手掌上连着八、九根并排的修长手指,每一根手指上都有四个指节,指甲尖锐而浑浊。
那只手轻盈如柳枝,随风摇摆,漫不经心的拖拽住了万时身后舰船的最后一段。
舰船跟着万时的速度骤降。
万时还没意识到,还在大步前进。
那只灰白巨手拈起了跟在流速舰后方的几艘巡航舰,手指慢慢卷起来,将它攥在掌心里。
海因茨爆发一阵剧烈的心悸,连意识都有些迟钝,过了许久,他头脑才慢慢凝成一个混沌的想法。
……眼前恐怕是……另一位暗空间的邪神……
他甚至不确定他所看到的轮廓是邪神真实的模样,还是根据自我认知加工出的幻觉。
但他脑中只知道……
他们太不幸了。
遇上“泥影”的聚合体,还算是他们能抵御的灾害。而眼前这只灰白色的巨手,恐怕来自更恐怖更高级别的邪神,他们哪怕与神人同行,也难逃一死……
它刚刚捉住巡航舰的四节指节像是蕨类一样舒展开,掌心只剩下细碎的渣掉落下去——
暗空间的力量不能够摧毁真实世界的舰船,但它捏碎了那艘舰船上所有灵魂的碎片。
海因茨之前行军的时候,就偶尔见过结构完整的大型舰船在船上飘荡。
动力、能量全都无损,但所有的船员早已经疯狂的彼此展开过屠杀、祭祀与相食,留下的躯体腐烂后变成一汪汪油脂与臭水,只有从臭水中萌生的菌类、变异植物,轻盈的占满了整艘舰船。
这样的舰船被称为“秽死舟”,海因茨就算是带着一整队的念能者也不敢进去。
现在他手下的舰船也要有这样的命运了。
那只手飘飘荡荡,漫不经心,尖利的指尖也戳向的第三集 团军舰队中最后一艘流速舰。
它并不残忍,只是将它压入黑色湍流深处,然后又拿了起来。
过于细长且多节的手指像是拈着甲虫一般,将它举高。
海因茨亲眼看到那艘舰船上爆发出了一团明亮的光,是那艘舰船上的念能者感知到邪神的靠近,用尽精神力迸射出的结界。
透过那不如萤火虫的一团微光,海因茨觉得自己隐约看清了那只手所连接的邪神的轮廓。
“啪。”
指尖用力。
队尾的流速舰被捏碎了。
里面上千个灵魂也碎裂了。面对暗空间的狂野力量,他们就是如此脆弱。
海因茨冰灰色的瞳孔直直向上望去。
邪神手指欢欣的抖动起来,就像是捏死虱子只为了听一声响。
这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层面的碾压。
当那只灰白色的大手晃动着指尖,勾向了万时的后背。
海因茨张口想要大喊,他却发现自己在暗空间只是一道影子,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万时却在这时猛地站住了脚。
她后颈汗毛直立,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回头。
姐姐在她背后蜷缩起手脚,突然尖叫起来,涕泪无法控制的从口鼻喷出来,四只手像是中毒的虫子一样蜷缩颤抖。
“啊!啊……要疯了、我们被盯住了……好像要疯了……万时、万……姐呃呃呃呃呃呃!”
万时身后的姐姐忽然抽搐起来,发疯一样用手臂勒着万时的脖子:“万时!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万时双脚发麻满头是汗。
她太知道了。灵长类也是动物,她也能意识到被盯上的感觉。
她想动。但是寸步不能动。
万时甚至连龇牙发狠的力气都调不出来。
若说上一次进入暗空间的恐惧,只像是凝望天边擦过的彗星,还有珂弥对她的安抚在起作用。
现在就是巨大的木星裹挟着成团的云气,紧紧压到了她这只小蚂蚁的头顶,遮蔽了她的一切世界。
“汪汪!”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犬吠。
一只喘着粗气的巴吉度猎犬,朝着那只灰白色的手吠叫着。
狗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暗空间,它的存在立刻引来那只巨手的一丝兴趣,它一边吠叫,一边沙哑吼道:“走啊!万时,跑起来!那是你对抗不了的东西!”
与此同时,万时身边出现了千万个身影,与暗空间混沌的虚影不同,这些“人”面目清晰,就像是她的朋友、她的家人——
他们急切地往前拖拽着她,无数声音在交叠:“万时!跑起来!”
万时突然开始狂奔,她跌跌撞撞,两只手紧紧拽着姐姐的胳膊,将姐姐抱到身前来。
但某种肮脏且强占的意识已经裹挟了她。
像是有无数手指想要强行塞进她肋骨的缝隙中。
像是有人将指甲扣入她牙龈软肉与坚硬牙齿的边缘。
像是有发痒的蠕动的肉芽,在她食道中生长攀爬上涌。
万时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她向前狂奔起来,仿佛有无数粘稠的血从她的毛孔中飚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邪神!
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求饶的本能让她骨头战栗,自杀的滑坡就等待着她坠落!
万时张开腿不停往前狂奔,她眼角口鼻嘴角喷出大量混合着血的组织液,那是酸的、苦的——
那些“人”竟也在万时身后张开双手,组成一道道人墙想要阻拦邪神的靠近。
万时看到远处最亮的一团星星,抱着姐姐一跃而入!在最后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疯了,她竟然回过头,非想要看清把她按在地上碾压的邪神,到底有没有面目!
她只看见了半空一团轮廓中,以及轮廓的阴影下隐约可见的数个垂下来的干瘪乳房、庞大身躯,数条萎缩且细长的手臂耷拉着,其中一只朝万时的方向探过来。
它的一只手有九根手指,八根手指蜷起,只有一根手指带着尖利的指甲,指向了万时。
万时感觉到一种能扭曲万物的力量朝她门面袭来,几乎扭动了她的鼻尖,下一秒就是撕碎她的面颊,搅烂她带着牙齿的上颌。
但,透明的空间忽然撑在她周围,像是给她支起了一片围墙。
就这争取的眨眼间的时间,万时跃入了真实世界中。
……
噗噗噗——
水中出现了大团气泡,水中两个人挣扎起来。瞪羚军官立刻扑过去按动按钮,池水向下放出,逐渐露出了水中的两个人。
万时吊带紧紧贴在身上,她跪在地上,双眼中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下填满眼眶的紫色。从她鼻腔与口中涌出的血液,喷溅在雪白的吊带上。
而在她膝盖边,海因茨的眼角嘴角不断往外流淌着暗色的血,脸色青灰,昏迷不醒。
万时忽然突兀的扭了一下肩膀,怪异的甩动起她细瘦的手臂,整个人也开始抽搐。
伍尔西呆住了:“他们、他们怎么了?”
瞪羚军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透过万时身上残存的气息窥视到了暗空间的邪神,她面如死灰,嘴唇颤抖。
万时突然剧烈的干呕两声,像是从胃里有什么大团的固体物反上来,手撑在海因茨胸口,吐在了池底的陶瓷上。
那是一大团血。混杂着几十根或长或短、带着指甲的手指。
万时她不断抠着自己的喉咙:“我嘴里,有东西!嘴里有东西!啊啊啊——嘴里有东西!”
然后头往下栽倒在了昏迷的海因茨身上。
瞪羚军官颤抖起来,她两腿打颤几乎无法站在水池中:“他们遇到了……他们竟然真的遇到了另一位尚未被完全命名的邪神……”
在地上的那一大团扣在一起的手指,融化在血中,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二人沉默着,瞪羚军官听到接连的尖叫声,猛地转过头去。
静室里其他十几个水柱都已经被排空,只余下那些念能者或是灰白浮肿,或是大声呕吐,还有些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生生用手指插进自己的肋骨中。
是不幸还是幸运。
他们竟然活了下来。
……
第三集 团军的舰队成功完成了跃迁。
但接任指挥大权的副舰长,立刻就要面对一个坏消息和两个坏消息。
一个坏消息是,本有五艘流速舰的舰队,损失了两艘。剩下的三艘也有大量士兵患上了暗空间疯病,而且舰船外壳与防御系统,也都有了损伤。
另外两个坏消息更加精彩。
前者是,万时带他们跃迁到了帝国西侧最繁华的星港“自由港”附近。但自由港跟皇女殿下关系亲密,星港内部长期有帝国海军驻扎。
敌人要杀他们轻而易举。
哈哈。
后者是,敌人可能都不用亲自动手杀了。
整个帝国仇敌最多,皇女殿下最想干掉的——第三集 团军的海因茨军团长,精神力遭受重创昏迷不醒。
副舰长:哈哈。完蛋啦。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
比如他们本以为会受伤极其严重的神人阁下,几个小时后就醒了。
不但醒了而且还活蹦乱跳。
暗空间的事她完全没往脑子里去,也一点都不关心海因茨军长的状况,醒来吐了几次,嘴都没擦干净就开始掰着手指历数着海因茨答应她的条件:
大房间。不坐牢。烤肉排。
伍尔西敲门进入房间的时候,就看到万时在整艘流速舰上刚刚腾出来的最大房间里,穿着浴袍躺在床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不太熟练的切着烤肉排。
在她对面,站着一脸崩溃的副舰长。
第36章 伍尔西惊恐
副舰长的基因原型是犰狳,他从跃迁完成后就不眠不休,此刻满脸疲惫,声音沙哑:“根据念能者的检查,海因茨军长因为抵挡了邪神的精神攻击而精神力受伤。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或者醒过来之后会不会疯掉。如果海因茨军长不在了,恐怕整个第三集 团军都会被人拆分——”
万时哼着歌,用力咬着肉排,肉汁滴到身上了都没发现。
副舰长犰狳已经快崩溃了:“神人阁下,您在听吗?在暗空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海因茨军长征战多年都没有过这样的……”
万时忽然趴在床边呕了起来,锤着胸口道:“嘴里、嘴里有东西!”
伍尔西走上前几步拍拍她后背。万时干呕却什么都没吐出来,伍尔西道:“是嘴里还有那些手指的触感吗?”
他话音未落,就察觉到床底下伸出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他腿边擦身而过,猛地捏住副舰长的脑袋,将他狠狠掼在对面的墙面上!
伍尔西呆住。
在场有多位高等级军官,没有一人意识到她突然的动作。
她的精神力远比在星环舰逃命时候展露的更强大许多!
而且再加上她已经不在力场囚牢中,周围再也没有能压制她精神力的装置。
虚手死死捏着副舰长的头颅,万时擦着嘴角:“你要是想知道,暗空间裂隙就在不远处,你进去陪他啊?是你们抓住我的,要不是因为你们死了我也会死,我会把你们都杀了!”
万时咧嘴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道:“向我叩首!是我救了你们——是我恩赐了你们这条命!”
副舰长的脑袋被捏得咯吱作响,她猛地将对方的脑袋往铺满地毯的卧室地面撞去。
旁边几位舰船高官下意识想要拔枪,伍尔西立刻高声喝道:“你们还想对神人阁下动手吗?!进入暗空间是海因茨军长下令,与神人阁下又有什么关系?别忘了她的地位!”
帝国法律规定了神人不可被伤害的地位,众人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的过激反应就是犯罪。
伍尔西两手背在身后,挡在万时身前:“副舵长,我们将按照原计划尽快赶回首都星。神人阁下是我们此行的第一目的,她的安危才是最高军令。你们任何人想要逼迫她、质问她,我都会代签军令惩戒。”
房间里沉默了起来。
海因茨军长秘密出行也要前来迎接的神人阁下,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尽快将她按照原计划送去首都星。
有位军官率先敬礼,微微躬身道:“……是我们心急生错,对神人阁下态度不善了。亲卫长说得对,如果没有神人阁下或许我们已经葬身在暗空间了。”
“我谨代表绘图部向神人阁下道歉。指挥中心会尽快做好下一步的返程计划。”
旁边几位高官也低下头朝她鞠躬行礼。
伍尔西回头看向万时,想确认她是否满意。
她心不在焉的呕了一下。
他刚想上去拍拍她的后背。
但万时拖着副舰长,将这只犰狳按在了床边,低头朝对方身上大吐特吐。
她擦擦嘴角,看着对方沾满污物的后背,庆幸道:“啊,没有弄脏地毯真是太好了。我可是很喜欢这间房的。”
瞪羚军官走入房间,她抬起手道:“诸位,按照海因茨军长预留的指示,本人作为念能部第一主任将与副亲卫长伍尔西一同负责神人阁下的相关事务,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感谢配合。”
瞪羚军官看着其他高官离开房间,才朝着万时微微弯腰:“神人阁下,我还没有向您自我介绍过,我叫铃木。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万时扔下叉子,连酒也不想喝了,不舒服的蹬腿闹道:“我嘴里有东西。”
铃木道:“您苏醒之后已经说过二十三次,我们多次请了医生来给您检查,结果都是一致的:口腔黏膜无异常,喉咙处无发炎。您的感受,或许是那位邪神在您身躯上的残留的知觉。”
万时烦躁的抓着头发:“说得倒是轻松,每时每刻都有一种嗓子里长手、指甲挠上牙膛的感觉,要你你也受不了。”
铃木情绪非常稳定,她点头:“我确实受不了。您和海因茨军长遭遇的是……可观测范围以来,非常棘手的邪神。”
“圣殿内部在五十多年前将其标记,暂定名为‘Ana’。”
啊呐。
铃木发出了两个停顿的简单音节:“但很少有人能观测到它的外貌。”
万时想要描述她看到的乳房与手,可话刚要说出口,她又嗓子眼发痒。
万时伸手抠着喉咙,伍尔西给她倒了杯水,将她的手指从口中拽出来,用毛巾擦了擦。
万时:“邪神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铃木垂下眼睛,她身材窈窕,两只朝上竖立的角却锋利尖锐:“算是一种能量。十几个千年过去了,圣殿还无法确定这种能量是宇宙之初就存在,还是因智慧生物的思想而诞生的能量。我个人倾向这两方面都有。”
“有许多邪神,因人们的情绪与欲望而诞生,因人们的崇拜与恐惧而强大,与我们紧密相连。所以进入暗空间的每一个念能者,都必须克制自己的思想、欲望、恐惧等等,否则内心的任何变化都会引来不该来的邪神。”
“因此海因茨军长这样的非念能者,进入暗空间是非常危险的,若不是因为他精神力级别极高且能力特殊,我也绝不会允许他陪伴您。”
“可没想到还是……”
他们认为海因茨受伤是因为他没有面对暗空间的经验。
不是。只有万时知道。
他在最后一刻,竟然用自己的精神力挡了一下。
当时就连万时也已经被恐惧塞满心脏,只知道疯狂的往前逃,海因茨竟然在她身后一直仰头望着,甚至关键时刻还能出手。
他的精神力到底是什么级别?
“他一直没醒过来?”万时咧起嘴:“我一向是很克男人的,扎赫兰、珂弥、法希丁还有海因茨,他没死都算命硬的。”
铃木却坚决维护她的名声:“跟您没关系,请不要这么说。这个时代就是危险而残忍的,任何人都可能随时遭遇不测。只是我们希望您恢复一些之后,能去看看他……”
万时不大乐意:“我看他做什么?”
难不成他的第三集 团军也能继承?
要是能的话,他哪怕后半辈子都醒不过来她也愿意跟他立马结婚。
伍尔西补充道:“您知道的,神人也有治愈疾病的力量,您都能在暗空间出入自如,我们也想让您看看能否能治愈海因茨军长。”
万时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你上次不是教给我,治愈对方的疾病需要‘社交’吗?你是想让我在母教与胚殿未允许之前,与他社交一下?”
伍尔西扶住额头:“……不不不、只是精神力接触也有可能治愈对方——我只是说您先去看看他吧!万一他见到您就醒了呢?”
……
海因茨住的房间就在隔壁,甚至没有万时的新卧室大。
他手底下的人倒是信守承诺。不论海因茨醒没醒,他许诺的事情还都做到了。
万时绕过床边去看他,海因茨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银灰色的头发不再像平时那样梳的一丝不苟,几缕垂在额头前看起来有些虚弱。
他两只手竟然还被套着手套,交叠在身前,衣袖中的一截小臂到手背都能透出蜿蜒青色的血管。
海因茨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就像是睡着了而已。
万时回头道:“他没有吐出手指吗?”
铃木摇了摇头:“没有,为他扫描过,他的腹腔食道中都没有异物。他的脑波还在激烈的波动,就像是陷入梦魇。而且他的精神力——”
万时也看到了,他的精神力现在就像是一个盒子,包围着他身体外侧,保护着他。
万时抬起手,她的手能落在他的膝盖上,她的虚手就却被精神力挡在距离海因茨十几公分的位置。
真是落地成盒了。
他还给自己的精神力起名叫围墙,这明明就是棺材嘛。
而且,他的围墙挡住了万时最有力量的虚手,那想要杀他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了。
万时忽然坐到了他床上,掀开海因茨的被子,抬手就找他裤腰带,上衣也掀开一截。
伍尔西惊恐的扑上来,保卫军长的裤子:“您、您别冲动!”
万时眨眼:“不是说让我把他操醒吗?啊,他昏迷还硬的起来吗?”
铃木也坐不住了,跑过来按住万时的手指:“不是、您可以常使用您的精神力接触他的,看能否突破他的这道屏障,如果精神力能够融合,也有可能唤醒它。”
万时没明白:“可不是说海因茨军长的精神力防御,从来没有人能打开过吗?而且如果我强行突破他的精神力,也会对他造成损失吧。”
铃木也有些为难:“确实。我虽然在圣殿做过枢机,但跟神人接触的经验还是很少,我也不知道您能做到哪些……或者您都多试试!”
伍尔西道:“如果海因茨军长真就这样昏迷不醒,皇女殿下绝对会趁虚而入,或许战争就真的要一触即发了。”
万时心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打的越凶越好,最好皇女殿下就把你们全歼了——
不过皇女殿下恐怕也很想得到达达米亚公国,她到对方手里日子应该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万时手指戳着海因茨的膝盖骨:“怎么说?他有这么重要?”
伍尔西道:“帝国三大军力,第一集 团军由皇太子殿下与皇帝陛下主管;第二集团军在皇女殿下手里。而海因茨军长是唯一不是皇室血统的集团军军长——您也看得出来吧。”
万时望着海因茨,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们真不怕她杀了海因茨吗?
万时转过头:“那我每天都来陪他几个小时。但我只有一点要求:不允许有任何监控影像,不允许有任何人陪同。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精神力真正的样子。”
铃木沉吟片刻:“好。”
伍尔西还是不放心:“那您别乱做一些——怪事行不行?”
他总觉得把军长跟这位神人阁下关在一个屋里,就跟把他送到窑子里上班没什么区别了。
万时翻了个白眼:“还谈条件了?门一关我就拿他门牙当开瓶器你们也管不着。不愿意那我就回去了,让他昏着吧。”
铃木踹了伍尔西一脚,立刻朝万时弯腰颔首道:“不谈条件。只是每次单独相处就两个小时可以吗?毕竟我们也要定期给海因茨军长抽血检查。”
伍尔西也弯下腰向她请求。
万时看着这两个人的后脑勺,脑子里有了点计划:“哼。行吧。”
……
万时又经历了一轮身体检查后,才被允许自由行动。
她回到了之前的牢房,牢房只有外围的通道有几个士兵在巡逻,看到万时回来还有些吃惊。
万时笑道:“我认床,还想要之前的枕头。”
士兵都知道神人阁下带着舰队,从古老的邪神手下跃迁成功,他们纷纷敬礼:“阁下,牢房的力场系统已经关闭,您如果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一并帮您拿走。”
万时:“不用不用,我就看看。”
她进了屋,用绿星语喊道:“姐姐,帮我放风,看一下外面两个士兵有没有在往里看。我要把布尔维尔给的戒指和扎赫兰的权戒想办法掏出来了。”
可她身边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万时心里一惊,环顾四周。
[那两个士兵在查看通讯器上的新消息,没在看你。]门口响起男人的声音,巴吉度的狗屁股露出来,它乱晃着尾巴:[我给你放风。]
“姐姐呢?”
巴吉度转过脸来,狗眼翻了个白眼:[她吓坏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万时往床垫的方向走去,却发现床垫上本应该静静躺着等待她的尸体……消失了。
第37章 她趴在床上
珂弥不在了?!
是有人收走了他的尸体吗?
可万时猛然掀开被子,发现在珂弥之前躺着的地方,只有他之前脖子上戴着的念珠项链。
她握着那枚念珠项链,正思考着,忽然项链吊坠像是打开的怀表一样弹开。
而中间则有一个远比外观看起来要大的隐形储物空间。
……随身空间?!
她心心念念的两枚代表着土地与权力的戒指,正躺在其中。连同当时扎赫兰确认继承权的那份书信也在。
这两枚戒指之前明明分别被她藏在了浴室排水口与床垫中,是谁拿出来放在项链的随身空间里的!
不但如此,其中还有一个小瓶子。
透明小瓶中是类似于血的液体,但其中还有粼粉在起起伏伏——像个亮晶晶的唇蜜。
不过瓶口上,写着几个她熟悉的字:
“走的时候喝下去。”
万时心里一跳。
珂弥果然还活着。
她这些天枕着他冰冷的胸口入眠,嗅着他的熏香入梦,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是如何骗过海因茨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其实,万时也之前发现过一点端倪。因为珂弥背后翅膀上闭着的眼睛,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虽然有可能是珂弥跟海因茨对上的时候,他做了什么导致翅膀上眼睛合拢。但万时下意识就想要替他掩盖这点变化,她要来针线,给他缝上了后背破开的圣袍。
不过她针线活很烂,给珂弥背后戳了好几个针眼,那就怪不了她了。
或者说,万时其实有种微妙的感觉……
海因茨敏锐谨慎,会注意不到珂弥翅膀的变化吗?
或许是海因茨轻敌了,或许又是在放水,也可能是他对珂弥也有很深的了解。
一个曾经假死逃脱的仇人,如果在万时面前再次死去,她肯定要把他扔进绞肉机里,再分成八包肉馅拌在煤渣里铺路,确保他复活都拼不起来。
但海因茨没有那么极端的对待珂弥,甚至还想要把他的躯体还回胚殿,想要隐瞒他死而复生的事。
他们在二十多年前肯定不只是一面之缘。
万时把珠链戴在脖子上,检查了周围一圈,才一屁股坐在床垫上,扯着脖子哭喊道:“珂弥!珂弥——你们把我的守嗣人送到哪里去了?!”
片刻后,伍尔西站在牢房中,眉头紧皱:“进入暗空间后所有的监控都会失效,查不到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确实没必要带走他的尸体。”
珂弥当时的尸体经过他无数次的检查,确实是已经死了。
谨慎起见,伍尔西还是下令让人对整艘流速舰进行搜查,他还是对万时道:
“在暗空间跃迁中,确实常有怪事发生,东西失踪,躯体变异,空间逆转,或许是守嗣人的尸体也在这过程中消失了。”
万时双眼通红:“我不信!你们把珂弥还回来——”
她说到一半干呕起来:“嘴巴里嘴巴里呕……有东西……”伍尔西连忙半跪下来,拍了拍她后背。
万时什么也没有呕出来,但面上表情痛苦,甩开伍尔西的手,捂着脸啜泣道:“我想回家,我根本不想在你们这个破船上,海因茨也不是我害的!我在暗空间都快吓死了,还有人来找我问罪,还逼我治好海因茨……我想回家……”
伍尔西想也知道她的崩溃。
万时明明临危受命,拯救舰队,却因为海因茨的昏迷还要陷入接连的险境。
副舰长在内的几位军官不了解神人,但他了解。她有点不听话,有些坏点子,但她也只是个可怜又孤单的女孩……
伍尔西半跪着握着万时的手:“对不起。万时阁下,对不起。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问罪,任何人也不允许对你表现出不尊敬,我向你承诺。”
他米白色卷发的脑袋垂着,弯曲的羊角将尖蜷在耳边的位置,额头几乎要跟万时的额头抵在一起。
万时从指缝里盯着他的发顶,颤抖着声音道:“你的对不起到底有什么用呢?伍尔西,你是不是也在恨我,觉得海因茨这样都怪我?”
“没有。”伍尔西手指紧了紧,立刻道:“我绝不会恨您。我只是有时候恨这个世界对神人太不公平……”
巴吉度在伍尔西的蹄子边,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唉。完了。]
伍尔西抬起头,神人脸上几道湿痕,白色的睫毛被眼泪打湿的东倒西歪,她咬了下嘴唇:“真的?”
万时脸上又笑了笑:“海因茨军长跟我说,等到了首都星,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海因茨才不会说这种批话。
这不妨碍万时故作苦笑:“好像我刚跟任何人熟起来,就会分离啊。是这个社会故意不让神人有朋友吗?”
就仅是这样轻飘飘的不舍得朋友的一句话,伍尔西心里骤然缩紧,想都没想就低声许诺道:“我的工作大半时间都会驻扎在首都星,到时候我们可能会偶遇的。再不济,海因茨军长应该也能见到你,到时候我请他带上我一起。”
万时抬着眼睛看他,紫色的瞳孔里也像是被他的话鼓励而露出欢欣。
伍尔西因她双眸中一点点期许的光芒,感觉要无法呼吸了。
万时抬起手:“珂弥的尸体不见了,可他的项链还在,能给我吗?”她说是征求他的同意,但咬秃了的手指用力握着项链,像是握着守嗣人的最后一点温度。
伍尔西接过项链,检查了一下。在此之前他也检查过数次,这不过是谨慎的复核。
可她却紧紧盯着,像是怕他拿走不再还回来。
伍尔西为她的反应而有些心痛:这世界属于神人的东西太少了,连亲密之人的遗物都害怕被夺走。
他解开项链,亲手戴在了她脖颈上:“当然可以,这是您的东西。”
他扶着她的手臂,站直身体:“守嗣人尸体的事情,我再去查查,我们回去吧。”
忽然,万时伸手握住了他的食指,紧紧攥在她柔软又纤细的手指中。
伍尔西低头看了她一眼。
万时偏过头不看他,晃了晃手:“我……我就牵一会儿,等到遇上别人的时候我就放开。我只是,总感觉自己还在暗空间里飘着,什么都抓不住。”
伍尔西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她之前在水中,身穿吊带,两条白莹莹的胳膊紧紧箍在海因茨军长的深灰色的军装上,像是抱着爱人也像是抱着浮板。
伍尔西手指慢慢收紧,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中,低声道:“别怕。你抓住我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过回廊,遇到敬礼的士兵,万时下意识缩手,伍尔西却紧攥着没有松开手。
巴吉度仰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真完了。这船上唯一能识破她的人都昏迷了。你们是真完了。]
巴吉度想要吸根烟,抬起狗爪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狗,叹了口气,哒哒哒的小跑几步,跟上脚步得意轻盈的万时。
……
副舰长犰狳看到那抹苍白的身影走进指挥中心,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他脑袋现在还疼,被吐脏的军服也早就扔了,他真不想回忆那莫名的精神力大手抓住他脑袋的恐怖感觉。
那真的是精神力吗?他甚至都能感觉出指纹——
他也问了其他念能者,谁都说不上来这种能够拿取操纵事物的精神力大手,到底算是那一系的能力。
而且,神人阁下其实不该出现在指挥中心。但之前海因茨军长都亲自带她过,副舰长只能憋着。
指挥中心上层的几位念能者先一步看到了神人阁下,那些平时眼高于顶,压根不屑于于高级军官说话的念能者,竟然朝她躬身,甚至走上前去弯腰亲吻她的手指。
副舰长犰狳隐约听到了几个念能者所说的话。
“神人阁下,我们从未在暗空间连续遭遇两位邪神,还能活下来的情况,是您的祝福和力量庇护了这艘舰船。”
“您是在暗空间建立了自己的空间吗?这是真的吗?”
“非常荣幸能与您这样强大的神人共事,此次跃迁时不幸也是幸运的,我们折损了七位念能者,但是还是确保整个舰队五分之三的人活了下来,这多亏了您!”
万时微笑的与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上最高处,她手抚摸着海因茨军长的指挥座,对着更下一层的副舰长微笑道:“副舰长,我也关心这艘舰船的命运,您能跟我说说下一步是什么样的计划吗?”
二人双目对视。
副舰长嘴唇紧抿,很快垂下头道:“是。”
陛下下令迎接的这位神人,日后会成为首都星什么样的人物还说不定,他家族的年轻人说不定还要求一个跟她社交的机会。
犰狳副舰长用处前所未有的温柔口气:“目前仅剩的三艘流速舰正在组织后勤与维修部进行修缮,但3号舰受损严重,需要一些大型负压焊设备,还缺少面板零件。”
伍尔西道:“自由港有帝国星系南十字旋臂方向上最大的舰船制造中心,我们所需的各种设备与零件,自由港都有吧。”
犰狳副舰长点头:“是的,我们在考虑是否能释放小型游舰,去往自由港将零件运送过来。”
万时歪头:“为什么不直接去自由港?”
犰狳副舰长嘴角撇了一下:“您或许不知道,自由港的主港停靠了十多支帝国海军的大小舰队,这是他们商贸运送与开发的主要交易港口,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自由港是属于帝国海军吗?”
伍尔西摇摇头:“那倒不是。自由港督主是尤姆娜侯爵的独立领地,性质与达达米亚公国类似,帝国没有直接管辖权。尤姆娜比较中立,但与帝国海军贸易往来密切。在以前第三集 团军行军途中,也偶有在自由港停泊过。”
万时笑起来:“那我们就直接去自由港不就好了。卡塔琳娜殿下之前派她的亲卫长来杀我们,却只敢伪装成扎赫兰的巡航舰,就说明她不愿意第三集 团军与帝国海军产生官方冲突。”
“而且咱们距离自由港只有半光年,我们跃迁过来之后,帝国海军大概率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他们没有靠近,就说明了两件事:一是,帝国海军结构松散,也不知道卡塔琳娜殿下要杀海因茨军长,只把我们当路过;二是他们收到警告消息,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万时身躯靠在海因茨的指挥座,半个屁股都坐在了扶手上:
“要是我就大张旗鼓进入自由港,让所有路过的舰船都看得见我们,甚至要调派第三集 团军距离最近的舰队跟我们会和。皇女殿下要是有种就跟我们正面开战。”
犰狳副舰长眉头紧皱:“可……海因茨军长说过我们此次是秘密出行,去的过程中遇到了同军都应当避开。”
万时笑了起来:“他说的话就是金规铁律?那他一定神机妙算,知道回去的时候能遇到皇女殿下要杀他;算到了他会在暗空间跃迁的时候遇上邪神而昏迷不醒,也预料到了自己的舰队损失超过五分之二,几乎无法返航。”
副舰长沉默了一下。
伍尔西心里其实也赞同万时的想法。
他甚至在想,如果海因茨军长还醒着,或许他会跟万时一样,会大张旗鼓的在自由港停泊。
万时就是为了在众多军官面前露脸,她确保自己刚刚说的话已经被所有人听到了之后,就施施然道:“我也只是提一提我的想法。你们忙吧,我要去陪海因茨了。我会尽我所能让他醒过来的。”
她说完之后转身而去。
伍尔西看向犰狳副舰长道:“您现在有直接指挥权,但也请考虑一下吧,如果能在自由港修整,并且与其他军力汇合,我们应该能以最快速度回到首都星。”
……
万时坐在海因茨的对面,她一个人也无聊,时不时会过来找海因茨玩。
反正这里也没有摄像头,她就从食堂定了肉桂卷过来,趴在海因茨的病床上吃。
不过她也没闲着。
在能够独处的第一天,她就尝试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他。
海因茨在昏迷之中,脖颈附近的肌肤竟然硬化出类似于甲壳似的材质,她根本就掐不动!
万时也知道,杀了他并不是很好的选择,因为一旦自己在流速舰上杀了集团军军长,绝对无法逃脱,还被非常严密的看管起来。
甚至可能是拘束服加上力场牢笼双管齐下,绝不会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直到将她送入首都星。
她也不太想让海因茨苏醒,这艘船上的官员将领们都很好对付,他们没有海因茨那样的多疑与聪明。只要海因茨一直昏迷,她就有机会逃脱。
万时回忆着之前在暗空间中,假藤吮吸走海因茨精神力的感受。
海因茨绝对是个精神力浩瀚如海的大血包,如果再能多吸取一些,她的力量也能更强——
她身体里冒出数条精神力的藤蔓,如同爬山虎一样攀上海因茨的精神力“棺材”。
她给自己的精神力藤蔓起名叫“假藤”,跟“虚手”正好对应。
若是有人此刻以精神力凝视,就会发现万时的假藤密密麻麻覆盖在海因茨的“围墙”上,每一个分叉的小小腕足都在蠕动着,看起来颇为恐怖。
但现在海因茨的“围墙”就像是死物,万时的假藤枝叶腕足在玩了命的嘬,却也只像是舔玻璃,吃不到任何的精神力。
看来那时候能吃到,是因为海因茨将她也包裹在围墙内部,而现在她被隔在了围墙之外。
真讨厌。
怪不得他说自己是个撬不开的大蚌壳子。
万时一边吃着肉桂卷,一边在找寻他精神力是否有缝隙。
再细小的缝隙都行。
她吃得胃里饱饱,跳下床,穿着袜子跑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海因茨微微皱起了眉头。
咦?
然后万时就看到几处假藤都在朝着边角处猛钻。
它们找到了他的缝隙?
第38章 万时用力碾
万时立刻跳上床去,爬过去细细瞧看。
他的“围墙”上,有一处极为不明显的细细裂痕,万时甚至能感受到一丝暗空间的气息。
这道裂缝是他抵挡邪神所造成的?
万时的假藤好像比她本身的性格还恶劣,不断把纤细的分叉枝叶往里挤。
她也不知道这样强硬闯入海因茨的精神力围墙,他会不会死。但他死了也没什么问题,她的虚手就也抬起来,按住精神力的围墙两边,使劲掰——
海因茨军长的脖颈忽然痉挛两下,血管凸起,像是陷入了痛楚之中。
万时龇牙咧嘴使出虚手的十成力道,眼见着拿到缝隙大概微微扩大了一丁点,海因茨也痛苦得肩膀弹动几下。
紧接着就是一股更强大的精神力的反弹。
万时两只虚手仿佛像是被推回去,她向后一个趔趄,从床上摔落下去。
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海因茨。
真是个钻都钻不开的铁处男啊。
她有些气馁的爬回床上,继续让自己的藤蔓钻那条缝,她本人则拿海因茨的大腿当枕头,随便往他身上一倒。
如果说不杀海因茨的话——万时心里有个坏点子。
巴吉度猎犬没说错,海因茨可能是她目前见过的最接近核心权力的人,而且手握重兵……说是抱大腿,万时更想控制他。
如果海因茨跟她有个孩子会怎么样?
万时现在最大的危险是因为——她是个黑户。
海因茨此行应该是将她去献给帝国核心人物,如果送她的路上,海因茨肚子里有跟她的孩子……
外界会不会也觉得海因茨强占神人很有野心?会不会引来帝国内部对他的猜忌?
而且到时候她作为让帝国第三集 团军军长怀孕的神人,还会是无人知晓名字的黑户吗?
虽然听起来很不顾他个人意愿,但海因茨送她去帝国找死也没有顾忌她的意愿啊。
万时对局势还不明朗,但混乱是阶梯,她如果能跟海因茨有个孩子,绝对能把这局势搅得一片乱!
而且她单纯就是恶劣的想看他怀孕而已。
想归想,但这些天万时想要强行跟海因茨精神力融合都失败了。
扒不掉精神力这条裤子,想再美也没用。
精神力是否跟基因原型有关?说起来,她还不知道海因茨到底是什么物种——
难不成真的是砗磲?
万时闲着也是闲着,好奇的开始在他身上乱摸。
精神力虽然不能靠近他,可她的自己的手想怎么乱来都行。
他银灰色的短发被她揉乱,万时故意把他的短发弄出两个双马尾的小揪揪,嘴上却憋着笑道:“嗯,没有任何的角和耳朵。”
她苍白的手摸了摸他的耳后,然后顺着往下到脖颈。
他平时军服的领子都系到最上一枚扣子,万时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喉结,她伸手摩挲着,喃喃道:“没有腮,也没有鬃发。”
他的喉结却在她指甲轻轻地抚摸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万时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海因茨还是微微皱眉,双眼紧闭。
她撇嘴,抬手就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吓死我吧。”
她摘掉了海因茨的手套,他的手指比想象中要粗糙,有力,掌心手背都有很多细小的疤痕。他的手更像士兵而非贵族。
只是特殊的在于,他手背上有一些不明的纹路——
这有什么值得遮掩的?
她无聊的把手套扔开,又开始扒拉他身上别的地方。
万时脑袋靠在海因茨胸口听了听。
他就一个心脏,也在砰砰有力的跳动着,病号服很单薄,隔着衣服也能摸到他的身材,比万时想象的要更有肌肉,手臂内侧的血管还随着心脏而跳动。
毕竟军装修身,剪裁又得体,万时只能看出他宽肩窄腰的比例,还以为他是偏单薄的指挥型将领。
但现在看,他应该也没少出入一线战场。
反正四下没人,万时干脆抬手解开他的病号服衣扣,探着脑袋往里看。
她咧嘴呼呼笑起来。
他因为精神力痛苦而紧缩的腰腹正随着呼吸起伏,肌肉明晰,这个看起来跟钢板一样无趣的家伙,竟然生了这样的身材。
万时也能看到他腰侧的鲨鱼肌和上头的一些伤疤。
有些伤痕像是几乎能将他开膛破肚。
其中一道伤疤斜着向下延伸到人鱼线附近,没入裤腰更往下。
万时已经在他的卧室里玩了他好几天了,之前几天还是捏着他的鼻子做鬼脸,拽着他耳朵扮演哥布林,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干脆拽了一下他的裤腰,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伤到根本。
哦哦,或者说不定他的基因原型藏在这里,一脱裤子就发现海因茨原型是带倒刺的猫科——
万时手指顺着伤疤的方向,往下扯了扯病号服的裤腰,眼见着刀疤延伸到了肚脐下方数公分的位置,万时的手还没停,继续往下拽,连她缠绕在他围墙上的精神力假藤也兴奋起来,使劲儿往缝隙里钻。
忽然搭在身侧的一只手,用力抓住了万时的手。
她抬起头来。
海因茨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两只冰灰色的瞳孔盯着她。
真醒了?!
不妙。他醒了她就不好跑了啊!
万时撇嘴:“早知道一脱裤子就醒,我就该当着铃木和伍尔西把你扒光了。”
海因茨目光定定的望着她,一言不发。
万时正要抬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忽然海因茨额头上、面颊上,裂开了几道狭长的纹路。
那几道纹路骤然睁开,多出来几只冰灰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万时头皮发麻!
操!珂弥是翅膀上长了六只眼睛,他是脸上长了八只眼睛!
海因茨八只眼睛瞳孔放大,随着她的方向转动着,一点不放的紧盯着她。
珂弥背后翅膀上的眼睛是假的,她还不害怕,但海因茨是真的眼睛,近距离的紧盯着她啊!
不但如此,万时察觉到海因茨手背上的纹路变成了一小片银灰色的硬壳和尖刺,简直像是躯体变成了金属。
她实在是受不了脸上长这么多眼睛,拼命往后缩,海因茨紧皱起眉头,将她拽了起来,逼视着她,目光中有戒备还有陌生——就像是不太认识她一样。
万时挣扎着不敢看他的脸:“滚,别看着我!是我把你唤醒的,你什么态度啊?脱你衣服又怎么了,我还给你留了两颗扣子呢。”
海因茨没说话。
万时努力抬起眼,鼓起勇气看着他八只眼睛中放大到有些可怖的瞳孔:“把眼睛都闭上!”
海因茨脸上八只眼睛都闭上了。
除了他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有着银灰色的睫毛,其他眼睛一旦合拢,就如同几道细细的鱼鳃,倒是不那么吓人了。
万时皱起眉头:“你还是清醒的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海因茨的思绪仿佛还陷在混乱中,但还是缓缓启唇:“万时……”
万时刚要笑,就听到他道:“还是宋时?”
万时一愣,又惊又怒的望着他:“你为什么知道?!”
海因茨眉骨下方那双眼睛张开,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你长大了。”
万时忽然恼怒起来,抬起手就要朝他脸上扇过去,海因茨却挡住了她的手,握住她两只手的手腕,身躯朝她压过来。
他目光紧紧望着她,开口的声音沙哑:“别动。我不会伤害你。”
万时呸了一口,脑袋撞向他的额头:“但我会伤害你!海因茨你到底做了什么——呵,你知道吗?知道我过去的人都已经死了!”
她拳打脚踢起来,海因茨翻身半抱住半按住了她:“别怕。这里是安全的。”
因为虚手突破不了他的精神力围墙,也碰不到海因茨的身体,万时只有自己的手脚能跟他搏斗,自然也落入了下风。
万时气笑了:“你难道以为我的过去是我的弱点!那是我的勋章——看到了过去的记忆,想要当拯救我的白骑士?呵,我没少遇见过你这样的人,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下场吗?”
海因茨竟然还呆呆的问她:“什么下场。”
万时露出一口尖尖牙齿,仰起脸来呵气道:“他们都被我吸干了血,然后扔掉了。”
她张嘴咬向海因茨颈侧,她用了十足的力气,牙尖已经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儿,她亢奋起来,更要更使劲从他脖子上撕下来一块肉。
海因茨闷哼一声,万时忽然感觉到牙齿下方的皮肤,变成硬壳,他从衣领下方蔓延起一小片灰色的硬甲,挡住了她的的牙齿。
……犯规!
万时不气馁,她两只脚在床上乱蹬袭击着他,看着他脆弱的喉结,正要再次张嘴咬下去。
海因茨抬腿压制住她乱踹的脚,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握住了她的下巴,将手指探入她口中。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尖锐的牙尖。
那是一种平静温柔的入侵,万时猛地将牙尖咬下去,咬破他的指腹。
被他松开的手,也毫不客气的往他脑袋上狠狠拍打。
海因茨脸上很快几个红印,但面上始终没有表情,他只是凝望着她的嘴唇,望着指腹流出的血,沁在她的牙齿上、苍白的唇纹上,像是涂了一点红。
他慢慢抬起眼睛,两个人十只眼睛对视,她愤怒,他安静,目光交锋在一起。
万时先一步因为恐惧他现在的模样挪开了眼睛。
海因茨则偏头观察了着她的齿尖,竟然勾起嘴角微微笑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围墙像是松软了一些,那道裂隙竟然轻微的扩大,万时假藤上最细的一条腕足,挤过了缝隙,进入了他的围墙内部。
海因茨还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那细弱又不断生长的藤蔓在围墙内部冒尖、延伸,带着软软叶片的尖端触摸到了海因茨的身体,疯狂吮吸他的精神力。
他身躯猛地一僵,微微启唇,目光有些惊异与涣散的望着她。
她膝盖之间是刚刚挣扎中,海因茨想要压制她的坚实大腿。
她突破了他的精神力,她能与他精神力融合在一起。
也就是说……海因茨真有可能怀孕。
万时对这件事,她有一种更恶劣的报复心理与亢奋。
你这个窥探我内心世界、想要送我去送死,甚至还假惺惺想要了解我的混蛋——
你是不是还在心中道德摇摆着,想着要杀了我还是拯救我?
那你这种人如果怀上了神人的孩子,会怎么做?
万时膝盖动了动,她松开了牙齿,将海因茨冒血的手指从嘴里拽出来。
他指腹上沁出血珠。
万时忽然柔声道:“闭上眼睛。”
这次他似乎学精了,只闭上了另外六只眼睛,但眉毛下的双眼还看着她。
万时伸出舌尖,卷走了他指腹上血珠含在口中。
她白色的睫毛轻轻抖动,目光一点点滑过他的眉毛、鼻尖。
就在海因茨想要在摸摸她的嘴唇时,万时忽然倾身过去,将沾着血的的嘴唇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微微一愣。
海因茨的嘴唇就像他的精神力一样紧闭着。
万时用力碾下去,牙齿咬着他的下唇,将舌尖探入。
她轻轻一舔,带着他自己的血的味道,在二人唇间含混道:“……海因茨,来更深的了解我吧。”
然后就会被拖入名为“万时”的漩涡里。
在她的坑底已经有不知道多少男人的尸体,就和他们称兄道弟去吧。
海因茨在她轻柔的舔弄下轻抖,他有些踟蹰的、陌生的微微张开嘴唇,她尖且软的舌立刻得寸进尺。
海因茨喉咙中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像是被这陌生的触感惊到,下意识的皱眉避开。
万时两只手攀过去,紧紧搂住他的后颈,手指拽住了他脑后的银灰色短发,加深了这个吻。
海因茨胸膛起伏,他两只臂膀没有推开她,反而是交错在她后背,将几乎用力就会折断的苍白身躯紧紧箍在怀里。
他不知道怎么样算回应,但只是被那轻盈的舌尖勾动着,追逐着,他就已经半知半解的学会了吻。
她的唇齿间溢出几声满意的轻笑。
万时的两条腿也不是对抗,而是放开自我一般缠住了他,她立刻就感觉到硬烫隔着布料紧贴在她衣裙上。
万时几乎要大笑出声。
哈。男人。
第39章 “你这么主
海因茨军长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两只手臂在她细瘦的脊背腰肢上摩挲着,鼻间呼吸有些粗重的仓促回吻着。
万时冰凉的手抚摸着他腰侧,蔓延过人鱼线的伤疤,这次她不用在小心翼翼,直接伸手向下,指尖在伤疤下端再往前攀了几分。
她握住的瞬间脑子里竟然蹦出一句话:
这几种巴青最筋多知道吗?!
但这已经不是筋的问题里,这完全就不是平整的玩意儿,仿佛还有这一些类似凸起软骨的结构!
海因茨闷哼一声,眸中是警戒、惊异与深藏的亢奋,他微微抬起头,脸上有些可怕的众多眼睛凝视着她。
万时没有松手,只是喘息着偏过头:“丑死了,别看我。”
她感觉手中的又涨了涨,刚想调笑,再转过头,却发现海因茨脸上另外六只眼睛已经合上,只剩下几道细细的裂痕。
万时咧嘴笑了:“真乖。”
她一只手去解自己衣裙前襟的扣子。
海因茨竟然皱起眉头,下意识的两只手去重新给她系上扣子。
“系好。你弯腰的时候,都能看到。”海因茨道。
他看过?
万时都气笑了:“现在是该遮好的时候吗?再说这衣服是你找人定制的,要是不合身也都怪你。”
海因茨真是不太清醒,他盯着她亲吻而泛红的嘴唇,低下头来还想要继续亲吻,轻声道:“抱歉。”
万时偏头躲开他的亲吻,拽住衣领猛地一扯,她衣襟上头的几颗扣子脱落,露出里头穿的吊带。
海因茨不知道为何,望见这件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白色吊带,眸色更深,他埋下头来,挺立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锁骨。
万时咧嘴笑了起来:“你到底是什么动物?这里怎么还有软骨似的凸起结构?它不会伤害我吧。”
海因茨皱着眉头,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不会伤害你,你是神人,你是……”
他嘴唇动了动,竟然找不到第二个形容她的词汇,而是抬起头亲了亲她嘴唇:“你是万时。”
万时眯眼笑起来:“看来还完全认得我啊。这不是挺清醒的吗?我可没对你做什么,是你自己忍不住的。”
她抓住海因茨的手放在腿上。想到这位军团长平日里戴着手套、冰灰色瞳孔看穿她的冷酷模样,他现在的情不自禁让她兴奋起来。
海因茨脑子里的弦慢慢扯断。
她今天穿的是裙子。
他脑袋模模糊糊的想:不是说不许给她穿裙子了吗?
海因茨看得出来真没什么经验,他抚摸几下,皱着眉头上来就往里挤。
万时也是亢奋的脑子忘了,直到有些吃痛,她才想起来,荒废了上万年的身体还是不太适合跟人外说干就干。
她拽住他头发:“你要是不用手,就用嘴。”
海因茨眉头紧皱没有理解。
她怎么觉得他堂堂一个军团长,比布尔维尔还不会伺候人。
万时按住他,海因茨倒在病床上,她微微起身,咧嘴笑了笑,裙摆落在了他眼睛上。
海因茨懵了一下,直到他的头发被她轻轻拽住,她抱怨道:“刚刚还没学会亲吻吗?你的脑子是怎么带兵打仗的?”
海因茨闷哼着张开唇,小心翼翼亲吻着柔软,头脑中混乱一片,总觉得这样太、太……可他嘴唇已经忍不住在痴迷的……
但她欺压下来的动作太过分,他没有收好牙齿,一不小心碰到她软处,她就骂骂咧咧。
他大概听懂了她的意图,迎合着弥补,她才大腿颤抖,笑了起来:“笨死了,你的天分还比不上那条公鬣狗呢。”
她嘲弄又比较的口吻,让海因茨想要皱眉反问,可她前后轻晃,轻压下来逼着他去吻他。
海因茨什么都看不清,喉结剧烈的滚动吞咽着,尾音与粗重呼吸都被她堵住。
他都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脸颊边只有她细腻的大腿,脑子里只有她的气息与造作的、放肆的叫声。
她像是知道自己的声音会带来什么,所以刻意地玩乐般的卖弄着。
海因茨感觉或许是久病昏迷,他太渴了,他追逐着水源不放口,终于引来了她真实的有点对抗较劲,紧接着却是愉快的轻轻尖叫。
他头昏目眩,几乎忘了舌应该被藏在嘴唇中。她的裙摆离开了他的视野,露出了他略显狼狈湿润的下巴和嘴唇。
二人再对视,头上都冒了一层汗,他的不雅与欲望更直接,万时饶有兴趣的端详着海因茨,拍了拍他的脸:“你真挺好看的。”
她更想看他皱眉困顿在欲求中的表情。
万时轻喘着往下靠了一些,笑着看他:“你这么主动,要是真怀孕了可别怪我。”
海因茨没能理解她话中具体的恶意,但他前所未有的心脏乱跳、激烈亢奋,这种真实的为自己而活的感觉,是她给予的,他怎么会怪她。
海因茨双手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腰,他不敢低头看,脊椎酥麻,他下意识的紧皱眉头,斥责似的道:“万时,你——”
但很快,他就脑中一片混乱的扬起头来,脖颈青筋凸起,喉咙中溢出含混的……
他仿佛感觉到假藤也缠绕上来,每一点枝叶前端都在入侵着他过去几十年封闭的意识。
他想要控制,却只能横冲直撞;这种没有计划性的突入不符合他的性格,却又带来从未有过的极致感受。
海因茨甚至都没发现,更多的藤蔓遍布他的围墙上,几乎与他融为一体。
他的围墙早已主动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而数条柔软的藤蔓已经缠绕在了他脖颈上、胸膛上。
那些看似羸弱的嫩枝张开前端的叶片,像是咬住了他的身躯,万时感觉到在激荡之间,有强大又陌生的精神力正汇入体内。
她在吸取他的力量!
胜利与征服的愉悦,夹杂着纯粹的欢愉,共同冲击着万时的心境,她终于感觉到自己掌控了什么。
万时夹紧腿,白色发丝濡湿在面颊边,沁着细小汗珠的苍白脸孔浮起酡红。海因茨低低呼唤着她的名字,她也欢愉的呼应起来:“哈,瞧你那下贱的样子……”
……
万时汗透的脑袋抵在他的锁骨上。
海因茨两只手还搂在她腰附近,指腹摩挲着她腰侧的肌肤。
这家伙最后阶段,他那部分的软骨绝对凸起来了,万时当时有点慌张,但海因茨确实如他所承诺的没有伤害她,仿佛他自己也在尽量收敛着不要让它太过分。
不过这陌生的软骨结构甚至会刮蹭、颤抖与起伏,也让她惊吓中有了让自己猝不及防的反应。
她睫毛颤了颤,脑子在余韵中乱转。
海因茨仰头平复着呼吸,他也像是在思考。万时有点怕他清醒了,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目的,然后想办法开始避孕了。
她有点不安的挪动了几下。
还停在她内部的部分,立刻就重现抬头。
……他不是在冷静思考,而是想着再来一次!
虽然不知道神人和类人,这么搞一发的概率是多少。但万时真没力气再来了,她睡了一万多年的身体没以前那么强健。
万时推了推他的胸膛,低声道:“我要去洗洗。”
海因茨嗓音哑透了:“我帮你……”
万时仰头看着他,海因茨眼里有一些混乱且尚未熄灭的火,他低下头看着万时,手指慢慢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
她颈侧和锁骨上,有几个刚刚变化姿势时,被他狠狠压着亲吻几口的痕迹。
他轻声道:“对不起。许多事情,都对不起。”
万时握住他的手指,微微抽身。
海因茨闷哼一声,似有不舍。
万时则笑着亲了亲他手指,轻声道:“海因茨军长,你的精神力围墙,能够收起来吗?”
海因茨脸上几只眼睛已经消失不见,他凝望着她:“好。”
他的精神力围墙消失不见。不过他的手背还残留着一些纹路。
万时微笑着亲了亲他嘴唇,海因茨嘴角也染上一丝笑意,他就要启唇深入这个吻,忽然看到万时起身。
下一秒,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砰的砸在他脑袋上。
海因茨脑袋懵了,他有些震惊的望着万时。
万时皱眉咒骂道:“操,一巴掌还拍不晕吗?”
海因茨皱着眉头:“万时、你在做——”
砰!
两只巨手双掌贯耳,用尽了力气往他脑袋两侧狠狠一拍!
海因茨这辈子袒露身体、最没有防备的一刻,就被她这样偷袭。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万时也不知道他是精神力被拍晕了还是被物理拍晕了,她抬手试了试,他鼻息倒是正常。
这种A级的类人果然没有那么脆弱。
万时跳下床去,她进了浴室,调好水温,高高兴兴地洗了个澡。
她虽然不太了解所谓的类人“自然妊娠”到底是什么流程,但算是□□交换和精神力融合两个条件都达到了吧。
她刚洗完头发擦着身子,就听到外头的敲门声,万时裹着浴巾走出来,先确认一眼海因茨还昏迷着——
只不过衣服还没穿好,看起来有点狼藉。
她好心的走过去,用被子给他盖成了遗体告别仪式。然后捡起自己脱落在床上的几颗衬衣扣子,这才穿着拖鞋转身去打开门。
门外的伍尔西有些惊讶:“神人阁下,您、您在洗澡?”
万时有点怕气味传出来,谁知道羊鼻子会不会也很好使,她便只露出一只眼睛,道:“嗯。我刚刚吃肉桂卷,不小心把糖浆弄在身上了。”
伍尔西立刻道:“需要我帮你拿一身衣服过来吗?”
万时摇头:“没事我把睡衣拿过来了。我……”她垂下睫毛,低声道:“守嗣人不在,我都睡不好,我能今天在海因茨军长的房间睡吗?他的病床很宽敞的,我不会挤到他。”
伍尔西愣住,他差点想说自己也可以陪她,但嘴唇动了动,还是道:“当然可以。我们希望您能陪着他,让他早日苏醒。”
万时心道:他早就被日的苏醒了,只是又被她拍晕了。
伍尔西:“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再跟我们说。我来敲门只是想告诉您,舰队停泊在了自由港,另外两艘舰船将会进行大型检修。您如果需要什么,可以让人给您采购回来。自由港几乎有着帝国大半的物产在交易,什么都能买得到。”
停在了自由港?!
万时兴奋的舔了舔嘴唇:“我想要好吃的。甜的。”
她的馋样引来了伍尔西的笑:“好。我去找找。”
万时抿嘴笑了,将脑袋伸出来,伍尔西看到她裹着浴袍的身躯,连忙垂下头。
万时:“伍尔西,把手伸出来。”
伍尔西伸出深色的手掌,几枚白扣子落在她掌心里。
她清了清嗓子:“你再帮我买点什么书、电子杂志和玩具回来好不好,我快无聊死了。”
“我没有钱。这是脱衣服不小心拽掉的扣子,只能给你这个了。”
伍尔西心都化了,他本想说不需要钱,但神人给的扣子货币他又怎么能拒绝。
伍尔西没忍住笑了出来,握住手指,将几枚白色的小扣子攥在掌心,道:“好。我会找一些有趣的玩具给你。”
她笑了一下,就关上了门。
伍尔西在海因茨军长的卧室门外站了片刻,才将这些扣子放进军服内侧的口袋里,大步走开。
只是他脑子里闪过她从浴袍中延伸出的脖颈。
她锁骨处似乎有一处淤红的痕迹。
是什么时候磕到了吗?还是呕吐的时候她自己掐出来的?
他去拿一些药膏给她吧。
万时锁上门,亢奋的快要跳起来了。
停靠了,她就有机会逃脱了!
而且她必须趁着海因茨昏迷、众多军官下舰船的短暂时机,才有机会逃脱。
万时走进屋里,忽然发现巴吉度竟然站在床上,脚踩着海因茨的胸膛,正在一口口舔着他的脸!
她吓坏了:“你在做什么?他是昏了又不是睡着了,你舔他也醒不过来——好恶心啊!”
巴吉度也呕了一下:[你以为我乐意吗?是他身上有溢出的精神力,而且很强很香,简直跟脸上扣了罐头一样,我控制不住啊啊啊啊啊!]
[而且,我不是想着你最近很需要精神力,我舔了等于你舔了——]
巴吉度舔了舔嘴巴,万时确实是察觉到有一股很微妙的精神力涌入她体内。
海因茨为什么会有溢出的精神力?
……是被*出来的吗?
第40章 海因茨掀开
巴吉度这条老狗咂咂嘴跳下床,万时裹好浴巾:“让他昏着,先别管他,流速舰靠岸了,我要想点办法。”
她心里一边谋划着,一边拿起了床头的讯息板。
她无法解锁海因茨的讯息板,试了一下海因茨的指纹虹膜好像都不行,所以只能看到未解锁界面的几条讯息。
首先是几条军政系统例行的汇报,指挥中心自动有消息发送过来,告知了海因茨停泊的港口、时间,有多少军官允许下船修整等等。
紧接着就是自由港的督主——尤姆娜侯爵向海因茨发来了问候。
她只能看到前几行,但尤姆娜的语气却非常谦卑生疏,邀请海因茨私下秘密去往自由港督主府前去一聚,她有特殊情报想要交换。
啧。海因茨的地位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一些。
万时回到浴室吹干了头发,她打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珠链,从其中拿出了那瓶带着粼粉的红色液体。
上面写着:“跑之前喝下去。”
如果她没理解错,这是珂弥留给她的能逃跑的关键。
虽然不知道珂弥为什么没有带着她一起跑——但万时反而还挺喜欢现在这样独自行动。
珂弥的身份特殊,如果她跟他一起行动,心里其实也会提防:会不会珂弥也是要利用她。
单靠她现在的外表,想跑是几乎不可能的,难道这瓶血红色液体,能让她隐身隐形?
万时站在浴室中,思索片刻,就仰头一饮而下。
这玩意儿绝对是血,万时只感觉到一股酸涩铁锈味,她用力咽下去,紧接着就是薄荷般的冰冷感觉袭击上头脑。
但最凉的不是后脑,而是她鼻梁的位置。
她挣扎着站起来,照着镜子,就发现她额头鼻梁的位置,浮现了一抹粼光闪闪的血痕。
这是之前在星环舰的时候,珂弥咬破手指,抹在她脸上的血痕,现在才浮现出来。
那一抹血与她喝下去的血,像是彼此呼应,激烈作用,万时忽然感觉到恶心晕眩,她脚下一滑跌倒在浴室中。
不会吧。珂弥不会真的要害死她吧——
她努力撑着身躯爬起来,却听到自己骨骼嘎嘎作响的声音,万时反胃的感觉又顶上来,她干呕片刻,才慢慢恢复了力气,抓住洗手池边缘,努力站了起来。
她刚刚站直,脑袋就撞到了浴室架子。
之前她还觉得这架子太高,专门是为了海因茨这种身高的人所放的,她踮着脚尖都有些够不着。
但现在,架子就在她最顺手的位置。
她……的个子怎么变高了?
万时猛地反应过来,朝镜子扑过去。
一头雾霾蓝的长发从她胸前垂下,她呆呆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等等,她怎么变成了珂弥?!
像是珂弥,但跟珂弥又不太一样。
她眉心没有那枚红痣,肤色也是自己独有的苍白,瞳孔是淡紫色的,而且她身上没有珂弥皮肤上繁复的图腾。
但其他应该几乎都一模一样。
等等,一模一样是说——
万时猛地扯开自己身上裹着的浴巾。
她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看见小珂弥,竟然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珂弥明显比较清瘦薄肌,窄腰长腿,在他身上看起来禁欲冷淡的身材,但万时对着镜子扭了两下,立刻显露出几分妖娆来。
她恶劣的笑起来,珂弥那张清雅高贵的脸,露出她才会有的表情后邪性又天真。
她保持着咧嘴露齿笑的表情——珂弥的牙齿真是整齐漂亮。
万时忽然想到什么,走回海因茨的卧室,打开了海因茨的衣柜。
如果是她现在的体型,完全可以穿海因茨的军装!
而且海因茨的军装几乎跟低等军官差不多。
她一件件套上衣柜里干净的衬衫、军裤,海因茨的内裤她就不想穿了,干脆就真空吧,反正磨得也不算是她自己的——
当她在穿衣镜前系好军装腰带,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桀桀笑起来。
珂弥要比海因茨单薄一些,军装稍显宽裕,但也更凸显出微微晃荡的潇洒,她把军服腰带系的更紧,也显出纤瘦俊逸。
啧。她穿第三集 团军的军服,说不定比海因茨还要帅一点呢。
万时将自己的蓝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后,戴上军帽,还小心翼翼摘掉了代表着海因茨身份的三角锥胸针,放入项链内的随身空间中。
可惜房间里没有武器,估计是伍尔西早在她长期出入海因茨的卧室之前,就把所有危险设备带走了。
万时看着镜子中还昏迷在床上,肩膀被她咬出血痕的海因茨,突然眼睛亮了一下。
她拿起讯息板,在周围按钮上摸了半天,果然找到了不用解锁就能开启的照相功能。
这时代的好多科技发展的很不平均,相机模糊的跟她之前赛博时代的空间摄影根本没法相比,万时倒也不在意——能看出来画面就行。
她一把掀开了海因茨身上的被子,然后亲昵的搂着他肩膀,坐在床上连续来了好几张自拍。
她甚至还戴着海因茨的黑色皮质手套,抬手捏了捏海因茨已经被她咬过两口的胸肌,咧嘴笑着又拍了几张。
万时把讯息板放回原处,也把被子继续盖好在海因茨身上,装作他从来都没痊愈的模样,审视一圈后,离开了房间。
或许因为舰船进入了最鱼龙混杂的自由港,舰船内部并未有太多巡逻的士兵。大多士兵在外头站岗,防止自由港的闲杂人员靠近第三集 团军的流速舰。
万时压低军帽,走得大步且自信,再加上她之前放风时间早就熟悉了流速舰的结构,根本没有迟疑的就进入了下层。
好顺利!
到了中下的维修层,来往的士兵数量增加了很多,墙面上的许多维修设备也都半开着,不断有工程兵在检修。
万时拿起几件检修工具,夹在了自己武装带上,几个拐角之间,她就变得更像一位年轻严谨的工程军官。
偷东西、混身份是万时最擅长的事情,她随手拿起某个门扇后边放的记录板抱在怀里,拿起笔装模作样的检查,还训斥了偷懒的士兵几句。
万时偶尔看到了几个人的侧目,疑惑都来自她的肩章。
她立刻就意识到了,海因茨纯黑的肩章也有些危险。
因为能跟着海因茨此次出征的,基本都是服役多年的老兵,身上都有军阶,一颗星星一道杠都没有的反而是少数。
她闪身进入了下层士兵的住所,一间一间的推门,果然找到了没有锁门的休息室。里头只有几张桌子摆着些终端机、杂志或桌游,椅背上搭着几件军服,还有夹在军服上的身份卡。
唔。万时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时代没有光脑,但有终端机。
有的戴在手腕上,有的拿在手里,有点类似于赛博时代前两百年前的古董手机手表。
她也想要一台,但是从这里偷拿恐怕会被定位,如果能成功进入自由港,就买一台吧。
万时薅掉了几个人的肩章和身份卡,揣在了口袋里,又拿走了桌布、烟盒和一些常见的生活用品。
她换了一个中层军官的肩章,往更下层的货物与维修层走去。
流速舰底部的几处大型维修口都在朝外打开着,不但有士兵在搬着设备出入,万时还嗅到些熏香的气味。
她转过头就看到几位戴着塔帽、遮掩双目的念能者,手中捧着圣殿的正十字架熏灯,用精神力正在清理着一切暗空间残留。
这似乎是从暗空间跃迁之后必备的流程。
万时心里却大叫一声不好。
这群家伙看人应该不靠眼睛,而是靠精神力,但问题是,他们很多都出入静室,跟万时打过照面,很可能认出她身上的气息或者精神力。
她立刻躲到货物后方,跟这群念能者绕着走,但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微微皱起眉头:“谁在那里?”
万时再躲就可疑了,她捧着记录板,大步走出来道:“问谁?我在确认库存情况。”
念能者的双眼被挡得严严实实,但他用精神力扫过万时一遍,就察觉到这位年轻的军官仿佛毫无精神力——这样的人等级一般都不会太高,竟然还能升为少校吗?
他正要开口疑问,忽然听到了角落方向,同僚的呼唤:“这里有未知离体精神力,而且还在发出怪声!”
万时听到几声werwer的狗叫。
巴吉度倒是很有眼力劲。
不但如此还有其他纷乱熟悉的影子,在库房里快速穿梭着。
万时也表现出对念能者的冷漠态度,大步转身而去。
万时径直走下了货仓的斜坡,走入了自由港的停机坪。
热浪与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万时仰头看到了几十米高的钢铁屋顶,以及数条如同工厂一般的吊装轨道,远处有密布的集装箱,各类修理舰船用的的行车、龙门吊、桥式起重机。
而在这些设备之间,竟然混乱的错落着许多闪光招牌和店铺,这里像是修船厂、停泊站,也像个高低错落的夜市。
不过那些都是远处的风景,第三集 团军的这几艘流速舰,都停靠在更靠外侧的单独停机坪处,有意隔开了他们跟其他所有舰船的接触。
万时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的起重机和龙门吊上,有许多人拿着望远镜,好奇的围观着第三集 团军的舰船。
外头监督的士兵看到万时走出来,他不认识这位军官,只是看外貌就应该有着极高的基因等级。
士兵不敢对视,刚要颔首行礼,就看到军官那张美丽的脸微微皱起眉,有些不满道:“效率怎么这么低?”
士官敬礼解释道:“一开始清点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但已经很快修正了。”
万时背着手点点头。
她看到围着流速舰的发光围栏外,还有一些第三集 团军的士兵正要往外走:“上头有说他们是去干什么吗?”
士兵回答道:“去临时采购了。听说好几位念能者都陷入疯癫或半死状态,船上的正念剂和镇定熏香都不够了。”
万时学着星环舰上许多军官的碎嘴,低声道:“他们本来就是一群疯子。”
士兵心里显然很认同,嘴上却不敢说,低下头去。
万时大步就朝着发光围栏出口的位置走过去,她把胸口的身份牌反挂着,就寄希望于对方不会细查。
话已经在嘴边,她就等着他们拦住她问话,她便说是受了伍尔西的命令,为某位阁下采买特殊物品。
却没想到那几位守着发光围栏出口的士兵,只是朝她敬了个礼,什么也没问。
万时心里惊异,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快速走出了流速舰的停泊位。
一直到走入了那些巨大的吊装架下方,万时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第三集 团军治军应该很严格,怎么就让她这么轻易逃脱了?
是她忽略了什么?还是有人在帮她?
万时知道行动要比思考更快,她没有深究,贴着阴影快步行走,躲避开视线,迅速先摘掉军帽,再将军装外衣脱掉,反着包住军帽。
穿着衬衫与灰色裤子的她,又解开了几颗衣扣,看起来愈发的不显眼。但这还不够,万时快步走入了夜市区的位置,头顶龙门吊轰隆隆的声音遮掩了她的脚步声。
她一闪身,走入被人当做临时住所的集装箱。
集装箱里的破床垫上,睡了两个打鼾的工人,像是最早捡到她的那些拾荒者,浑身上下像人的地方不太多。
万时立刻意识到,珂弥的容貌也太像人了,很可能也有些出挑了。
她在床尾的杂物堆里翻找着,在食品包装下头找到了破破烂烂的修理工外套、满是铆钉的头盔,还有焊接用的皮围裙。
万时全都套在身上,挽起衬衫的袖子,然后将其他的军服、军靴和军帽全都包在桌布里,背在身上。
她趿着这俩工人的破拖鞋,佝偻着身子往外走去。
她走过满是脏水、铁箱的路口,就入了灯光混乱吵闹的市场区。到处都是叫卖声、谩骂声,工人们在一边吃合成的肉串一边抱怨,有瘦弱的孩童跑来跑去玩闹,抱臂的壮汉在角落兜售着配额券。
这里简直像是万时小时候去过的黑市。
而她混搭又疯狂的一身装扮,在其中丝毫不突兀。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走入这个类人世界。
没人将她视若珍宝,没人计算着她能带来什么利益。
她在头盔下慢慢咧嘴笑起来,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
自由港这样的混乱让她如鱼得水,这才是她真正该混的地方!
……
门外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海因茨头痛欲裂,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身子。
刚刚坐起来,薄被滑落,他就感觉到一阵凉意。房间里的调温不知道被谁开到了极低的温度,而当海因茨低头,却愣住了。
他只是盖着被子,什么也没穿。
身上还有一些残留的奇异触感。
病号服被扔在地上,上头还留着无情的鞋印。
他……
海因茨脑子里忽然炸开一样,挤进来诸多碎片,在他目睹那位熟悉又陌生的邪神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黑暗,再睁开眼来,就是万时——
海因茨在拍门声中,紧紧皱着眉头回忆。
简直就像是他脑子被烧坏了之后做的一场春梦。
裙摆遮蔽了视野,她愉悦的声音堵住了他的耳朵。
梦里的她脸上泛着红晕,仰着头对他露出恶劣又得意的笑容。海因茨甚至听到她难得红润的嘴唇中,吐出了许多羞辱人的话语。
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词汇?
不、他怎么会梦到——
海因茨掀开薄被,他忽然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梦。
他胸膛上有几个她那口烂牙才会留下的不齐整又凶狠的牙印。
他拇指指腹凝结了血痕,他的下嘴唇微微一动都在疼。
海因茨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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