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什么意思?

    海因茨军长沉声道:“一旦去了胚殿,就再也无人能追查你的生死了。”

    珂弥声音轻柔:“多年不见,我们都长大了许多。我虽然多年一步未离开胚殿,但听说曼高蒂王朝还在苟延残喘的与帝国交战,你也参与了多次战争。”

    海因茨军长却极其冷静:“你在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你的出现确实让我惊讶,皇帝也不会想到你还活着。但我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你。她在哪里?”

    珂弥发现自己没能岔开话题,叹口气:“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非要是她?余下神人还有上千位,不能是祂们吗?”

    海因茨军长:“必须是她。”

    珂弥蹙眉道:“胚殿的神人从来没被人挑选过。除了几年前,有人来过胚殿,见过尚在胚胎中的她。是那时候就已经选定了吗?”

    海因茨军长反问:“我更好奇,她的守嗣人为什么会是你?这件事是巧合吗?”

    珂弥:“或许吧。”

    万时察觉到一丝势均力敌的气息。

    海因茨看出来他在争取时间,冷硬道:“我只是来执行命令,将她交出来。”

    “而且,守嗣人不在身边,想让她自己去哪里?难不成她一个人流浪?这个社会上,任何一个神人都不可能独活,必须要在帝国的庇护下,你不要害了她。”

    珂弥冷笑了一下:“是庇护,还是使用?”

    海因茨军长:“既是庇护,也是使用。神人的寿命短则十几年,甚至几年,帝国用上百代人维持着祂们的性命,让祂们活过如此多灾多难的十几个千年,该到祂们用短暂的生命回报帝国了。”

    万时呆住了。

    寿命不过……几年?十几年?

    什么意思?

    是说她根本就活不了多久了?!

    珂弥也有些恼火:“回报帝国?就像你这样回报帝国?四处开战杀人来回报?”

    海因茨就像是一潭死水,不论珂弥说什么,他都只认自己的目标,他轻声道:“把她交出来。”

    万时陡然感觉到一阵令她毛骨悚然的精神力波动,她凝神去看,只瞧见卧室四壁与天花板上,不知生出多少只凸起的眼睛,就像珂弥翅膀上的眼斑,空洞诡异的凝视着所有人!

    粼粉在空中飘荡,螳螂男脚步忽然弹跳过去,嫩绿色的前爪破开一击就要袭击向珂弥。

    万时就在这巨响之中,跟姐姐一共八只手使劲,猛地往下一拽金属盖板。

    盖板彻底合死,暗道里一片黑暗,万时没听到头顶传来任何惨叫,她也不知道珂弥会不会死,四只手撑着管道壁飞速往下爬去。

    她向黑暗的未知爬行,万时听到管道的震动与她粗重的鼻息声,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正在尖叫。

    只能活几年、十几年……

    她曾经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愿意干,撒谎偷窃杀人乞讨伪装求饶——

    她努力到二十几岁,终于能在赛博时代的弱肉强食中站稳了脚步,她有了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和属于自己的钱。

    结果一睁眼来到万年之后,却告诉她现在只能作为回报帝国的工具,再活几年?!

    凭什么?!

    “呲!”随着她爬过年久失修的暗道,前面某处热汽管道裂开缝隙,喷溅出大量的热蒸汽,万时手背被溅到,她猛地后退半步,低低叫出声。

    姐姐看出来她的心神不宁,小声道:[别走了,我去前面找找管道的开关。]

    万时点点头,抱着膝盖坐在闷热狭窄的暗道中。

    姐姐半透明的身躯穿过热蒸汽,走了许久才找到开关,随着她关闭整条热汽管道通路,暗道中也有一些红色的警示灯亮了起来。

    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万时前额鬓边的头发全都汗湿透,她若有所思的咬着手指。

    转过头来的时候,脸庞就像是沁满水雾的浴室玻璃,只有两只眼睛在红光下像血珠。

    姐姐:[怎么了?]

    万时忽然咧嘴笑了:“没什么,越想越生气了而已。”

    万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暗道里爬了多久,这样狭窄的地方行走远比她想象中耗费体力。

    她失去了方向,暗道仿佛没有出口,她是困死在其中的一只地鼠。

    终于她看到一团光亮,眼睛适应了好半天,爬过去才注意到不对劲。

    爆炸从外部破坏了这处暗道,而对面,她应该继续前进的方向都被炸塌了。

    她探头探脑的往下看,手刚撑住一个位置,忽然身体下方的金属板摇晃坠落。

    万时两只虚手连忙抓住所有能抓住的管道,却没想到周围都因为爆炸而脆弱,纷纷碎裂,她砰的一声摔落在地!

    她后背剧痛,头晕目眩,剧烈咳嗽半天才强撑着起身。

    她在一间类似档案室的房间,从头顶三米多高的天花板上掉到地上。

    档案室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地板撕裂露出下层的管道,房间中储存的光刻讯息板碎裂大半。

    第三集 团军的队伍并不庞大,却对星环舰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看得出来海因茨除了自己的目标,什么都不在乎。

    她仰头看,暗道都被堵了,哪怕能爬回去也没用了,不如想想——

    万时忽然感觉背后汗毛竖起,她这些年的本能让她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但不论是两只撑着地的虚手,还是她如今脆弱的身体,都来不及让她转身。

    万时就感觉到金属抵在了脑后。

    影子这时候才慢慢浮现在地上。

    她偏过脸去,咧开嘴露出笑容道:“总算遇到救星了。法希丁,快救救我。”

    法希丁的胸膛面颊上有好几处血痕,衣着破裂看起来颇为狼狈,他精神力的波动逐渐褪去,终于露出完整的身姿。

    他的精神力竟然能做到隐形。

    法希丁盯着她,似乎这时候才认出她来:“是你?!你怎么看起来如此……不过,这话应该是我说,神人阁下,你才是我的救星。”

    他说着,将她一把从地上拽起来,枪口抵着她脖颈,道:“第三集 团军根本就是疯子,他们不在乎这艘船上任何一条人命。但他们唯一不会杀的人,就是你!”

    万时眼睛转了一下:“你想拿我当人质带走?可你逃不掉的。他们从左右机坪攻入,巡航舰应该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法希丁搂紧她一些,他也没想到她这么轻这么瘦,道:“我知道扎赫兰的秘密停机坪在哪里。虽然说没有权戒打开通路,但听说足够强大的精神力也能破开。你都能带着星环舰导航,足以证明你的精神力很强大了。”

    万时眼睛一亮,低头道:“哪怕他的秘密机坪上有小型星舰,你会开吗?”

    法希丁笑了一下:“你太看不起人了吧。我也是从康兰军校毕业的。”

    万时心道:那太好了。

    她有权戒。

    而且她还想着哪怕自己找到飞船,她也不会开要怎么办。这不就有现成的驾驶员吗?

    万时佯装害怕的缩起来,两只脚不想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都踩在了法希丁的鞋面上。

    法希丁这时候才注意到她衣裙破损汗湿,两只脚穿着脏兮兮的袜子,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要昏倒。

    他刚刚藏在暗处,眼见着她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法希丁也不知道神人到底有多脆弱,他拎着她后衣领:“你不会死吧?等等,你的通用语为什么这么流利?难道你之前一直听得懂?”

    万时干脆装晕往他怀里一倒。

    法希丁吓坏了,连忙将她抱起来:“喂!”

    法希丁破绽太多,万时看不见的手已经虚虚搭在他肩膀上,她随时可以握住他的脖子——

    但万时暂时不打算跟他拼得你死我活,她只是伸出手搂住他脖子,在他怀里找到了舒服的地方。

    爬了一路也累了,干脆歇会儿。

    法希丁也只好将她完全抱起来,他这时候才察觉到到她指甲前端被啃得冒血,手背手背上也有烫伤的痕迹,身上还有些别的细微划伤。

    她可是一位100%人类基因的神人阁下,该在水晶屋黄金床上养着的娇贵宝物,竟然就跟个从地洞里掉出来的灰老鼠似的。

    不过法希丁再怎么样的本能怜惜,也比不过他此刻要活命的目标,他单手抱着万时走入了回廊。

    万时突然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熟悉。

    不久之前,布尔维尔也是这么一手抱她,一手拿枪四处躲藏。

    唉。还是布尔维尔胸大一点,枕着舒服。

    万时声音故作虚弱:“咳咳咳……秘密机库到底在哪里?你要往那边走?”

    法希丁:“先去找人。”

    万时刚想问找谁,法希丁周身就开始了精神力的波动,万时能感觉到羽毛般的触感拂过全身,法希丁的影子消失不见,他全身连同她在内变得隐形。

    空气中仿佛有一股气味牵引着法希丁,他快走几步穿越十字厅,正要转弯,万时忽然听到甲壳足撞击金属地面的声响,以及熟悉的说话声。

    是那个螳螂男!

    她连忙拽住法希丁,压低声音道:“躲一下!”

    法希丁顿住脚步,万时听到那脚步声和其他足音混杂起来,进入了走廊深处的房间。

    那房间的自动门合上,门内似乎传来了说话声。

    法希丁抱着她弯腰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间大型审讯室,对外有着偌大的单向玻璃窗,而房间内审讯椅上的,竟然是乔。

    她身上的西装多处破裂,蓝色的眼睛平静的望着对面。

    螳螂男与另一位深灰色军装的士官站在一起,向她问询着什么。乔始终不卑不亢,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万时仔细侧耳听,才依稀听清乔说:

    “确实,我的人给扎赫兰的住处装了窃听装置,我也给神人阁下的几套衣裙加了定位器,但都被守嗣人发现后毁掉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那个守嗣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要找她,你们抓住守嗣人不就好了吗?”

    “啊。不愧是第三集 团军,杀胚殿的人都不需要个说法。”

    万时脊背紧绷。

    什么意思?珂弥死了吗?

    万时这时候才注意到,法希丁近在咫尺的粗乱呼吸,他紧紧盯着窗户内的乔,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乔:“星环舰这么大,神人有可能躲在任何一个角落,只要她不着急露面,你们找不到她的。”

    乔:“你说用精神力扫描仪?据我所知,这位神人阁下的精神力水平只有D级或C级,泯然众人。”

    乔笑了笑:“别这个表情,我没有骗你,你如果真的打算耗时间找她,不如说——呃!”

    螳螂男突然一个跳步上前,两只手都变成了螳螂前爪,直接将乔连同椅子一并击飞,撞在墙壁上。

    乔呕出一大口血,她身躯相比两位军官都太过瘦小,但在椅子落地的瞬间,她西装破裂,猛地窜地爬出去。

    万时身边的法希丁也立刻动作,他将万时放下,拿枪冲向了金属大门。

    但本应该自动开启的金属门却从内部锁死,他用力也掰不开门。

    万时心里大骂一句,她失去了隐身的精神力,立刻在窗边显形,而审讯室里另一位深灰色军装士官似有所感,往窗户的方向看来。

    万时明知道是单向玻璃,还是立刻趴下躲藏。

    紧接着她就听到乔痛苦的骂声:“你们说是要来找神人,却把这艘船的军官从头到尾杀了个遍!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第三集 团军的恶魔作风!”

    万时心里却忍不住冷笑。

    乔之前的计划是:让帝国海军前来主持正义,杀死瓦南里,再扶持一位继承人上位。

    在万时看来,这实在是幼稚可笑。

    如果万时是那位皇女殿下,肯定会把所有继承人都杀了,甚至收缴走这艘巨大宝贵的星环舰,让达达米亚公国彻底混乱,就能最大程度盘剥这片地方。

    哪怕是留下了乔,也只会让她当一个买办与傀儡。

    乔显然非常有内部斗争的手段,若说她是位文官,恐怕法希丁、瓦南里加上库拉所有人在一起也未必斗得过她。

    但现在更像是外部环境动荡的时代,她就看偏了方向。

    螳螂男就像是玩乐一般追击起了乔,乔手脚触地完全以最原始的姿态进攻与逃命。

    作为小型鼬科动物,她的灵活超过了万时的想象,螳螂男几次袭击没有成功,他刚用前肢划伤了乔的后腿,乔就猛地扑起来,尖利爪子划烂了螳螂男的面颊,伤到他的眼睛。

    螳螂男痛叫一声,对身边另一位军官道:“喂!你都不知道帮帮我——”

    螳螂男身边的军官头发是卷曲蓬松的米白色,肤色则是暗紫色,细长垂耳后有两只盘旋在脑袋两侧的羊角。

    他没有穿军靴,因为他膝盖往下是卷曲的毛发和两只站立的羊蹄。

    就在同时,乔再次起身扑向螳螂男,旁边毫无动作的羊角男忽然弯腰,手在地面一撑,抬起了他两只后蹄,猛地踹向了乔!

    他蹬踹动作太快,万时都没看清,而乔娇小的身躯重重甩到角落!

    羊角男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落地站稳,米白色蓬松卷发晃了晃:“走吧。她没用了。”

    螳螂男却咧嘴笑起来,猛地跳步,他的前爪早已蓄力,以之前击碎液压门的力道,朝角落重重一击——!

    “砰!”

    血肉飞溅到了天花板上。

    连万时也瞳孔一缩:……这个螳螂男纯粹畜生东西!

    羊角男皱眉看向螳螂男,不赞成他的做法。但羊角男忽然转过头:“门外有人。”

    万时这才注意到,法希丁看见乔被袭击,双眼猩红,竟然拿起手中的离子枪想要冲着门开枪!

    蠢货!蠢货!

    他绝对不是房间里两个家伙的对手!

    第22章 她咧嘴对海

    万时猛地扑过去,两只虚手抓住法希丁的衣襟,使出浑身力气,拖着法希丁疯狂朝着走廊另一端狂奔。

    万时将法希丁拖进了拐角的角落,捂住法希丁的嘴,带着他靠边站,很快就听到了刚刚那扇紧闭的大门打开的声音。

    螳螂男:“哪里有人?说不定刚刚只是有小兵跑过去了。靠——我的眼睛被伤的太严重了,说不定真要瞎了。”

    羊角男对自己的同伴有些冷淡,他环视一圈,道:“走吧。”

    螳螂男还有些亢奋:“要不要回去帮忙?军长中途让我出来追击神人了,但我总感觉那个胚殿的守嗣人很了不得——”

    羊角男似乎很烦他:“海因茨军长不会输。”

    羊蹄与虫足踩在金属地板的声音走远,螳螂男:“你说神人都是什么样的?祂们真跟天使广场的雕像一样,都顶着光环,一脸慈悲?我真想见见啊!”

    羊角男:“我不信。”

    螳螂男笑起来:“啊,我忘记了,你的老家是被神人屠过的!说起来那个倭黑猩猩舰长,瓦南里,也是你的老乡吧。哎,这么一看神人真好用啊,轻轻松松就能杀那么多人。我费半天力气,才能杀多少人啊——”

    直到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万时才送开了捂着法希丁的手,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满手是水。

    法希丁靠在墙上,紧咬着牙关颤抖着,眼泪流淌。

    啊?

    啊……

    万时反应过来。乔跟他不是仇敌啊。

    法希丁起身就要冲过去看,万时连忙追在他身后。

    刚刚的审讯室中满墙鲜血,法希丁双脚发软,还想要去接近那团尸体。

    万时一把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两只虚手将他死死压在了地板上。

    万时压低声音:“不能看。”

    万时太知道见到面目全非死掉的熟人是什么感觉。

    她倒不是怜惜法希丁。她怕他惊恐发作,惨叫出声,耽误了他逃命。

    法希丁张开嘴,无声的哀叫起来,他两只手撑在地面上还想爬过去看,却已经失去了力气。

    万时两只虚手拖住了法希丁的衣领:“你不是要挟持我吗?那就快点走。”

    法希丁瞳孔颤抖,心也似乎全散了。

    万时撸起袖子,酝酿力气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法希丁回过神来看着她,表情更崩溃了。

    万时也不在乎他到底清不清醒,她就是手痒了而已。

    万时听到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她拽着法希丁从小路快速离开。

    万时在星环舰的时间太短了,她也认不清出路,不知道拽着法希丁,笼罩着隐形精神力走了多久,他终于开口道:“……不对,走这边。”

    “这不是去螺旋教堂的方向吗?”万时认出来自己之前的结婚场地。

    法希丁:“秘密机坪能从教堂底部过去。”

    她走在前头,拽着他问道:“你跟乔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

    法希丁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半晌道:“我们两家虽然是世仇,但我们俩小时候都在康兰军校。”

    他拖着脚步,不等万时再问就断断续续说道:

    “我的家庭是多角婚姻,我不止一个父亲母亲,但我父亲在多角婚姻中受排挤。我虽然是长子,但只有看起来高贵的外貌,实际精神力较差,也没什么地位。”

    “乔则是又聪明又好学,却因为没有类似人类的外表,在家中很受歧视,也很边缘化。”

    “我在军校成绩很差,几乎就是乔的跟班,她总是嫌弃我只有一张适合社交和结婚的脸。从那时候,我们俩就在军校合作,她教我各类我学不会的战略课程,我用人脉帮她在学校里成为各类主席。”

    法希丁忽然莫名其妙笑了:“小时候她比我高的,不过从我十三岁超过乔开始,她就没有再长高了。她发现我比她高之后,生闷气好几个月呢。”

    “到我们从军校毕业的时候,我家族内斗开始严重,我甚至差点被自己的长辈谋杀。她知道后反应很过激……通过她的手,杀掉了几乎所有能威胁我长子继承位的孩子。我也想插手,乔却总说杀过人后人会变,她怕我失去讨人喜欢的傻气,没办法在社交场合里如鱼得水了。”

    “我想报答她,就在主城的社交场合里打听消息,疏通关系,也助她让她成为了她家族最有影响力的人。那些年,我们一直在秘密联络,相互帮助。”

    “人人都知道我们两个家族是世仇,乔想继续利用这一点,我们从不敢在外同行,一切都是私下的通信。直到多年前,我们共同成为了扎赫兰的继承人。”

    “我其实并不想继承什么公爵之位,也不想跟她竞争。但乔天性很警惕,她不相信我没有野心。”

    “可她不相信,但又不肯害我。这些年我们在舰船上,她总是想测试我,俩人也有了很多矛盾。可我们还是会……偷偷在一起。”

    “就在前两天,她趴在我身上说,她查过我们的基因匹配度,虽然不算高,但也达到了可以结婚的基础线。如果她能做公爵,她希望我跟她结婚。但前提是我改姓进入她的家族,彻底甩脱我自己的姓氏。”

    “我其实从当年差点被自己的父母杀掉,就想过这天。我就想要跟她的姓氏,成为她的家人,可现在——”

    他彻底孤身一人。

    法希丁眼睛泛红,他看着紧拽着他往前走的万时,却发现她一脸不耐烦,完全没在听。

    法希丁刚要因为她敷衍的态度而有些愤怒,就看到了万时两只袜底已经磨破,她小腿上还有血迹蜿蜒的伤痕,她仿佛眼里只有逃出去、活下去,别的都不在乎,就像拖一个大型垃圾一样拽着他往前走。

    法希丁看着她满是灰尘的发顶,心里被她的专注震撼了一下。

    每一个活着站在这里的神人,都是失去了所有的家人爱人的。

    祂们才是真正的孤单一人。

    所有人都只在追问,她能否导航跃迁,她要跟谁诞下后代,她的精神力是什么等级。

    却没人问过神人的感受。

    法希丁鼻子一酸,他立刻弯腰,伸手抱起了万时。

    她吓了一跳,瞪着紫色的眼睛回头看他。

    法希丁垂眼:“我抱着你,这样走得快一些。”

    法希丁拎着枪穿过回廊。

    破碎的金属墙体迸射着电弧,趴伏在回廊上的士兵尸体已经发凉,法希丁穿过去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头顶也适时响起从指挥中心发出的广播声:

    “请舰船各单位原地停留,放弃抵抗。第三集 团军此次未有剿灭计划,行动核心只涉及星环舰高层,请各位安静等待片刻,配合调查。行动完成后,我方将迅速撤出星环舰。”

    广播中为了不引起太多波澜,甚至没有提到“神人”,只是说涉及高层。

    但都已经控制指挥中心,杀掉了几乎所有的核心人物这时候才说“配合调查”,第三集 团军的风格可见一斑了。

    法希丁穿过走廊,万时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在如冷却塔一般巨大的螺旋教堂中了。

    远处是她举办婚礼的平台,眼前则是不论周围多少人死去都轰鸣着产出一个个生命的熔炉。

    他指了指下方类似于维修通道的小路:“从那边往深处走就是停机坪了。”

    万时抱紧他的胳膊,望着不远处的熔炉投入口,发丝被热风吹动:“是你和乔联手杀了扎赫兰吗?”

    “不是。”法希丁摇摇头:“我们当时的计划,就是逼死库拉,从他的途径暴露星环舰的方位,让帝国海军前来杀了扎赫兰。但还没来得及动手,星环舰上就发生了暴动。”

    “而且,在扎赫兰死后,瓦南里很快就对舰船大清洗,我和乔的主要势力都在那场清洗中被杀了。”

    这时候他没必要撒谎了。

    不是继承人,不是瓦南里,也不是布尔维尔?

    扎赫兰的死真成了谜。

    那她怀里的这枚权戒,是谁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为什么要放在导航椅的下方?

    法希丁走过贴着圆弧墙壁的通道,正要从楼梯往下走,忽然听到头顶的破空声,几个身影正从高处降索落下!

    是第三集 团军的人!

    法希丁加强了隐身的精神力,快速朝前奔去。

    忽然,螳螂男的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重重坠落在正前方的道路上,他几个后爪抬起来抖了抖,微笑的看过来。

    法希丁的隐形精神力已经被看穿了。

    他脸色也苍白了,后退几步,忽然撤掉精神力,将手中的离子枪抵在万时太阳穴处:“别靠近了!再靠近我就杀了神人!”

    螳螂男看清万时的模样,有些惊艳的挑起眉毛,笑道:“这真是个小天使。”

    他对万时轻佻道:“神人阁下不都是很强大吗?弄死他啊,来我们这里。我们是帝国派来接你的。”

    羊蹄踩在金属地板的声音响起,羊角男也从通道走过来,轻声道:“这位神人阁下出生才一个月,不可能听懂帝国通用语的。”

    法希丁看到这二人的瞬间,胸膛剧烈起伏。

    这算是正面碰到仇人了。

    他想朝着螳螂男开枪,但意识到那只会暴露破绽,所以将枪口狠狠抵在万时额头处,后退着靠近了熔炉上头的投入口:“我说了别再靠近了!再逼我,我带着她一起跳进熔炉里!”

    喂。

    她可不想跟老公死在一个地方啊。

    螳螂男脾气暴虐,有些不耐烦的踱步,但也不敢再靠前,转头问羊角男:“他是谁啊?”

    羊角男抬着下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达达米亚的继承人之一。啊。不,仅剩的唯一一个。”

    螳螂男刚想开口大放厥词,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万时看到走廊另一侧走来了几个深灰色军装的身影。

    “海因茨军长!”

    “军长!”

    螳螂男和羊角男俱是一凛,转头行礼,直到那身影站到对面,万时总算是看清了海因茨的模样。

    男人面无表情,他根本没有看法希丁一眼,只是凝视着万时,微微蹙起眉头。

    螺旋教堂的光在顶部,他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头发、额头与鼻梁被照亮,眉毛压在锐利眼睛上,冰灰色的瞳孔在眉弓的阴影里像是透明的玻璃球,明亮且肃杀。

    面颊瘦长,嘴唇很薄,五官大概是很冷硬英俊的,但那都不重要了,万时一打眼竟记不住他的脸,只觉得他像是从血里拎出来却不挂一点红的利刃。

    薄如镜子的利刃。反射着将死之人的脸。

    但万时不是将死之人。

    她咧嘴对海因茨露出笑容,心却沉下去。

    海因茨毫发无伤的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珂弥大概率已经死了……

    海因茨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灰色眼瞳毫无情绪的打量着她。

    他很快挪开眼睛,言简意赅道:“法希丁。将神人阁下放下来,我们即刻撤出星环舰。你可以按律法继承公爵之位。”

    法希丁眼里闪烁着绝望的怒火:“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公爵之位,你要真是想要让神人活着,就拿他的命来换!”

    法希丁目光看向旁边的螳螂男。

    海因茨军长有些意外:“为什么?”

    法希丁见到仇人已经要疯了:“他杀了乔——也就是另一位继承人!我就要他偿命!哈,我活不活都无所谓,我要他死!”

    螳螂男大笑起来:“乔?啊你是说那只臭鼬。一个公国都没有确定继承权的继承人罢了,她算什么也要我一起偿命?!”

    海因茨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他。

    螳螂男的笑声逐渐心虚:“军长,不会真的要我的命吧……”

    海因茨思考片刻,还是转头看向了法希丁:“不行。他是皇女殿下送到我这里来的。杀了他对我有不便。我更建议你选择公爵之位。”

    法希丁厉声道:“我说了!我只要他的命!我只要他死!”

    他手中的离子枪已经在蓄能,随时都能一枪把神人阁下脑袋打成烧过的火柴头。

    第23章 海因茨瞳孔

    神人尖窄的脸昂起来迎着光,竟在这时候露出了微笑。她五官经得起一切挑剔,唯有眼睛大得有些夸张,白色睫毛像是落雪的松枝般簌簌。

    脏兮兮的雪色卷发长及膝盖,像是蕾丝斗篷般披在她身上,一眼望去她像是童话中的角色。

    但细看她一身是灰与伤,手臂上有大片水泡,小腿上有蜿蜒的血痕,袜子都快脏成黑色,她后背似乎也有伤,整个人几乎站不直。

    可她被枪抵着脑袋,还是很开怀的笑着,露出一口尖利、细小且洁白的牙齿,像是会细密啃掉骨头上所有碎肉的啮齿动物。

    海因茨目光从她脸上挪开,道:“我怎么能确认她就是神人?”

    法希丁怒极反笑:“你如果怀疑,那就让她掉进熔炉的投入口里,你们去试试熔炉的汤里有没有神人的基因!”

    他说着拽着万时往投入口里走过去两步。

    这投入口为了方便神甫们往里天天扔脑袋,做的真是靠近道边,唾手可得,万时偏头就瞧见投入口里淡淡的金光,和铰动的刀片。

    扎赫兰这要是掉进去,必然秒变扌赤三了。

    法希丁拽得她趔趄一下,往后倒去,万时顿时冷汗冒出,虚手想抓住旁边的栏杆。

    而就在这时候,她的长发铰入刀片之中,拽着她的脑袋就往投入口里去!

    万时瞳孔一缩,痛的尖叫。

    法希丁连忙要拽她出来,可她头发都在里头,怎么出得来!

    万时想要去摸藏在天鹅绒袜子里的匕首,但电光火石之间有人出手更快。

    一把飞刀过来,几乎是擦着她后脑勺过去,割断了她的头发,白色的发丝飘起飞扬,大半都铰入了熔炉入口之中。

    而刀片就跟长眼睛一般,也旋了半圈划向法希丁拿枪的手臂。

    法希丁抛起离子枪,右臂忽然化作红色羽翅,羽毛瞬间硬化,飞刀噔得一声被弹开。

    羊角男手里拿着几把飞刀,蹙起眉头,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击未成。

    法希丁另一只手接过离子枪,更加情绪激动的抵在已经失去一头长发的万时脑袋边,声音疯狂:“我倒数几个数!你们再不杀了那个螳螂,我就真的跟她一起跳进去!”

    海因茨军长皱起眉头。

    法希丁甚至已经开始长按着扳机过度充能。

    这样下去哪怕是没开枪,也有一定概率直接炸膛杀死神人。

    万时面无表情,浑身冷汗湿透,牙已经咬的咯咯作响。

    她也懂一点离子枪,现在整个枪支都因为过度充能在她耳边滋滋作响,随时可能炸膛——

    海因茨冰灰色的眼睛一垂,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略显沙哑却柔软的声音道:“可是你杀了他,乔也回不来了。”

    众人抬头,看到法希丁怀里的神人,她梦幻般的紫色双瞳流淌出真诚与悲伤,睫毛抖动,她道:“乔已经死了。她最想得到的就是公爵的位置,你真的不要吗?你不想实现她的梦想吗?”

    对面几人都很诧异:这位神人诞生应该才不到一个月,竟然能如此流利的说通用语。

    神人纤细的十指抬起来,握住了法希丁的手,海因茨这时才注意到她手指并非指尖嫣红,而是被啃咬过度在渗血。

    法希丁低头看着她,下意识反驳道:“你真应该看看她脑浆四溅的样子!可她如果死了我都不能为她复仇——”

    神人眼里夹杂着一丝善意与不忍,晃了晃法希丁的手:“你不是说,当年乔都没让你亲手杀过人,不想让你改变。或许她就是知道,杀了人之后半个你就会跟着死掉……法希丁,去继承公爵之位吧,或许达达米亚公国就需要让你这样的人去改变。”

    法希丁望着她,神情动摇,他万万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声音中甚至有几份恳求:“你杀了这只螳螂,今天你也必死无疑。那之后就没有任何人记得乔了,没人记得你们那些事了。”

    海因茨适时开口道:“接受我的条件,我会让你继承公爵之位。”

    法希丁手指微微松开一些,万时冰凉柔软的手指,挤进他与离子枪的枪柄之间的缝隙。

    她的手实在是柔软纤细,太没有威胁性,法希丁甚至没意识到她在他的手掌中,握着这把枪。

    而忽然,他手中一空,那离子枪轻而易举的就落入万时手中!万时并猛地向前两步,枪口指向前方——

    她枪口对准了海因茨,璨然一笑,就在周围几个深灰色军装士兵因惊愕而暴起的瞬间,她枪口微微一偏!

    所有下属第一反应都是去保护海因茨,她早就预料到这些,偏开枪口,朝着螳螂男的脸上连开两枪!

    离子枪过度蓄能的火光在枪口炸开,螳螂男脑袋瞬间炸烂成一团肉渣,血沫四溅!

    脖颈上头只剩下焦黑的断口,他虫身死而不僵,竟然前爪还向前弹动挥舞了几下。

    第三集 团军的军官们震惊的停在原地,看向拿着枪的神人阁下。

    万时抬起眉毛。

    她本想要溅海因茨军长一身,但血浆被离子枪灼烧焚化,只有他脸上被溅上了几点血滴。

    他瞳孔一缩,抬起手指蹭了蹭脸颊上的血。

    万时却不等他开口,转身笑了起来:“法希丁,你杀了他一定会被第三集 团军杀掉。但他们不会杀我。所以我来替你报仇。”

    法希丁惊愕的顿在原地,眸中闪烁着震惊与感动:“……阁下。”

    万时:“你这样就不会有遗憾了吧?没事,法希丁,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替你做。”

    你当不了的公爵之位,我替你当。

    她忽然手在离子枪的快速击发模式上一抹,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抬手就朝法希丁近距离心口开了一枪。

    法希丁也愣住了。

    他呆呆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胸膛上灼烧的大洞与慢慢沁出的血。

    万时心里快意。

    这个蠢货差点就害死她。

    连用她这个人质都用不好,明明可以要一艘飞船离开,把她也带走,却只想着复仇!

    复仇也就罢了,却还要挟持更弱者才敢复仇!

    万时咧嘴笑起来:“别担心。你和乔的故事,我替你记得。”

    她手猛地一推,法希丁跌入熔炉投入口,半个身子飞也似地被铰进去,他还想本能的硬化羽毛,但血已经喷向半空!

    万时心道:怪不得要把头冷冻了再往里扔,否则打扫起来多麻烦。

    就在他最后一声呻吟似的哀叹回荡时,万时趁着他血肉喷溅的奇观牢牢抓住众人眼球,她身体斜向下方一倒,就像是紧跟着跳入了熔炉!

    但实际上她的身体从投入口旁边擦肩而过,朝下坠落。

    刚刚她头发被铰进去的时候,万时发现就在通道背面极为苛刻的位置,看到几处像是岩点般的凸起。

    万时从见到海因茨开始就特意隐藏的虚手,忽然在坠落的瞬间,伸出去抓住一点大的凸起,将她挂上去,紧紧贴向了通道背面。

    万时沿着墙体,飞速往下爬去,她可以看到再往下就是法希丁指出的那条维修管道似的小路——

    去你大爷的海因茨!

    她能逃,她能活!

    等她到了秘密机坪,她瞎按面板、脚踩发动机也能飞行器开出去!

    这些凸起的位置非常苛刻,简直就像是给擅长爬树的家伙设计的,万时的两只虚手都有些抓不住。

    她死命抓着,身子在半空中晃了晃,出了一身冷汗,她自己的两只手没什么力气,其中一只手还要抓着离子枪——

    但万时很快就听到了粘稠又轻盈的声音,从墙壁上靠近了她。

    万时感觉到后背的一阵凉意,她猛地回过头去。

    两三个覆盖光学迷彩的身影,像是有吸盘一般,贴在教堂垂直的墙壁,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其中一个人张开宽阔的口,口中吐出墨绿色细长舌头,朝她脸上舔过来。

    是第三集 团军的士兵吗?!海因茨军长在这里也备了人?

    万时头皮发麻,她生怕舌头有毒,连忙避让开来。

    没想到身后另一人也吐出舌头,卷在她的离子枪上,以巨大的力气将枪拽走!

    虚手也因为她的身体晃动,挂不住这么刁钻的位置,在半空中几乎要坠落似的乱摆——

    万时忽然听到一声平静的命令:“开枪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响起枪声。

    万时只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她中枪过几回,那滋味可不好受!

    她松开了两只虚手,脚猛地在墙壁上一蹬,身体一仰就要跳下去。

    一张从背后而来的大网却出其不意的缠上来,将她整个网在其中!

    万时坠下去,被凌空兜住,网绳勒住她,甚至压扁了她的鼻子,她差点吐出来。

    万时拳打脚踢,怒骂一句:“操!”

    还是没逃掉!

    “收网。检查她是否活着。”

    她从紧勒在身上的大网中抬起头,海因茨的身影就在上方围栏边,低头注视着她。

    他巍然不动,眼睛微眯。

    万时从大网的孔隙中伸出了手,朝他的方向比了一个中指。

    然后她就听到了海因茨军长回头,对下属道:“她太特殊了,带收容设备来。”

    等他再回头看向大网。

    她白色短发的脑袋转过去,不想看他。

    只是从大网里探出的中指多了一根。

    第24章 【营养液加

    ……

    羊角男看着被装在透明牢笼里的神人,她蜷在角落里,层层叠叠的白色裙摆掩盖着小腿,她背对着众人,后背处的布料因为她之前的挣扎而破裂,露出她瘦到看得见肋骨的后背。

    他们在东侧机坪。第三集 团军的几只小型军用飞行器正在接人,也有人在评估该如何将这关押最危险的犯人才用的负压力场牢笼放入飞行器。

    毕竟之前,他们就跟集装箱似的随便装卸,根本不用管里头的囚犯,可现在里面却是一位对帝国来说极为重要又脆弱的神人阁下……

    羊角男听到周围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海因茨军长就这样把神人阁下扔在牢笼里,如果这位神人阁下到了首都后真的地位超然,他就算是又得罪一位大人物啊。”

    “咱们军长在乎这个?”

    “你看到了吗?她眨眼间就连杀了两个人——我是没见过这种神人!”

    “哈要我说挺爽的,我早就看死螳螂不爽了,就因为是皇女殿下的男宠,天天耀武扬威的,看什么都杀!也不知道海因茨军长为什么要纵容他。”

    “她跳下去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不过比出中指是什么意思,哦,我是食蚁兽,只有四根手指,哪个才算中指啊?”

    “伍尔西。”海因茨军长在机坪上交代几句后,回头叫羊角男:“他们抓到了星环舰上的随军医官,他是康兰军校医学院出身。把他带上,让他给这位神人阁下看病。”

    伍尔西点头。

    海因茨军长看了他一眼,又道:“这段时间,你来负责神人阁下,每天都要向我汇报。”

    伍尔西愣了愣,双腿一并,脊背挺直低头道:“军长,我不合适。”

    海因茨看了他一眼:“不。你不能拒绝,这是命令。”

    “其他人容易被神人的基因与容貌蛊惑,只有你不会。”

    海因茨看向负压力场牢笼里的神人,伍尔西也转过头去看。

    这位神人就像是个敏锐的动物,她竟然察觉到目光,转过脸来与他们对视。

    伍尔西看着她紫色的瞳孔,有些下意识的躲开,他转头却发现海因茨和神人的目光对峙着。

    忽然神人伸出手,脱下自己已经脏透的袜子,朝着海因茨的方向用力扔过去。

    袜子砸在牢笼的力场上,立刻弹回去。

    海因茨眉毛动了动,转头道:“给她准备新的衣服。”

    片刻后,神人的牢笼被小心翼翼装上飞行器。

    海因茨也登上舰船,道:“将守嗣人的尸体收好,胚殿要求所有守嗣人的尸体必须由胚殿处理。”

    虽然珂弥的身份敏感,但他毕竟已经死了,海因茨不打算掀起风浪,就让他重归胚殿。

    “然后将星环舰的位置通知第二集 团军三师C27部,并且告知西区最大的国教教会来回收熔炉。神人的头发掉入熔炉中,说不定会给整个熔炉带来变化——”

    忽然,星环舰剧烈震荡了一下,整个机坪开始嗡嗡作响。

    海因茨的通讯器响起:“报告军长!被暂时羁押的瓦南里逃离控制,并且回到了指挥中心,现在启动了整艘星环舰!”

    伍尔西惊讶:“瓦南里不是被杀了吗?”

    通讯器里的声音回答道:“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发现她未完全死,就按照命令将她羁押。因为作为扎赫兰叛国的重要证人,她如果能活着上军事法庭,有助于确定更多犯罪事实。”

    “我们当时检查她受伤非常严重,应该是半死了,但不知道为何……”

    他们此次突击任务能成功,一是因为星环舰历经几个月前与帝国海军的混战,以及杀死扎赫兰的激烈内斗,内部虚弱至极;二是因为他们在暗空间跃迁后的短暂失控阶段登舰,以斩首战略最快速度屠杀了指挥中心。

    真要是瓦南里搞出全面应战,动员全舰上下战斗力,第三集 团军的综合力量反而要缠斗没完,甚至落不到好。

    海因茨皱起眉头,他道:“得到神人就已经完成任务,这些事知会第二集 团军,让他们处理。”

    几艘军用飞行器回到第三集 团军的小型舰队,星环舰也再度缓慢移动,几位士兵透过舷窗注视着这座庞然大物。

    高层关键人物大多已死、失去大量念能者、没有神人导航的星环舰,几乎是星际间垂死的巨人,等待它的未来不知道是什么。

    ……

    “目前消息传来,皇女殿下主持的圣殿祭祀失败了,大暗语者未能在暗空间中搜寻到目标。”

    海因茨低头在文件上签着字:“真是什么都愿意插手。她的二师、三师动了吗?”

    伍尔西:“第二集 团军二师进入了首都巢卫行星带,明显违反了首都护卫原则。第一集团军进行了拦截,陛下也始终未签发任何政令,僵持在原地。”

    “第二集 团军三师还是像上次汇报的那样,散布向六千秒差距臂上的多个星区、公国,目的不明。皇女殿下也指派C27部队攻向星环舰,带了大型拖舰设备,应该是想要彻底占领星环舰,改造为己用。”

    海因茨点头:“知道了。皇宫还有什么消息?”

    伍尔西看着手中的讯息板,道:“四日前,皇宫内发生爆炸巨响,陛下亲自进行了处理,但更多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来。”

    海因茨微微皱眉:“内线也没收到消息?”

    伍尔西摇头:“这次爆炸巨响的缘由、是最高权限的机密,几乎无人知情。”

    海因茨沉思片刻:“好。还有什么事?”

    伍尔西收起讯息板,面露难色:“……是万时阁下的事。”

    海因茨:“万时?”他顿了顿:“她把名字告诉你了。看起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伍尔西立刻摇了摇头:“不。算不上好。她对任何人的态度都很配合。但她这几天提出要求,她想要见到守嗣人的尸体。”

    海因茨沉吟片刻:“可以安排人带她去停尸间看一眼。”

    伍尔西面露难色:“不,她的意思是说,她睡不好,想要守嗣人陪着。她希望能把守嗣人的尸体放在她的房间……”

    海因茨惊讶:“她确实……与众不同。”

    伍尔西斩钉截铁道:“她非常怪异,还不只是这些。属下怀疑,她已经因为之前的跃迁疯掉了。”

    ……

    海因茨站在玻璃外看着房间内。

    这是流速舰上唯一一间力场牢房。伍尔西改造提升了牢房的安保等级,也在其中添加了许多没有危险性的家具,比如床垫、软沙发、固定在地上的圆桌等等,牢房的面积也超过了流速舰上任何一个人的住所。

    但相较于海因茨见过的其他神人的居住环境,这里还是有些简陋。

    她半躺在沙发上,悠闲懒散的晃着脚。

    橙色皮肤的守宫医生正在给她手臂上的伤口换药。

    因为流速舰上没有预先准备衣物,所以她穿着其他女性士官的私服,是一身白色的衬衣和短裤。

    前两天她申请修剪头发,考虑到她杀死螳螂维米的光辉战绩,舰船上如临大敌,在几位士官的监督下才请人给她理发。

    她照了半天镜子,对理发师一顿指挥,将额前的刘海剪得很短,只能覆盖一半的额头,露出了浅色的眉毛。后脑勺的短发也翘着,只有脸颊边的头发长到下巴。

    再加上她细瘦修长的身形,一下子就失去了性别感,看起来脆弱又神经质。

    “她的伤怎么样了?”海因茨偏头问道。

    “好多了。她后背的撞伤其实是最严重的,但一开始谁都没发现。”伍尔西神情复杂道。

    伍尔西还特意通过守宫医生拿到了她的初检报告,此刻在窗外递给了海因茨。

    海因茨低头翻看,忽然道:“她在上古时代就受过枪伤?你检查过吗?”

    伍尔西点头:“伤口在下背部,我问过她,她主动给我看了。确实是上古时代小型实弹的痕迹。”

    伍尔西没说的是,万时给他看了伤疤,转过头来就笑嘻嘻的拽着自己衣襟:“我大腿里面还有一道弹片留下的伤疤,你要看吗?”

    他的表情有些惊诧,没能理解她的意图。

    她葡萄似的眼睛翻了一下,道:“就你这样的反应速度,排着队也没法跟我生小羊了。”

    伍尔西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伍尔西的外貌有太多动物基因的特征,他以为这是神人会感觉到恐怖的存在,而眼前的神人阁下却将目光逡巡过他的耳朵、鼻尖、双蹄,面带微笑,几乎像是某种实质的挑逗。

    伍尔西心里有些抗拒,也有些不喜。

    神人如果都是茫然无知的,那有的神人拯救帝国,有的神人犯下罪行,他还可以理解为都是类人社会的欲望在祂们身上映射,是神人被无形的大手操纵着。

    但她并不无知,也连之前她出手杀人,都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与欲望。

    她映射不了其他人欲望,她自己就是个迪斯科灯球,很有自我意识的闪着别人的眼睛。

    万时不知他如何作想。

    她只是观察着眼前的青年。他个子非常高挑削瘦,五官清苦坚定,两只大眼睛像羊羔一样下垂温顺,但横向的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渠,又显得忧郁怪异。

    他大腿中段从膝盖往下的部分完全是偶蹄目的模样,所以他的脚步声非常好辨认。盘羊角巨大,两侧白色的垂耳朵很适合打一些亮晶晶的耳坠,但因为他是军人显然不可能有这种装饰。

    万时对他笑眯了眼睛:“我不是开玩笑呀,不过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把它当做玩笑。说起来,剪头发的事情还要谢谢你。我以为你会为了安全考虑,不让我这个阶下囚剪头发。”

    伍尔西还谨记着对待神人的基本态度,道:“阁下并不是阶下囚。”

    万时耸耸肩不太在意,她只是坐直了身体:“现在短发手感也很好的,你想摸摸吗?”

    伍尔西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是雪白的,跟他有几分相似,但他们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神人的头发会很不一样吗?

    她主动将脑袋凑到他手掌下的时候,伍尔西才猛地回过神,他竟然下意识抬起了手。

    而她的头发很细软蓬松。

    她像个小孩一样,眯眼享受着他的指腹,咧嘴笑道:“我小时候,哥哥总喜欢这样揉我头发。”

    伍尔西震惊于自己的举动。

    他自我安慰是他下意识想要拧断她的脖颈,在另一个神人身上报仇雪恨。

    可她脑袋像小鸟似的乱蹭,他实在是无法这样精神胜利。

    伍尔西那时耳边忽然响起海因茨的话:

    “其他人容易被神人的基因与容貌蛊惑,只有你不会。”

    ……或许他和海因茨军长都小瞧这位神人了。

    他一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对海因茨说出这些细节,只站在牢房外的窗边,一板一眼的汇报着她的衣食住行。

    海因茨道:“你为何认为她发疯了?”

    伍尔西正色道:“偶有观察到她用着上古语言自说自话的情况。但不是大段的言论或碎碎念,而是每句话之间有间隔,仿佛在跟什么对话一样。这是精神分裂的明显特征。”

    “而且,她告诉我她总是做梦,醒来之后很不舒服。我想确认她是否撒谎,观察了她一整夜。她确实梦中会呓语,有时愤怒尖叫,有时拳打脚踢,浑身是汗的惊醒,然后就会叫一些叠词。”

    伍尔西手指搭在单向玻璃上,凝望着牢房中的万时:“有一个叠词,听起来格外像是‘妈妈’。”

    伍尔西没说的是,当他在窗户静坐一夜观察着她,忽然听到她梦中一声夹杂着悲鸣与怨恨的“妈妈”,他在无人的走廊中竟被震住,浑身僵硬。

    就好像是他童年时候,家乡被屠杀殆尽,父亲死后母亲残疾,弟弟也染疫而死,而母亲竟然选择了自杀离开,独留下他一个人。

    他那时候的呼喊好似也是这样……

    伍尔西在听到她的呼唤后忍不住站起来,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她从床垫上坐起身。

    纤细苍白的身体后背汗湿,大口喘息着。

    而后她再也无法安睡,在房间里啃着指甲一圈圈踱步。

    他望着她一整夜,直到她疲倦的躺回去昏沉入睡,他的心情也无法平复……

    伍尔西忍不住道:“我之后询问过几次她‘妈妈’的情况,她满脸抗拒什么都不愿意说。或许神人也在思念自己的母亲,毕竟她年纪还不算是很大,却也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海因茨忽然道:“你比我更清楚,神人的年龄计算方式与我们不同,二十四岁对祂们来说并不算小了。”

    伍尔西一愣。

    海因茨冰灰色的眼睛望过来:“把自己的经历套在其他人身上,也是一种共情。”

    伍尔西做海因茨军长的副亲卫长已经有四年了,他心思敏锐细致,所以才被派去监视螳螂男。

    此刻,伍尔西一瞬间就意识到了海因茨军长话中的警觉和提醒。

    军长认为他对神人的关心有点过。

    伍尔西脸后知后觉的烧起来,可他还是想要研究房间里这个苍白细瘦的神人,不想要任何人来插手——

    伍尔西低头道:“您提醒的对,我会谨记并约束自己。但请您不要再让另外的人接触神人阁下,她巧舌如簧,变脸极快,普通人绝对会被她蛊惑,甚至会被她挑拨军官之间的关系。”

    海因茨沉默的望着他,伍尔西后颈几乎要冒汗时,海因茨方开口道:“既然她说要见守嗣人,你就去检查一下守嗣人的尸体,收拾好了带过来。”

    伍尔西抿紧嘴唇:“是!”

    他离开前偏头看了一眼万时,万时仿佛能看到他们一样,枕着胳膊将目光望过来。

    她眉毛微微蹙起,空洞的大眼睛半眯着,嘴角却含笑。

    伍尔西心里头一缩,他连忙转过脸匆匆离去。

    他却没看到,万时的手正握着守宫医生的尾巴尖,而守宫医生身躯却在微微发抖。

    第25章 海因茨忽然

    万时被关起来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首先她就想明白一件事——如果扎赫兰真的死在熔炉投入口,他血液喷溅的场面恐怕很惊人,但却没有任何人提过这一点,很可能他之前也没死!

    扎赫兰大概率就是借助着墙壁攀爬下来,进入了他自己的秘密机坪。

    可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已经戴着权戒跑了啊?

    权戒怎么会被放到导航椅下面的?

    还有关于第三集 团军抓他的事情——万时憋着一肚子疑问想问那个海因茨,但之前她说想见海因茨,都被伍尔西拒绝了。

    万时甚至怀疑海因茨这种大官老爷,早就离开军舰奔赴名利场去了。

    她在这间牢房里越住越火大。

    不就是杀了两个人,就把她这样关起来。

    法希丁差点杀了她,那个什么螳螂男更是满手染血,她杀了他们又怎么了!

    这间纯白的偌大牢房虽然有单独的盥洗室和隔间保护她的隐私,但沙发所在床铺的外间有几个单向玻璃窗户,绝对是有人在观察她——

    当年是人类观察野生动物,现在绝对是这群动物来观察她了!

    万时真是恨不得把第三集 团军的家伙全弄死,但整个星环舰的高层都能被他们杀穿,她也只能装乖忍下来。

    她把精力放在能接触到的守宫医生和伍尔西身上。

    守宫医生被第三集 团军俘虏了之后就有些蔫,肤色都没之前那么明亮了。

    万时见到他的时候还表现得很热情,本以为当了一个月的星环舰老乡,也可以在囚笼里泪汪汪。

    没想到守宫医生是被她吓得泪汪汪,往那几位士官的方向躲都不愿意进来接触她。

    后来守宫医生被士兵们推进来换药,万时笑容亲昵的摸摸它,实则恼火的捏它的粗尾巴和脑袋。

    它躲无可躲,只能认命被摸,换药的时候手都在抖。

    万时想到之前姐姐接触过它,也大概懂了,咧嘴笑起来:“你现在也在心里骂我是怪物吗?”

    守宫医生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她,差点在她手里吓得断尾逃生。

    不过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守宫医生对她的恐惧稍微平复了一些,请求她能不能别再攥着他尾巴了。

    万时不乐意。她想摸就摸。

    动物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的,守宫医生已经完全适应自己尾巴上长手这件事了。

    对另一位经常接触的伍尔西军官,就不能这么强来了。

    伍尔西是海因茨军长的副官,看起来虽然是秘书模样,但她听到别的士兵叫他“副亲卫长”,看起来在第三集 团军中说得上话,是非常值得控制拉拢的对象。

    万时心里很有把握。她之前就在走廊上听到了伍尔西的悲惨童年与对神人的“敌视”。

    但恨怎么能说不是一种爱呢。

    他对她足够在意与好奇就够了。

    ……

    伍尔西带着担架床穿过走廊,回到了窗户面前。

    守宫医生已经离开,万时刚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湿着,身上也没擦干净,白色吊带睡裙几乎透出尖来。

    伍尔西不敢看她,却发现海因茨以冷漠的目光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淡紫色的眼睛比平时更黯淡,手臂上后背上也有很多道自己挠伤自己的痕迹,一屁股坐在床上,倒了下去。

    她裙子下什么都没穿,姿态像是忘记四周有窗户,伍尔西恨不得冲进去帮她把裙摆整理的更严实,可他此刻不能这么做,只能低着头。

    海因茨忽然道:“她故意不放好腿的。你不敢看她这件事,就是你的破绽。她很会利用破绽。”

    海因茨回头看向担架床,上面放着身体轮廓的黑色包裹:“我说的几次检查和确认都做了?”

    伍尔西点头。毕竟这黑色包裹中的守嗣人,杀死了海因茨手下七八名高级军官。

    海因茨军长:“送进去。”

    伍尔西招招手,门扇在几声鸣响后打开了,万时受到惊吓一样缩在床上,警觉的望过来。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外头走廊上严阵以待的士兵,只看到伍尔西带几个人将担架床推进来,然后将黑色包裹放在了房间中间。

    万时意识到了黑色包裹里是什么,她嘴唇抖了抖,下意识的走下床,又不敢靠近确认。

    伍尔西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有意不看万时,冷声道:“神人阁下,守嗣人已经送到。绝大多数高阶类人死后,精神力会环绕身体许久不散,因此不必担心,他的身体数年内也不会腐烂。”

    万时紧抿着嘴:“你看过他了吗?”

    伍尔西望向她的眼睛,她眼里有种只想从别人口中听到答案的无措。

    伍尔西看过太多上古人类与神人的资料,书上说人类是敏感、多变且脆弱的。

    与之相比,类人像是只能看见三色,无法理解有千色视觉的人类眼里的世界。人类们内心有比类人浩瀚许多的世界,因此才会诞生无穷的艺术,因此也才会走向疯狂与灭亡。

    这样近的距离,仓皇的她对视,望着这双十几个千年前就曾凝视星空的人类的眼睛,伍尔西第一次对书中的文字有了实感。

    但伍尔西也知道,海因茨此刻正在背后望着他。

    他只能敬礼后转身离去。

    当门合上,万时忽然扑过去,手指打滑了几次,才打开了黑色裹尸袋上的拉链。

    海因茨做了个手势,让医生们过来记录她的举止行动。

    黑色包裹中的男人身穿染血的圣袍,两只手被放在身前,他面目上还覆盖着面纱,只是面纱下半部分都变成干涸血迹的紫黑色。

    万时颤抖着手指将面纱稍微拿开一些,就看到了他脖颈处几乎只有半截骨头相连的断口。

    她猛地往后缩去,死死盯着他断掉的脖颈。

    过了片刻,她才再次爬过去,整个掀开了珂弥的面纱。

    万时胸膛起伏。

    他因为断了脖颈,更像是被砍下来摆在展台上的犍陀罗佛头。

    鼻梁纤细,既有西方大理石塑像的俊逸有力,又有着东方勾线般的秀雅韵味,垂下双目像是在沉思,棱角分明的嘴唇虽然因死亡失去了丰润色泽,但仍然能想象到他亲吻她额头时的柔软。

    而他因死亡而攀上面容的淡蓝色纹路,就像是雕塑所用石材本身的肌理。

    而这张脸让人一目难忘的是,他额中眉心,有一点朱砂的红痣。

    这痣不是圆形,而是一端尖的水滴形,就像是战争中血色的雨落在了菩萨的眉心。

    淡蓝色的长发本是编后盘起,但因为他包裹头发的头巾脱落,那蓝发也散开来,半披在肩膀上。或许有人在搬运尸体时残忍拖拽过他的头发。

    万时忽然想知道,珂弥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她伸手去掰开他的眼皮,但因为死后的僵硬,他眼皮纹丝不动,她看不到他瞳孔的颜色。

    万时忽然委顿坐在旁边,连窗外的眼睛和自己要演的戏都没劲了,只是望着珂弥。

    她忽然想起,珂弥拽着面纱哀求她:

    “……总有一天会让您看的,求您了。”

    他想过是这种形式被她看到面容吗?

    万时跪坐在地上望着他,缩在角落的姐姐忽然抬头道:[刚刚开门时,我看到外面走廊上有很多士兵。比平时多好几倍,表情都很严肃。]

    万时心里一惊,立刻清醒过来,但她克制着自己没有朝姐姐的方向转头。

    说起来,伍尔西也很奇怪。

    明明昨天他还跟她聊起童年,还摸了摸她的头发,可刚刚他态度突然冷硬、警惕,简直像是表演给人看。

    万时立刻意识到:海因茨军长很可能就在玻璃外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思索片刻,将面纱重新覆盖在珂弥面容上。然后弯下腰,伸手抱住珂弥的身体,吃力又狼狈的将他从黑色包裹中拖了出来。

    她身体还是太弱了,中途歇了好几回,才满头大汗的将他拖到床垫上。

    珂弥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身上还有着一股檀香似的味道。这股熏香的味道让她安心,也掩盖住了血腥。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在星环舰上,她想要偷看他面纱下的脸,就故意撞进他的房间去。只见他穿着衬衣,为外头的圣袍熏香,似乎早料到她的闯入,问她要不要也熏一下衣服。

    而就那时候,他还都罩着面纱。

    万时气得跺脚:“洗澡都不舍得摘吧!”

    珂弥声音含笑:“我洗澡的时候还是会摘的。因为要洗头发。”

    万时跃跃欲试,真在他平日洗澡的时间闯过去,却发现他浴室锁上了门,他听到摇晃门把手的声音,在浴室里笑了起来。

    她当时命令姐姐穿墙进去,姐姐是个没出息的,捂着脸不肯——

    万时忽然想起这件事,竟没忍住笑了一下。

    外头的士兵也都沉默着看她的一举一动,她忽然的噗嗤一笑,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但这笑容夹杂着思念,很快又收起来,她脸上似乎陷入了更黯淡的悲伤。

    海因茨也有几分怔愣。

    她继续半抱着珂弥的上半身,伍尔西忍不住道:“她不会是要……”

    万时真的将守嗣人抱到了床垫上。

    他的脖子上还戴着胚殿的念珠项链,万时小心翼翼将项链放回他的衣领内,隔着衣服按了按,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她将他的衣褶整理好,将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一些,然后自己也躺倒了下去。

    “关灯。”神人呼喊道。

    牢房内的灯光慢慢黯淡下来,像是夜色包围住了床上的两个身影。

    纯白色的地板、纯白色的床垫与软毯,上头是白发的神人紧紧依偎着纯白色的圣袍。

    软毯单薄,勾勒着身体的形状,她慢慢蜷缩起来,手指抓住了圣袍的衣襟,脑袋枕着冰冷的胸膛。

    窗户外站着的士兵们屏着呼吸,他们就像是一群猎人,在冬夜围猎捕杀世上最后两只动物,静静看着雪地上其中一只在另一只的尸身上蜷起身子安眠。

    她在很小声的自说自话,像是在跟睡着的人聊天,只不过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最终低到几乎听不见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睡着时,神人苍白的手抬起来,慢而抖的解开圣袍的玛瑙扣,露出他的染血的衬衣。

    她像是想要逃离出这个世界一样,将脸藏进守嗣人圣袍满是血污的衣襟中。

    从窗外只能看得见头发乱翘的后脑勺,以及紧紧攥着衣襟扣子的手。

    手指痉挛,血管凸起,因用力而红白交错。

    她瘦弱的脊背起伏,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哭出声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一声自嘲又悲切的尖叫。

    伍尔西几乎无法呼吸,整条回廊上站满了人,却都陷入死寂。

    那一声尖叫仿佛还在回荡。

    伍尔西太知道历史上守嗣人对神人的意义,这样强绑定的关系时常连胚殿与帝国都无法撼动。

    有多少年轻的守嗣人在神人死后自杀陪葬,又有多少神人因为失去了守嗣人郁郁寡欢早亡。

    伍尔西偏过头低声道:“军长,神人不是士兵,真的就把守嗣人放到她身边,就像是杀了父母,还逼着她看尸体一样——”

    海因茨忽然道:“她知道我正在看着她。”

    他不该带这么多士兵前来,仅仅是她几个动作,就让他引以为傲的士兵向她心软。

    她满头大汗的搬运着依恋之人的尸体,竟因想到过往的事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个瞬间连海因茨都怀疑了自己的判断。

    伍尔西面露惊讶,因为海因茨这话是在说:神人刚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她根本就不伤心。

    不只是他一瞬间没能收起表情,连后面的士兵也觉得海因茨冷漠到令人匪夷所思,精神力波动起来。

    海因茨感受到了周围士兵的精神力波动,心里感慨。

    她太过聪明且善于利用人心。

    明明神人的力量都无法穿透牢房的墙壁,却依然能靠着几扇窗户,让许多人的精神力在这条走廊上沸腾……

    她绝对是个怪物。

    海因茨转过头道:“你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兵,难道就没见过帝国的孩子在尸体边哭泣,没见过敌国的孩子拿起武器向你们进攻?当时作为第三集 团军的士兵,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此刻的情绪,就是因为她纯人类的外貌吗?”

    他音量不大,却穿透整个走廊:“这个神人也不是孩子,她是能夷平数个作战单位的武器,也是能开辟航道庇护你们的防具,更有可能是你们的敌人,或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任何不理智的情绪,幻想出的内心,都会在战争中都将造成无法预估的偏差,第三集 团军不需要那样软弱的士兵!”

    周围士兵神色一凛。

    海因茨转身离去:“封锁牢房附近区域,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可靠近。”

    第26章 她真的是纯

    海因茨回到第一作战室,他坐在椅子上摘掉手套。他的通讯器屏幕上,是一封至今未发给任何人的讯息。

    内容很简单,就是告知他已经接到神人,正在往首都星进发。

    但他犹豫的是否将这封讯息发出去。

    与此同时,首都星最核心的几位都已经发来了讯息,他点开后一目十行的扫过去,陷入沉思。

    首都星已经是一锅热油,这位神人掉进去就是一滴冷水,整个锅很可能都要炸起来。

    该把她交给谁?

    她是否能够发挥作用?

    现在还多了一条,这位神人不一定是解药,或许她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威胁?

    海因茨思考片刻,抬手打开了牢房的监控,在右手边的屏幕上,显示着小小房间中的景象。

    牢房外所有人都已经撤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可她还是枕在珂弥身上,半垂着眼睛似睡未睡,时不时脑袋在那冰冷的胸膛上蹭了蹭。

    哪怕她都是演技,她对守嗣人也应该是更亲近些的。

    海因茨今天对着士兵们说出那么一番话,是正确的、令人警醒的、但恐怕也会更加深自己无情的印象。

    如果他有一天死了,会有人能枕着他的尸体安眠吗?

    恐怕不会吧。

    敌人会分而食之,下属会分崩离析,或许会陷入哀思的也就那么一两个人吧。

    海因茨的杂念只有一瞬,就将监控放在旁边,处理着手头从第三集 团军散布各个星区发来的报告。

    前几天,伍尔西看了她一整夜的时候,海因茨也挂着监控,听到了她那声叫“妈妈”的呼唤。

    海因茨当时也握笔抬头,心中震撼。

    但他根据她细节的动作意识到:她做噩梦是真,那声呼喊未必是真,应该只是了解到了伍尔西的一些背景,有意引起对方的同情心。

    可神人在这间牢房里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他观察到,她有持续的啃咬指甲,本应该长得很快的指甲,几天下来还处于渗血的模样,足以看出她的焦虑不安。

    她为什么感到害怕?

    她对于去首都星要发生的事猜到多少了?

    但今天有守嗣人作伴,她没有做噩梦。

    神人很安静的躺在床垫上一动不动,脸上盖着白布的珂弥在旁边,这场景看起来恐怖,可她表情太安心恬静。

    海因茨手头的消息太多值得他烦心的,可他竟然在她若有若无的平静呼吸中格外专注,仿佛有人在替她安眠。

    他工作了不知多久,忽然手边响起一声呼唤。

    “海因茨。”

    他抬起头来。

    作战室里空无一人。

    余光中却看到手边屏幕上,是万时距离极近仰起的脸。

    她将沙发搬到了角落,正踩在沙发上直直盯着摄像头。昏暗的房间里,她脸颊亮的像是会发光,因为摄像头的角度,她像个脑袋大脚丫小的大头钉。

    “海因茨。”她咧嘴笑起来,那口发育不佳的牙齿就暴露在他面前:“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啊。”

    “海因茨。海因茨。海因茨——我可以就这么叫一夜,反正我睡不着。反正我无聊死了。”

    “不会吧?你那边听不见,我不信你不会监控我。还是说你那边没法跟我说话?”

    “啊,我最讨厌坐牢了。最讨厌了。我又开始牙疼了。或者我把你的名字写满整面墙好不好?你的名字怎么拼写?你姓什么?”

    “或你把我静音了?那我要打开灯在屋里后空翻了,晃你的眼。好无聊啊好无聊啊。”

    她说着,竟然真的跳下沙发,手一撑开始往后翻身。

    睡裙的裙摆往下一滑,罩住了她的脑袋,海因茨正要别开脸,却发现她这次在裙子下头穿了短裤。

    ……他微妙的有种被她预判拿捏的感觉。

    她后空翻失败了,脑袋撞在软包地面上,哎呦一声。但她不气馁,就十分诡异的在还有尸体的房间里,开始不断撑着胳膊练后空翻,每翻两下就怪叫一声他的名字。

    海因茨第一次觉得自己名字这么难听。

    她真的是纯人类吗?她基因里真的没有狗的成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

    是首都星时间的凌晨4点30左右,星际航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晨昏换班,距离第一次换班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手头工作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而监控里是她一个人就能此起彼伏的怪叫。

    没完没了。

    海因茨按动了监控边的通话按钮,他沉默几秒钟道:“睡不着就吃早饭。”

    万时做了个漂亮的后空翻,伸平双手稳稳落地。

    她咧嘴笑起来,转头看向监控:

    “好啊。我要知道珂弥是怎么死的。”

    ……

    万时看着桌子上的早饭。

    燕麦片、蛋白块以及一些纤维肉。

    谢天谢地,海因茨没养过神人,不知道她之前在扎赫兰住所的厨房里,还有那么一大团胎盘没吃完。

    海因茨双腿交叠,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中的讯息板,像是借着她的空间在继续办公。

    他还是一身深灰色军装,银扣立领,领边压着喉结。

    黑色皮质帽檐的军帽放在椅子扶手上。

    军服剪裁本来就极其合身掐腰,他还束着黑色的腰带与斜侧武装带,更显得肩宽。

    牢房里的白光灯太明晃晃,照出他眉心几丝因为思虑过重而诞生的细纹,让他沉重且棱角分明的五官多了几分人气儿。

    有一颗痣恰好在他颧骨上方,即将没入他瘦削面颊侧面的阴影里,格外显眼。

    伍尔西则站在万时旁边,帮她打开能量汤的瓶盖。

    海因茨真想说:她说不定能拧开别人的天灵盖,更别提这个小瓶盖了。

    万时接过来对伍尔西笑了一下:“谢谢。”

    海因茨轻咳,伍尔西面无表情,走到了海因茨身后,就像平常同他出席会议那样站在副官该在的位置。

    伍尔西昨天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万时蜷成一团趴在守嗣人胸口的模样。他提早到牢房来看她,没想到海因茨已经在神人牢房外,正命人将她的早饭送进屋子去。

    海因茨本意想让伍尔西离开,但又考虑到万时说不定会因为伍尔西在这里而减少警惕,便没有再说什么。

    珂弥的尸体就躺在他们旁边不远处。

    墙面上还有她用彩绘笔写画的海因茨的名字,满墙都是海团次、每因茨、每四次,字母歪歪扭扭,拼写没有一个是对的。

    万时吃饭吸溜吸溜很大声。

    而且没完没了。

    海因茨微微皱起眉毛,看向她。

    他以为她像之前监控中那样故意骚扰,但她伸长嘴巴吃得确实很专注。

    海因茨抬起笔,在讯息板上的军事文件边角写了几行小字:

    缺乏教育。出身不高。

    他想起她昨天说的话,问道:“牙疼吗?”

    万时叼着勺子:“嗯?”

    海因茨眯着眼睛:“你昨天不是嚷嚷着牙疼吗?”

    万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牙齿,笑:“我是因为坐牢才觉得牙疼的。没事。”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万时以为他愿意聊天了,问道:“珂弥在做守嗣人之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摘掉面纱的时候,你认出他来了。”

    海因茨:“吃完饭再说。”

    万时立刻放下勺子:“我吃完了。”

    海因茨看还剩下的半碗。神人的三餐都是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定制的能量餐,不吃完她就还会是这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道:“吃完。”

    万时很不情愿,她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显然不想吃了,她搅和着麦片,就是不往嘴里送。

    伍尔西呼吸频率几经变化,终于还是道:“军长,神人的味蕾与我们有极大差异,简单的餐饭对她来说也难以下咽——”

    海因茨拿起讯息板,毫不留情:“吃完。”

    他余光看到,万时对伍尔西露出一点无奈又坚强的可怜表情,然后低下头顺从的继续吃。

    伍尔西真没说错,她很会挑拨关系,那种不嫌事儿大的活泛劲儿简直是与生俱来。

    她终于吃完了,捂着嘴很难受的样子。

    海因茨觉得她肯定憋着坏,打算说两句就吐在他身上。他默不作声的构筑精神力结界,却看到她眼睛一转,似乎也想到了他的精神力结界,又咽了下去。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几秒钟,他们俩好像打了好几个机锋。

    海因茨道:“看来你当时就在卧室下方的暗道里。我可以回答你,珂弥是一位该被处死的战争犯。可他多年前就假死逃脱了。仅此而已。”

    海因茨虽然多次检查了这具尸体,可他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以珂弥曾经出神入化的本事,他能假死一回就有第二回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万时皱起眉头:“他已经在胚殿二十年以上了。他说他刚成年没多久就成为了我的守嗣人,那么犯下战争罪是在他没成年的时候?”

    海因茨:“我会拒绝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万时:“可是你认识他,甚至还能感慨彼此都长大了很多。你们还提到了曼高蒂,曼高蒂是什么公司吗?”

    海因茨仿佛看穿了她故意说错诈消息的目的,冰灰色的瞳孔只是望着她,一言不发。

    万时棋逢对手,并不觉得气馁,反而兴致冲冲:“那你说,他从方舟内部、杀了很多人把我带走是什么意思?”

    海因茨低头望着讯息板,漫不经心道:“胚殿运送神人时,会使用方舟。方舟绝对安全,路线无法改变,外部无法攻破。但这次史无前例的——方舟被从内部击穿,经调查是守嗣人珂弥杀死了其他所有的胚殿护卫后,炸开了方舟,带着神人胚胎通过护卫舰逃离。”

    “此时,扎赫兰也想要冒险袭击方舟,恰好碰到守嗣人带你的胚胎离开,就尾随并拦截了守嗣人。守嗣人或是为了隐匿,或是无力还击,就带着你的胚胎登上了星环舰。”

    结果没多久之后,星环舰也发生了暴动,布尔维尔又抢走了她。

    这还没出生就这么一波三折啊。

    海因茨反而问道:“你为什么遇见我们就要逃跑?是守嗣人跟你说过什么吗?”

    万时抬起眉毛,半真半假道:“我只是看到你抬手就屠了星环舰的指挥中心,所以太害怕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很恐怖吗?我害怕你、想逃跑也是理所应当吧。”

    海因茨望着她:“恐怖?就像你连杀两人那样恐怖吗?”

    服了。

    这男的嘴巴真是不饶人。

    她当时真觉得自己肯定能逃的。

    而且她拿到了达达米亚公国的权戒,杀了法希丁她就是唯一继承人。

    代价就是暴露了自己,让海因茨对她起戒心。

    万时托腮道:“我还好吧,我觉得我杀得很可爱啊。”

    海因茨以为她会找理由,类似于法希丁差点害死她,比如螳螂男可能是追击她的主力,可她只是轻飘飘的说自己当时的动作很可爱。

    海因茨忍不住在讯息板的军事文件边上又多写了几行字:

    道德感低。适应力强。

    性格跳脱幼稚。

    她话题一转:“现在我们是去往首都星的路上吗?带我去帝国首都,是要做什么?”

    海因茨:“我只负责带你去。”

    答非所问。她眼里闪烁着不爽,揉着自己的嘴唇。

    海因茨看向她缺乏血色的柔软嘴唇,和细小尖锐的牙齿。

    又在讯息板上多写了一句:

    发育障碍。童年经历特殊。

    她看起来非常割裂。时而会浮现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孤僻孩子才有的别扭夸张的表情;但又有时候很会洞察人心,装模作样,甚至扮演优雅,仿佛也经受过极为良好的教导。

    海因茨忽然道:“我可以允许你离开牢房,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

    伍尔西面露惊讶。

    万时却很平静,只是歪头:“代价是?”

    海因茨:“配合进行一些精神力的测试与训练。首都星需要的是一位优秀的神人,我需要知道你的水平。”

    万时看着他漆黑的肩章:“我不优秀你也会把我送到首都星去的,恐怕指名要我的人你无法拒绝。”

    海因茨微微抬起眉毛。

    她知道有人指名要她。

    万时笑:“到底是谁需要我?”

    海因茨继续翻着手中的讯息板,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干脆当做没听见。

    万时却不气馁,托腮道:“我去帝国会死吗?”

    海因茨神色不动。

    万时笑:“别啊,我死了多可惜啊。给我个小目标,一年让一百个男人怀孕,在你们的舰船上多建些父婴室,以后用得着。”

    伍尔西还是年轻,深色的面孔猛地涨红,剧烈咳嗽起来。

    海因茨放下笔抬起头来,皱眉道:“是谁给你灌输的这种观念?守嗣人就这么教你?”

    万时就像是个被叫到教导处还不服管的孩子似的,往后一仰:“跟守嗣人有什么关系,我难道不是你们拿来配种或攻击敌人的工具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你要不要先将我登记在帝国的神人名录里,让我别当黑户了。”

    海因茨眯起眼来:“知道的真的不少。”

    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说了,她一直不断的在撬出信息来,不能把她随便当观赏人类一样对待了。

    海因茨站起身,她还在勾着嘴唇刺激他道:“如果只是让我跟哪位贵族生孩子,只要对方不丑我肯定配合。就是这方面,海因茨军长需要验货吗?”

    海因茨沉沉望着她,嘴角忽然几不可见的抬了一下:“验货需要精神力交融。可这世上能打开我精神力屏障的神人还没出生。”

    ……什么意思?他是个大蚌壳,能撬开他的人还没存在?

    铁处男啊。

    海因茨站起身,戴上军帽,他眉眼全然没入军帽浓重的阴影里,只有冰灰色的瞳孔闪着两点微光。

    他抬起下巴,垂眼望着她道:“每天你有四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但会限制你的活动范围,而且这四个小时中你必须要跟伍尔西上课,学习神人应该有的正确观念。”

    伍尔西震惊的指了一下自己:我吗?

    海因茨俯看着万时:“回去首都星的路还有数天,好好相处吧。”

    万时抬头望着海因茨。他面颊被灯光照的发白,只有那颗痣很显眼,万时忽然有种想把他那颗痣用刀剐下来的冲动。

    海因茨转过身去,临走之前指着墙上的名字中离正确最近的那个词,道:“第二个字母拼错了。”

    第27章 啊……这算

    牢房大门合上。

    海因茨戴上军帽往作战室走,没想到伍尔西跟了上来:“军长,将她每天放出来几个小时恐怕不是好事。她在流速舰内四处游荡,很可能——”

    海因茨表情松了一下:“看来你还没有丧失警惕心,很好。我知道她很危险,但就是要以自由活动为契机,尽量试探出她的更多性格和危险程度。”

    伍尔西略思索一下就明白了:“就比如她的精神力,在她被枪指着最危急的时候都丝毫没有用过,只在逃脱的关键时刻展露。很明显她有意在隐藏自己。”

    海因茨点点头:“看是否能记录她精神力的形态和能力。”

    伍尔西翻着手中的记录,还在说着这几天万时的表现。

    海因茨这才注意到短短几天,伍尔西竟然记了厚厚一沓。而且很多背面还写着他的许多思索的碎片。

    ……伍尔西虽然还警惕,但他的太多思绪都被这个神人占据了。

    海因茨忽然道:“伍尔西,你跟了我几年,我还是要提醒你。她至今没有登记在册,就说明她不是会社交出道、能跟一群贵族孕育后代的那种普通神人。你绝不可能靠着军功积分,跟她再有接触的机会了。”

    伍尔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努力想解释什么,但好像越解释越心虚。

    海因茨:“不要跟神人有太多精神交流,历史上有太多人因为神人而痴狂,你比我更懂。这条线绝不能跨过。”

    伍尔西两只耳朵垂下来,他抿紧嘴唇点头道:“是!”

    海因茨转身离去。

    伍尔西跟他这几年,他最是知道海因茨并非外界看起来那么冷血无情。

    他朝着海因茨背影微微躬身,肃声道:“谢谢军长提点。”

    海因茨头也没回的走了。

    ……

    在单独的教室里,伍尔西准备了投影与光片。他虽然很诧异海因茨军长让他来给神人上课,但他因为童年经历,从军校就选修了神人相关的课程,论文也与神人有关,除非专业学者,一般人也不可能比他更了解神人——

    但眼前这个明显不是正常的神人啊!

    伍尔西正在讲解帝国的熔炉系统和婚姻系统的并行繁衍结构,却架不住万时不断地提问。

    好奇学生万时在教室里举起了手:“神人没有让人怀崽的指标要求吗?”

    “没有。”伍尔西叹气:“但是神务司和教会都鼓励神人去约会。而且约会对象由帝国神务司与教会共同批准,大多是身体健康、基因优良的贵族、军官、学者等等。”

    万时脚搭在桌子上,冷笑道:“这么个‘社·交’啊。这不就是帝国大伎院收了钱让人来嫖我吗?”

    伍尔西真不知道赛博时代到底是怎么样的腥风血雨,能缔造她这样的思想,他解释道:“您可以自己选择约会对象,神人每年也能得到丰厚的收入,甚至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封地。而且根据神人进行的导航、庇护等各类工作,都会有很大的激励。”

    万时转着笔,根本没往脑子里听:反正活不了多少年,给神人挥霍又能挥霍多少。

    而且这个社会弱肉强食,她更倾向于珂弥说的“神人不过是工具”的说法。

    伍尔西这讲的不过是理论上的权益而已。

    而且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连户口都没有呢。

    “孕育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否则不会有那么多贵族缺少子嗣,需要用继承人制了。”

    万时抬头:“什么意思?”

    伍尔西从军这么多年,也没想过他要当生理老师。

    他有些窘迫的轻咳几声:“在暗空间的影响下,类人和神人都已经失去了生殖细胞诞生的能力,现在的自然妊娠更像是对过去人类妊娠方式的模仿。”

    万时愣了一下,怪不得男女都能生,因为已经没有所谓精子卵子的概念了,生命的诞生更像是一种精神融合与DNA物质交换后,玄而又玄的造物。

    万时道:“那为什么不克隆纯人类?这也不需要生殖细胞。哪怕我死了,让克隆人不断复活跟你们生孩子——哦,虽然这很地狱,但毕竟符合你们的利益。”

    伍尔西却脸色大变。

    他用极其严肃的口吻道:“阁下,时代已经变了,克隆、人工智能与意识上传是帝国三大禁术,也被认为是赛博时代遭遇灭顶之灾的原因!”

    万时眨了眨眼睛。

    虽说赛博时代因为这些技术弄得人不是人,鬼不像鬼,但这个动物帝国对此避之不及是她没想到的。

    伍尔西:“而且这三类禁术,都会导致暗空间的邪祟入侵,发生恐怖的污染,造成极其恶劣的事件,这类行为是绝对的异端,您决不能把过去的恐怖知识带到现在!”

    万时笑了:“我也没有那种知识。”

    ……不过这群类人不也是基因编辑工程延续下来的产物嘛。

    她岔开话题:“你讲你的,怎么生孩子我是一点都不懂。”

    伍尔西心有余悸,他低头翻着书,语气有些僵硬道:“在亲密的时候——需要精神力的融合,才有概率怀孕。但大部分人都会抵触其他人的精神力接近。”

    “经研究表明,感情基础、激素分泌、思维方式等等都会影响精神力的匹配度。有很多婚姻虽然基因匹配度很高,但双方缺乏感情,没办法更进一步深入融合精神力,也就几乎不可能诞生后代。”

    万时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们就是交配呢,没想象到还这么注重感情?”

    伍尔西没说的是——这是理论上。

    实际上,类人社会特别是贵族联姻,更流行一种粗暴的婚姻模式。

    也就是“精神力强大但身体弱”的一方与“身体强大但精神力弱”的一方结合。

    强精神力者可以无视这种抵触和不匹配,强行打开他人的屏障,跟对方进行融合;而身体强大的一方也更能确保怀孕的成功率,并且安全诞下孩子。

    甚至在帝国的多边婚姻中,鼓励一个精神力强大的雌性或雄性,与多个身体强大的配偶结婚。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精神力强大的一方很难控制住身体强大的另一方,大部分时候都需要双方都有主动的生育意图才行。

    万时思索片刻,腾地站起来靠近伍尔西:“可我一直没懂,融合精神力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比如,你的精神力是什么样的?”

    伍尔西往后退了半步,他蹄子踩在讲台上,咚的一声响:“……我的精神力是惑控系。形态是气体。”

    万时:“让我看看。”

    伍尔西有些抗拒,毕竟这个教室里只有他们二人,如果不是为了作战或检测,他向异性展露精神力总觉得稍显暧昧。

    他只露出了一点点白色气团在周围,万时淡紫色的瞳孔变得有些深了,她凝望着这团气体,忽然伸出虚手去,想要去触碰。

    但气体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躲开。

    她歪头:“为什么要躲?”

    伍尔西艰难道:“惑控系的意思是能影响控制对方的肉体。我的气态精神力能让接触者麻痹昏迷。而且,精神力的接触……不是那么舒服的。”

    他也看到了万时身侧两个模糊的似手一般的形态。

    这是她之前在牢房里一直没有展露出的精神力。

    伍尔西心思一动。精神力接触虽然难受,但也是了解万时精神力的好办法。

    他强忍着让自己的精神力不动。

    万时的两只虚手的指腹掌心蹭过那团白色气体,两个人俱是打了个寒颤。

    伍尔西就像是靠着墙站军姿一般,后背紧紧靠在墙壁上,而万时则不可思议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虚手。

    她有些理解了。

    如果说她肉身所在的是真实世界,那真实世界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贴,不但会在心理上或愉快或厌恶,许多讯息也会在接触的一瞬间得知——

    比如对方是冷是热、是紧张还是放松、皮肤是否光滑,甚至还会产生诸多的联想。

    那精神力的接触,就像是在能量世界接触灵魂在肌肤相贴。

    对方的情绪、力量、甚至是思想的余波,都在那接触的一瞬间传递过来,甚至比皮肤更敏感更亲密更深入。

    和缓的接触就像是唇齿交融的亲吻,尖锐的攻击就像是用刀刺入身体。

    万时思索着,她的虚手形态也在变化,化作她自己那样纤瘦苍白的手,如同拂过毛发与草尖一般,勾勒过伍尔西气团精神力的边缘。

    她可以拆解对方并被对方包裹,她可以将自己弥散在对方内部相互融合,她……

    伍尔西退无可退,他猛地咬牙昂头道:“阁下!离我远一点!”

    万时看着伍尔西压得极低的长耳朵,以及他深紫色肌肤都能透出红的脸颊。

    “啊。抱歉。”她毫无歉意,却也将虚手缩到了身后。

    却没想到他身旁的白色气团,就像是不舍得她的手指一样,飘忽忽的变换形状,黏了上来。

    伍尔西打了个激灵,他的精神力也像是被他的意志抽了一个嘴巴子,连忙收拢进身体里不见了。

    伍尔西军装内的衬衣领子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他按了一下投影的按钮,斥责道:“请回到座位上去!”

    万时撇了一下嘴,慢吞吞的坐回去。

    抬头就看到伍尔西擦了擦卷发下被汗透的额头,整了整领子。

    啊……这算不算在课堂上隔空猥亵老师啊。

    伍尔西看着投影光片已经脑子乱了,他刚刚讲到哪里了——真要命,她一天到晚就知道插嘴,这课到底怎么上?他还不能说什么!

    这天底下还有比神人更得罪不起的学生吗?

    伍尔西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开始讲过去历史上知名的神人,就看到下头坐没坐相的万时又抬起手来。

    伍尔西:“……”

    求求你了让我讲完吧!

    伍尔西:“……阁下,请讲。”

    万时的问题倒是没有那么不正经:“我想问,神人会结婚吗?还是就一辈子都是跟人约会,生的孩子都是别人家的?”

    伍尔西强做出几分严肃模样:“神人是否结婚要看祂们自己的意愿,但绝大多数为了融入社会都会结婚。祂可以选择婚姻的对象,一位或多位都可以。但也是需要在帝国神务所和螺旋教会办理手续。”

    “所有跟神人孕育的孩子,不论是婚姻内外,都被称为‘神子’。当然他们本质还是类人。如果神人愿意,可以亲自抚育他们。哪怕不愿意抚育,因为血脉的缘故,神子大多对神人都有很浓厚的感情,会非常亲近。”

    “在过去的实例中,有许多神人都跟自己的众多神子保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或许是因为神人在这个时代也没有亲人,他们希望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小孩。”

    万时思忖:从这个角度来说,岂不是神人能很大程度上控制自己的孩子,这不会很危险吗?

    可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神人看起来在各个方面充满威胁,但一切都会因为神人的短寿而不复存在。

    神子还是类人,也都拥有着将近200年的寿命。一个在他们生命中出现过十几年、几十年的神人父亲或母亲,再刻骨铭心也改变不了现实。

    不过万时先让自己别去想寿命的事情。

    在上万年前的赛博时代,她每天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日子不是照样过。

    过去她可以给自己杀穿一条路,更何况现在她更珍贵。

    万时下一步的计划,就只有两个方向:

    一是想尽办法带着权戒回到达达米亚公国,继承扎赫兰的公爵之位。

    二是给自己尽快上户口。听说要什么神务司或者是胚殿才能给她录名。

    但现在这情况她连逃走都很困难……

    万时托腮道:“说起来,跟其他人精神力亲密接触,除了有可能造个孩子出来,还有什么功效?”

    伍尔西:“为什么这么问?”

    万时回忆着:“在我刚出生之后,有个可能是E级的拾荒者曾经想强迫我,来觉醒他的精神力。”

    伍尔西微微瞪大眼睛。

    他知道这位神人阁下曾经被达达米亚公国的军官掳走,流落矿产星球,还可能跟对方发生了关系,但他没想过她刚出生就落入拾荒者手中。

    伍尔西甚至有些出离愤怒了。

    扎赫兰为一己私欲掳走神人阁下,自己丢了命不说,甚至还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地——

    星环舰上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万时却毫不在意:“跟我亲密接触,是有什么特殊的功效吗?”

    伍尔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情绪道:“这个因人而异,但历史上记载过许多神人都能治愈暗空间造成的精神污染,改善基因链条,甚至是治愈一些肉体上的变异。”

    “不过相对的,很多神人跟基因等级高的类人结合后,神人自身也会提升精神力、提升肉体强度,甚至可能延长寿命。所以很多神人都不会轻易拒绝跟高等级类人的约会。”

    ……搞男人真能延年益寿啊。

    难道她以后年纪大了还想活命,就每天都要抓三个男人狂rua吗?

    万时托腮笑起来:“伍尔西的等级是?”

    伍尔西垂下米白色的睫毛:“阁下甚至没有完成胚殿与螺旋教会的交接流程,也没有对外公开存在,是不可能开始社交的。”

    万时撅了一下嘴:“我只是问你的等级。”

    伍尔西沉默了片刻,道:“B+级别。”

    万时掰着手指:“那跟布尔维尔差不多嘛。没意思。照你这么说,我就该每天打卡,日最厉害的男人。海因茨是什么级别?”

    伍尔西:“……”

    ……

    流速舰在星区之中疾速飞行,几乎已经是非跃迁以外帝国科技所能达到的最高航速。

    一切都是为了让第三集 团军尽快返回首都星。

    海因茨此次秘密出行,几乎未停靠过任何大型星港,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

    但这并不容易,帝国局势变化诡谲,皇女殿下的海军部队在多个星区四散活跃,他返航的路段几乎很难避免碰上。

    海因茨从指挥中心巡视回来后,坐在椅子上摘掉手套,沉思片刻。

    忽然内部通讯器的一角亮起来,他神色愣了一下,坐直身体点开通话。

    拇指大小的音阵和光阵飞行器振翅到空中,将他的视频音频传输出去。

    同时也有投影立在他桌前。

    对面投影中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帘露出一道淡淡白光,勾勒出窗边男人的轮廓,而他五官与身躯都笼罩在淡蓝色昏暗中。

    男人鬓角是两团羽毛般的白绒,鸦青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他说话声音沙哑含笑,有种穿过雾气的朦胧:“几日给你发的讯息都不回,接通话倒是快。”

    海因茨表情放松:“殿下。身体好些了吗?”

    男人目光落在他嘴唇上,点了点头:“好多了,我今天还试了试精神力重连。”

    海因茨却敏锐的察觉到了男人目光的位置不对,他抿紧嘴唇,将音阵飞行器召过来,然后在桌子上敲着信号码。

    这是他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把戏,会在楼上楼下传递信息。

    投影中的男人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敲击声,目光从海因茨嘴唇回到他眼睛上,道:“海因茨,怎么不说话了?”

    海因茨半晌才道:“……殿下,您已经听不见了吗?”

    男人读懂了海因茨的唇语,他沉默片刻,不在意的笑了笑:“只是前几天醒来之后耳朵有些听不清,医生都说是暂时的。”

    海因茨手指攥紧,他想要掩饰自己的忧虑,表情也因此变得更冷酷。

    男人笑道:“你又露出这幅吓人的样子。”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我听说皇宫内之前发生巨响,你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男人摇摇头:“我听说了,但还在调查过程中,有了消息我会通知你。”

    海因茨心更是往下一沉:此事就发生在皇宫他却一无所知,说明他前些日子很可能又陷入了昏迷。

    男人微微一笑:“你不在驻扎地或前线吧?”

    海因茨从通话开始,就知道自己瞒不住,他点了点头:“是,从胚殿方舟被炸的消息之后,我就出发了。现在已经接到她了,很快就能带她返回首都星。”

    男人竟然对神人的性别并不惊讶,只是笑道:“她很有趣吧?”

    海因茨有些不明所以:“殿下认识她?”

    男人微笑起来:“她是不是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

    海因茨嘴唇动了动,摇头道:“不、她的眼睛是紫色的。”

    第28章 “太有自信

    男人愣了一下:“紫色吗?”

    他沉默片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问海因茨道:“你是为了接神人阁下,才自作主张跑到达达米亚公国的吗?这事若是陛下知道,会狠狠罚你的。”

    海因茨道:“是陛下让我来找她的。”

    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他因含笑而并拢的嘴唇也犹豫的张了又张,一时说不出话来,陷入了思索。

    海因茨道:“别担心,陛下也很担忧您的身体,为了防止再有意外,我会报备首都巢卫行星带,直接带着她进入皇宫。”

    他虽然知道万时在过去几次的精神力检测中,简直都是倒数差生,但还是安慰道:“她一定能治好您的病。”

    男人的眉眼本都像是藏在屏风后面那样看不清,此刻却微微往前探了些身,窗帘缝隙投射进来的光晕照亮了他的侧脸鼻翼。

    端正英俊的骨架顶住了他疲倦的病容,皮肤像是极细的雪粉,眼角下微微有些不那么年轻的纹路。

    他蹙起眉头:“其实我并没那么……”

    他又露出一点笑容:“海因茨,希望你能早日回来。”

    通信挂断。海因茨两手搭在一起,靠在椅背上。

    他望着一片漆黑的终端机倒影出的自己的面目。

    帝国内部知道殿下情况的人屈指可数,而知道这位神人是拉去给殿下治病的人更是几乎没有。

    可如果她的能力不足以治愈殿下……

    他还有一套备选方案,是几位邪道流派的念能者所提出的。

    他们认为如果殿下能跟神人换血,甚至抽出神人的部分精神力并吞下,那很可能逆转伤病,起死回生。

    只是神人会受伤、发疯甚至是残疾。

    海因茨身上背负了太多罪名,或许再多一个谋害神人也无所谓。

    毕竟天平的另一边是殿下。

    特别是这位一旦死了之后整个帝国都可能彻底变天、陷入混乱的皇太子殿下。

    ……

    守宫医生的诊室内。

    万时躺倒在沙发上:“我不想填写问卷,我不会写字。”

    万时一身白衣服,都是后勤部给临时量体制作的。

    海因茨特意嘱咐过不要给她做太多裙子,所以她这几天穿的都是白色短袖衬衫和到膝盖的短裤。

    因为士兵们种族、体型差别极大,军服几乎都是定制,所以后勤部也非常熟练的给她定制了软底训练鞋、内衣裤等等。

    短袖短裤虽削弱了她的性别,却也更显得她细薄修长。

    守宫医生将手中的问卷塞到她手中,道:“那你口述回答也可以。只要回答之后,这些零食都是你的。”

    万时转了个圈,躲着这些有字的东西:“你给我念。不、我要伍尔西给我念。”

    守宫医生只好转头道:“麻烦你了。”

    伍尔西一身军装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正在记录着她的反应,忽然被塞了问卷,也有些发愣。

    他本想拒绝,可万时用期待的目光望过来,他只好低下头问道:“第一问是,你最近一直在做梦,你的梦是连续的吗?”

    万时点头:“是。”

    “你梦到了什么?能详细讲讲吗?”

    “我的小时候。主要是梦见我姐姐还在的时候,我们俩住在一个房间,姐姐从小就——”她环顾一圈,道:“我不能讲太多。她可能会听到。”

    伍尔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你的姐姐还在吗?”

    万时有点烦躁:“总之就是,我又梦见爸爸打姐姐了。姐姐都不知道跑,只知道拿手挡在自己,胳膊上都被抽肿了还只知道发抖。”

    伍尔西还想追问,守宫医生忽然道:“副亲卫长,麻烦还是按照问卷来,不要追问太多,否则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伍尔西只好低头看着问卷,道:“你之前也自由活动了几天,对这艘流速舰有什么看法?你有想要毁掉它吗?”

    这问题有些怪异。

    流速舰可是三军之中最快速、隐形且机动性强的作战舰机型,甚至两侧所有的防御进攻措施都舍弃了旧式实弹,全都是各种电熔、能量武器。

    万时除非精神控制整艘舰船上的士兵,或者以数倍的尖端兵力围攻,否则不可能毁掉它。

    不过伍尔西也想知道她内心是否有危险的想法。

    万时咧嘴笑:“我倒是想。但在星际之中毁掉自己所在的舰船,不就跟海中央拆自己的船一样吗?我没那么傻。”

    伍尔西:“呃,下一个问题是,你对海因茨军长是怎么看的?”

    万时思索许久,抱着膝盖躺在沙发上似乎没想好。

    伍尔西也很好奇,他对海因茨军长略知一二:比如他的基因等级最起码是A+,他的基因原型是谜,比如他和皇室过于亲密的关系以及与自己家族的矛盾,比如外界对他野心勃勃的各种传闻。

    但从神人的角度是怎么看的?

    万时忽然道:“太有自信。掌控欲强。屁股很翘。”

    伍尔西:“……?”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问最后一句。

    万时甚至还道:“但我不确定你们俩谁身材更好。羊屁股不是应该更翘吗?”

    伍尔西:“……我是盘羊。不是绵羊。”

    她明明是被观察的对象,目光却在他身上不断打量,放肆的用那双漂亮紫色眼睛骚扰每个想要探究她的人。

    伍尔西僵硬的往下问:“下一个问题是,你最讨厌他身上哪一点?”

    万时思索了一下:“他那颗痣。我讨厌他右边脸颊上那颗痣。总感觉在嘲讽我。”

    ……

    伍尔西将手中这份莫名其妙的问卷记录完成之后,递给了守宫医生,忽然道:“这份问卷我需要向上呈报。海因茨军长应该很想看神人阁下的医疗记录,您可以跟我一起前去汇报。”

    守宫医生犹豫片刻,点点头:“这……”

    伍尔西作为卷毛羊的笑容,他横着的瞳孔更有让人无法拒绝的凝视:“您作为俘虏,除了为神人阁下检查救治,应该也没有别的职责吧。”

    守宫医生只能道:“好。我一起去。只是……神人阁下的回答会不会惹来海因茨军长的愤怒?”

    “不会。军长只想知道她的想法。”

    伍尔西临走之前,看向在沙发上把几种零食都拆开,但每个都只尝一口的万时。

    第三集 团军的流速舰都是作战用途,也没储备什么零食,给她的都是各种口味的军用口粮,她也压根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一边吃一边还在点评。

    伍尔西带着守宫医生转身离去,并让几位护士进屋陪万时玩益智游戏。

    几位护士走进来,却发现神人阁下抱住脑袋哀嚎一声,倒在诊室里的检查床上,一边打滚一边嘴里还嚼着干粮。

    万时喃喃道:“靠、不要被发现啊!这艘船上都是怪物吗?为什么都这么谨慎!”

    片刻后,伍尔西看着手中的问卷,敲了敲第一作战室的门。

    “进来。”

    伍尔西让守宫医生在门外稍等,先打开门走进去。

    他才发现海因茨的桌子对面站着机兵队的队长。

    队长是个鼹鼠基因的中年人,个子不高,极其紧张,不停擦着额头的汗,想说什么又很为难的样子。

    海因茨抬手让伍尔西稍等一下,对鼹鼠道:“上校,有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

    鼹鼠上校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威胁了一样更加冒汗,他抖了半天,终于拿出了自己的讯息板:“关于……关于前几天我提交给您的机兵空战队形调整报告,您、您的点评我都收到了。”

    海因茨点头:“我划线的部分,还是要再考量,这样损耗太大了。”

    鼹鼠上校抖得更厉害了,憋着一口气忽然道:“我这个人虽然年纪大了也多年没有晋升,也确实出身不好,但我真的不是您说的那种人!我的头发确实不剩下了,但也不是说我发育有问题!”

    海因茨皱眉:“什么?我们是在讨论你的报告吗?”

    鼹鼠上校一闭眼,绝望道:“您在空白区域写的那些评价,我实在是无法苟同!”

    海因茨接过他手中的讯息板,愣了一下。

    空白处随手写着一些文字:

    “缺乏教育”“出身不好”

    “道德感低”“发育障碍”

    这都是之前跟万时碰面的时候,随手写在文件旁边的。他将报告看完发还的时候,却因为从首都星而来的紧急通讯忘记擦除就发还了……

    海因茨抿紧嘴唇,不符合外界印象的破天荒道歉道:“抱歉,这是我随手写的字,并不是给上校的评价。”

    鼹鼠上校却不太信。

    毕竟他确实出身不好、缺乏教育、而且身量过矮且下半身有畸形,而且还负责最血腥的机兵部门。这些话句句都是在戳他的心窝!

    海因茨揉了揉眉心,再次解释,鼹鼠上校才擦着眼角下了这个台阶,表示军长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鼹鼠上校送走后,海因茨也有些懊恼,他抬头看着伍尔西:“我竟然会犯这种错。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万时就像是会吃人脑子的虫子一样。”

    伍尔西一直有种感觉说不出,海因茨的形容太准确了。

    这位奇怪的神人阁下,就像是钻进脑袋中的一条虫子。

    她会吃掉别人的注意力。会把别人脑海中对别的事情的专注、喜好,全都是吃掉,只留下一圈圈供她钻来爬去的空洞。

    伍尔西作为战争孤儿从军校毕业,一向是专注又上进,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最近多少次走神了。

    他时不时就会想到她揉着嘴唇怪异又脆弱的笑容,想到她似哭泣似自嘲的尖叫声。

    伍尔西没敢接话,只道:“刚刚守宫医生为神人阁下做了一份问卷,属下总觉得问卷有些怪。”

    海因茨接过问卷,目光往下扫,眉头越皱越深,看到最后几行,他再次揉了揉眉心:“这问卷为什么要扯上流速舰和我?”

    “或许是因为她没见过什么人,想判断她对类人的认识。守宫医生也在门外,可以叫他进来问问缘由。”

    “等等。”海因茨道:“这上面为什么是你的字?”

    伍尔西解释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表示是万时希望他来提问记录。

    海因茨面色一肃:“让医生进来。”

    伍尔西将守宫医生提进来,他却注意到了一件事:“医生,你今天白天的时候,眼睛不是绿色的吗?怎么现在又变了。”

    海因茨一愣,当即判断,喝道:“控制住他!”

    伍尔西不明所以但无条件服从,他抬起蹄子,一下踹在守宫医生的腿弯里。

    守宫医生闷哼一声,就跟它的祖先一样脸朝下趴在了地上。

    伍尔西膝盖压在它后背上,差点将这个可怜的橙色蜥蜴碾死,抬头等着海因茨的进一步命令。

    海因茨冷酷道:“拨开它的眼皮。”

    守宫医生却在海因茨的盛名之下,完全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眼皮要被剥掉,哀叫道:“不要!不要!海因茨大人!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

    几分钟后,海因茨靠在桌边,看着手里的问卷,道:“她不知从何处知道你的眼睛有特殊的能力,能通过问卷,查探阅读者或回答者头脑内真实的想法,所以她特意拟了问卷,然后让伍尔西作答,来窥探伍尔西脑袋中在想什么——是这个意思吧。”

    伍尔西脸色也很惨淡,他立刻道:“军长,这是我的疏忽。”

    海因茨摆了摆手:“跟你没关系。医生,你们每次见面我这里都有监控,你们是如何交流的计划?”

    守宫医生还没说,他就明白过来。

    靠之前的几次问卷。

    她回答守宫医生的问卷时,内心说出这些计划。

    海因茨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同意她的胁迫?只要你告诉我们,她其实并不能伤害你。”

    守宫医生面露难色:“……我害怕她。她无所不在,她的眼睛好像能看到一切!而且、而且我没办法不帮她。”

    海因茨面露疑问。

    守宫医生有点崩溃似的道:“她真的很怪,我从第一次给她做完心理评估,她脑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仿佛也进了我的脑袋里,我就总是忍不住想!”

    它逐渐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我总感觉脑子里还有她的声音,还有她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她裹挟着参与了这些行动,等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在后悔,但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说什么想什么!你们不会懂得——”

    作战室内沉默了片刻。

    伍尔西垂下眼睛,仿佛也在后怕。

    海因茨更冷静,他转头问伍尔西道:“你问她问题的时候,自己脑海中是不是也在想这些答案。”

    伍尔西面色难堪:“是。包括您的一些事。因为我是提问者,所以更放松,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念出问题后,是否想到一些细节和画面……”

    守宫医生连忙抬手:“我还没告诉她,您别担心泄密!”

    海因茨掂量着手中的问卷,思考片刻后慢慢道:“不。告诉她吧。”

    第29章 【营养液加

    “哪怕是伍尔西在脑内倒背流速舰的驾驶方式,她只有一个人也不可能控制舰船。告诉她也无妨。”

    他是要将她送到皇宫去。

    他必须调查清楚她的所有底细,确认她会不会有危险。

    海因茨想一想,竟然有些想笑:“下一步,她可能会想办法,让我也来参与她的心理问卷。我很期待。”

    守宫医生却有些害怕,它可不想知道海因茨脑袋里的秘密,万一被灭口了——

    海因茨垂下眼睛,冰冷的灰色眼睛看出他的所思所想,道:“不必担心。以你的精神力,听不到我在想什么的。”

    海因茨转过身,从办公桌的抽屉中拿出一沓资料。

    资料背面是星环舰的徽记,海因茨道:“之前突袭星环舰的时候,我的属下特意搜查了你的办公室,找到了这些材料。只是你最初给她做的心理评估,却被撕毁和涂改了。”

    “你都写了些什么?”

    守宫医生这时候哪里还敢隐瞒,他慢吞吞道:“……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写了她有暴力史、亲情很浓厚和精神疾病。聪明还缺乏耐性。”

    “亲情浓厚?”

    守宫医生:“她说她有特别大一家子,而且还提到了有姐姐、妈妈和狗狗之类的。”

    海因茨蹙起眉头:“还有什么?”

    守宫医生咽了一下口水:“还写了她是个怪物。啊、对,还是……色情狂。”

    海因茨表情怪异:“色情狂?”

    不论是她在问卷上胡说什么“屁股翘”,还是前一天说什么“猛男乐园”,万时都不像过去大部分神人那样,极其恐惧与类人亲密。

    她之前甚至还经常偷摸守宫医生的尾巴,对伍尔西这样半人外形的军官表现亲昵……

    完了,这还真有可能。

    就因为她举止幼稚,所以海因茨总把她当做小鬼,实际上她不但已经成年,而且在神人中也算身材修长,完全就是个漂亮的成年变态。

    海因茨垂着眼睛:“你还从她头脑中探查出了什么秘密?”

    守宫医生不安的动了动,却不太想说。

    海因茨抬抬手,伍尔西抓住它的爪子猛地往后一掰。

    守宫医生惨叫道:“我只窥探到了她脑袋里一些画面!她的妈妈在她面前自杀了,她的姐姐有六只手,她强奸了她的哥哥——”

    海因茨脑袋没转过来:“……什么?”

    这就是赛博时代的“亲情浓厚”?!

    妈妈自杀是疯了,姐姐长手是变异,对此海因茨还算勉强能理解,但强奸哥哥算是怎么个事儿?

    伍尔西也傻了,他拔高音量:“强、强奸哥哥?”

    守宫医生又疼又崩溃:“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看到一些画面!她骑在一个黑头发的男人身上,叫对方哥哥,对方很痛苦还在哭,可他们在床上——”

    类人社会因为繁衍方式特殊,下层社会不存在近亲,而上层社会近亲基因隔绝严重,可没有随便叫人哥哥姐姐的习俗。

    在他们的认知中,绝大多数的哥哥就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哥哥。

    海因茨一听就当了真,头都大了,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捂住额头:“别说了!”

    他从军以来接触过不少问题士兵,可他没接触过变态神人啊!

    而且是这么大的问题。

    这要是真的把她送到皇太子殿下身边,她能骑在皇太子殿下头上乱拉。

    他本来想说如今首都内部紧张,她是一滴冷水进热油——

    不,她是一颗炸弹进热油啊。

    海因茨揉着太阳穴踱了几步。

    但如果不把她送去首都星,恐怕几方势力都会怀疑他坐拥神人想要独军造反。

    海因茨真是头都要炸了。

    宫廷与三军之间几十年来如此紧张的局势,竟然都挂在这么个小变态身上。

    伍尔西作为副亲卫长,这几年在战场上也没见过军长如此愁云惨淡,他道:“要不,先将她控制起来,不允许她再自由活动了?”

    海因茨很快冷静下来:“不。她不是能控制的类型。”

    他低头对守宫医生道:“博得一些她的信任吧,她天性贪婪,却也是因为不安。她太想掌控什么了。那就让她感觉到掌控了你。”

    守宫医生欲哭无泪。

    它不是做双面间谍的料啊!

    海因茨挥手让伍尔西带守宫医生回去,他回到办公桌后面继续处理内容。

    可他却在不断走神,余光看到了旁边的讯息板,上头还有他忘记删除的对她的点评。

    他抚了一下额头,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海因茨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却注意到了自己面颊上的那颗痣。她在问卷上单独写了,她最讨厌的就是这颗痣。

    在此之前,海因茨自己都没注意到这颗痣。

    它并不显眼。

    或者说也几乎没什么人会端详他的脸。

    或许在他们双目对视的时候,她那双淡紫色的散漫瞳孔,凝神盯着他面颊上这颗痣。

    她在想什么?

    她是讨厌这颗痣,还是讨厌将她关在牢笼里,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他?

    她那疯狂的小脑瓜里会不会在想着怎么杀他?

    她如果知道他要将她全身的血抽出来输给殿下,她会怎么反抗?

    他抬起手指摸了摸这颗痣,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冰冷的水洗了洗脸。

    ……

    海因茨之后看过几次监控,万时几乎每晚都是依偎在守嗣人的尸体边睡觉。她之前要了许多针线,想要把守嗣人圣袍背后撕裂开的地方重新给缝上。

    监控的角度拍不到守嗣人的背后,也拍不到她缝衣服的动作。

    海因茨总觉得她在搞鬼,但床垫处确实没有别的东西。

    而且看起来她是很不会做针线活的,扎到了几次手指。

    但她那样跳脱懒散的性格,竟然扎到手也不烦躁,只是舔了下指腹,就安安静静坐在床垫上,每天干一点,将珂弥的圣袍缝好了。

    海因茨实在不明白,她出生后跟守嗣人相处的时间不过一个月,真的能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她要是真这么有心的人,能对她哥哥干出那种事?

    海因茨头疼之余,还有很多要事处理。如今流速舰舰队想要避开帝国海军越来越难。

    而且预定的航线上出现了孔多庇大裂隙的延伸裂隙,这道帝国伤口还在不断的生长扩大,扭曲着空间。

    海因茨处理完工作后,打开监控想看她一眼,可打开就发现没人,他一惊,目光往角落和浴室的方向找,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会儿是她的放风时间。

    她放风时间几乎是到处乱跑,海因茨听说过故作坚强的神人,躺在床上快病死的神人,隐居幽谷的神人,但真没见过这种撒欢的神人。

    伍尔西也会定时来向他汇报万时的行程,甚至连她中午连吃二十三块饼干都要讲。

    海因茨心想:这倒也没必要汇报吧。

    不对。什么神人能吃二十三块饼干啊,她不噎得慌吗?

    可他还是没阻止伍尔西的汇报,回复道:“……她的牙齿都那样了,还是少吃甜的吧。让牙医给她看看。”

    伍尔西第二天就拿来了万时的牙医记录。

    上头写着她是因为胎儿时期就缺乏营养,再加上发育期饮食过于单一粗糙、以及一些磨牙舔牙的强迫症导致的。

    这个年纪就基本没救了。

    单是看这薄薄一张纸上的牙医记录,就足以窥探她奇异童年的切片。

    海因茨之前已经想过要写一份关于她的报告,与她这个人一同交给皇宫,来提醒殿下对她提高警戒。

    可没想到是了解越多谜团就越大。

    到睡觉前的几个小时,最没有人打扰的时候,海因茨忍不住再次打开了监控。

    牢房的墙壁上写满了名字,但并不只有他的,还有许多她见过的士兵、护士、食堂厨师的名字。

    海因茨为了观察她的手段和性格,只是限制了她的放风范围,并没有特意要求士兵们避让。

    她会热情的跟每个看到的士兵打招呼,甚至还会特意念一下对方胸牌上的名字,下次见到竟然能准确无误的叫出每个士兵的名字……

    而这些被她记住的名字,也都写在了牢房的墙壁上。

    她好像已经对见海因茨不怎么感兴趣了,已经不怎么再乱叫他的名字,而且有珂弥的尸体在她身边,她的噩梦次数减少了极多,每天都睡得很香甜。

    今天,她又晃晃悠悠在舰船上四处看,甚至也想闯入动力室、指挥中心之类关键的地方,但都被伍尔西阻止了。

    她最后竟然晃到了第一作战室来。

    海因茨听到了门外伍尔西阻拦她的对话,而她跃跃欲试、没完没了,他揉了揉眉心,抬手按下桌面的开门按钮。

    伍尔西有些惊讶的望过来,万时则欢呼一声,冲进房间,她转了一圈,直奔海因茨桌对面的黑色沙发,倒在了上头:“这屋里好凉快好安静。”

    海因茨头也没抬,翻看着讯息板:“你来了就未必安静了。”

    他说完之后没听到万时的回怼,还有些不太适应,抬起头来就发现她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脸对他笑。

    伍尔西则在一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蹄子装死。

    海因茨只是觉得她的好奇心不满足,估计会想尽办法往他的办公室里蹿,他对伍尔西挥挥手。

    伍尔西敬礼离开,一直到走的时候还是保持着低头的姿态。

    万时对海因茨咧嘴一笑:“干嘛?想要跟我独处呀。”

    海因茨看着手头暗空间裂隙的变化预测图,道:“我听说了,你希望让我来给你做心理评估。”

    万时翻了个身,仰躺着,她的小腿袜皱皱巴巴堆叠着,训练鞋搭在了茶几上:“对啊。万一你能从我口中问出更多秘密呢。”

    海因茨嘴角动了动:“你能有什么秘密?”

    他抬起头,却看到万时斜着眼睛在瞪某个角落。

    ……她在看什么?

    万时很生气。

    本来说好她进屋分散海因茨的注意力,让姐姐去偷窥海因茨桌上的文件。

    可姐姐一脸抗拒的不想靠近。

    还是这么没出息!

    万时眯起眼睛目露凶光,姐姐只好靠近海因茨的办公桌,踮脚看他桌子。

    姐姐也丝毫不敢乱动乱翻,生怕被海因茨发现,甚至连海因茨稍微在椅子上动了动,她就贴紧墙根,四只手就差爬到墙上去了。

    万时对她的怂已经有些无语了,只好转移海因茨的注意力,到:“我想想,比如我能在暗空间中穿梭自如?”

    海因茨看她收回目光,戴着手套的两只手并起:“这不叫秘密。很多神人都能做到。”

    万时歪头:“比如我的精神力特别强,其实能控制你们这艘船上所有士兵的所思所想。”

    海因茨有点想笑:“昨天和前天,你的精神力测试都是C级,甚至是C。这可不是个好成绩。”

    万时也不知道是别的神人都太强了,还是她的精神力学会了藏拙,她也没想到最能用来谈判的精神力等级居然这么差。

    她只好胡编:“比如我能让人怀孕一胎八宝?”

    海因茨:“……八胞胎会死的。在类人社会,双胞胎的存活率都不算太高。”

    万时捂嘴笑:“呀,那这不就找到杀你的办法了嘛。”

    海因茨眯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这位神人实在是会演,她竟然脸上浮现几分绯色,像是已经开始羞怯起来了。

    海因茨忽然偏过头,盯着姐姐所在的方向,姐姐被他的目光吓得倒退几步趴在桌子后面,海因茨冷声道:“你的精神力离我远一些。”

    万时也有些惊讶。

    他能看见,还是说只是能感觉到精神力的靠近?

    海因茨还是她遇到的第一个A级类人。他比B级强这么多吗?

    姐姐连滚带爬躲到她身边,万时神色如常,笑道:“那你愿意为我做心理评估吗?”

    海因茨拿起讯息板上收到的最新暗空间裂隙图,点头:“等我有空的时候再去诊疗室吧。”

    万时却慢慢站了起来。

    她手撑在桌子上,弯腰看向海因茨。

    或许是她太瘦,领口并不宽大的衬衫,却因为她没系住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了大片肌肤。

    海因茨他别开脸,心想:下次就该给她定制套头毛衣。

    她忽然咧嘴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守宫医生能通过问卷窥探他人内心的?”

    第30章 ……他就出

    海因茨眉毛微微一抬,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道:“第一次见到伍尔西提问你的问卷时。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的?”

    万时耸肩:“他第一次告诉我伍尔西内心出现的画面时。你应该找个更专业的双面间谍。”

    海因茨:“你也应该更慎重选择帮手。”

    万时趴下来,脸贴着办公桌,像杨树枝条一样的手臂在他桌子上伸长,苍白又咬秃的手指尖摩挲着他讯息板的边缘,撒娇似的道:“我也只能接触到他嘛,伍尔西又太听你的话,我无人可用啊。”

    海因茨目光聚在她指尖,刚想开口,军部的内部通讯系统跳出加密通话请求。

    海因茨看到了请求人愣住了。

    万时歪头:“要我走?”

    海因茨却没回答,他只犹豫了一瞬,直接接通了通话。

    音阵和光阵飞行器都浮在桌面上,向对面投射出海因茨的半身,而另一方的投影也显示在房间中。

    万时的角度看不清浮空投影正面,她只听到一个略显沙哑甜美的女声,慵懒道:“海因茨,你又去了哪里?没看到我的酒会邀约吗?”

    海因茨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面无表情道:“皇女殿下,我并不在首都星,也对酒会没有兴趣。”

    扎赫兰得罪的那个皇女殿下?!

    女人身边似乎左拥右抱许多男男女女,声音也混杂着欢笑,她喝了口酒,大声笑道:“你总是这么没劲。我的小维米怎么样了?他可是很厉害的,你真该好好重用他。”

    维米?

    海因茨神色淡然:“殿下,还没来得及跟你汇报。遇到了一些意外,维米死了。一枪爆头。”

    是那个被她一枪爆头的螳螂男?!

    万时这个意外本身,趴在桌子上咧嘴无声大笑。

    海因茨盯着投影,但余光却很难忽视她得意的笑容。

    皇女殿下那边一阵安静,她的表情似乎很不好,周围本来欢笑的男女也连忙噤声。

    海因茨轻描淡写:“事情发生的太快了,我来不及阻止。”

    女人幽幽道:“你知道的,我一向很喜欢虫子的。小螳螂可是我养大的。”

    但她又很快笑起来:“海因茨,你总是这样嫉妒却不说出口,前几年维米确实跟我很亲近,所以才派去跟你学习历练,你不必吃他的醋。”

    哇塞。

    万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海因茨,还想探头探脑的去瞧投影里女人的模样。

    海因茨一言不发。

    女人继续道:“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一直在想,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该给你一个交代了。”她身子往前探,从桌子上众多酒瓶之间,拿起一个盒子,笑道:“海因茨·施特尔恩,我们结婚吧。”

    万时:“……?!”

    等等,这不是刚还在生气于海因茨杀了她的男宠,这怎么下一秒就求婚了?

    海因茨这是要当帝国女婿吗?

    女人声音含笑,似调侃似嘲讽:“虽然你一直不肯将基因加入螺旋教会的基因库,我也没法配对咱们的基因匹配度,但谁都看得出来你的纯净度很高。你这样强大的人,总要生育的。我们在一起绝对是强强联合。”

    海因茨冷笑。

    他脑子里正想着如何应对皇女殿下这些招,余光忽然察觉到万时的脑袋在桌子边消失了。

    海因茨刚刚想说的话到嘴边都已经忘了。

    然后就瞧见翘着乱毛的白色脑袋从桌子另一边爬过来。

    ……她到底有没有自己是神人的自觉,为什么要满地乱爬?

    可她手脚并用,在地毯上爬的飞快,很快就到他椅子旁边,手指攀住海因茨的椅子扶手,坏笑着抬起脸看他。

    海因茨一下子就明白她要干嘛。

    他手指攥住了扶手,犹豫一下,却没有阻止。

    这正好能来试探那位殿下的反应。

    而万时也看出来了他的默许,立刻蹲在他膝盖边,开始拽他军服腰带。

    海因茨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她想要让对面误解什么,他一把抓住万时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

    万时眨眨眼睛,咧嘴笑着,比口型道:装什么纯。

    他用力一拽,万时从地上被薅了起来。

    她立马调整姿态,手臂搭在黑色扶手椅的椅背上,笑嘻嘻的将脸贴过来:“海因茨!你在跟谁通话!”

    万时看向了投影中的场景。

    似乎是个私人娱乐场所,光斑旋转,晦暗不明,只能隐约看到坐在最中心的女人一身华服,她面颊上覆盖着大片流光溢彩的鳞片,脖颈修长,轮廓看不清晰。

    那女人看到她眯了眯眼睛。

    海因茨戴着压在眉毛上的军帽,包裹着黑色手套,坐在皮革扶手椅上,一如既往地冷漠,像是一团晦暗又锋利的灰黑色。

    而靠在海因茨身边的身影就像个苍白的精灵,她身材细窄,头发短而翘,睫毛与眉毛也都褪成白色,嘴唇轻佻的勾起,漂亮的紫色瞳孔透着神秘。

    她这样的容貌一眼难忘,皇女殿下敢确信在首都星及几大主星区的贵族中,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是谁?

    是海因茨这次突然离开首都星的原因吗?

    万时的手臂顺着椅背,落在了海因茨的肩膀上,她手指尖把玩着海因茨的肩章,将脸颊靠向海因茨的额头,嗓音夹起来:“海因茨,这位是谁呀?”

    万时能感觉到,海因茨生理性的抗拒这种接触。

    可他还是老练淡定,微微勾起嘴角,轻声道:“是卡塔琳娜殿下。”

    他丝毫没有相互介绍的意思,只是对万时道:“你怎么过来了?”

    海因茨声音稍微放缓放柔一点,就听起来与平时大不相同,十分有种亲密耳语的感觉。

    万时后背都有点冒冷汗,她觉得海因茨怎么可能比她还会装,较劲起来似的,干脆抬腿要坐在他腿上。

    海因茨一愣,她后背刚好挡住了光阵飞行器,海因茨瞪着她,唇语道:下去!

    万时寸步不让,大有一种你不让我坐我就撒泼的意味。

    投影那边响起女人的声音:“海因茨,咱们一起长大那么多年,怎么有了爱人也不向我介绍一下?”

    海因茨还要推她,万时竟然变出两只精神力的大手,攥着座椅扶手,跟筷子似的细腿用力蹬着地,就跟瘸子上马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要骑他。

    她用力的脖子都涨红了,满脸都是掐尖儿的倔劲儿,海因茨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手上力道也一松。

    万时使劲儿太过,脸猛地撞到他锁骨上,人也有点狼狈的坐在了他腿上。

    她刚摔到他身上,就听到隔着军服与纽扣传来的闷笑。

    她抬头看他,海因茨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扶着额头,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但她的角度却看得见他轻快的笑容。

    万时可不管,她坐上来了她就是赢了,这么好的机会恶心一下海因茨——虽然他好像也没被恶心到——但总之她赢了。

    她夹着声音道:“海因茨,别笑了,殿下还等着你汇报呢。”

    海因茨清了一下嗓子,低头看向万时那根本藏不住鬼的眼神,他用手挡住了她的脸,对投影道:“殿下,抱歉。她性格容易害羞,我们也暂时不想公开。因此,请允许我拒绝你的求婚。”

    卡塔琳娜殿下丝毫没有恼火,仿佛她的求婚才是真正要恶心海因茨。

    她只是惊异于海因茨刚刚的笑容。

    她认识海因茨这么多年,他从小在皇宫长大,从几岁开始就是现在这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他几乎就能藏起来自己的一切表情,连愤懑、痛苦都几乎见不到,更别说快乐。

    他年少时唯一能跟他多说几句话的,只有比他年长许多,曾经救过他的皇太子殿下。

    而且海因茨从小杜绝一切肢体接触,连他两位亲卫长也不敢离他太近,又常年戴着手套遮住双手。

    这样的他竟然让人坐在了他的腿上——

    卡塔琳娜太想抓住海因茨的弱点了,紧盯着那个身穿白色短裤,肌肤几乎跟衣裳一样白的女人。

    她的腿窝压在海因茨穿着军服的大腿上,最让人难以忽视的眉眼已经被海因茨的黑色手套挡住,视野里只有两只小腿还在不安分的乱晃。

    卡塔琳娜微笑道:“难道你也快要结婚了?那陛下肯定会很高兴的,只是不知道是与哪一家的联姻?”

    海因茨已经懒得敷衍她了,而且屏幕上的星图正显示着暗空间裂隙正在周边飞速扩张,也有些来源不明的舰队正在朝这个方向进发——

    万时忽然胳膊攀上来,他有些抗拒,但又不想在卡塔琳娜面前露了馅,只能忍住。

    毕竟万时会说通用语,性格表情看起来又绝不像神人,卡塔琳娜怎么都不可能猜出她的身份。

    这还会引来卡塔琳娜对他婚姻的诸多调查猜测,正好误导她的行动方向。

    而且他如果对外谎称万时是他的人,不论是之后带她秘密去往首都星,还是想办法用她给皇太子殿下换血,都行事更为方便……

    只是她动作实在不安分,扭上来在他耳边低语。

    海因茨看到卡塔琳娜殿下探究的目光,强忍着没有躲开万时。

    万时嘴唇撞到他耳垂上,低声道:“你兜里到底装着什么,我的屁股要被硌出一个凹来了!”

    海因茨干脆抬手按住她脑袋,强行把她的脸按在肩膀上,对投影中的卡塔琳娜殿下道:“殿下,抱歉,如果没有什么事就挂断了。我的……未婚妻吃醋了。”

    卡塔琳娜看着他之前绝没出现过的隐隐想笑表情,忽然道:“那正好,我也给你和你的未婚妻送上一份礼物吧。”

    海因茨皱起眉头。

    下一秒,第一作战室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报与消息声!

    万时也猛地抬起头来,惊诧的环顾四周。

    海因茨书房的屏幕上出现几行字:“警戒范围内出现亚光速飞行器编队,雁阵模式共十三舰,头阵球坐标方位为:(06.83ly,2.41rad,4.71rad),现已开启自动防御模式,请准备迎敌!”

    卡塔琳娜殿下露出笑容,将酒杯一饮而尽,投影也应声挂断。

    伍尔西从外头快步进来,急道:“军长!遭遇敌袭,有舰队正在以亚光速靠近。”

    海因茨淡定道:“先展开光炮拦截网,然后确认编队所属。”

    他伸手到军服裤子口袋中,将快把她屁股硌出凹的小型录音器拿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伍尔西立刻展开手中的讯息板,它就像老式电脑一样在空中浮起,伍尔西操作后,惊愕道:“……对方的编队信息,是来自达达米亚公国,甚至显示的是星环舰的巡航舰。”

    万时把玩着录音器,瞪大眼睛。

    海因茨却笃定道:“不可能。之前登陆星环舰时,已确认他们的巡航舰早改为β续航型发动机,达不到亚光速追击。而且他们更该优先反击帝国海军,没有必要来找我们送死。”

    伍尔西思索着。

    不过他也注意到万时还在海因茨腿上坐着。

    ……他就出去候了一会儿,怎么这俩人就抱上了?

    而且海因茨军长不是最讨厌身体接触,甚至连体检和基因录入都不参与吗?

    万时托腮道:“那有没有可能就是帝国海军假扮的?我听说以前扎赫兰和皇女殿下可是合作伙伴,扎赫兰突然跟她闹掰。海军又治军如此混乱,军队分散,说不定皇女殿下曾经用扎赫兰的名号,干过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

    海因茨低头看着她。

    万时眨眨眼睛:“我是不是太聪明了。”

    海因茨点头:“你是很聪明。我也这样猜测过,但过去扎赫兰做事也没规矩,所以没找到过证据。”

    他抬起头:“伍尔西,命讯息中心调出第二集 团军频道列表,确认他们舰队的通话频道是否能对上。然后武器转用非制式发射,避免使用所有第三集团军公开的发射阵列。他们不守规矩,我们也不把自己当正式军。”

    他打算起身去往指挥中心,这才发现万时还坐在他腿上。

    海因茨:“……你还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万时眨眼:“你倒是放我下来啊。”

    海因茨想直接撤开腿,但又想到她后背的伤,怕摔断了她的骨头,只好抬手抱起她的腿弯,把她放在了地上:“站好。”

    他立刻起身与伍尔西前往甲板前侧的指挥中心,却没想到万时紧跟而上。

    伍尔西手指在讯息板上翻飞,冷静道:“已经派去无人机进行扫描,但接敌速度过快,等对方武器扫描结果传回来,可能已经来不及重新制定计划了。”

    海因茨戴上军帽,大步往前走去:“先主动进攻,re7型引力场准备干扰航向。”

    他进入指挥中心,万时才发现指挥中心是层层叠叠的塔型结构,每一层都是各个分部。

    虽然远没有星环舰那么大,但是结构紧密,更井井有条,一位位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士兵各司其职,中央悬空的巨大屏幕报告着舰队的所有数据变化。

    海因茨走上升降梯,正打算到达指挥中心的最高处,就发现除了身侧的伍尔西,还有个人紧紧跟上来。

    海因茨皱眉:“你跟过来做什么?”

    万时好奇的左顾右盼:“来陪我的未婚夫打一场硬仗啊。”

    伍尔西吓了一跳,海因茨皱眉。

    幸好她说的声音不大,周围众人又都忙着应对,没人听见。

    海因茨揉着眉心:“你再胡说八道就回牢房,一日三餐吃麦片去。”

    万时一脸无语:“你刚刚说完就不认了!”

    海因茨敲了敲手背上的终端机,本打算让人把她扭送回牢房,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伍尔西:“把暗空间裂隙的预测图调出来。”

    等他坐到指挥座上时,裂隙图已经显示在中央屏幕上,那暗空间的裂隙简直像是地震中不断撕裂的地壳。

    海因茨也愣了愣:“这道暗空间裂隙起点是在哪里?”

    伍尔西神情忧虑:“起点是达达米亚公国境内的孔多庇大裂隙三号段。周围星区中的暗空间裂隙越来越多了。”

    海因茨两手搭在扶手上,沉吟片刻。

    万时靠近指挥椅,也在探头看裂隙图。

    海因茨脑子里有一瞬在想:如果在指挥座上,她还想要挤到他腿上怎么办?

    他用得到她,还是不好将她直接推开。

    但是在指挥座上抱着别人,实在没有军人的样子——

    可万时只是靠着指挥座的扶手,两只眼睛专注好奇的看着未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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