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要不你现
万时也愣住了。
“……是库拉阁下!他、他自杀了?!”
“他刚刚在喊什么?是他害死的扎赫兰?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帝国海军已经逼近?说起来他是舰船上的通信与技术官,会不会向帝国发送了星环舰的位置?!”
瓦南里抬头凝望着库拉还在晃动的尸体,表情难看。
连那群准备围上来的卫兵,都愣神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动作。
忽然有位书记官匆匆跑过来,万时一看对方惊慌的表情就立刻觉得要完蛋。
他果然哭了似的喊道:“长官,刚刚有人毁坏权限,绕开了所有的通信系统,向距离最近的帝国海军驻军发送了我们的坐标位!”
整个婚礼现场一片哗然,脸色迥异。
有人脸上展露几分喜色,激动地搓了搓膝盖,但更多的高官士兵则惊恐到面无血色。
本来他们因为跃迁中发生动乱,随机来到了这片星域,短时间是不会被帝国发现的。
这也是瓦南里之前并不着急让她去导航跃迁的原因。
但现在帝国海军军不但知晓了位置,说不定还以为扎赫兰还活着,必然会带着增员而来,对他们斩草除根。
至于这条坐标信息,是否是头顶乱晃的库拉发出的……
虽说他家族与扎赫兰有仇怨,有理由做出这种事,但他也不至于大喊是他害死了扎赫兰而自杀吧。
万时脑中忽然一点闪光,目光看向坐在观礼席中的乔。
而乔的目光也恰巧朝她看过来。
她身躯瘦小到坐在椅子上,双脚都够不着地面,胸前别着祝贺婚礼的胸花,嘴唇微笑,露出鼬科动物可爱面容下的尖牙。
乔的表情,仿佛是知道了万时想在婚礼上杀死所有继承人。
万时也笑了起来,她松开了攥着法希丁的手,胳膊下头夹着扎赫兰的画像。
朝乔比了个中指。
果然,乔是这几个继承人中扎根最深、能力最强的那个。
要不是婚礼现场人太多,她就该跟姐姐一起,八只手拧掉她的头。
“那就让神人阁下现在就带我们走!”
“是,我们都有神人了,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帝国海军也并不都实力强大,我们可是有一位如此年轻的神人啊!”
“神人阁下,现在就去导航厅,带着星环舰跃迁,只要连续跃迁几次,就追踪不了我们了!”
珂弥还没有来得及给她翻译这些话。
万时就听到了另一方冷嘲热讽道:“神人普爱着这艘舰船,你们却只想把她当工具,还多次跃迁,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神人,你们真不怕把她用死了!”
“神人阁下,您什么都不必做!这艘舰船上有很多都是帝国的叛徒罢了,等帝国海军到了,您会被帝国视若珍宝,而不是在这里被瓦南里忽悠着跟死人结婚!”
两边争执起来。
瓦南里抬手召集着本该动手的卫兵维持秩序。
其中有几个卫兵将手放在了腰间,围住了法希丁与乔,似乎要将他们带走软禁起来。
法希丁表情不大好看,乔则淡定多了。
随着大批士兵围住了整个婚礼现场,瓦南里很快稳住了局势:“各位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配合关于库拉阁下死亡的调查。”
“至于跃迁,需要做大量的动力核算、预备姿态,还需要驶入最近的暗空间裂隙,最起码要十几个小时后。等准备跃迁时,我再通知各位。”
瓦南里回过头,这才发现万时拈起白色长裙,一屁股坐在了婚礼高台的台阶上。
层叠裙摆下,两只镶嵌着珍珠的软底尖头鞋,有些不耐烦的轻踩着婚礼的红色地毯。
瓦南里低头向万时道:“阁下,抱歉这场婚礼变成这幅样子,请您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在导航厅见。”
珂弥翻译给她听,弯下腰要去将她扶起来。
万时甩手翻个白眼站起身,象牙拐杖戳在地面上大步走开,长长裙摆拖行在血色地毯上。
扎赫兰的画像如一条死狗似的,被红色绸带拖在她身后。
……
珂弥半跪在地上,将抽屉一个个拉开,他抬起头,整个书房与外头的会客厅都已经如同被劫掠般,翻了个底儿朝天。
万时从婚礼现场回来后,把长裙撕烂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穿着单薄的丝绸衬裙,连手套都没摘就开始翻整个套房。
珂弥又道:“扎赫兰应该不会把权戒或者任何遗嘱放在这里。而且在扎赫兰死后没多久,就被瓦南里或那些继承人翻过了。”
万时恼火起来,把书狠狠往地上一扔,书脊撞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把在她脚边同时翻看四本书的姐姐都吓了一跳。
她咬住牙:“我知道!如果这艘星环舰是我的,我早就宰了三个继承人,敲打瓦南里,让她当我的副官——”
珂弥抬头看着那个细瘦苍白的身影,站在华贵的书房中被衬托的格外孑然。
他想开口,万时自己已经松开了手,道:“没什么。我想洗澡睡觉了。”
珂弥站起身来:“泡个澡吧。放松一些,不用紧张明天的跃迁导航。”
万时皱着眉头:“我不紧张。”
只是她大步走到扎赫兰的画像边,这张刚刚参加婚礼的画像就被扔在地上,她的脚用力踩在了扎赫兰的脸上:“烦死了!我现在看到他这张脸就烦!”
珂弥没忍住在面纱后头笑起来。
他走过来,伸出两只手从万时腋下将她抱起来。
万时有些僵硬,想要挣扎,她很不习惯被人抱着,连两条腿都在衬裙下蜷起来,回头想骂珂弥。
但珂弥弯腰兜住她的膝盖,抱着她道:“不要多想。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的,你有应对这些麻烦的能力,不是吗?”
万时偏过头盯了他片刻,吐口气放松下来:“我知道。”
她干脆就靠在他身上,手指把玩着他胸膛处重新缝好的玛瑙扣子。
扎赫兰的居所算得上奢靡,在起居室深处还有一处偌大的浴场,其中不单有喷泉,还有能够游泳的泡池。
万时似乎没受过什么性别教育,她脚踩在池边红色的大理石上,抬手就脱掉了衬裙,珂弥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内衣,连忙偏过头去。
万时只是将长发一绑,细瘦的身体就像是白杨树似的,一跃跳入了水池中。
她再冒出头来的时候,抹了抹脸上的水,道:“你出去吧,我淹不死自己的,你在这里也不敢看我。”
珂弥:“我可以再出去找找东西。你想找的只有扎赫兰的权戒和遗嘱吗?”
万时手在脸上抹了抹:“所有跟他个人相关的文字,我都想让你给我念念。”
珂弥在池水边放好了水和浴巾,道:“好,我去了。随时叫我。”
“叫你你也听不见。”万时靠在浴池边假寐。
她跟丰腴没有半点关系,隐约只能瞧见一些很可爱的弧度,像是锋利的水果刀有着软胶的手柄。
珂弥道:“守嗣人与神人心有所感,我总能听到的。”
万时眉毛抬起,眼睛一转。
珂弥:“……这不用心有所感也能猜得到你在心里骂我。”
珂弥走到书房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砰几声响,角落处有几本书不知从何处掉落在地上。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转头,只是沿着书架翻看。
过了许久,他又听到了地面摊开的书本,传来簌簌翻页的声音。
珂弥只是目光移挪了一下,便继续看手里的厚册,轻轻开口道:“姐姐?”
那几本书啪一下合上,地毯上浮现一些慌乱凹陷的痕迹。
珂弥垂眸笑了:“放心,我看不见你。”
他继续翻书,隐约感觉到了接近过来的精神力,他凝神去看,也只有隐约的一团虚影。
他微笑道:“之前是你一直在告诉万时答案吗?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如果想看书就多看吧,我会装作没发现的。”
珂弥将手里讲述类人物种的书放在地上:“毕竟你掌握的知识,其实也是万时掌握的,对吧。”
……
“就这些故事?我想知道他是什么物种,他是什么等级和家庭出身啊。”万时头发半干,坐在床边抱着腿道。
珂弥叹了口气:“现在只是知道,他是达达米亚公国某个小贵族的养子,后来成为上一任公爵的继承人,主要负责勘探与开采各类资源。他为此养了许多艘货船、巡航舰,还有大量的工人,然后突然夺取了公爵之位。”
“当时的达达米亚公国的星区虽然历史悠久,但是星盗肆虐,内斗严重,扎赫兰杀了很多贵族,平定了整个星区,又向外扩张了多个殖民地。”
万时:“就这些?”
珂弥点点头:“按理来说他这样的地位,在帝国亲封的公爵中能排上号,不至于连等级都不知道。看起来是扎赫兰有意保密自己的信息,可能是害怕政敌的打击。”
她盯着床尾扎赫兰的画像,这个志得意满的家伙只留下了烂摊子。
万时扁着嘴往下滑去,脑袋埋在白色长发里。
珂弥帮她把头发拨出来:“头发太长了,等明天跃迁结束后,给你修剪一下头发吧?”
他一如既往地给她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的灯,说了声晚安转身离去。
万时却睡得并不安稳。
她总感觉黑暗中有双戏谑的眼睛盯着她。
梦中有个身影从卧室角落的黑暗中起身。
那身影高大,肩膀上挂着血红色披风,他缓步走过来,皮手套摩挲着床柱,发出一些细微又尖锐的摩擦声。
一双金色的瞳孔盯着她,环顾着她不安的睡颜,一直走到床头来。
[在我的床上,你真能安眠吗?]
男人的身影弓下来,鼻间在嗅闻她头发的味道,万时仿佛听到了大型食肉动物的低低咆哮,感受到它牙齿遮挡住的血红喉咙的滚烫气息。
[这艘船即将爆炸了,你来了,真是好时候啊。]
[你以为跟我的画像结婚,就能得到这艘船?]
[哈,我喜欢你的天真。]
万时憋了一肚子尖牙利嘴骂回去的话,在梦里却动弹不得。
他金色虹膜中的瞳孔化作一道竖线,面容在床头昏暗灯烛的映照下,变成獠牙血口的怪物,整个身躯笼罩在偌大的双人床上。
[你以为自己拥有了什么?不,你实际上一无所有。]
[像你过去那样。一无所有。]
万时忽然从床上挣扎起身,拽住他的头发,额头朝他狠狠撞上去:“去死!”
她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坐直了身体。
卧房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人影,甚至连床头灯都是熄灭的。
她做梦了。
可一抬头,才看到扎赫兰巨幅的画像中,他正一脸得意了然的用金瞳望着她的方向。
她讨厌这个眼神。
万时掀开被子爬起来,她翻找半天,抄起床尾柜子上的拆信刀,将无刃的刀片刺在扎赫兰眉心,用力拉扯画布,剖开了他的眼睛。
卧室的门推开,珂弥站在门口轻声道:“怎么了?”
他显然是被她的声音惊醒,没穿圣袍,只穿着白色亚麻的衬衣与长裤,头顶有些仓促的披着面纱,蓝色的长发散乱在后背上。
万时踩在床尾柜子上,伸手将油画撕得更开,扎赫兰整张脸都垂下来,这才道:“我睡不着。我想到客厅里、书房里还有那么多张脸在得意的笑,我就睡不着。”
珂弥穿着软底的拖鞋,他走过来的声音轻得就像蝴蝶,朝她抬起手:“那我们就把那些脸也去剪烂,好不好?”
万时光脚站在柜子上,抬起手朝他倒了下去,珂弥似乎预料到了她的举动,抬起手稳稳接住了她。
万时胳膊挂在了他肩膀上,伸手指挥道:“走!都去剪烂!”
卧室里一片昏暗,客厅的灯光照进来勾勒了他在面纱下挺直的鼻梁、含笑的嘴唇,珂弥像是盖着白布的俊美大理石像,他轻声道:“好。”
她在外头一阵作乱,拿剪刀给扎赫兰的双眼皮切成了八眼皮。
到书房里最后一幅,她已经有点困得揉眼睛了。
珂弥从她手中接过剪刀,半抱着她回了房间。
他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万时闭着眼睛,忽然道:“珂弥,跃迁的时候我该做什么?进入暗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到时候只有一个人,谁也帮不了我吗?”
珂弥看着她,万时紧闭着柔软的眼睑,像是遮挡住了她的一丝不安与求助。
珂弥慢慢坐在了床边,忽然伸手搭在她眼睑上。
万时睫毛抖了抖:“嗯?我问你要怎么做呢。”
她却听到珂弥的声音有些不稳,他吐了口气才道:“暗空间内有种无法言明的恐惧,许多心性不稳定的人都会因此陷入疯狂的自我怀疑中。您可以想办法在其中建立自己的空间,保护自己不被那些目光注视着。”
万时嗤了一声:“你这说得容易。”
珂弥:“……是,我说得太容易了。”
两个人沉默着。
万时闭着眼睛,身体在被子下头乱扭:“你、你别走。你就在这儿坐着,哪都不许去。”
珂弥手指还搭在她眼睛上:“……嗯。”
万时隐约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她一把拽掉他的手,睁开眼来,就瞧见珂弥垂着头,面纱被他的呼吸吹拂的起起伏伏。
床头灯光斜照,万时能看清他挺立温润的鼻尖,紧抿的嘴唇,以及面纱上一点点湿痕。
哈?他哭了?
不是——啊?刚刚有什么感人的对话吗?
哭的原因是什么啊?!
珂弥发觉她的目光,立刻偏过脸去,万时吓得头皮发麻:“你是不是骗我了?难道我坐在导航椅上一不小心就会死掉?导航不成功,我就会炸成一团肉泥?!”
珂弥一愣,破涕为笑:“不是。”
万时:“那你哭什么啊?”
珂弥也觉得有些丢人,牙齿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感觉到你害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又惊讶你竟然也会害怕;又感慨遭遇了这么多事你现在才害怕。就是心软也心疼……”
万时更害怕了,她抱着肩膀缩成一团,表情惊恐:“你到底在脑补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么肉麻的话?谁害怕了?!我没害怕!”
珂弥两只手快速在面纱下抹了抹,他笑的气息吹动面纱:“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好多话都不敢跟你说。”
万时瞪大了眼:“还有好多话不敢说?!你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屁话!”
珂弥并没有他平时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他嘴唇弯起:“很多。”
万时:“求你——别说!”
她觉得自己杀过不少人、害过不少人,她不介意别人恨她,她也接受别人也来杀她。
但她没想过有人会莫名其妙的心疼她。
而且不是那种很表面的心疼。
万时恐惧的是,他说的有点对,她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跃迁,真的有些不安。
她拿着匕首朝世间发疯挥舞多年了,突然有个人趁她不注意,忽然接近她背后,给她叠了一下不平整的后领。
那种惊愕与毛骨悚然,万时真希望有人能理解。
她一下子更睡不着了。
珂弥扶着她躺下,他脸上始终漾着忍俊不禁的笑意,给他盖好被子:“睡吧,祝你好梦。”
万时吐出一口气:“我不怎么做梦。”
珂弥低下头:“万一能做个好梦呢?”
他说着,轻轻亲了她鬓角一下。
万时好不容易才合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斩钉截铁道:“要不你现在脱衣服上来,咱俩干一夜,都别睡了。”
第17章 ……这好有
珂弥一愣。
万时真的觉得珂弥这家伙太可怕了,那种说不上来的对她的了解和包容,自我泛滥的柔情和溺爱,简直像是溺水男鬼攀上了救命恩人。
万时害怕过挺多男人的,但她有个理论:
只要在床上能硬的家伙,就能被她弄死,在棺材里更硬。
她现在真想把珂弥拽到床上,看着他因为痛苦痉挛颤抖的翅膀,或者是蒙着脸大口喘息将面纱咬在嘴唇里。
他一旦沉沦欲望,她就有把握控制对方了。
万时开始在被子下头乱扭:“你拿眼泪勾引,太拙劣了。要生就尽快,别跟我玩柔情相爱这一套。”
她当然很讨厌小孩,但她只要小心别搞什么“精神力融合”,就能避免让对方怀孕吧?
万时:“话说,生孩子要怎么生?从哪里生?你真能怀吗?”
她说着又坐起来,伸手去摸珂弥的小腹,珂弥按住她的手,隔着亚麻衬衫握着她的手指摩挲他自己的身躯。
他微笑道:“当然能。这不是我的本事,是神人阁下的基因足够强大的缘故。”
操……这好有小妾狂夸老爷勇猛的感觉啊。
而且他远不是看起来那样冰清玉洁的感觉,体温比想象中要高,掌心微微有点汗,指腹细腻柔软……
万时本来要去骚扰他,但这会儿反而汗毛直立,想要抽手了。
她拔了半天没能把手拔出来,抬起虚手想要推他,珂弥这才松开手。
万时眯起眼:“那你不愿意,是怕我没被登记在册,连带着小孩出来也是黑户吗?那会生小蝴蝶吗?啊……不对应该是先出蚕蛹……”
珂弥没忍住,趴在她被子外头笑起来,他后背柔软的蓝发也垂到万时脸边来。
他笑了半天才直起身,面纱有些歪斜,念珠项链戴在脖颈上,垂在衬衫领口分明的锁骨处。灯光又是从身后斜照过来,万时几乎看清了他眉眼的轮廓,愣了愣神。
珂弥直起身体,含笑道:“不会生蛹的。而且怀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快睡觉吧。”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万时的手指握住了他的一缕头发。
珂弥叹口气,关上了灯:“我先不走,在这里陪你。”
万时又蛄蛹着把睡裙抚好了。
昏暗的房间中,他面纱下的额顶有两支半透明的发着光的触须,缓缓舒展伸长着,纤细又颤抖的探下来,碰了碰她的额头。
“安睡吧,万时。”
万时心想:你在旁边我哪里睡得着。
可她一个翻身就陷入了浓浓的倦意。
哥特式的高窗外,随着星环舰接近最近的暗空间裂隙,而逐渐发紫的夜空。
一股舒适且安心的,如美梦般的困意将她拽入安眠。
“梦到你最美好的回忆……”
“你将不再恐惧。”
……
万时有些恍惚的睁开眼来。
房间里开着灯,几个女侍顾不上为被割花了脸的扎赫兰公爵惋惜,就拿着衣裙急急忙忙过来:“我们已经停在了暗空间裂隙前方,只等着您了。”
万时只感觉自己像是喝多了,她出了一身的汗,行动也有些迟缓,整个人陷入迟钝的愉快。
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珂弥已经穿着圣袍站在床尾,他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手指之间缠绕着祈祷的念珠项链。
两个女侍快速为她穿上衣裳,将她搀扶到轮椅上,甚至都来没得及梳理万时的乱发,就飞速将她推出房间,奔向了舰桥上方的导航厅。
一路上,万时看到沿路被放下了大量绳带,就像是即将行驶过暴风雨的船上的安全带。还有某种特殊的镇静的熏香,被念能者们摇晃着香炉弥漫开来。
“这是在做什么?”万时撑着昏沉的脑袋。
珂弥跟在轮椅旁,快语道:“跃迁过程中,这艘舰船也会暴露在暗空间中,虽然有念能者会支起结界,但很多精神力低下或意志不坚定的船员,都会受到暗空间的影响。”
“他们可能会发疯,可能会变异,甚至会被暗空间的邪恶生物顶替了肉身,所以跃迁过程中,船内会用大量镇静的熏香,也会有念能者巡视。”
万时想要开口,但下意识的咯咯笑起来,甚至没注意到姐姐坐在她腿上。
姐姐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拽着她的手慌张的道:
[万时,你怎么了?]
但很快,轮椅已经穿过长廊,到达了导航厅。
导航厅已经被彻底清理打扫过了,瓦南里穿着军装,焦虑的站在导航厅中,看到万时,她下意识松了口气:“星环舰已全体戒严,只等待跃迁开始。”
万时笑嘻嘻的没回答瓦南里。
珂弥扶着她坐在导航椅上,道:“准备开始吧。”
瓦南里也注意到了万时的反常:“她怎么这幅样子?这还能导航吗?”
珂弥:“她做了个美梦,会暂时忘记恐惧。”
瓦南里:“忘记恐惧?”
珂弥偏头:“有多少暗语者会因为深入暗空间,而彻底发疯。就算是神人,面对暗空间也会恐惧也会颤抖。”
几位头戴塔帽、遮着双目,身穿长袍的念能者快步走过来,为她穿戴好扩大精神力的设备,珂弥这时候才注意到女侍们给她穿戴的太匆忙,她一只袜子甚至套反了。
他蹲下身去,脱掉她脚上的软底鞋,将袜子摘下来重新给她穿好。
瓦南里抱臂看着,道:“念能者都不会在导航厅里协助她。考虑到万时才刚出生没多久,必然做不到一边导航一边化出结界保护舰船,所以会让所有的念能者来制作结界,她只要专心导航就好。”
“你也最好离开导航厅,她的精神力一旦迸发,很可能杀死你。”
珂弥低头为她穿袜子,并没回头:“我不会走的。”
他一抬脸,万时垂头看着他,对他咧嘴笑了一下,迷迷糊糊完全没有清醒。
珂弥也忍不住在面纱下对她笑了笑。
瓦南里深深看着珂弥的背影,忽然道:“你去过曼高蒂王国吗?”
珂弥就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语,低头继续为她穿鞋。
瓦南里道:“你有点像是一个已经无名的人。”
珂弥站起身,淡淡道:“无名的人都比死了还可悲,您就不要诅咒我了。”
瓦南里紧盯着他的面纱,没再继续说,只是劝他离开导航厅。
但珂弥坚持没有走。
他没有坐在万时身边,而是坐在了较远的一把椅子上。瓦南里只能作罢,关上半透明的圆厅大门,紧锁住门扇并离开。
导航厅的几面光屏投射出舰桥指挥中心的情况,也传来瓦南里下令的声音。
“离子防护罩全开。两翼宏炮关闭。实弹系统全部闭锁。”
“宽频带精神力投射器功率最大化。F33干扰系统全开。”
“暗空间六分仪开启。”
随着这一句,导航厅骤然昏暗,只有周围黑色的半透球形玻璃窗上闪烁着漩涡般的光斑。
“跃迁光谱传感器开启。”
万时所在的导航椅,像是夜间收紧的花蕾将她牢牢包裹住,她也像是睡着了,两只脚也蜷起来,手臂抱住了自己。
“全速进入暗空间裂隙。跃迁开始!”
整个巨大的星环舰,响起了一阵令人耳鸣的空洞闷响,船体也开始如牙齿打颤般轻晃。
紧接着,一切声音都停止了,耳边的空寂如同被抽走了空气,整艘星环舰的重力系统都像是微微失控。
珂弥像是浸泡在水中那般,圣袍的衣角与他的双脚微微浮起。
而万时忽然动了起来,她大口呼吸着,骤然仰起头,睁开了双眼。
那双淡紫色到发灰的瞳孔,此刻变成了暗空间的鲜艳紫色!
她的灵魂似乎已经不止在这里,而在那狂乱的另一个宇宙中。
珂弥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紧接着他就听到砰砰砰几声巨响,几乎要震碎了导航厅的玻璃,金属球形的地面和天花板上,竟然出现了数个凹痕!
那些凹痕形状好似五指,珂弥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触须,凝神去看,才看到了两只模糊如同幻影的巨手,正在狂躁的拍打着周围的墙壁,甚至擦过珂弥的侧脸,狠狠撞击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她表现的太过狂躁,珂弥不知道她在暗空间看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唤道:“万时!”
她两只大手骤然不动了。
而是一只手朝上撑在天花板上,一只手朝下撑在地面上,像是为她撑开了一片天地。
万时在座椅中抱紧自己,她忽然张开嘴唇,轻唤道:
“妈妈……你在哪儿?”
……
万时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她没有在星环舰中,而是在一片闪烁着群星的黑暗中。
万时一瞬间毛骨悚然,仿佛是那黑暗中有无数混沌的瞳孔锁定了她的方向,漫无目的的深深凝视着她。
这来源于本能的恐惧,攫住她的心脏,动脉中血液奔流,她瞳孔缩小,在牙关无法自控的战栗中,她愈发亢奋。
却没想到她的思维之上,忽而拂过一层梦境般的柔纱,像是替她遮蔽了那千万恶意凝视的目光。
她从那种不理智的恐惧与亢奋中缓缓剥离。
万时心头涌现了在羊水中似的安心与好奇。
她这时才真正开始观察四周。
头顶闪耀浮动着如同极光的紫色光芒,在她身侧,无数面目不清的虚影在推搡、漫步,滔滔洪流在她身侧摩肩擦踵,每一个都在尖叫喊嚷、自言自语。
万时想起来了。
之前她在小公寓中遭遇暗空间风暴,睡梦之中也被拉入了这样的场景,而在那里她找到了妈妈。
之后“妈妈”就再也没出现过。
有没有可能她在这里也能找到妈妈?
万时侧耳去听身边影子的喃喃,隐约听到了一些混杂着多种语言的词汇,词义不经过语言直达思维,就像是黏液的冷雨,穿过头颅直接滴打在她的大脑皮层上。
她的倾听,引来了周围几个影子的注意,它们忽然伸出数只怪异模糊的手来,一把抓住了万时的手臂,越围越紧。
万时察觉到不对劲,她开始推拒旁边的人,让它们给她让出一点空间。
但是不行,她在意识空间里也是一样的细瘦胳膊,万时拼劲全力也推不开周边的黑影。
对。珂弥说要建立空间。
到底要怎么像说的那样建立空间?
到底要怎么找到导航的路?
万时快要被挤得上不来气了,不但如此,她踉跄的几乎要被绊倒。
她隐约能察觉到,如果被周围的黑影踩踏下去,她的意识很可能也会受伤或死亡!
她忽然察觉到身侧一道虚影的裙摆擦过去,她眼疾手快的拽住裙摆,进一步攀上去,揽住对方的臂弯。
那身影顿了顿,回头看向她,似乎有些惊讶。
万时顾不上太多,她看对方个子颇高,直接抬手像个猴子一样,爬到对方身上去,抬起腿跨坐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万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高处舒服。
这个虚影戴着高高的塔帽,身披斗篷,双眼被蒙住。因为万时突如其来的重量,虚影略微有些踉跄,几乎要跪在地上。
……
“大暗语者!”
“尊者!”
数千光年外,帝国首都的念能者圣殿中,正开展着一场危险的典仪。
帝国最强大的暗语者将意识潜入危险的暗空间裂隙,奉皇帝与教宗的委托,找寻某个秘密。
大暗语者在膏过的机械唱诗台上,隐约可见她的塔帽下被遮住的两眼,迸射出紫色的光芒。这是进入极度危险的暗空间的证明,她的意识既在此处也不在此处,周围也弥漫起了淡紫色的雾气。
她正在庄严又艰苦的搜寻着,忽然身形往下一矮,差点跪倒在地。
周围的念能者瞬间起身,却无人敢靠近她。
唱诗台上的管风乐器迸发出尖啸与轰鸣的乐章,结界颜色变化,这都是她与暗空间力量在密切接触的证明。
大暗语者两只手抓住了唱诗台的金色围栏才没摔倒,她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
“不要……骑、在、我、身、上!”
众人满脸惊愕与恐惧,甚至连前排作为皇帝代表前来的皇女殿下,也紧皱眉头站起身来。
在那满是邪神与恶魔的暗空间,到底是哪位恐怖且不可直视的存在,骑跨在了大暗语者殿下的肩膀上?
是要夺取她的身体?还是要杀死她的灵魂!
大暗语者的高帽突然歪斜,她露出半白的两鬓,朝后仰起头,半晌才轻声喃喃道:“……你说让我、带着你走……什么……驾?!”
前排的有位念能者忽然胸膛起伏,悲声道:“难道是邪神将尊者化作了祂的坐骑!尊者——”
皇女殿下紧皱眉头,向旁边的神官道:“结束吧,如果连大暗语者都被邪神捕获,这次典仪必然以悲剧收场。”
神官摇了摇头:“不行,如果她此刻真的是被攫住,贸然结束只会害了她!您别担心,哪怕是邪神打算借她身躯侵入这个世界,唱诗台与结界也可以阻拦邪神的降临。”
皇女殿下回过头去,将目光看向后排高处包厢。
那个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伸手,典仪必须继续。
……
大暗语者不敢轻举妄动。
念能者中的佼佼者,才有可能被培养为暗语者,学习如何将灵魂潜入暗空间,搜寻关联着真实世界的蛛丝马迹。
她多次进入暗空间并全身而退才有如今的尊者名号。
但被一个言语清晰的“邪神”骑在脖子上,还是头一回!
脖子上的祂并不沉重,只是大暗语者一开始过于猝不及防才失态踉跄,现在她能缓缓站直身体了。
而肩上的祂也长舒了一口气,像个坐在大人肩上去郊游的孩子似的四处张望。
祂低下了头,抬手把大暗语者的帽子给扶正,轻笑道:“你该锻炼身体了,我也不沉,还把你压成这样。”
祂的声音混合周围空洞的杂响,听不真切性别,只是感觉天真又年轻。
暗空间中的邪神与恶魔总是能影响着真实世界的思想与意志——大暗语者不敢轻易与祂对话。
祂甚至伸出手指,将她帽子边的碎发抿到耳后,动作轻柔的令人不寒而栗。祂问道:“你知道怎么建立自己的空间吗?”
大暗语者不说话。
邪神似乎有些恼怒了,拍了拍她的脸颊:“喂,不会说话吗?”
大暗语者迟疑道:“你、您是要在暗空间里,建立自己的意识空间?”
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不得不惊讶:难道这是一位新生的邪神,想要建立自己的王国?可暗空间危险动乱,她这样与在炮火连天的战壕中开个农场有什么区别?
而且,大暗语者答不上来祂的问题。
在她看来,这简直像是在问一只猫如何回答二阶导数的驻点问题。
她在暗空间都寸步难行,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建立自己的意识空间!
不过她知道一般觉醒精神力的人是如何建立精神的屏障,考虑到暗空间邪神大多容易被冒犯,她不敢不回答背上的祂,道:
“你可以试试先回想熟悉而狭窄的场景,这个场景越小越容易起步,然后想象你在其中非常安全……”
大暗语者无论如何没有想过,自己此生教导了无数的念能者,最后会来教邪神。
她忽然僵住,肩上的祂伸手触碰着她的脖颈。
祂手指冰冷的像是大理石,指尖按在她声带的位置,笑起来:“你说话声音真好听,又有耐性,又温柔。”
大暗语者不敢说话,冷汗一层层从月色长袍下渗出,她不敢回头看祂是什么模样。
骑在她脖子上的邪神沉吟片刻,朝两侧抬起了手。
精神力的凝滞感在周围弥漫。
忽然,大暗语者看到自己脚下拓展出一小片恰好能落足的区域,四周升起墙板,面前是一道紧闭的开合门。
只是她长袍之下,好像是……厕所的便器。
这是一间小小的厕所隔间。
这就是邪神塑造的第一个空间?
第18章 第三集 团军
但是地上摆着小板凳,挂钩上有沉重的背包,还有些杂物垫着塑料板,就摆在隔间的地面上,把这件小厕所弄得满满当当。
一间厕所漂浮在暗空间的宇宙中,确实有些诡异。
周围的虚影都被隔在了隔间门外,只是忽然像是过去记忆的幻影一般,外头响起有人大力拽门砸门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骂骂咧咧的声音:“都说了让你出来打扫一下,死在里头了吗?”
大暗语者感觉到肩上的邪神,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孩童。
祂幼小的手伸下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骂骂咧咧的人从厕所隔间外离开。
大暗语者听到了祂垂下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道:“妈妈等一下就回来了。我们再等等就好了。”
大暗语者紧紧抿着嘴唇,她内心惊愕。
余光看过去,这间漂浮在暗空间的小小厕所里,有许多生活痕迹,小板凳与冲水器上甚至还摆着一些玩具与破旧的童书。
这里更像是祂记忆的实体化。
……暗空间内代表着恶意的邪神们,怎么会有如此栩栩如生的记忆?
而且,大暗语者说出这个办法只是为了沉下心,逐渐再构建精神力防御,而不是真的从记忆中建一个小屋出来啊。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脖子上的邪神顺着她后背爬下来。
大暗语者总下意识觉得祂还是个孩童,忍不住托了她一下。
但手却碰到的是冰冷的成年人。
薄薄皮肉包裹着祂的骨头。
祂也很惊讶:“你人还怪好的。”
大暗语者转头去看她,却只看到了苍白的影子,她生了四只手,面目全都是一片白色,唯有两只在脸上大得比例失调的紫色眼睛望着她。
那两只眼睛像是宇宙中旋转的星辰,既空洞又包罗万象。
大暗语者毛骨悚然。
这简直、简直就像是帝国近些年观测到的最奇异的那位邪神——
“白王”。
可祂处处细节又远没有“白王”的强大……
祂看着大暗语者,道:“这下就安全了吧。”
大暗语者回过神来:“不一定,贸然建立的这间小屋太突兀,必然会引来更多的注视、更多的聚集。而且还有暗空间中最常见也最可怖的‘泥影’……”
果然,紧接着就是更激烈的撞门声,这间无顶的小小隔间,几乎要被无数双手给推垮,从隔间上沿,也有数只黑影扒住边缘想要爬进来,有许多脑袋挤上来,在俯视围观隔间内部!
它们脸上眼睛的位置只有空洞,张开了黏连的嘴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大暗语者被那些黑影注视着,几乎要昏厥,她在衣袍下战栗,而身边苍白色邪神却只是仰起头。
越来越多的摇晃推搡,让隔间的金属柱子嘎吱作响,墙板乱晃颤动,摇摇欲坠!
大暗语者几乎站不直,而一声更加尖利的怒吼在他们头顶响起。
大暗语者抬起头。
一个汗津津的赤裸女人,趴在隔间顶部,她的手脚抓住隔间边缘,就像是这间小小隔间的屋顶。
这女人的体型像是被放大了两倍的人类,黑色湿透的头发糊在她脸上,五官看不清楚,而她的手指并不是常人的五指,而是树根一样不断分叉,她愤怒的朝着周围发出尖啸,紧紧护着身下的小小隔间。
大暗语者眼尖的注意到,女人腹部干瘪凹陷下去,侧面看过去小腹部分薄的就像是只有脊柱,像是腹部曾经有蛋或胎儿却被剖出去。
她如同枯木雕刻的底座。
周围的黑影似乎恐惧着女人的力量,渐渐退散开来。
大暗语者就听到身边的苍白邪神喜悦道:“妈妈!”
“妈妈”低下头来,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头歪着,低头凝视着隔间内。
大暗语者总觉得头顶的女人,带着恶意,像是怕她抢走了孩子。
苍白色邪神也注意到了“妈妈”的目光,祂咧嘴笑了起来,打开了厕所隔间的门:“谢谢你。顺便,滚吧。”
祂一脚将大暗语者踹了出去。
……
神圣唱诗台上,轰鸣的奏乐骤然停止,大暗语者猛地跌在地上,她大口喘息着,面纱下从双目紧闭,周围紫色的烟雾与结界一同消失,证明她已经从暗空间回到了真实世界。
前排的几位念能者连忙冲上前去,扶起她的身躯:“尊者!”“大暗语者殿下!”
她高帽下涔涔冷汗浸透了整张面庞,在暗空间中的短短探索几乎耗尽了她一切的精神力。
周围议论纷纷:
“自从孔多庇大裂隙后,暗空间越来越不稳定了,简直像是有邪神在其中打仗……”
“因为暗空间跃迁而疯狂的人越来越多,更不敢想其他人了。怕是以后帝国的航路都要断了。”
皇女殿下走上前几步,缓缓道:“尊者,你找到了吗?”
大暗语者摇摇头:“不、没有,我进入没多久,就被一位、一位……新生的邪神捕获了。祂、祂就像是……”
周围惊诧,枢机们连忙拿起圣膏油涂抹在她的额头与手背上,香炉点起为她驱散周围的丝丝残余的紫色雾气。
大暗语者无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她只能哀鸣道:“我看见祂有四只苍白的手,我看见祂头发如同蜕壳,祂建立了一片新的国度!”
……
“妈妈……”万时站在隔间中,看着那个趴在隔间上的女人。
“妈妈”像是没有听见,她只是警觉地环视四周,只将干瘪凹陷的肚子朝着她,像是大鸟盘踞在巢上。
万时环视着四周。
这个小小的隔间,正是她昨夜在梦中见到的场景。
小时候她没有去上学,妈妈上班的时候,她就在厕所小小的隔间里待着。
隔间里会挂着她替换的衣服,地上摆着水壶,她坐在横跨在蹲厕上的小板凳上,看绘本的时候,妈妈的衣摆会拂过她的头顶。
隔间里没有什么味道,她总是打扫的很干净。隔间外有走错的人不耐烦拍打的谩骂声,有人对镜子聊着八卦的声音。
妈妈匆匆赶回来的时候,会在隔间里换衣服。
万时会收起小板凳,把自己缩在墙角里。妈妈脱掉工作服,白色起球的纯棉内衣裤被汗湿透大半,她转过身,弓下有些浮肿的后背,快速给自己套上干净的衣服。
她长大之后才知道妈妈这样柔软的多汗的身体是少见的。
因为妈妈是忠实的摩安教信徒,所以是为数不多的没有任何义体、接口的自然身体。
但没有脑机没有义体在赛博时代寸步难行,妈妈也因此找不到有价值的工作。
而万时因为妈妈的信仰和家里没钱,也没有任何义体,她猜测自己长大后估计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每天妈妈下工之后,会收拾隔间里的她的书包和水壶,牵着她一起回家。
虽然她不怎么上学,但是妈妈觉得她还是该有个书包。
只不过万时收到这个书包的时候,从书包里找到了别人皱巴巴的试卷和吃剩下的糖纸。
万时也偶尔听到过妈妈被其他人为难,她有一次就趴在隔间的地上,看到了外头某个女人黄色的高跟鞋,以及妈妈不断后退道歉的脚。
到她从隔间里出来,去商场里接开水的时候,她遇见了那个黄色高跟鞋的女人,她正在低头看着店门口的全息菜单。
万时恰好看到了她背包外层的光脑,她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学着爸爸的模样,手指一夹,藏在了袖子中,转身离开。
她回到隔间的时候,妈妈已经换好了衣服,擦着汗着急回家给姐姐做饭,万时还没来得及向她显摆,干脆憋着得意的跟她一路回了家。
直到在晚餐的饭桌上,她扭捏了半天,忽然拿出那个昂贵的光脑,宣布了今天自己的收获。
爸爸惊讶的鼓起掌来,激动地连称她是天才。
姐姐呆呆的,只是下意识的看到爸高兴的表情,也跟着笑起来。
她得意的站着环视四周,却看到妈妈脸上的表情,是出奇的难看。
妈妈想要开口,但看了爸爸一眼,只是垂下头去,头发在脸上投下阴影,遮蔽了所有的神色。
从那天之后,爸爸开始带她上街,把浑身的本事都教给她。
特别她毫无义体的自然身躯,身材又瘦小灵巧,她能躲过各种红外系统和信号检测仪,来去无踪的偷走各种值钱玩意——
万时再也没有回去过隔间。
再也没有跟汗津津的妈妈挤在一起过。
此刻“妈妈”在隔间上俯看着万时,万时忽然听到遥远且朦胧的声音:“阁下,请为我们指路,不要停在原地。”
万时只觉得那声音实在是缥缈,她并没有在意,但很快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姐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万时,别忘了你是要带着舰船跃迁的。现在星环舰还停在原地。]
万时脑袋清醒了几分,她抬手打开了隔间的门,往外看去。
姐姐站在门前,那些曾经紧紧围着她的黑色虚影都远远退开。
姐姐抬头看了一眼妈妈,目光有些躲闪,只是怯怯叫了一声“妈妈”。
门外,紫色摇曳的群星流转,雾气在周围游荡。
万时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了数条淡淡的交错的轨迹,这些轨迹都通往着远处明亮的星群。
她要怎么导航?顺着轨迹行走就可以了吗?
万时合上门,挑选了一条路往前走去,她回过头,却发现自己移动了,但是隔间似乎也在跟她移动。
那扇门永远都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位置。
而妈妈始终沉默的趴在隔间上方,像是把自己变成了屋顶。
万时和姐姐一起往前。
她们脚踩在一片虚空中,万时漫无目的,只朝着她觉得最闪亮的一团粉色星云走过去。
而在她背后,她的脚印化成蜿蜒的黑色河流,她看到一艘模型般的巴掌大的星环舰,带着十几艘巡航舰,在她溯溪的黑色水流中起伏着,追逐着她的脚步。
四周的黑暗中似乎有冰冷粘稠的目光,有太多恶意或混沌的低低呢喃。
姐姐害怕极了,浑身发抖紧紧抓着她的手。
万时却始终感觉有头顶的薄纱为她遮挡着恶意与恐惧,她对发抖的姐姐笑道:“看,星环舰像是跟着我们的小鸭子。”
姐姐依偎着她,点了点头。
而在身后,有许多黑影似乎被起起伏伏前进的星环舰吸引,它们在地上蠕动攀爬,想要凑上来注视、摆弄。
可当那苍白的四手“邪神”回过头,用紫色的双瞳望着它们,它们便一个个迟疑着不再上前。
万时不知道在暗空间的星辰之中行进了多久。
而星环舰上,瓦南里戴着面罩静静伫立着。
淡紫色的云雾已经在舰桥指挥中心中飘荡,整艘星环舰外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紫色炫光。
所有的航行数据全部失效,重力表与方向指针都在乱晃。
整艘舰船只靠着神人阁下的方位为锚点,就像是抓住她的一根头发丝跟着在海浪中飘荡。
出其意料的,整艘舰船没有被暗空间任何外力侵袭,只有跃迁航路上本身的颠簸和漩涡。
连低等级劳工聚集最多的下层甲板,也没传来任何污秽入侵、突发变异的消息,只是有些人因为暗空间的精神力干扰呕吐昏迷罢了。
就像是所有暗空间的力量,都远远的避开了万时和她身后的星环舰。
瓦南里在各类大型舰船上服役多年,参与过的跃迁多达几百上千次,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平稳的跃迁……
“不对、我们不像是进入任何一条已至且常见的跃迁航线,反而像是去了更遥远的、早就废弃的航线!”绘图长官看着全息投影中粗略模糊的轨迹,惊声道。
“多遥远?她不会把我们带入其他原始虫族的外海吧?”瓦南里擦着冷汗连忙过去。
“不、更像是帝国在几百年前已经废弃的略利航道。”
这条航道曾由最强大的神人开拓,能够连通多个商贸港、军兵重地与战场前线,辉煌一时。
后来因为暗空间的潮汐,略利航道变得危险且堵塞,一直没有能重新通航的神人,就渐渐废弃了,只偶尔有些精兵舰队会冒险从略利航道快速奔赴前线。
瓦南里喃喃道:“这些年神人凋敝,帝国的许多航道都堵塞废弃了。略利航道重通的消息如果传到首都,恐怕一群人要兴奋起来了吧。”
也有人问道:“她会把我们带去哪里?之前不是给她标记了我们的目标星群吗?”
“可能有别的地方超新星爆炸,光芒干扰了我们给她的标记……”
瓦南里却不在意:“没关系,去哪里不重要,只要帝国海军追不上我们就行。”
舰桥的可视化舷窗外,紫色的光芒逐渐淡化,夜空的黑色越来越浓烈,而一团明亮温暖的星群正在朝他们接近。
“跃迁即将结束,我们已经接近某个星群!”绘图长官道。
副舵手也称:“暗空间即将失力,重力回归。”
瓦南里朝着全船上下的命令音站喊道:“各单位准备归回!三、二、一!”
砰一声巨响,所有人就像是被巨兽腥臭的口中嗦了一圈又吐出来,落入真实世界的星海之中。
星环舰剧烈震动,外层结界不幸碎裂,紧接着船体上的防御装置遭受冲击,部分剥落。
但这一切都对瓦南里来说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损失。
她看着远处缠绕温暖的陌生明亮星群,激动道:“绘图员立刻标记当下位置,确认坐标!各单位回归常态,打开实弹武器,关闭宽频带精神力投射器与暗空间六分仪——”
瓦南里话音未落,就瞧见舰桥指挥大厅的全息投影地图,坐标旋转变化,瓦南里愣了愣,走下来几步,爆粗口道:
“操!她一个跃迁,给我们干到哪里来了?!”
绘图员也惊道:“西27星区?!”
用编号命名的星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苦寒偏远或怪异丛生之地啊。
舵手安抚道:“至少这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怕被帝国海军追杀。”
“而且这算是咱们达达米亚公国的边界区,咱们很快就能回到主星。”
副舵长却声音颤抖道:“长官……你看那是什么?”
瓦南里走上前方的侦查雷达图前。
就在他们刚刚钻出的暗空间裂隙前,有一小队中小型舰船,悬停在他们面前。
似乎是这支舰队打算冒险进入略利航道,还未进入之前,就遇到了星环舰这个庞然大物从航道中驶出。
瓦南里本来不太在意,这样势单力薄的舰队,他们完全可以灭了对方,一走了之,可当副舵长调出前方的实际画面后,瓦南里也呆住了。
那几艘舰船形似薄薄叶片,周身没有任何突出的武器,与他们风格截然不同,只是在船尾处,有着一枚三棱锥的标记。
瓦南里僵硬的望着那几只舰船。
年轻的舵手惊呼出声:“……第三集 团军。”
帝国有几支最主要的军队。
第一集 团军,代表着国家正统与最强正面力量,是皇帝陛下或皇太子殿下的直属,分出多个核心军区,一般都被叫做“帝国正军”。
第二集 团军,四处开辟商路,散布在帝国边疆,实力不稳定却人数最多最有钱,被俗称“帝国海军”。帝国海军军区军种复杂散乱,涉及的公爵贵族众多,但主要是由皇女殿下控制。
还有神出鬼没,如同帝国暗器一般,执行大量奇袭、突击与情报任务的第三集 团军。
第三集 团军也曾经有过各种各样带脏字的俗称,但后来大家怕骂的太脏被他们报复,纷纷噤声,成为了唯一一个没有大众俗称的军种。
瓦南里满身冷汗。
在略利航道出入口碰上第三集 团军,大概率是巧合。
第三集 团军基本只执行来自体系内部及皇帝陛下的任务,皇女殿下也使唤不动,不可能来追杀他们。
瓦南里努力镇定下来喝道:“只是遇上第三集 团军的小队,又不是海因茨那个恶魔亲自来了,别吓成这样!跟他们有个最简单的通航问候,然后就迅速离开。”
但瓦南里还有后半句,足以见得第三集 团军在帝国中的名声:
“如果第三集 团军发动袭击,我们就以全部实弹还击,打光第一波储备能量,然后迅速重回暗空间裂隙,继续跃迁!”
简而言之就是,往死里还击一波然后赶紧跑。
“连续跃迁的话,神人阁下没问题吗?而且全部实弹打空,我们后续如果再遇上任何军队,都没有反击能力了啊。”
瓦南里扯了扯嘴角:“你先考虑活下来吧——”
星环舰刚要发出通航问候,他们就先一步收到了讯息。
讯息通过帝国军队的最高权限频道,立刻在全息地图与音阵界面闪烁。
所有人脸色一片惨白,屏住呼吸。
因为讯息的发信人是:
【第三集 团军军团长海因茨·F·施特尔恩】
瓦南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上头的那行字。
扎赫兰如果活着,估计都会瞪着眼睛骂几句脏话。
海因茨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第19章 “全面搜查
他是帝国权力核心之一,听说比皇女殿下更受到皇帝的倚重。
若这里是帝国对外全面战争的战场,是某个周边国家的灭族屠杀,是某次危及皇室的政变血案中,她还有可能听说过海因茨的名字隐秘又关键的出现在其中。
而扎赫兰的叛变,连皇女殿下都没有亲自率兵前来镇压,而是远程操控自己的大将。
海因茨又有什么理由,带着这么一支低调的舰队,前来围堵他们?
瓦南里点开那条讯息,只有简短又客气的一行字。
“十五时三十分登舰。请解除武装配合。”
“落款:海因茨·F·施特尔恩”
瓦南里忽然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他带了这么少的人,不可能全面占领这艘庞大的星环舰,他必定是只为了带走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星环舰上最有价值的,恐怕就只有那位“神人”。
能让海因茨亲自来回收……
扎赫兰肯定抢走了绝对不该动的人!
以她对第三集 团军作风的了解,这件事不可能是她把“神人”双手奉上就算完了。
海因茨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瓦南里看了一眼时间,立刻道:“还有点时间,立刻全速倒飞,重新进入暗空间裂隙,打开宽频带精神力投射器,通知导航厅,准备进入下一次跃迁!”
“瓦南里,你疯了?想要从海因茨眼皮子底下逃走,他会追杀我们至死的!”
“跑不掉的!”
瓦南里身后尾巴炸毛竖起,她嗓音中混杂着灵长类的咆哮,吼道:“那也要晚点再死!全速倒飞,宏炮发射——”
……
万时坐在导航厅的椅子上,她才刚从暗空间中恢复意识,就听到音阵传来的混乱声音,她揉着眼睛看向身边的珂弥:“怎么了?”
突然导航厅里传来了瓦南里急促的声音:“万时!准备下一次跃迁!什么都别问!”
导航厅内又流转起来紫色的光芒,刚要走下椅子的万时,再度被收紧的椅子包裹,她有些不情愿的挣扎着。
她这时候才发现导航厅里一片混乱,甚至天花板和地板上都有重击留下的凹痕。
珂弥望着导航厅内的屏幕,轻声道:“……没想到他都会来。看来帝国有人一定要得到你。”
万时:“什么?”
珂弥刚想要蹲下跟她嘱咐什么,忽然整艘星环舰发生剧烈的震动,甚至倾斜起来。
万时在星环舰上生活这么久以来都是如履平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两只手紧紧握着把手,但还是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虚手紧紧按在了地面上,稳住了她的身体,珂弥倒退几步跌到导航厅的另一端,他急切道:“万时,你还好吗?”
万时自己的手抓住了导航椅的椅腿,回头道:“我没事。”
她余光却看到了导航椅的下方,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万时愣了一下,凑近去看。
一枚被黏在座椅底部的戒指。
戒指上有着人类骷髅头的徽记。
和油画上扎赫兰戴的戒指一模一样!
这是……那枚权戒?!
可这间导航厅刚刚打扫过,难道是谁趁着打扫的时候放在了这里?为什么要放在导航椅下面?
而且权戒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信封也粘在座椅下方。
万时扫了珂弥一眼,趁他目光没注意,她眼疾手快,手指一夹,权戒与信封滑进衣袖。
她在肋骨附近捉住,隔着衣服塞进了自己内衣侧面。
当年偷摸的手艺丝毫没有生疏。
与此同时,音阵传来瓦南里没来得及闭麦的声音:“操!他绝对疯了!竟然使用了灰星自重力捕捉系统,就为了我们——至于吗?这种武器一年都不一定在前线战场上用几次!”
珂弥一听到灰星自重力捕捉系统,立刻快步走过来,弯腰扶起万时:“这是专门用来在战场上困住大型远征舰船的系统武器,我们不可能跃迁了。”
与此同时,音阵传来指挥中心更多混乱的声音。
“第三集 团军已经登舰!现在根本没到十五时三十分,靠,这是诈我们啊!”
“他们又不是第一集 团军那种伟光正的部队,使诈才有可能吧!他们到哪里了?”
“长官!右舷登机甲板来报,他们、他们甚至出动了机型单兵!”
“……他们把我们当原始虫族了吗?用机型单兵对付我们!他怎么不直接一发坍缩弹,把我们物理清除?!”
万时的鞋早不知道甩脱到哪里去了,她两只袜子踩在地板上:“别抱我,我能走,我们要去哪里?”
珂弥面纱下神情莫辨,但听声音还算冷静:“先躲起来。”
珂弥伸手去推导航厅的门,却纹丝不动。
导航厅的金属大门是从外部锁上的。
这也正常,神人从暗空间返回的时候,经常带回来一些“脏东西”,一般都要清理之后才会开门。
珂弥正要拆门,却只察觉到身后一阵呼啸而至的风,他侧身躲开,就瞧见那扇金属大门上多出个偌大的掌印。
珂弥回过头,万时拎着裙摆,两条腿分开而立,紧盯着大门。
他也注意到,她的两只虚手竟然能够形态多变、可大可小,甚至能延伸到颇远的距离。
而且现在的力量,比她去暗空间之前大多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堪比银行地库一样厚重的金属门摇摇欲坠,她撕扯下来,将门扇扔在外头的回廊上:“下一步要去哪里?”
珂弥握住她的手腕:“回扎赫兰的住所。舰长与公爵生活的地方,永远都有多重防御措施,是最安全的。”
“有没有可能我们通过巡航舰逃走?把自己锁在住所里也没用啊。”万时拧眉。
珂弥摇头:“他们已经控制了主要的登机甲板,通过军用机逃走不太可能了。不过每一位大人物都会给自己的住所留好后路,扎赫兰也不例外。我查出他不但有自己的秘密机坪,还有暗道,暗道入口大概率都是在自己的住处。”
两个人快速穿过回廊,在舰船的倾斜中,墙面上悬挂的许多人的油画都坠落下来,只有扎赫兰和瓦南里的还牢牢嵌在墙壁上。
万时扫了一眼,跟他快步走下台阶。
她穿着薄袜的脚踩在有些发烫的金属地面上:“第三集 团军到底是什么部队?”
珂弥只是简短道:“他们是一群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恶魔。”
“那他们跟扎赫兰有关系吗?不是说我们是得罪了帝国海军吗?”
珂弥带着她快速穿过回廊,他动作比她想象中灵巧许多,他只是仓促道:“是,第三集 团军跟俗称帝国海军的第二集团军关系并不好。按理来说他们不该来。”
就在即将进入上层回廊的时候,二人却发现通往对面廊桥的金属吊桥被升了起来,士兵们在高处架起了离子枪与防护罩。
暗空间跃迁时所用的绳带还没来得及收回,随着船体的摇晃而乱摆。
之前的镇静熏香还在空中弥漫,金属船体内的雾色中时不时枪声响起,火花闪烁。
珂弥有些担心的看着万时,却没想到她远比他想象中冷静,她道:“不可能过得去了。这边即将接敌,变为战场。”
珂弥摩挲着手指,思索片刻,立刻往回走:“导航厅外的长廊下方,有一道小门,能通过内部楼梯往下进入舰桥指挥中心的侧厅,而从侧厅有直通公爵住所的老式电梯。我们从那边走。”
他虽然也是被抢到星环舰上来的,但显然特意研究了解过舰船的内部结构。
万时没有异议,二人伏身往回走,万时比他慢了一些,珂弥转过头,只瞧见她正往裙摆下塞着什么东西。
她整理好裙摆,没事人一样快步跟上。
二人重回走廊,珂弥找到门扇,万时乱拳砸开,进入了内部楼梯。
内部楼梯窄而盘旋,下方不远处就是舰桥指挥中心的公爵王座,也是瓦南里正在愤怒只会作战的地方。
楼梯间并不隔音,万时忽然听到了一阵从舰桥指挥中心传来的枪声与呼喊声。
珂弥抬手护住了她,万时却挣扎着从楼梯下方的透气窗看出去。
她先看到了扎赫兰空荡荡的血红色公爵宝座,全息星图如同接触不良一般颤动着,几位身穿长官制服的人,躺在舰桥的金属地板上,双腿还在抽搐。
而瓦南里站在公爵宝座下的台阶前,还强作镇定的望着前方。
第三集 团军的人这么快就已经入侵到指挥中心了?!
万时听说什么“机型单兵”,她以为会看到机械怪物走上舰桥,却只听到了一阵并不沉重的脚步声。
她的视野中出现了几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人影。
他们背对着她,都看不清五官。
为首的男人似乎很受尊敬,可他并没有打扮的地位超然。
与他手下的士兵穿着一样的军官制服,连帽子也戴的一丝不苟,只是他的下属都有军衔,而他的肩章只是纯黑色,没有任何装饰。
那军官制服对他来说剪裁恰到好处,他修长匀称,高大却并不夸张,单看背影,总感觉他会是无数士兵印象的集合,而对他本人则毫无记忆点。
但对面的瓦南里已经面无血色。
男人戴着黑色手套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朝着瓦南里微微一颔首。
瓦南里喉咙滚了半天,才沙哑道:“海因茨军长。久仰大名,今天才知道您是这幅模样。”
海因茨军长言简意赅:“瓦南里。神人在哪里?”
……万时心里猛的一缩。
这个海因茨不是来平定扎赫兰造成的叛乱,而是来找她的!
瓦南里觉得挣扎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抬眼看向了舰桥上方导航厅的方向:“她刚刚带领我们完成了一次跃迁。不愧是本该送到首都去的神人阁下,她非同凡响。”
海因茨军长:“她带你们穿过了略利航线?”
瓦南里点点头。
海因茨没再说话,他手底下几个士官立刻往导航厅的方向而去。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内部楼梯,所以是打算从万时之前走的路绕上来。
瓦南里笑了起来:“没想到第三集 团军会为皇女殿下做事。您是只打算带她走,还是就仅凭着这些人,把所有扎赫兰的余党全都——”
砰!
瓦南里脸上骤然炸出一团血花。
她话才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凝固,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海因茨握枪的手抬得并不高,但这一声便是讯号,他手下的其他士官立刻开枪,有几个人甚至化作兽态,朝着副舵长、绘图长官等人的方向扑去。
舰桥指挥中心瞬间惨叫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
……全死了。
舰桥指挥中心应该都是星环舰最强大也最核心的高官,海因茨军长和他的手下转瞬间就把他们全杀了!
海因茨军长抬手指了一下瓦南里,几个人将瓦南里的身体拖了下去。
他收起了枪,对掌握了指挥权的手下平静道:“封闭中下层甲板,隔断各个区域通道。”
“全舰船航行发动机停止,卸除实弹及防护罩。仅保留生命维持系统。”
海因茨军长似乎对星环舰这种帝国级的庞大远征舰驾轻就熟。
他的下属在界面上飞速准确的操作着。
海因茨继续命令道:“原舰船官员主动投降者留作叛乱审判证据,有反抗意图全部就地杀死。”
“全面搜查,找到神人。”
第20章 “你说帝国
珂弥屏着呼吸,但面纱仍在微微颤抖,万时咬牙道:“……这个海因茨是谁?”
珂弥没有说话,他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快速的夹着万时从楼梯走下去,二人到达侧厅。
眼前直走十几步,就是狭窄的直通公爵住处的老式电梯。
但侧厅跟整个舰桥指挥中心相连,只是中间有几道墙壁挡住了海因茨等人的视线。
一旦启动电梯电机,海因茨就可能察觉。
万时咬着指甲,她看了珂弥一眼,二人轻手轻脚的进入电梯,她向上比划了一下。
两只虚手轻手轻脚的拆开了电梯上面的几块层板,数根控制着配重的线缆晃了晃。
珂弥懂她的意思。她想要切断电梯的配重,直接让电梯迅速落底,这样海因茨的人听到声音也来不及阻断电梯,更难以通过电梯追击。
珂弥点头同意,与此同时他比划了一下手势,脱掉了自己上半身的圣袍。
他背对过去,柔软蜷缩的翅膀抖了抖,从中舒展而出。
深蓝过渡向天蓝色的翅膀几乎挤满了整个电梯轿厢,那六只橙色眼纹,三只紧闭,三只炯炯有神。
他别过脸,对万时压低声音道:“开始吧。”
万时的虚手猛地用力,她苍白色脸一瞬间都因为发力而涨红,砰砰砰几声,电梯轿厢顶端的数根缆绳应声而断,啪一声朝上方甩去。
电梯顿了顿,当最后一两根电力线缆也断裂后,整个电梯发出尖锐的声响,朝下急速坠落。
万时刚想用两只虚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就先感觉到一双手抱住她,蝴蝶翅膀在半空中轻轻扇动。
万时想不明白这么羸弱的翅膀是如何掀起让人失重的微风,总之他的翅膀虽然撞在了轿厢天花板上,但万时只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软沙发中。
珂弥很快就落地,将她放了下来。
她两只虚手掰开摔得变形的电梯门,眼前就是公爵住所外的回廊。
万时赶紧爬出去。
她回头,却发现珂弥的翅膀在刚刚的电梯轿厢中抖了抖,大团蓝色粼粉留在轿厢中,甚至顺着轿厢天花板开口向上盘旋。
万时:“这是?”
珂弥示意她捂住口鼻:“陷阱。”
她看到珂弥肩膀上也沾染了粼粉,刚想伸手碰了碰,珂弥就飞速穿上了圣袍。
她失望的啧了一声。
她啧得实在大声,珂弥系扣子的手都顿了顿:“……现在不是时候。别闹。”
两个女侍还在住处门口,她们焦急张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平时不是坐在轮椅上就是拄着拐杖的万时阁下,忽然从走廊另一端跑过来,对她们急切道:“做好作战准备,封锁住所大门!”
两个女侍等二人进来后,立刻关闭封锁扎赫兰住所的厚重大门,门扇背后的齿轮与把手旋转,万时听到了几声金属咬合的声响,这座比导航厅大门还厚重的金属液压门沉沉合死。
她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两个女侍的惊奇的目光。
毕竟神人阁下不但能跑能跳,还能流利的说着帝国通用语。
万时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对于这个海因茨,她心里总觉得毛毛的。
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如果热衷于彰显自己的权力,享受他人的目光,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那他其实很好懂。
但这个海因茨不介意自己的衣着外表泯然众人,也不喜欢任何排场或场面话,就说明他不是会因为权力而膨胀的人。
这种人更可怕。
扎赫兰的住所有多道这样的金属门,他们一道道关上了门,两个女侍决定留在了外间的客厅。
万时则在书房里翻找着,她两只手在书桌上下按动:“不是说,绝大多数人都会把机关密道的按钮留在书桌里吗?到底在哪儿?”
珂弥也在与她一起搜找着,他们掀开了地毯,露出金属结构的地板。
万时手指抚摸着地缝,一边找一边问道:“那个海因茨到底是谁?”
珂弥简单道:“帝国最有军权的几个人之一。”
万时:“比扎赫兰还有军权?”
珂弥:“不一样。扎赫兰是分封的拥有大量殖民地和主管星区的公爵,可以说是达达米亚公国的王。但海因茨是帝国直属部队的司令官。”
万时脸色变化:“那他跑过来,就是为了抓我?为什么?就因为是某个人指名要把我送到帝国首都。”
珂弥默认。
万时后怕:“你说帝国会不会给我建个猛男乐园,给我指派每年让一百个男人怀孕的指标——”
珂弥被呛了一下:“……不至于这么赤裸裸。神人是一种垄断资源,不会让你四处散播基因的。”
他们在书房搜寻一圈也没找到,万时便先去转战去卧室找寻。
她进入卧室,立刻开始掏自己本来就空杯的内衣,她把权戒和布尔维尔的封地戒指都掖好,只是拿出了那封小小的信笺。
她打开信封,一目十行的阅读着。
上头文字很简短:
“本人扎赫兰·斯库利亚三世宣布,达达米亚公爵之位遵循继承人制度。且,除已登记的三位继承人以外,任何人持有此信笺与权戒,无论国籍、基因与出身,亦可视为继承人。如若继承人全部死亡,方允许帝国主持继承工作,重新遴选继承人。”
“此遗嘱已在新历11487年由达达米亚公国教会分会、圣殿骑士与七位公国国会成员进行公证。”
等等!
万时的心砰砰的跳起来。
……意思是说,她现在拿到这两样东西,她也是继承人了?有资格继承公爵之位?!
她之前的那场结婚更多是为了打出知名度,但婚姻并不代表她能继承公国——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封信和权戒简直像是有人要把公爵之位塞进她手里。
为什么?
她听到珂弥的脚步声,立刻将信笺叠起来,塞好在内衣另一侧。
珂弥进来后,让万时捂住口鼻,然后在卧室内散步了大量的粼粉感知空气流动的痕迹,借此来搜寻暗道。
但粼粉在卧室中悬浮不动。
万时正要放弃,转头去搜查浴室,就听到轻轻的咔哒一声响。
壁炉前端的地毯斜下面,有一块鼓了起来。
空中的粼粉也开始流动。
万时:“你碰了哪里?”
珂弥冷静道:“我什么都没动。它自动打开的。”
他弯腰掀开地毯,有一块正方形的金属地板边缘翘起,万时两只虚手使出十分的力气,才将它翻开,露出下方的暗道。
地板边缘全都是常年不用的铁锈,暗道内部有着大量的管线,像是维修通道,一直延伸到下方深处。
万时刚想疑问,就听到一声爆炸般的巨响,紧接着几声沉闷低微的惨叫。
是守着外间的女侍被杀了?那说明已经有人突破了最外侧的大门?
怎么会……
扎赫兰又不是傻子,他修建的金属大门肯定是设想过能防住绝大多数的攻击,万时也敢打包票离子枪或者什么热熔武器都不可能短时间打穿门——
为什么第三集 团军的人这么快就能闯进来?
珂弥也没能预料到,他更快速拿起地毯,道:“你先下去。”
万时爬下去,仰头道:“你别想一个人断后,你什么都挡不住,而且我对地形不了解,咱们一起走逃脱的概率更大。”
珂弥冷静的摇摇头:“我敢说断后就有我的道理。快点下去。”
万时啧了一声:“我可劝你了。你别搞什么自我牺牲的那套,最后愚蠢的害死我。”
珂弥:“你不会死的。万时,抬起头来。”
她两只手正攀着暗道里的管线,扬起脸来看向珂弥,珂弥将右手拇指放在唇边轻咬,万时看到他手指上冒出几个血珠。
然后他将右手在自己的翅膀上抹了抹,血没有沾上翅膀,反而是手指上沾上厚厚一层粼粉。
珂弥将拇指点按在她额头处,然后往下一抹,一直到她的鼻尖。
万时瞬间感觉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沁入身体。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珂弥捧住她的脸,隔着面纱轻轻亲了一下她额头。
他嘴唇柔软微凉,鼻息长舒,似乎觉得这个轻吻就满足了。
珂弥很快抬起头:“动作快点。”
卧室的金属门外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珂弥抬起厚重的金属盖板,合住暗道。
他才刚对准,就听到了金属门外轻轻叩响的声音。
珂弥立刻将地毯铺了回去。
万时往下爬了几分,她仰起头,才发现暗道出入口有一道缝隙。这暗道年久失修,不能轻易合上了。
她后脖子冒汗,连忙四手两脚并用的往上爬了些,拽着金属盖板,想要用力将它合死。
就在这瞬间,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卧室里气流飞起,掀翻了床帐与床单,若不是万时死死拽着盖板,说不定盖板都会被掀飞出去。
但是这条没有关死的缝隙比之前更明亮了。
因为上头覆盖的地毯被掀开了大半,只有边缘遮着金属暗道盖板了!
万时心里大骂,却也忍不住将眼睛顺着缝隙往外看去。
她看到了珂弥站在卧室中央。他丝毫没有因为爆发的气浪而踉跄。
而卧室厚重的金属大门被轰开了一人高的圆洞。
从圆洞中,率先走出几只虫足。
一只巨大的翠绿螳螂走了进来,它尖锐的肢节敲在金属地板上,但挺起的上半身却是一个男性的身躯!
他腰以上还穿着深灰色的军装制服,只是腰部往下的肉色肌肤逐渐硬化发绿,变成了螳螂的下半身。而他黑发黑眼,青年模样,左臂的衣袖碎开,露出化作螳螂的左前爪,半蜷在身前。
前爪上套着已经凹陷开裂的金属护甲,应该是帮助他击碎门扇的工具。
旁边还有一个身体黑红相间的士官,头部类似隐翅虫,上颚强壮,口中还残留着毒液;而地面上倒下去的大门,门体结构已经被大范围腐蚀——
应该是多人配合之下击穿了门。
万时本以为人外都差不多,但细看下去,半人半虫如果只是珂弥这种有翅膀还好,但螳螂和隐翅虫就有些太吓人了。
不过幸好不是蜘蛛。
螳螂男把金属套摘下来,舒展一下自己翠绿的前肢,向身后道:“长官,守嗣人在这里。神人也跑不远的。”
“做得很好。”
黑色的军靴踏开烟尘走入了卧室。
男人立在了几位士官面前。
因地毯的角度,万时只看到了他的下半张脸。轮廓硬净,嘴唇薄且棱角分明,他有种沉重且不透明的苍白。
万时挪动一下想看清他的眉眼,姐姐急忙拽她:[别看他眼睛,动物从来都对注视极其敏锐,他会发现你的!]
万时只好作罢,海因茨军长身上确确实实没有一个勋章或军衔标签,只有领口上别着一枚三棱锥的胸针。
乌黑的肩章比坠满星星的更吓人。
“守嗣人。把她交出来吧。”海因茨军长简短道:“你为了带她走,不惜从内部毁掉了胚殿的方舟和护航舰队,这不论是在胚殿还是帝国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死罪。”
万时愣了一下。
不是扎赫兰将她抢走的吗?怎么说是珂弥毁坏运送胚胎的方舟,带她逃走的?
珂弥却笑了:“那说明胚殿内部还是有漏洞。”
“而且,死人要怎么犯下死罪?”
他说着,万时瞧见轻飘飘的面纱落在了珂弥的脚边。
万时拼命想看到他的脸,可是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膝盖往下。
对面,海因茨看到他的脸,呼吸明显变了,万时听到他手套攥紧摩擦的声音。
而他的下属没见过这张脸,还在面面相觑。
仿佛有个名字就到了海因茨嘴边,可他没有吐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道:“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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