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听见这熟悉的嗓音,刘月头皮一阵发麻,冷汗从脊背蔓延至周身各处,不容多想,扭头就往后跑去。
然而巷口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几位官兵,堵死了她们唯一的出路。
刘月顿时绝望了,身体如同坠入冰冷的寒潭,四肢发软,脚步虚浮。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这个该死的楚云为何总是阴魂不散,无处不在!
楚云走近她,很是欣赏她这副无措的狼狈模样,讽声冷笑:“早就说过了,路州知州崔永文是我的旧相识,如今我举全城之力寻你一人,你就算是只苍蝇,也休想飞出路州半步!”
“疯子......”
刘月回头,死死地瞪着他,眸光如利剑,恨不得能将他一剑捅死。
“呵呵。”楚云摸了摸下巴,又是一声不屑,拿过身旁之人怀里捧着的木盒,随手扔到刘月脚边,盒子被摔开,有东西从里面蹦了出来。
一股腥味冲入鼻腔,待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后,刘月脑子“嗡”地一声,像被挨了一棍子抽打,顿时眼冒金星,胃里一阵翻滚,竟然没撑住,踉跄着向后仰去。
盒子里装的是一双被砍掉的双手!
阿念及时上前扶住她,才使她没有跌坐于地。
楚云漠然地看着她:“怎么?你的好朋友大义凛然地助你逃走,如今你见到他了,不应该开心吗?”
“畜生......你真是个畜生!”
刘月歇斯底里大喊。
楚云仰天大笑,眉间闪过一抹快意:“畜生?妹妹这话可不对,他作出背叛违逆我的事,而我只是砍掉了他的双手,没有夺走他的性命,这怎么能叫畜生呢?哥哥可是心软的大善人啊......”
楚云蹲下身,抬起刘月的下巴,细细打量着她愤恨发红的眼角,啧声叹道:“妹妹啊妹妹,真不知道萧衡那个狗贼为什么要将你推上皇位,你浅薄无知又单纯愚蠢,竟然妄想着废掉青楼......”
他又轻蔑地笑了起来,一双狐狸眼眯成细细的一条缝。
“食色性也,烟花柳巷牵扯着太多人的利益与欲望,永远都不可能从这个世上消失,你妄图干扰,结果就是这群人会不遗余力地想尽办法拐卖年轻漂亮的女孩,逼良为娼!”
刘月紧紧咬着嘴唇,坚决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流泪,直至口腔中漫上血液的腥甜味道。
楚云用大拇指拭掉她唇上的鲜血,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抚摸勾勒她的嘴唇,唇瓣顿时被染成鲜艳的红色,旭阳初升,晨雾散尽,苍白的脸与暗红的唇相辅相成,竟然有种别样的妖治美感。
“你长大了,又这般貌美,将你送给他,他一定会对你爱不释手,做个受尽宠爱的帝妃难道不比一个傀儡皇帝好吗?为什么要逃?”
回答他的是一口带血的唾沫。
刘月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赤红的眼底荡着赤裸裸的倔强与鄙夷,“既然做帝妃这么好,你怎么不去啊?”
楚云侧脸闭目,抬起袖口缓缓擦去脸上的水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果下次你再敢逃跑,我就将你的侍女扔到乱葬岗喂狗。”
天彻底亮了,街道上开始响起吆喝叫卖的嘈杂声响,更有人在巷子口来回逡巡,伸着头往里面好奇张望,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云背过身去,摆了摆手,随从得令,欲上前将刘月架走。
“滚开!”
刘月狠命盯着楚云的背影,咬着后槽牙:“我自己有腿!”
当天上午三人就离开了路州。
接下来的日子刘月确实不再轻举妄动了,连话也很少说,每天只在马车里发呆或者闭目小睡,偶尔也会拉开帘子,怔怔地看着外面的湖光天色,花草树木。
秋天就快过去了,天空就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沿途所过之处的田野尽是一片枯黄的芜地,鸟雀成群在天上飞翔。
楚云见她老实了,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无时无刻都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哪怕夜晚他们同寝而眠,刘月只是翻个身,楚云都如惊弓之鸟,生怕她是握在手里的泥鳅,一个不留神就从手心滑走,遁入江河。
一辆马车,三个默默无话的人,就这么一路北上,路过中原七洲,直到一个月后方到达大曜的北镜。
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寒冷,北方连年经战,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年,如今又在打仗,到处都是携家带口往南边逃难的灾民,官道上唯有他们这辆马车在逆行北上。
有时路边的灾民实在饿得受不了,看楚云锦衣华服干净俊美,料想马车里载的定是有钱的富户,便跪在路边磕头朝他们乞求一口救命的馒头或者干粮,刘月窝在车厢里,听着外面泱泱的哀呼,心口就如刀割一般,实在于心不忍,将他们手中所有的盘缠尽数扔了出去。
这一举动顿时使得人群大乱,所有人都一窝蜂扎去抢夺那包从天而降的甘霖,抢不到的人便去扒他们的马车,苦苦哀求,有的甚至透过窗帘,将手伸进了车厢里不停乱抓。
刘月被吓了一跳,与阿念紧紧相拥,嘴里不停大喊:“没有了没有了,方才那一包已是我们的所有盘缠!”
然而这群饿疯了的灾民早已没有了理智。
“一群刁民!”
楚云怒极,手里的马鞭一甩,皮肉绽开的声音响起,哀嚎声阵阵传来,其余人被恐吓,终于不敢再追赶他们。
“我警告你,收起你的好心。”
楚云落座,重新调整了坐姿,冷声朝车厢里吼了一声。
刘月没有说话,只眉眼落寞了咽了口唾沫。
十一月底,他们到达了青州,离北攸已经很近了。
刘月望着那块刻着“青州”二字的大石,心头终于翻起了点点涟漪,说起来,这里倒是有位自己的老朋友。
天公不作美,刚入青州地界,瓢泼大雨兜头洒下,似乎还夹杂着冰雹,劈里啪啦如石子般从天上投了下来。
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就近找了座落败的破庙躲了起来。
一进庙里,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酸臭腐味扑面而来,原来这里已躲进了七八人,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
楚云蹙眉捂嘴,找了块靠近柱子的空地,就着干草,三人围坐了下来。
他们三位虽身携长途赶路的风尘仆仆又满脸倦怠,但处在这群灾民堆里,依旧烨然若神人,是以从进来到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打转。
刘月不忍去看些空洞哀伤的眼睛,裹紧身上的裘衣,旁若无人地闭目靠在了柱子上。
楚云狠狠瞪了一眼他们,厉声斥责:“看什么看,老子手里也没吃的。”
其余人才纷纷收回了饥渴好奇的目光。
雨一直下个不停,直到天完全暗了下来,竟是有种越下越猛的趋势,不得已,他们今夜只能夜宿在这方破庙之中。
庙里燃着柴堆,火光照亮了这间窄小的庙宇,有鼾声在周围断断续续响起,刘月卧在扎人的干草上,丝毫没有困意,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跳跃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比之先前小了些,刘月生了困顿,闭目准备入睡,依稀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
男人道:“你家的几岁了?”
又一男人回:“刚满一岁。”
“我家的两岁不到。”
短暂的寂静。
方才先开口那人又道:“那......我们便换吧。”
“好......”
“唉,希望以后不要再打仗了,苦的永远是我们这些平民......”
“但愿吧。”
之后便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直到身后又响起女人的低声啜泣,刘月闭着眼睛思绪翻飞,刹那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股寒意顿从脚尖升起,而后从下到上,肆意漫过她的四肢百骸,直冲脑尖。
方才......莫不是......
他们是在易子而食!
明白到这一点,刘月心里不是滋味,她紧紧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半是恐惧半是哀伤,战争之下,受苦受累的永远都是平民百姓。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拿些银钱救济他们,然而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不敢这样去做。
每一次自己顺手施舍的善意,似乎都会带来意料不到的灾厄,那块她以为能改善杨婶生活的玉佩,却成了索命的祸因;那包她丢出去的盘缠,却招致灾民蜂拥而上,差点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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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毁,那么如果现下她在此乐善布施,就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人心难测,尤其是在生死存亡的极端时刻,她不敢去赌。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来到大曜将近半年光阴,几经磋磨,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总是行事冲动、心直口快的刘月了。
她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彻底闭上了酸痛的眼睛,天底下有那么多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的人,她哪有能力一个个去救?说起来,如今她自己都前途未卜,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翌日天刚亮,雨势已经收了,天空灰蒙蒙的,还在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楚云将她叫醒,告诉她该出发了。
越是靠近北攸,楚云似乎就越是心急,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在赶路。
离开了郊野官道,楚云竟是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将马车驶进了城里。
“接下来我不会再停下了,便在青州留下你们在大曜的最后一场盛宴吧。”
楚云用施舍的口气朝她和阿念说。
刘月没答话,思绪飘向了远方。
楚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目的地近在眼前,料想手里的肥鱼也无处扑腾了。
他将她俩带去了一座阔气的酒楼,此时正值中午,楼馆内人声鼎沸,楚云嫌吵,便落座在了二楼的一间厢房雅座。
这间厢房的视野极好,从半开的雕花窗棂望下去,楼下的整条街景一览无余。
小二挂着笑脸,给他们倒水点菜,楚云大手一挥,几乎将店里的所有招牌菜都点了个遍,小二笑得愈发深了,对着楚云鞠躬哈腰,一个劲地奉承个没完,楚云也受用得很。
刘月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对着楚云一阵咒骂,花老娘的钱装逼,没完没了了。
菜点完,刘月这才开口,却是叫住了小二。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种酒,叫玉堂桂花酿?”
“对对对!”小二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客官是外地来的?那真得尝尝我们——”
“不必。”
楚云骤然打断了小二,冷声道:“我们不喝酒。”
小二见气氛不对,讪讪地看了一眼刘月,灰溜溜地下楼了。
刘月本想争辩一二,但想想还是算了,她现下愈发地厌恶和楚云说话,平日里若非必要,二人几乎没有交流。
只是有些惋惜,初见林茂竹时听他极力吹捧自己家乡的玉堂桂花酿多么好喝云云,如今真来了这里,竟然没机会品尝。
恐怕往后余生,她都没有机会能尝到这酒了。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坛焖红煨羊、宫门献鱼、莲花鸭签、奶酥熊掌羹......
三个人,面前足足摆了十五道菜,道道都是精品。
“吃吧。”楚云拿起筷子,“吃完这顿我们就上路。”
刘月从鼻腔里溢出声轻蔑的笑:“说的好像跟断头饭似的。”
“是不是断头饭,等你去了北攸,见到圣帝,一切自然分晓。”
刘月不说话了,垂眼扫过桌子上的道道佳肴,如若是从前,这些东西摆上来,她定如饿狼扑食,垂涎欲滴,如今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只因这些菜任意一道单拎出来,都能买得起平常百姓人家一个月的口粮。
“吃啊。”楚云催促她。
阿念也在旁担忧地看她,她虽不算个机灵的姑娘,但也能看得出来,自庙里出来后,主子就一直心不在焉,神色恹恹。
刘月拿起筷子准备稍微对付点,窗外却骤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叫喊,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楼下发生了什么,只需垂眸,便能尽收眼底。
煦日高悬于顶,远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刘月凝眸望去,第一眼注意的便是领头的那位黑衣青年,他坐于高头大马上,眼神冰冷,威壮雄昂,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是整齐威武的萧家军队。
街道两侧熙熙攘攘全是围观的人群,声音此起彼伏。
“快看,是萧相!”
“萧相打胜仗回来啦,大家快看!”
“萧相!萧相!”
刘月的心脏霎那间停止了跳动。
时隔一个月零七天,她又见到了萧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