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眼疾手快,半起身,一把将窗户严严实实掩上。
“哼,你还在想着狗贼?”他睨了刘月一眼,冷嘲热讽,“死了这条心吧。”
刘月不理他,垂下头去,听着楼下震耳欲聋的喧嚣与吵闹,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漂浮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掉了萧衡,被挟北上的这一个月里,也确实没再想起他,然而方才明明只是远远地瞅上一眼,甚至连他的五官都没看清,只是凭着那抹熟悉的感觉和轮廓,就令她心神不宁,万般滋味聚集胸膛,隐隐作痛。
恐怕这就是她与萧衡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楚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神情凝重,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生怕刘月一个动作推开窗去奔向萧衡。
刘月在心里苦声一笑,只道楚云大惊小怪,既然自己当时主动选择逃离皇宫,又怎会再次投入萧衡怀抱。
大曜的皇宫于她而说不过又是一座束她手脚的牢笼,她刘月只是个普通人,借着天机占了楚玉九五至尊的身躯,然而内里又何德何能统治大曜这四方国土。
而萧衡于她,是一场春心萌动的幻梦,她投注了感情,可男人终究都是看中外形的视觉动物,如果不是披着楚玉的皮囊,萧衡怕是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吧……
欢呼声逐渐淡去,萧衡的军队彻底离去。
刘月长吁了口气,努力咽下喉间酸涩,拿起筷子囫囵吃了起来,警告自己静下心来,无论如何都不能低头,即使去了北攸,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不会放弃追寻自由的步伐。
第二日,楚云带着她们来到了关隘,腊月已至,塞外开始下雪了,狂风席卷着雪粉洋洋洒洒飘下,到处都是白色,远处群山连绵,仿若神祇静谧矗立,马车摇摇晃晃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出了关口,他们就彻底进入了北攸地界。
出关之前,楚云特意请人将刘月梳妆打扮了一番,却不是塞外的风格,而是保留大曜朝的特色。
她内着黑色立领长袄,领口以一枚圆润的白玉扣收束,外披月白大披风,肩头与领口铺着厚实蓬松的白狐毛,乌发则高高盘起,发冠稳稳束着发髻,旁侧点缀几支绒花,细细银穗顺着鬓角吹落,随动作轻轻晃动。
这一身装扮略显成熟,刘月眉眼淡静,皮肤素白,身后是漫天雪花飞扬,她高贵典雅,犹如从九天之上降临的神女。
楚云很是满意地打量着她,唇角轻轻勾起。
“就是这样,小时候母妃总是夸你,说你是宫里最安静漂亮的孩子,你便红着脸怯怯地藏在哥哥身后,也不知现在是怎么了,跟个小辣椒一样,一燃就爆。”
“人总是会变的。”刘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哥哥一样,若是从前,你会想着将妹妹当做礼物一般献给敌国的君主吗?”
听得此言,楚云神情微动,却也仅仅只是片刻便恢复了一片肃穆沉静。
“你什么都不懂。”楚云说,“若不是萧衡那个逆贼策动宫变,哥哥怎会仓促逃出皇宫,甚至不得已低下头颅投靠北攸。”
刘月讽声道:“父皇荒淫无度,既为君父,却从不将天下百姓放在心上,对外更是怯懦无能,重文轻武,如果没有萧衡,大曜内忧外患不断,迟早会走向灭亡,他是个穷兵黩武的逆贼不假,但把持朝政后确实为了大曜尽心尽力,更为王朝延续了寿命。”
“你当然会一心一意地为他说话。”
楚云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额角青筋隐隐现起,“他霸占玉京城后,却将你扶上了无上尊荣的皇位,我只得狼狈逃亡,凭什么?明明我才是父皇定下的储君,未来的大曜之主,不过是因为你是女流,你好控制,你占了一张好脸,若不然被逐皇宫流浪在外的就会是你!若我们命运互换,妹妹,你还会坐在这里冠冕堂皇地对哥哥说出这样一堆话吗?”
会。
刘月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
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在没有见到楚云以前,她也曾疑惑为何当初萧衡选择的是楚玉而不是楚云。
如今她见识到了,楚云自大而又冷酷,同曜圣宗一样,从未将百姓放在眼里,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只会重蹈覆辙,将大曜继续带上一条走向灭亡的道路。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的许多事,想到她初来时,萧衡曾对她说:陛下忘却的人,臣会带着陛下慢慢认,陛下所忘却的事,臣也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那时她不以为然,没想到后来的萧衡真的说到做到,教她认遍了朝堂上所有的文臣武将,又教她读书御射,为君之道。
即便他面冷心热,亦师亦友将她谆谆诱之,刘月念着他的好,可却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钳制与阴影中。
刘月不愿意再回答楚云的质问,也不想再继续任思绪蔓延,说再多也无用,人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而她,也不会再是大曜的女帝。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车帘掀开一角,只见山川湖海,银装素裹,天地苍茫茫一片,而不远处,城墙连绵如玉带,北攸的都城近在眼前。
当天晚上他们便来到了西陵宫。
这是北攸皇室的宫殿。
殿内烛火通明,金碧辉煌的王座上坐着个气场强大的中年女人,
她头戴白狐皮帽,额间悬着蓝珠,眉眼冷锐,艳而含威,端坐于上坐,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走进殿内的三人。
楚云单膝下跪,右手抚上左肩,行了个塞外的礼仪,说:“阔律珂太后,耶律川陛下。”
刘月定定地站在大殿中央,犹如一根柱子杵在原地,动也不动,楚云给她使了个眼色,刘月视若无物,只昂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阔律珂太后。
“阔律珂太后……”
“无妨。”
阔律珂太后眼尾微微上挑,打断楚云的话语,只饶有兴味地看着刘月。
“你就是大曜的女帝,为何不同你的皇兄一般,向我行见面礼?”
刘月冷声道:“太后都道我是大曜的女帝了,那我为何要行见面礼?再者,我若依你们北攸的礼仪向太后行见面礼,那不知太后是不是也要依大曜的礼仪向我行跪拜礼?”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楚云剜了刘月一眼。
阔律珂太后却并不生气,只弯唇轻笑,声音稳沉听不出喜怒,“不愧是大曜的女帝,即使被掳来敌营,却依旧不改气节,都坐吧。”
刘月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却不予置评,只默默走向旁侧落了席座,阿念则低头跟在她身后。
刚落座,刘月便忍不了了,侧头朝王座的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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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去,那里坐了位身着靛蓝织金窄袖劲袍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岁左右,剑眉星目,身形挺拔,俊美的面容里带着草原王者的桀骜,野性又贵气。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月,从她进殿起,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移开半分,见刘月终于与他对视,他便笑了,这笑里带着几分少年的热切和温柔,与他周身萦绕的气质大相径庭。
刘月忙侧过脸,知道他便是北攸圣帝耶律川,明明是寒冬腊月的节气,她却险些融化在他炙热直白的目光里。
或许,他将是一个突破口,刘月乍然心念电转。
侍从端来了奶茶和烤羊肉,刘月无心享用,阔律珂太后说话了。
“楚云,这次我们的联手失败了。”
“是的。”楚云语声凝重地说道,“但也不全是失败,至少我将我的皇妹带来了。”
“你做的很好。”阔律珂太后笑道。
见阔律珂太后没再继续说下去,楚云似乎想到了什么,与耶律川对看了一眼,语气略有不满,“当初我与您达成协议,我协助北攸打开大曜北境三州的大门,而后将萧衡引来前线,我则乘机潜入皇宫争夺帝位,最后萧衡的确来了,阔律珂太后您却并未兑现承诺将萧衡击杀于此,反而兵败于他,这件事的失败是不是应该对我有个交代?”
阔律珂太后依旧正襟危坐,眯起眼笑道:“那你潜入皇宫,却没有成功夺回帝位,而是再次灰溜溜跑回我的王宫,这件事你是不是应该也于我有个交代。”
楚云面不改色:“我将大曜的皇帝带来了,难道这还不算个交代吗?”
阔律珂太后静了半晌,方沉声道:“那你想要什么?”
楚云道:“给我兵马,我要自己夺回属于我的一一切。”
闻言,阔律珂太后自鼻腔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所有人都明白,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唯有楚云还沉溺在高傲自大的狂妄幻想中。
萧衡就是大曜的铜墙铁壁,有他在,连阔律珂太后御驾亲征再加上楚云协助,都被他打回老巢,楚云妄想自己带兵夺回皇位,简直异想天开。
但阔律珂太后并未直接戳穿这个事实,只将话题转向刘月:“她不过是个傀儡而已,你将她带过来,大曜还有萧衡,依旧坚不可摧,这于我们北攸又有何用?难道要我以她来挟持萧衡换取城池?据我对他的了解,在发现女帝失踪后,他应该立刻会黄袍加身吧?”
楚云淡淡一笑,并未说话,只是望着耶律川。
阔律珂太后何等机敏,眉心微蹙,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个中曲折。
“母后。”耶律川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刘月,而后起身,郑重地向阔律珂太后跪下行礼。
刘月本来正聚精会神听着楚云与阔律珂太后之间的对话,耶律川的这一眼竟莫名让她心头剧烈一跳。
“儿臣中意阿玉已久,自年少在大曜为质时便与她两情相悦,如今二殿下将阿玉带来,儿臣感之念之,恳请母后让儿臣立阿玉为后,借兵二殿下。”
几乎是瞬间,阔律珂太后抬手,在案上重重一拍,这声响动在空荡的大殿震动回响,经久不绝。
“吾儿,一下向母后提出两个请求,你好大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