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刘月终于吃到了这碗“天下第一粉”。
汤底是新鲜牛棒骨熬制的,醇香浓郁,米粉细滑爽口,一碗七十文的牛肉粉,端上来碗口却覆满了牛肉薄片,几乎看不见下面白嫩的米粉了。
刘月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太淡了,她本人的口味偏重。
宫里的御食虽然丰盛,但多注重养身调理,故而以清淡为主,她连吃了月余,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
当下拿起桌子上的醋和辣椒,舀了几大勺就不管不顾地往碗里放。
萧衡见她的碗里飘满了一层刺目的红油,不由得眉头微蹙,但却什么也没说。
食不言,寝不语,刘月知他吃饭时不爱说话,故而只低头嗦粉,不观其他。
吃到一半,她抬眼,萧衡竟已经吃完了,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她对面盯她看,神色淡淡,不说话也不催促。
被他盯着,刘月略显不自在,百无聊赖地搅了搅碗里剩下的半碗粉,筷子一放,说:“我也吃饱了。”
萧衡低眸看她的碗,刘月挠了挠头,笑道:“吃不下了......”
非是她假装,而是出宫前她就已经用过晚膳了,再加之方才她还吃了根糖葫芦。
“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浪费粮食不是个好习惯。”萧衡微一抬眼,将刘月面前剩下的半碗粉拿了过来,而后不忌荤素地就着她的筷子吃了起来。
刘月大为所撼,面对萧衡此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静了半晌,方嗫嚅道:“知道了,下不为例......”
她目色复杂地盯着萧衡的发顶,看他不紧不慢地低头吃粉,头顶上悬挂的纸灯笼氤着雾蒙蒙的昏光,为他锋锐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夕晖,她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化开,暖意融融却带着丝丝酸胀。
这样一个连半碗粉都不愿意浪费的人,真的是个乱臣贼子吗?
她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那几个孩子们嬉闹的场景,关于他们演的那出戏,刘月自穿来后也从彩云嘴里知了个大概。
楚玉的老子曜圣宗当道时,整个大曜朝重文轻武,军事力量溃弱不堪,七年前北方游牧蛮族北攸南下攻曜,大曜频频战败,曜圣宗与朝臣怯弱,不战乞和,签订盟约,每年向北攸贡以大量黄金与布帛,北攸退兵。
三年前,北攸蛮族毁约再袭,这次却较之从前更加来势汹汹,大曜每年给予他们的金钱和物资就像肥料,滋育着这支游牧民族的成长与壮大,最终养虎为患。大曜边防抵挡不住,北攸一路南下,在平原之上如入无人之地,一路打到玉京城下。
各地军队纷纷接令班师回京,可惜天公不作美,适逢连日大雪,勤王行程缓慢,曜圣宗见此,吓得弃玉京城而逃,北攸得之玉京如探囊取物,毫不费力。
曜圣宗南下,逃到距玉京城一千公里外的沧州,北攸大将耶律齐紧随其后,短短几日再度追至沧州并放下狂言,誓要拿下大曜皇帝,曜圣宗闻此吓得屁滚尿流再度弃沧州而逃,耶律齐大怒,屠沧州七万百姓性命,那一夜整个沧州血流成河,百姓哀鸣求饶的声音响彻郭宇城楼,满地皑皑白雪变得血红涟涟,就连护城河的水都变了颜色。
就在这时萧衡终于带着萧家军从封地回来了,在半路将曜圣宗拦截,宫变弑君,扶楚玉上位,与镇北候赫连睿两面夹击耶律齐大军,而后在阵前亲自射杀耶律齐,北攸失去主帅,军心溃散,不到一月,萧衡与赫连睿便联手夺回了玉京并将敌人驱回了老巢。
在杀死耶律齐后,萧衡将他的尸体与曜圣宗的尸体悬挂在沧州城门整整七日,以告慰沧州七万百姓的阴灵。
此举瞬间在整个大曜引起轩然大波,有人指责萧衡太过狠厉无情,也有人也说他是个为民为国的枭雄。
在此之前刘月一直觉得萧衡是篡逆奸臣,而在得知这些之后,她又觉得萧衡简直就是反帝反封建的能人,杀伐果决而又心怀苍生,皇帝不行那就杀了再扶一个。
其实她觉得,若萧衡上位登基,大曜应该会比在楚家人的统治下更加繁荣昌盛,这也是为何前些日子她愿意在朝堂公然维护他的原因。
念及此,她突然杏目微睁,脑海中的某根弦“唰”地一下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感悟,想想萧衡平日里的管束训导,以及教授于她的本领,他不会真的是在用心扶持她成为一代明君吧?
“在想什么?”萧衡将那半碗粉吃完了,擦净了嘴问她。
刘月登时回神,目光与他相触,留心到他虽面上无波无澜,耳尖却泛起了点点微红,她先是一顿即刻便反应了过来,这是被她的那碗粉辣到了吧......
这个萧衡,真是够能忍的。
她竭力抑着笑,不知为何,心头泛起阵阵涟漪,竟是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可爱。
“没什么。”刘月说道,“就是觉得平日里应该多听哥哥的话。”
萧衡看她半晌,没再说什么,只将银两往桌上一放,说:“走吧。”
二人理了理衣袖,起身从面摊离开了。
正是夜半三更,街上许多摊位都陆续收起了,来往的人流也在逐渐减少,刘月想着他们也该回去了,不禁有些落寞,下一次出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正走着,路过一结灯溢彩的阁楼,耳旁忽而传来少女哀求的声音,刘月霎时侧眸望去,阁楼旁侧的巷子口,有个粗布烂衫的少女正跪在地上向一个中年男人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别把我卖进溢香苑,我、我不去学堂读书了,我去织布赚钱补贴家用,求你了爹别卖阿念好不好……”
那中年男人却摇摇头,咬着牙根道:“阿念,别怪爹狠心,你弟弟的病越来越重,家里需要钱,你织布又能赚几个钱……”
说罢,转过脸闭上双目,对旁侧的鸨母说道:“快将她带走吧。”
鸨母将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放到了他手上,以眼神催促小厮将人拉进去,那少女见尘埃落定,已没有转圜之地,不由得哭得更大声。
大街上贩卖人口?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月气急,又见那少女模样,远远看去,竟与前世的自己有几分相像,当下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棒,几个箭步冲上前去,喝声道:“住手,放开那女孩!”
几人被刘月一喝,纷纷扭头看她,那女孩也是机灵,一看刘月衣着不凡定是有钱的贵人,趁着拉扯她的小厮愣神间,摆开束缚就往刘月这边冲,“噗通”一声跪在了她跟前,一边磕头一边哽着声乞求。
“求求大人救救阿念吧!阿念什么伺候人的活都会做,求大人收留!”
“你先起来。”刘月心疼极了,忙摘下自己身上的披肩,盖住她因拉扯而裸露的半边肩头,而后将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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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后,瞅了一眼鸨母,又对那中年男人道:“她出多少,我出双倍。”
中年男人眼底闪过喜色,还没来得及说话,鸨母却越过他,掏出一张纸契,抱胸对刘月道:“这位大人,那位姑娘已经被她爹卖给我了,你要赎人也得从我手里赎是不?”
中年男人被噎着,面上发青,后悔不已。
刘月问她:“多少钱才能赎她?”
“一百两。”鸨母勾唇笑得妖娆。
“成交。”刘月点头,回身去看萧衡,及至两人目光相视,刘月才顿然,钱在萧衡身上,救不救人她说得不算。
“唔。”她抿了抿唇,有些讨好地对萧衡笑了笑,“哥哥。”
萧衡却摇了摇头。
刘月心凉了半截,却仍不放弃,走近萧衡踮起脚尖,努力凑到他耳畔,轻声吐气道:“萧相,就当朕求你了,救救她吧,等回到宫里这一百两朕会给你报销。”
萧衡身形微滞,长睫低垂,鼻尖尽是刘月好闻的发香。
“我没说我不救,我的意思是我没带够一百两的银钱。”
“......”
刘月发现萧衡这人有时候挺爱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
她撤回半步,发现萧衡神色认真,似乎说的是实话。
“那怎么办?”她问。
萧衡沉吟片刻,方道:“这附近有个当铺,平日里关门也晚,去看看吧。”
于是二人又去了一趟当铺,所幸铺子的门还在开着,刘月把自己头上的一整套珠钗耳环全部当给了老板,刚好凑够一百两,反正这些个金银珠宝在皇宫里不过是冰山一角毫不稀奇,而此刻,这些东西却能救花季少女的一条命。
鸨母原本以为刘月救人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二人拿着银票又回来赎人了。
见识到二人的确有几分实力,当下便喜笑颜开地放走了阿念,又朝两边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几位妩媚女子上前,霎时香风满面,将他俩团团围住,娇笑着拉住二人的手往溢香苑里带。
“来玩啊大人,我们溢香苑不仅美女如云,还有强壮的小官呢......”
有人别有意味地朝刘月眨了眨眼。
“不了不了姑娘们......”刘月尴尬拜手,拽着萧衡的衣袖突出了重围,阿念紧随其后。
她不忍地回眸看了眼在门口捂着手帕冲她笑的几个女人,心里一阵发酸,她一个现代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大家明明都是女人,她们却只能陪笑揽客,以身体换取存活的资源,这个封建的吃人社会。
回去的路上,刘月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萧衡只当她是要回宫了所以才心情低落,便宽慰她道:“你好好用功学习,我可以经常带你出宫来玩。”
刘月恹恹地应了一声。
到了与车夫约定的地方,天空突然一声惊雷,毫无预兆,瓢泼大雨倾盆落下,来得极猛。
车夫早在此处等候了,三人纷纷上了马车。
雨越下越大,惊雷滚滚,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刘月搂着阿念,心跳也随着雷声轰隆隆七上八下跳个不停,窗外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哗哗啦啦惹人心烦。
萧衡看了她一眼,扬声对车夫吩咐道:“改道去丞相府。”
刘月猛地抬头,不解地看他。
“丞相府离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