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
豉阳县郊外。
六月初的山野郁郁葱葱,热气还未漫出,一把绿似的茂密枝叶却像是已泼了个满怀。
嗒嗒马蹄声响起,卢绘骑马赶来。
一名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叉手说道:“娘子,又死一个。”
卢绘的视线落在地上——沿河岸上平平摆着一具寻常民众打扮的男子尸首。
她沉着脸:“还是自尽的?”
中年汉子道:“是,裴府的侍卫才擒住他,他就服毒了。”
想到适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他不禁龇牙,“这都第四个了。娘子,这就是传闻中的死士吧?以前咱们还当是戏文杜撰的,哪有人连性命都不要,说死就死的,如今算是见到真的了。”
卢绘喃喃自语:“是呀,这里的人心可比沙州的狠毒多了。”
覃子烈与一群侍卫搜完尸首,牵着缰绳上前:“绘娘子,已搜过了,尸首上什么也没有。卑职会派人将尸首送去当地县衙。”
卢绘问道:“什么踪迹都没发现么?”
覃子烈摇头,“上游这一片已搜了六七日,连树丛都一片片翻开来看了,实在寻不着什么有用的。”
卢绘难掩失望,“魏国夫人派人帮我在下游搜寻,也同样一无所获。”
覃子烈上前一步,“绘娘子,眼看日头又要落了,咱们回去吧。”
卢绘环顾四周葱绿,顺着脚下的河流往上看去,一条忽宽忽窄的银带子蜿蜒攀爬至山坡上,绕过半山腰的卢庄大门至后山。
“我想回庄上看看。”她忽道。
*
一地的狼藉与尸体都被收拾干净了,再也没有夹杂着沙州土语的欢笑声,只有石阶上残留的暗红色提示着这座山庄曾经发生过什么。
卢绘顺着溪流绕到后山,直至走到一片寂静的荷花池——十日前,沫子就是在此处与依岚他们分开的。她忽然道:“王五兄,若我找不回耶娘,该怎么办?”
精悍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那以后咱们就管娘子叫‘东主’了,娘子十三岁那年的生辰宴上,东主与夫人就跟我等吩咐过了。”
卢绘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流,水面倒映出她疲惫而麻木的面容。她喃喃道:“……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五笑道:“那年宴席上,东主说娘子大了,能学着喝酒了,夫人勉强点了头。学酒本来该从淡酒起,谁知依岚莽撞,上来就给娘子倒了烈酒。娘子一碗下肚不认人了,只会傻笑,阿乌尔只好背着娘子先回屋了。”
多好听的往事啊,阿耶、阿娘、依岚、阿乌尔,所有人都在,哪怕卢致南被酷吏陷害入狱那回,谢玉芙破釜沉舟,打算让儿女先逃回沙州投奔张骏,至少依岚还在她身边。
而如今,她真是孑然一身了。
——卢绘眼眶发热,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落下的泪珠。
王五长叹一声,试图开解:“东主说过,行船走马讨生活,哪有不遇凶险的。如今咱们混的家大业大,早够本了。娘子要学着想开些,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东主与夫人有安享晚年的命,自是很好,若是没有,娘子也别太……”
卢绘忽道:“我记得前日这儿下雨了?”
王五一愣,随即道:“是呀,好一场大雨,下到昨日晌午才停。娘子不肯停了搜寻,硬是披着蓑衣出门的。”
“贼人闯入庄子的前几日,是不是也下雨了?”卢绘目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王五语塞,“……我这就去找几个当地人来问。”
*
裴府,沐香斋。
裴恕之推开窗扉,一阵涤荡人心的清风顺势卷入书斋。
他由衷叹道:“真是好风啊,多亏了前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将燥郁之气一扫而空。”
张汉阳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冷声道:“岂不知隔墙有耳?”
裴恕之苦笑:“裴府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也不至于跟个漏风簸箕似的。两位相公如此疑神疑鬼,又何必来寻晚辈。”
崔昇解释:“兹事体大,小心些总没错。”
裴恕之走到香案前,重新点了一炉熏香,“情势这么紧急了?”
张汉阳黑着脸:“金氏兄弟构陷司礼丞简奉明与凤阁舍人卫闇,明明罪证确凿,陛下不但没处置他们,反而将受害的两位大人与作证的张侍郎一道贬出神都,天理何在!”
裴恕之淡淡道:“金氏兄弟重用江湖术士,妖言惑众,姚元孝拼死弹劾,不也罪证确凿么?都说二金有登龙之相了,陛下依旧没处置他们,还将姚元孝外放出去。圣心如此,其奈若何。”
他放下香炉盖,啪嗒声略显刺耳,“两位相公今日若是来与晚辈讨论天理,那么晚辈就不奉陪了。”
见他作势要走,崔昇连忙拉住他,“若湛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陛下晚岁以来宠信奸佞,朝廷渐失纲纪,致使吏治败坏,百姓惶恐。若湛身为股肱重臣,饱读圣人之书,年少而位高,政绩卓著,贤名远扬,如今岂能袖手旁观?”
裴恕之挑眉:“崔老过誉了,张相公已将心腹挚友安插进了左右羽林卫,眼看大事可成,就用不着晚辈了吧。”
此言一出,崔昇大惊,回头与张汉阳对视一眼,彼此都想着‘居然被他知道了’。
张汉阳倏然站起:“不错,我与挚友早年便立下宏远,‘他日若能掌权,必联手光复郦靖江山,不使文德皇帝的血脉再受褚氏戕害’!莫非裴少相要反对我等?”
裴恕之就等这句话,他微笑道:“还是张相公快人快语,崔老久居神都中枢,越发拘泥了。二位请坐,坐。”
崔张二人看他神色和蔼,稍稍放心。
裴恕之语气真诚:“两位相公心怀匡正天下之志,不忍见祖先基业日趋于颓敝,不肯以一身之进退而忘天下之责。与两位之高风亮节相比,晚辈着实汗颜。”
卢绘说过,假舅父只要愿意,说起漂亮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裴恕之心有所图,于是一会儿类比上古忠臣,碧血丹心;一会儿提到万人敬仰,激扬当世,青史留名——言语真切,字字珠玑,将崔张二人哄的心花半放。
然后他话锋一转,“然而,晚辈与诸位相公不同,晚辈十四岁入仕,全由陛下一手提拔。晚辈这样的经历,口口声声前朝旧恩,未免惹人耻笑。不得已,晚辈只能与姚元孝大人一般,视而不见了。”
言下之意,你们这群老家伙可以念旧,他从考科举那天算起,天下就已经姓褚了,他是一天都没沐浴过前朝恩情,念哪门子旧。
姚元孝也差不多,女皇不知多少次能取他性命,终究因为惜才而饶过了他,这份知遇之恩他是报不了了,你们的暗中谋划他就当不知道。
张汉阳冷哼:“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袖手旁观。既不冒风险,来日还能继续居于高位。”
裴恕之:“晚辈给张相公交个底吧,待大事成后,晚辈即刻致仕,退出政事堂,绝不会继续留在朝堂中。”
崔昇一惊:“这又何苦?”——以裴恕之的出身、才能、以及资历,来日前途简直不可计量。他居然要退出官场?
裴恕之神情苦涩:“姚元孝大人不忍参与诸公的光复大业,我又何尝不是。将来,河东裴氏会另有俊才入朝为官,届时还请两位相公多加关照。”
张汉阳神色少霁,“少相轩然磊落,令人敬佩。不过若湛毕竟年少,便是闲云野鹤二三十栽,也还在壮年。”
崔昇暗骂这姓张的好黑心,张口就让人家大好前途的世家子赋闲个二三十年,从龙之功还没影呢,这就开始打算将来了。
张汉阳:“少相执意如此,我等也不勉强。不过久闻少相长于谋略,如今局面,我等想要请教一二。”
裴恕之等了半天,终于绕到了重点,“道理辩的再明,陛下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不肯处置二金。可见,最终还是要刀枪之下见真章的。”
张汉阳眼睛都亮了,凑过去:“少相的意思是……?”
裴恕之将一个茶盘放到二相面前,盘上有六个小茶碗,“拱卫禁廷的左右羽林卫共有二正四副六位将军,张相公费尽力气,也只将一位副将换成了自己人。”
他将一个茶碗倒扣在桌上,“只有一位副将是自己人,这可大大不够。”
崔昇叹道:“我等未尝不知,可要再多换几人,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肯的。”
裴恕之又拨出三个茶碗,陆续翻个,“无须再换人了,因为这六人中,有三位本就是褚氏党羽,是当年梁王在世时举荐上去的。如今梁王已死,晚辈愿派人暗中联系郓王,请他从中斡旋,想必可以拉拢这三人。”
张汉阳皱眉:“郓王毕竟姓褚,他能愿意与我等联手?”
裴恕之似笑非笑:“淑云郡主死后,郓王府发愤图强,如今正热心撮合长茂郡主与褚庆秀。郓王恐怕比你我,都更盼着太子登基。”
崔昇大赞:“如此,若湛可计一大功!”
“我有何功,动动嘴皮子罢了。”裴恕之摆摆手,又拨出一个茶碗,“如此,我们已有四人了。接下来请崔相向陛下倡议,左右羽林卫中该有一个东宫的将领。”
“陛下想要身后事安稳,东宫就得安稳。如今东宫手无依仗,万一有个变故,岂非羔羊一般束手待死了。照晚辈看来,陛下多半会答应的。”
“好好,若湛真乃神算!”崔昇喜上眉梢——难怪女皇喜欢派裴恕之办事善后,这人真是太好用了。
张汉阳凝视最后一个茶碗,“现在,只剩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了。”
崔昇顿时敛起笑容,“此人执掌禁卫四十年,深受陛下信任。如何换掉他,是个难题。”
裴恕之笑了,“崔老别做梦了。郦延寿与陛下君臣同心四十年,陛下就是换了储君,都不会换他的。”
崔昇神情凝重:“郦延寿在禁卫中积威甚重,只要他不答应,大事必不能成。”
张汉阳咬着后槽牙,“不如除了此人!”
裴恕之无语了,“郦延寿是左右羽林卫之首,他若被刺身亡,便是再蠢之人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崔昇试探:“依若湛的意思……”
裴恕之简短回答:“拉拢之。”
崔昇失笑:“若湛也说了郦延寿饱受皇恩,数十载君臣互信,我等如何拉拢?”
裴恕之神情淡漠,“若陛下好好的,纵是摘了月亮捧上门取,也收买不了郦延寿。可如今陛下病体支离,不单诸位相公忧虑,郦延寿恐怕也是彻夜难眠。他是胡将出身,在朝中无根无源,一朝天子一朝臣,还能不为将来打算?”
崔昇细细一想:“若湛言之有理,我明日就下帖子,设宴邀郦延寿过府一叙。”
裴恕之笑道:“莫急,崔老您饱读诗书,怕与郦延寿说不到一处去。张相公久经地方历练,见多识广,慷慨豪迈,此事还得您出马。”
——让崔昇去跟郦延寿啰嗦,没有十天半月扯不下来,张汉阳是姜桂之性,由他来鼓动郦延寿,估计几天就能发动了。
崔昇一忖:“说的也是。”他出身博陵崔氏,本也看不大上郦延寿。
张汉阳抚须而笑,志得意满:“在下义不容辞!只要拢住郦延寿,控制了左右羽林卫,其余南北衙各军诸部都好说。”
这时,覃子烈悄无声息的闪现在门边,凑到裴恕之耳边悄声道:“女郎回来了,看样子不大好。”说完闪身离去。
裴恕之微微蹙眉,神色冷淡:“我劝两位相公还是尽快行事。”他急于去见卢绘,语气便不如适才悠然。
崔昇不解:“这是为何?”
裴恕之:“二金可不是薛和尚之流,他们的父祖亦有官身,只是家道中落才走了佞幸的路子。他家有的是亲友故交,官场上的套路他们也懂,才短短五个月,已有多少朝臣投靠了他们。假以时日,胜负就不好预料了。”
张汉阳轻蔑一笑,“佞幸之流,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出息!”
裴恕之看他:“敢问张相,诸相百官时常数月不得见陛下一面,万一有个山陵崩,二金拿份遗诏出来,你等是遵从还是不遵从?”
崔昇霍的立起,“难道二贼敢矫诏易储?”
张汉阳大怒,“此等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谁敢附从!”
裴恕之目露讥嘲:“第一,未必是矫诏。第二,洛川王父子也是文德皇帝的血脉,未必无人拥戴。二金与东宫有深仇大恨,与洛川王府可没过节。诸位相公心向东宫,与洛川王府交情寥寥,不可不防。”
这句话真是诛心之言了,蕴含其中的隐晦深意,崔张二人立时脸色大变。
“总之,还是要快,迟则生变。”说完这句,裴恕之端起茶碗,“夜深了,宵禁在即,晚辈就不留客了。”
*
鹿野堂,内寝。
卢绘独自一人坐在暗沉沉的屋内。
裴恕之举烛而入,笑道:“怎么也不点灯?”
卢绘看着他逐一点亮屋内灯台,“……我看见崔张二位相公了,他们特意乘了一两粗布篷车,从侧门入府。”
多日的担忧、焦虑、恐惧、以及奔波忙碌,让她原本圆拙的面庞颌骨忽然线条鲜明起来,幽黑的大眼珠微微凹陷,侧面清冷绮丽,像是一枚从深渊中捞出来的上古玉刃,看着剔透柔润,边缘却异常锋利。
裴恕之语气柔和:“陛下多日卧病不起,神都城内人心惶惶,两位相公难免小心谨慎些。”
卢绘:“前日我还看见洛川王府的人,是谁找你?洛川王还是世子敬元?”
裴恕之动作一停,微笑道:“今日搜寻可有斩获?听说又死了个人?”
卢绘沉默。
“搜寻第二日,我就发现有人在暗处窥伺我们了。”她有些迷茫,“他们躲在树木后,岩石间,田垄中,穿戴举止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只暗暗跟着我们,看我们搜到何处了。我不能把周遭所有百姓都抓过来审问,只能小心戒备。子烈好不容易发现其中几人的破绽,刚生擒了,他们就会当场自尽。”
裴恕之:“如此说来,你的双亲并未落入对方手中,否则他们此刻就该叫价了,而非暗中窥探你的行踪。”
卢绘意气消沉:“就算没落到贼人手中,他们的情形也好不了,不然早回来找我了。”
“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裴恕之坐到她身旁,柔声安慰,“这些日子你们搜遍了沿河两岸,并未见到尸体。”
卢绘摇头,“恐怕我们搜错方向了,依岚带着耶娘没走溪流那条路。”
裴恕之微微吃惊,“林沫子不是说……?”
卢绘继续摇头,“沫子躲入荷花池后发生的事,恐怕她也不知道——春夏之交,我家后山格外草木旺盛,平日里那条溪流上总漂着落叶、花草、浮萍,偶尔还有大片的水藻。”
“我跟依岚在溪边垂钓时,时常看不清哪一片水底的鱼多些,所以依岚才打算匍匐在溪流底部逃出去的。”
“但若天降一场大雨,再晴朗一两日,溪水便会无比清澈。因为水上漂浮的花叶萍草都被大雨冲走了,而翻滚上来的泥沙也沉了下去。我问过山下老农,贼人闯庄的前两日,豉阳刚好天降大雨,足足下了一日……”
“我猜,那日沫子带着阿纪阿绮躲进荷花池后,依岚本想按计划行事,但她忽然发现溪水清可见底。别说他们三个大活人,就连鱼儿虾米都看的清清楚楚。除非那群贼人都是瞎子,否则他们跳入溪水就是自投罗网。”
“我了解依岚,她绝非不知变通之人——她肯定另觅它法了。”
裴恕之缓缓放下宫灯纱罩,清俊的面孔在玉色灯罩后半明半晦,“依你看来,那他们往何处逃了。”
卢绘茫然:“我不知道。兴许是北面的峭壁,也许是东北面的瀑布,亦或是西北偏西的山崖土坡。就算他们下了山,三四个方向分别通往不同的州县,各处的山林河流都不同。大海捞针,到底该怎么找,我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哽咽难言。
裴恕之坐到她身旁,将她轻揽在怀中,“我多派些人手给你,再让各处官府衙门帮你一道找人……”
卢绘含着眼泪摇头,“前几日我让南衙十六卫的人挨家挨户搜查,没寻到一丝踪迹,反倒扰民的厉害。他们平日在神都里骄纵惯了,顺手牵羊,勒索讹诈,还对女眷动手动脚——我已把他们都赶回去了。陛下和端木大人说的没错,这种事官兵用处不大。”
裴恕之被她哭的心烦意乱,揽着她的腰肢扣在怀中,“你别哭了,别哭了,你要我做什么?你说,说出来。”
卢绘推开他的手臂,定定看他的眼睛:“铁勒去哪儿了?”
裴恕之一惊。
卢绘缓缓站起来,“去幽州救陈兰若那次,你带的那群甲士个个身手矫健,令行禁止,是军中训练出来的吧。他们尽量缄默不语,但长途跋涉十数日,终究还是漏出了只言片语。我听着,仿佛是凉州口音。”
少女的目光清冽的惊人,似是银刃破冰,“你们河东裴氏,为何会有一群出身西北的心腹死士?”
裴恕之扯动嘴角:“你总不会以为是我派人屠了卢庄吧。”
卢绘继续道:“在无名山庄时,我听铁勒下令的口气,那群甲士只是你暗中势力的一部分。你是不是在别处藏了更多的人马?”
裴恕之一错不错的盯着少女,第三次问出——“你想要什么。”
卢绘按着他的胸膛,语气急促:“陛下说的对,倘若我有无边的权势,就把卢庄周遭百里之内一寸寸翻过来,管它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可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势,何况官兵无用,只会扰民。”
“我要你藏在暗处的那批心腹人马!我见过他们行事,精悍强干,迅捷敏锐,更有长于潜行刺探的铁勒……沿着三四个方向各出动百余人,一定能找回我的家人!”
“你帮帮我吧!”她极力恳求,目光热切,“你帮我救回家人吧!”
“…好。”裴恕之闭了闭眼,“但是要等上几日,等我办完事。”
卢绘愤然,“为何要等?何事如此要紧,等找回我的家人再办不行么!”
裴恕之脸色异常苍白,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血。
在少女焦急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走到桌旁倒了碗冷茶,浅啜一口,“……诚如你所见,我不但勾结洛川王府与几位宰相,还私藏甲械,豢养私兵,囤积武力于神都附近,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卢绘双手停在半空中,惊滞的坐倒在床沿。
裴恕之转身看她:“我说我要扳倒陛下,不单单是要她的性命,我还要她跌落皇位,一败涂地,所有的安排尽数落空。”
卢绘没听明白:“……你,你是要阻止太子继位?”
她用力摇头,“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帮我找到我的家人!”
裴恕之缓步走到胡床边,弯腰俯视着她,“你以为此处是什么地方?神都皇廷,天子脚下。这几日你在搜寻过程中死了几个人,御史台都清清楚楚,全靠我给你压下去。”
“我若发动所有人马助你搜寻,不出三日,从褚皇到政事堂,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暗中隐藏的势力,我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就会毁于一旦。”
卢绘的心冷了下来,“所以,你不肯帮我?”
裴恕之坐在床沿抱着她,“不,你再给我半个月…不,十日。十日之后,无论局面如何,我都全力助你找到家人。好不好?”
卢绘霍的一把推开他,站在胡床上尖叫:“什么十日,十个时辰我也等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此刻是病了还是伤了,是否动弹不得,难以求救,或是……已经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否则,他们为何不来找我呢。”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帮不帮我?!”少女狠狠咬着嘴唇,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的眼中闪动着陌生的恨意,像是瞪视着宿世的仇敌。
裴恕之慌乱的抱住她,极力说服着,“你听我说,神都马上要大乱了,我筹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几日!你相信我,就这几日,待我完成大事,我一定发动天下豪杰助你搜寻……”
卢绘不愿再听下去了,不知是失望还是憎恶,她不想再见到这人了。
她推开他,冲向门外。
裴恕之:“你要去哪儿?!”
卢绘冷笑道:“不敢耽误裴少相的大事,我这就带着弟妹走!”话音未落,她就风一般冲向厢房。
谁知,往日回荡着童音儿语的屋子空空如也。
卢绘愕然:“……阿纪阿绮,咦,人呢?”
裴恕之缓缓跟在后头,“风雨欲来,骤变在即,为了你弟妹的安全,我已将他们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卢绘怔怔站着,片刻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度拔腿狂奔。
这次她冲往薛夫人的居所——曾经花团锦簇充盈着俏婢笑声的院落,此刻空旷寂静。
“夫人!薛夫人!”她忍不住呼唤起来,“高娘子,你们在哪儿!”
裴恕之不紧不慢的跟上来,“薛姨母体弱多病,不可受到惊扰,我也把她送走了。你日日在外寻人,是以并未察觉。”
卢绘不肯罢休,一头扎进漆黑的深夜。
巨大的庭院中树影摇曳,花枝与人影交错晃动。
卢绘冲到平时甚少踏足的西侧院。
“崔老夫人!老夫人…人呢…”她放声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一室空寂。
宽广的西侧府邸,与往日一样烛火通明,甚至还有不少奴婢走动。
只有不见了以崔老夫人为首的一干主家女眷。
持烛托盆的侍婢们看见大喊大叫的卢绘,既不劝阻也不回应,只是如常屈膝行礼,继而各行其是。
仿佛卢绘误闯了一处戏台,戏台上人人按部就班,唯有卢绘一人手足无措。
此情此景,诡异的令她头皮发麻。
裴恕之缓缓走来,他身后跟着两排甲械齐整的侍卫。
“老夫人近来抱恙,已回裴氏祖籍休养了。”他柔声解释,“你不用再找了。如今裴府之内,主家只有你我两人,连宋先生都有事外出了。”
他上前,试图拉她,“我们还是回屋吧。”
卢绘仿佛见到了妖魔鬼怪,啪的打开他的手,“滚开!不许碰我!”
她陷入了梦魇般的慌乱,天旋地转间看见了高悬夜空的一轮皎月,她辨明方向后飞快冲向大门。
门房的守卫本想阻拦她,她抽|出缠在腰间的长鞭,挥鞭将所有人驱赶开。
她咬着舌根,使尽全力推开十几斤重的巨大门栓,一头冲到大街上。
第107章 乱离殇 之三
宽阔南北大街可容纳八辆马车并行,此刻一片寂静冷清,只有远处两点高挑在竹竿上的灯笼,散着忽明忽暗的微光,仿若冥府幽火。
卢绘没走几步,就撞上一队巡夜禁卫。
领头的将领大声呵斥:“你是哪家女郎?宵禁之时,竟敢闯夜?”
十几支明晃晃的枪尖指着她,卢绘欲辩无词,她摇摇头,转身就跑。
翻过两座民宅,穿到另一条大街,同样有巡夜的禁卫用武器指着她呵问。
天大地大,无人可依。
卢绘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神都,离开这座充斥着衰朽气息的繁华都城。她要找到耶娘和依岚,然后一家人回到沙州,此生再不踏足中原一步!
前方灯火骤然明亮,高高的城楼映入眼帘,卢绘几乎能看见城门上一颗颗巨大的铜钉了。
没等她靠近,再次被一圈尖枪团团围住,其中一支枪尖几乎要戳到卢绘脸上。
“何方狂徒,深更半夜竟然闯城门!”一位浅麦肤色的青年将领厉声责问,“来人啊,给我拿下!”
卢绘抬头看去,发现这人正是南衙禁卫的小将马守诺。
她深知此人公正严明,手指紧攥着长鞭,不知该不该动手。
“慢着。”
随着一阵辘轳车铃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近,裴恕之缓步下车。
马守诺上前行礼:“卑职见过裴少相。”
他一脸警惕,“卑职知道这位女郎是宫里的卢司直,然宵禁令下,任何人不可造次!请恕下官无礼,要拘押卢司直……”
“这是陛下御赐的令符,可直行禁中,不忌宵禁。”裴恕之没多说一个字,只出示了一面鎏金铜符。
马守诺仔细勘验了令符,转头就命令手下放下武器,让卢绘走。
*
卢绘被裴恕之拎上马车。
她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蜷曲在角落中,头痛的仿佛要炸开,一阵阵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飞驰而过。
裴恕之坐在她对面,
摇曳的烛火下,他长睫浓密,宛如一尊冰砌的玉雕。
“……当初你进府时,宋先生就说,同处一屋檐下,难免被你发现许多动静。我说无妨,为我效力者,即为自己人。如有异心,除之即可。”
卢绘精疲力尽,“你要杀我吗?”
裴恕之将她扯到自己怀中,轻轻安抚着,“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但你要信我,只要再等几日,我自幼的夙愿就完成了。届时我一定助你找到家人。”
卢绘耷拉着脑袋靠在他胸前,“要是只差这么几日,我家人就救不回来了呢?”
裴恕之眼底透着冷光,“……不会的。”
*
卢绘回到鹿野堂,宛如丢了魂魄的人偶,任由婢女为她更衣洗漱。
裴恕之一直坐在屏风外。
卢绘披着冰凉的丝缎寝衣躺下。
“绘绘……”裴恕之伸出纤长的手指试图碰触她。
卢绘背过身,将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
许久后,她听见背后的轻轻叹息,然后是关门声。
梦里似乎比现实更加纷乱,她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太子妃与女皇的那两句话——
“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
“若此刻你有无边的权力……”
*
两个时辰后,一线天光扯去夜幕。
卢绘托着剧痛的额头起床,看着镜中自己的惨白脸色,她苦笑一声。
穿戴整齐后,将简单的包袱缚在身后,她大步踏出屋子,却见裴恕之已高坐正堂上首,悠然煮茶自饮——不知他是起的早,还是彻夜未眠。
“你要去哪儿?”裴恕之发问。
卢绘面无表情:“不敢继续叨扰裴少相。少相自有大事要办,我自去寻自己的家人。”——姓裴的是指望不上了,她打算出去后发动神都周遭相识的同行,多借些学徒护卫出来帮忙搜寻。
裴恕之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他淡淡一笑,“你要向你父亲的亲友同行求助?我实话告诉你,有些事官兵能做,我的手下能做,你们商贾之流却做不得。”
卢绘咬牙:“我知道,我不会再弄出人命的!我只想找到家人,暗中窥伺的那群人我当没看见就是!”
裴恕之起身走到她跟前,微倾身躯:“你在跟我置气么?”
“我记挂自己家人的安危,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置气?”卢绘生出一股急切的愤恨,“在你们这些贵人眼中,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要紧?我们这些商贾根本不算人?”
裴恕之握住她的肩头,“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卢绘深吸气,后退一大步,随便叉了下手:“无妨,我要走了,就此别过。”
她自幼豁达明朗,喜爱便喜爱,厌恶便厌恶,这条路能走就走,走不通就换条路;便是心中对什么人生了怨恨,要么快意恩仇,要么相忘江湖,并不喜过多痴怨纠缠。
裴恕之忽然凑近她的脸,漆黑的鬓发与殷红的唇角就在她眼前。
他低声道:“你要离开我么?”
卢绘按住跳动的额角,心烦意乱的厉害,“这件事以后再说,我要先找人。”
她转身要走,不防被裴恕之一把扣住手腕,“我在问你,你要离开我么?”他神色发沉。
卢绘厌烦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开!”
她愤慨的冲出鹿野堂,惊愕的发现庭院中赫然站立了十八名戴甲侍卫,十男八女——他们每人手持一根去了矛头的长杆。
“……”卢绘回头,“你什么意思?”
裴恕之站在门庭边,“惊天变故就在眼前,我不能让你出去乱闯。子烈会领人继续搜寻你双亲的,你近来劳累过度,刚好留在府里歇几日。”
卢绘难以置信,“你要软禁我?”
裴恕之:“我不会由着你胡来的。”
卢绘连声冷笑,“好好好,我看谁能拦住我?!”
一场打斗旋即开始——
卢绘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算无法打败十八名侍卫,至少能穿过人墙逃出生天。
谁知这十八名侍卫仿佛是专门训练来克制她的,脚踩不同方位交错出棍,打、绊、撩、扫、挑,配合的天衣无缝。
漫天杆影将卢绘笼罩的密不透风,她一个不慎被绊倒在地,急欲起身时被七八根长杆结成的大网压制在地。她低头一看,见四根长杆穿过她的腋下与膝弯后向上一绞,将她双臂向后反折,屈倒双膝在地。
裴恕之看着她被四名武婢卸了长鞭与匕|首,再以长杆架着押回内寝,还很细心的监督武婢给卢绘上了一副镣铐。
对,镣铐。
卢绘抬起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细长的精钢锁链长约一尺半,两端各有一枚双鱼形制的银环扣在她的手腕上。
她气沉丹田,从肩背到臂膀全力一挣,双鱼银环与细钢链纹丝不动。
“难为裴少相为了防备我,特意备下这么高明的阵法,呵呵呵。”——人气极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
裴恕之淡淡道:“你想多了,他们专门练的这套本事,原是为了防备武艺高强的刺客。”
楚王忧心爱子在官场上结怨,十余年来没少琢磨防备之法。
卢绘强忍着怒火,好声好气的恳求:“阿耶阿娘与依岚如今生死不明,我心如刀割,一刻不得安枕。你放我出去吧,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只闷头寻人,绝不闹出动静。求你了,我不会坏了你的大事的,放我出去吧,好不好?”
她自认为言辞恳切,谁知裴恕之铁石心肠,一口否决,“不行。自相识以来,你多少次对我的吩咐置若罔闻。我说东,你偏向西。平日我事事由你,如今风口浪尖,容不得你任性。”
卢绘大骂:“裴恕之你混账!”
裴恕之充耳不闻,继续道:“整座鹿野堂随你走动,但不能出门半步。”
卢绘大声道:“我砸了你的书房!”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半分:“请便。把那尊苦难佛留下就行,你闲了就拜拜。”
卢绘心想这家伙连薛夫人都提前转移走了,书房中的要紧物件肯定已收拾干净。
她气的肝疼,大骂道:“我的家人下落不明,你却禁锢我在此,裴恕之你究竟还没有人性?你知不知道何为父母儿女之爱?难怪陛下总说你心思深沉,狡谋多变……”
裴恕之目色冰凉,不喜不怒,“褚承谨不堪大用,草包一个;酷吏构陷忠良,暴虐无道,——你以为这些褚皇都不知道?”
卢绘一愣。
裴恕之:“褚皇这辈子最喜欢先树起一个靶子,看似委以重任,实则让朝臣群起攻之。待到靶子用不下去了,就弃若敝履。”
“先是七獠,再是褚承谨,现在是二金。我若不带你离开,说不得褚皇也要‘重用’你了。端木慧滑不溜手,早已借故避开。只有你这傻子,不知好歹,险些被人当刀使!”
他走过去,摸摸卢绘的脸颊,“你乖乖待着,十日一过,我立即助你搜寻家人。”
卢绘最后一次恳求,“裴恕之,你莫要玩笑了,我真的得去找人!”
裴恕之转身走向门外,“我苦心筹谋半生,从不玩笑。”
卢绘冲他背影大喊,“你这样对我,我一定叫你后悔!”
裴恕之身形顿住,然后叫来武婢,又给她加了一副脚镣。
卢绘:“……”
*
被禁锢的第一日,卢绘犹如一头困兽,焦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食不下咽,寝不能寐,连看见窗外的飞鸟都眼热,恨不能肋生双翅逃之夭夭。
她随手折了只小纸燕飞出窗外,然后眼睁睁看着它被箭镖啪的打落——鹿野堂外繁花似锦,茂密的草木丛中不知潜藏了多少高手。
没有他的允许,她寸步难行。
入夜后,武婢会打开镣铐,让婢女服侍她沐浴更衣。事毕,再锁上镣铐。
次日清晨,重复上述过程。
裴恕之默不作声的坐在屏风另一边,钥匙由他亲自保管。
卢绘什么都没心思做,她像是得了一种病,不论白天黑夜的胡思乱想,想象着双亲与依岚可能遭遇的危难——
他们躺在潮湿腐烂的山洞中,身受重伤,无法自行出去求救;
他们沦入山匪蟊贼之手,被贩卖为奴,逃脱不得;
甚至他们可能是撞伤了头,浑浑噩噩忘了一切……
阿娘既不通水性也无武艺,阿耶身上有伤,依岚带着他俩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会不会因为她没有及时找到他们,导致他们最终在病饿或绝望中缓慢死去;或者仅仅因为晚了一日,甚至一个时辰,就此天人永隔。
种种想象几乎将卢绘折磨至疯狂。
入睡前,裴恕之如常摸摸她的额头才走。
“裴恕之,你会后悔的。”卢绘背朝他躺着,反复呢喃,“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样的煎熬持续到第二日暮色降临,她已是心力交瘁,实在支撑不住了。
她知道,自己必须破局。
*
深夜,裴恕之披着一身雪色绫缎寝衣,挨着床头的宫灯看书。
忽觉屋内有动静,他反射性的去摸枕下短剑——剑光闪动,剑锋恰好抵住了少女的咽喉。
卢绘手中握着一颗夜明珠,身上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纱裙。
她低头一看,笑道,“鹿野堂被你守的铁桶一般,怎么可能会有外人闯入?”
“你来做什么?”裴恕之坐起来看她。
不知是不是夜明珠的光线太过朦胧,少女今夜看来格外肌肤莹润,乌眉粉唇,颊若春芳,笑起来像是柔润的梨花瓣颤了颤。
卢绘柔柔走到床边,一派宫廷教养出来的仕女仪态,行动时细长的锁链发出轻响,仿佛囚禁在深渊之底的精魅逃至今人间。
她贴着裴恕之,嘴唇轻蹭着他的面庞,然后吻了下去,随即惹来剧烈的反击。
裴恕之的吻狂热而激烈,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少女的肌肤,几乎握疼了她的肩背。
一阵天旋地转,卢绘被他按倒在床榻上。
裴恕之气息不稳的俯视着她,“你要做什么?”
卢绘看见他敞开的衣襟下清瘦漂亮的锁骨,修长的颈项上喉结清晰。
她笑了,缠绵的勾住他的脖子,“我来讨好你呀。”她轻轻将他推平,翻身骑在他腰上,凑上去缓慢啃咬他的喉结与光洁如玉的胸膛。
他的身架修长而宽阔,宛如水墨画中笔直的山脊与绵延的长河,骨骼上覆着一层柔韧的薄肌,温热而强劲有力。
她知道他素行克制,谨言少食,为了保持警惕与敏锐,他比清修的僧人还要严苛的对待自己的身体。从很早以前,她就喜爱着这副高大美丽的躯体,就像倾慕一望无际的壮阔山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得偿所愿。
裴恕之发出粗重的喘息,身躯开始颤抖。
他双臂肌肉鼓起,将怀中少女搂的死紧,单手撑着坐起来,一字一句的问她,“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卢绘笑的娇俏,“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希望你看在你我这番情分上,早些帮我找到家人。”
“就这些?”裴恕之揪着她的头发,眼神幽深浓烈,隐隐可见一抹墨绿,“只有这些?那我对你算什么?”
卢绘用脸颊蹭着他赤|果的胸膛,沙哑着声音,“早先我就心悦你了,即便你我门第悬殊,不能长相厮守,与你相好一场也足够了。”——这是实话。
她歪头,仰望着他,“你不信么?要不我发个誓。”
“不必发誓。”裴恕之沉声道,反手将她按平在床榻上。
他提起短剑横咬在齿间,两手各执一束自己与卢绘的头发在剑锋上一划。
卢绘起初不解其意,忽闻‘夺’的一声,裴恕之已将两束交缠的断发与短剑一起钉在床架上,一道雪亮的剑光正晃在她眼侧。
裴恕之握住她的咽喉,眼底是一片晦涩深沉,“过了今夜,你我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你可想好了?”
卢绘暗暗心慌,却死咬着牙笑道,“你莫不是害怕,过了这一夜就什么都肯答应我了?”
“好。”裴恕之开始解衣,露出肌肉隆起的优美肩背,然后取下手腕上的银链,其上有两枚小鱼钥匙。
卢绘总算等到这一刻了,期待着微抬双手。
谁知裴恕之只拈起其中一枚钥匙,啪嗒一声打开了她的脚铐,然后将连钥匙带着整副镣铐丢到床脚边。
卢绘的视线还不舍的跟着另一枚小鱼钥匙,裴恕之已压在她身上。
他含住她圆润的耳垂,沙哑着声音,“你若敢背弃今夜之约,我必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说完,他握着她的足踝,拉开后俯身探入。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卢绘精疲力竭,呼哧呼哧滚到床角,一口气还未喘匀,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指修长的大手,握住她的腰肢把人给拖了回去。
裴恕之的怀抱充斥着滚烫而旖旎的气息,他看出少女的推脱之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沉沉笑起来,“别怕,别怕……”
卢绘恨不能捶他一顿,上两回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世间还能不能有点信用了!
仿佛哪里不对——她清楚记得依岚私会情郎时,她牵着马在外望风,每回依岚都是趁人家睡着了提鞋跑路的。
“青天白日的,为何那些郎君回回都会睡着呀?”她百思不得其解。
依岚笑的别有深意,“小绘绘不懂,这事还挺累人的。”
“啊,那你怎么不累呀。”
“牛自然比地累。”
因着如此这般的记忆,卢绘也打着把裴恕之累的睡死过去的主意,自恃身强力壮,起初积极奋勇。然后,一而衰,再而竭,三而…躲闪,之后也不必再提了。
被翻红浪,春宵苦短,两人胡天胡地了一整夜,床褥都换了三回,卢绘再也没了战意。
缩在裴恕之的怀中,卢绘真心疑惑,自己的身手比依岚差了这么多么,平常两人喂招,依岚到底给她放了多少水啊。
她探出一手,窸窸窣窣摸到裴恕之背后,轻轻揉着他劲瘦的腰身,“你也腰酸了吧,我给你揉揉。”她以己度人,试图打探敌情。
裴恕之搂着她低笑起来,胸膛不住震动,平素清冷的眉眼也柔和的不行。
在他看来,心爱的少女不但热情娇媚,还温柔体贴。
*
次日,裴恕之就将她的起居用具都搬到他的寝居处。
卢绘试图阻止,裴恕之就说既然结发为夫妻,夫妻就该住在一起。
卢致南与谢玉芙是的确是住在一起的,但卢绘知道神都中绝大多数高门显贵,夫妻都是各有居所的。一方需要见面时,还得让奴婢去请另一方。
卢绘被裴恕之搂着并坐在胡床上,看着奴婢们鱼贯出入搬抬着东西。他的寝居并排有四大间,便是添加上她的妆台与箱笼还是很宽敞。
她想到裴桓与柳夫人也是恩爱夫妻,说不定裴恕之自小看惯了双亲起居都在一处,于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人前,裴恕之从不喜形于色,但当他热切的亲吻她,依恋的把头搁在她肩头拥她入睡时,卢绘能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欢悦与热情。
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才发觉他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十指交缠——她心头一酸,想起阿耶与阿娘睡觉时也喜欢握着手。
年幼的卢绘自有记忆起,就是被谢玉芙搂着睡的,到六七岁才搬到自己的小屋,由依岚陪着睡。偶尔半夜醒来,她会拖着小毯子颠颠跑回主屋,跳上床榻硬挤进双亲中间睡。迷迷糊糊时,她能听见卢致南的轻声笑骂与谢玉芙宠溺的呢喃。
那年元宵灯会,谢玉芙看中了一盏别出心裁的牡丹灯,谁知那间商铺的少东主特别促狭,要求每人背起自家的婆娘从街头跑到街尾,胜者方能得此灯。
卢致南二话不说,背起谢玉芙就是一通狂奔,依岚把卢绘托举到屋顶上观赛,一片万家灯火中,满目皆是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卢致南毕竟富贵多年,矫健不如往昔,老管事一看情势不妙,当即使出盘外招,大吼一声‘若我家东主胜了,所有参赛的都能得半扇羊一坛酒’!
最后,在众人哈哈哈的起哄声,谢玉芙红着脸接过了那盏灯。
睡至半夜,裴恕之抚上卢绘的脸,忽觉触手微凉。
他心头一惊,藉着微光看去,只见泪水沾湿了她雪白的小脸。睡梦惺忪中,她低低含糊了一句——“阿耶,阿娘,我与依岚看灯去了……”
裴恕之凝视了她许久,手掌缓缓攥紧。
*
铁勒乘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入沐香斋,“公子召唤属下何事?”
裴恕之披着敞开的常服,坐在书桌前,“……大事须得提前发动。”
铁勒猛然抬头,“公子,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裴恕之摇头,“并无意外变故。”
铁勒显然不同意:“公子,仓促行事恐有不测。”
裴恕之:“郦延寿已经松动了,我估算这两日他就会点头。金氏兄弟那儿我再推一把,就差不多了。”
“可是褚立谨还在首鼠两端,东宫还在畏畏缩缩。”铁勒极力劝说,“公子,究竟为何要提前发动大事,事缓则圆啊。”
裴恕之沉默片刻,才叹道:“若卢致南夫妇有个三长两短,恐怕绘绘此生都过不去了。我有父母至亲,她也有父母至亲……我,不能不顾及她。”
“……”铁勒,“三日,至多提前三日,不然凉州的人马赶不过来。”
“好。”
*
天明,卢绘坐在床上发呆——身侧的床位是空的。
门扉打开,她见裴恕之一身青玉色暗纹薄缎道袍,衣冠整齐,不免奇道:“你几时起身的,去哪儿了?”
裴恕之提起她手腕中间的细链看了看,然后取出第二枚小鱼钥匙,解开镣铐。
卢绘既惊又喜,她正要问,“你,你……”愿意放我去找家人了?
“这几日你好好待在鹿野堂。”裴恕之沉声道,“我会尽快腾出手来助你找寻家人。”
“……”卢绘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她柔顺的勾住他的脖子,“之前是我任性,对不住啦,我知道你一定会将事事都安排妥当的。不过,我怕是得回宫一趟。”
“我出宫快有十日了,至今没向陛下回禀一个字,这未免太失礼了。好歹进宫一趟,我还得把佛珠还给陛下呢。”
裴恕之凝目看她。
卢绘嫣然一笑,“你怕我向陛下告密么?”
裴恕之拧着她的下巴,“记住前夜我说的话,你若背约,我必杀你。”
他放下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行,去吧,早些回来。”
卢绘环住他,亲亲他的侧颈,“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一定乖乖听话。陛下性情酷烈,动辄诛杀满门,我怎会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她?何况我的弟妹还在你手里,我不会乱跑的,你要信我。”
她嘴上说的甜蜜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
皇宫,长生殿玉阶前。
瞿松风十分歉意,“陛下刚用过药,如今睡下了。”
“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向陛下回禀几句。”卢绘笑容可掬,神情关切,“不过,往日陛下从不在晌午前用药,如今怎么……”
瞿松风左右看了看,上前轻声道:“绘娘不知,这几日陛下愈发不好了,有时一连数日都昏昏沉沉的。”
卢绘眸光一闪,“无妨,我去园子里走走,回头再来。”
她缓缓踱步,精致的衣裙拖过雕有瑞兽图案的石栏,像是池边摇曳的清莲。
她来到一名在凉亭边洒扫的中年宫婢跟前,平静说道:“我要见魏国夫人。”
那名宫婢愕然抬头,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卢绘微笑,“去年我摔断腿,不是你动的手么。准头真好,劲道更好。”
宫婢脸上的惶恐消失的干干净净,她站直了身子,“属下当初就回禀过了,以卢司直的眼力与记性,便是当时没想到,事后也能回想起来。”
她恭敬的行礼,“请女郎这边走,夫人早就交代过了。”
*
卢绘被带到一间隐秘的宫室,换了身寻常小黄门的衣裳,从园林侧道走出宫门,已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等在那里。
还是那间四季如春的小花厅,魏国夫人半躺在胡床上,怀中拥着一袭没有半分杂色的漆黑狐裘,那柄缀有宝石的长剑就放在床边的案几上。
她看见卢绘,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问:“你来做什么?”
卢绘拜倒,双臂高举叩首:“我来拜求夫人,请夫人将麾下所有人手都借给我找寻家人。”
魏国夫人叹息:“没这么简单。”
卢绘焦急:“听闻夫人御下严明,只要夫人一声令下,谁敢不听话。”
魏国夫人摇摇头,“他们肯听话,是因为我有陛下给予的特权,可以先斩后奏,毁尸灭迹,横行无忌。”
“我是陛下身边最后一道屏障,若我把所有人手都借给了你,神都城内就空了。万一生出什么变故,该怎么办?”
“一旦没有了皇权的庇护,那些隐藏在暗夜中的獠牙,随时可能反噬。”
老妇连说三句,说的卢绘哑口无言。
魏国夫人望着卢绘,神情怅然:“许多年前,我曾为我的女儿淇娘做主——”
“我给她找了一位温文尔雅无心权势的俊秀夫婿,我让她将郎君招赘入门,从此夫妻二人锦衣玉食,吟诗作赋,无忧无虑。后来淇娘的郎君卷入谋反大案中,还是我替她做主,壮士断腕,一杯毒酒把郎君送走。”
“当时淇娘已身怀六甲,我对她说,‘不要紧,以后会有更多更俊俏的郎君,你把孩儿好好生下来,我一定让她活的比公主还肆意自在’。”
“然后,淇娘疯了。再然后,她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活活摔死在我面前。”
魏国夫人气息急促,眼眶中泪意点点,耳边仿佛传来女儿疯癫而惨烈的呼喊——
“阿娘明明知道崔郎是受人欺瞒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何非要取他性命!”
“你和陛下一模一样,都这么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可以随时割舍!”
“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你和陛下这样敏锐决断之人才配好好活着,像我这等软弱愚蠢的废物,只能事事听你摆布!”
【马车飞驰如电,周淇散乱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她疯癫大笑,望着车后不远处拼命策马的母亲,喊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然后她一跃而下,脑浆迸裂。】
魏国夫人闭上双眼,身躯几乎支撑不住坐姿。
她推开狐裘,再次握住那柄宝剑,招手让卢绘过来。低头望去,跪在她腿边的少女,眉横远山,秀目如水,酷似她此生最心爱之人。
“我替淇娘拿了一辈子的主意,结局很不好。如今,我让你自己拿主意。”她将宝剑向前一送,“你有两条路,要么,自己持剑,要么,将这把剑交给擅长使剑的可信之人。”
卢绘似乎听懂了,缓缓跪坐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决绝:“我要自己持剑。”
魏国夫人目光中既有不舍,又是欣慰,“我时日无多,庇护不了你一辈子。宝剑锋锐,落到不会使剑之人手中,反受其伤。”
“我半生虚度,总算眼力还在。裴恕之其人,偏狭有之,狠毒有之,但他对你的心意却是真的。他有的是手腕,定能将你护的风雨不透,让你此生无忧。”
卢绘平静发问:“老夫人之女,也被护的风雨不透,她‘此生无忧’了么?”
魏国夫人颓然向后靠去。
“我要自己持剑!”卢绘一字一句道:“哪怕输了,败了,一无所有,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自己手里,而不是由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
魏国夫人坐直身体:“……好。”
“将宝剑授你之前,老身要给你说个故事。”
*
天色暗沉,卢绘独自走回鹿野堂,刚进门就被一只大手扣着手腕压在墙边。
裴恕之神色有些阴郁,“晌午之前出门,此刻才回来?”
卢绘眼眶发红,似是哭过,神情还有几分恍惚。
她强笑道:“我进宫时,陛下刚好服完药睡下了,我想着下回不知何时才能进宫,就在园子里逛了逛,还在端木大人处讨了一顿午食。”
“你不信?不信你去查好了。”
裴恕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高挺的鼻子几乎抵蹭在她脸上,“……我信你。”
卢绘推开他,故作无事,“有些乏了,你叫婢女进来,服侍我沐浴更衣…哎哟…”
裴恕之将她打横抱起,亲吻她的脸颊,“我来服侍你。”
*
凤临十六年中,岁在庚辰;六月十六日,日躔鹑火之次,利正南,取子时。
中书令裴恕之奉旨前往神都城外西郊大营巡防,回程时天色渐暗,马车停于一隐蔽山坳处。另有一辆青布马车早在此处等候,一名中年文士身影一闪而过。
老宋爬进马车后拱手禀告,“少相,一切都预备妥当了,今夜即可动手。”
裴恕之将官帽扔在一边,扯开衣襟:“好,我会提前将绘绘送出城,届时先生接应一下。”
老宋紧张的连连搓手:“会一切顺利吧,不会出错吧……”
裴恕之平静道,“人事已尽,当听天命。”他换下明紫色官袍后,披了件素色宽袖长跑。
老宋长叹:“十余年筹谋,今夜终于要见分晓了。姐夫的冤仇,终能见天日了!”
他扭头,“事成之后,少相打算如何处置褚皇?”
裴恕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恨意,“首先,我要告诉她,她称呼了数年的‘若湛’二字,是被她处死的楚王妃临终前为儿子取的字。”
“此后,她的政绩会被抹消,恶业会人尽皆知,她的骨血也会从郦靖皇室中被清除。此后再无人祭奠供奉她的灵主。她会在潦倒与讥嘲中慢慢死去,之后再被挫骨扬灰,做个孤魂野鬼……还有褚家那些个僭越名分的老东西,统统开棺戮尸!”
听到这里,老宋忍不住问道,“唉,信陵郡王在赴任潞州别驾的途中…意外失踪了。少相打算让郡王‘失踪’多久?”
裴恕之动作一停,蹙眉:“我还未想好,等过了今夜再说吧。”
老宋捋着胡须,轻声道:“少相,不是老夫说丧气话。如若事有不成,我们得留个后手。”
裴恕之想了想,“也对,不能让父王涉险。这样,若生变故,我就放出花焰,所有人即刻停手。”
“好,老夫这就告知大伙。”老宋连连颔首。
裴恕之系好衣带,重新在长发上绾了支玉簪:“总而言之,‘裴氏七郎’今夜要退场了,还得退的尸骨无存。”
老宋打量他,奇道:“少相还要去何处?”
裴恕之忽的脸色古怪起来,“去向一个人问些话。”
*
是夜,酉时二刻,裴恕之递帖求见魏国夫人,允入后在偏厅等候。
魏国夫人病容愈重,甚至无法下地,是躺在胡床上被抬着过来的。
她对裴恕之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少相,别来无恙。”
裴恕之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你为何将绘绘的庚帖送去郑家?”
魏国夫人:“送出小娘子的庚帖,自是为了婚配。”
裴恕之忍气:“之前我已说过了,绘绘的婚配用不着你操心,一切自有我来安排。”
“老身不是胡乱牵线的。”魏国夫人挥挥手,“郑小郎出身荥阳郑氏主支,生的玉树临风自不必说,还温厚良善,才干不俗。待少相闲了,可以亲自相看一番,真是再好不过的郎婿人选了。”
裴恕之阴着脸:“九郎郑肃是吧,哼,徒有功名,白身一个!这等纨绔子弟,世家之中多的是,绘绘嫁过去免不了受磋磨。”
魏国夫人:“若是以前,老身也不敢动这个主意。多亏了少相,将卢致南过继到卢侃老先生膝下。如此一来,卢老先生的曾孙女与郑家九郎,也算门当户对——谁敢磋磨卢老先生的曾孙女?”
裴恕之气的脸皮都抽搐了——这算什么,下山摘桃子?他费这么大力气让卢致南过继,难道是为了便宜郑九郎?!
魏国夫人还在继续夸赞:“依老身看来,郑小郎与令尊是同一种人,才干高举,却淡泊名利。他很有主见,父母兄嫂都拿不了他的主意,将来绘娘嫁给他,就能过上柳夫人那般潇洒自在的日子,岂不美哉?”
美什么美,一点都不美!
裴恕之决定打开天窗:“老夫人,晚辈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与绘绘早有鸳盟,已立下白首之约,以后绘绘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魏国夫人一脸鄙夷,刻薄道:“你与绘绘一直以舅甥相称,人家双亲信得过你,才将女儿托付给你这个长辈。少相如今监守自盗,也不怕被世人不齿!”
裴恕之有些不自在,“我与绘绘非亲非故,舅甥相称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真是倒足了霉,早知当初应该咬死了以外兄妹相称,远胜于如今的尴尬。
魏国夫人断然道:“这桩婚事老身不同意。”——她当年看崔明祯都没这么不顺眼。
裴恕之忍无可忍,“此事与夫人毫无干系……”
魏国夫人忽然截断他的话,话中有话——“倘若绘绘与老身毫无干系,少相又何必亲自登门,非要劝阻老身呢?”
裴恕之心头一动,抬眼看去,恰与老妇四目相对。
他二人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心术高手,许多曲折复杂之事,他们心中一点即透。
魏国夫人终于露出意外之色,“真没想到,你居然猜到了?没错,绘绘就是老身的亲生孙女。”
裴恕之惊疑不定,“你何时知道的?”
两人对峙片刻,还是裴恕之先开的口。
“从褚承谨庄园中搜出的那个船娘,是当年邓州渡口大战时的幸存者。她说,当年那个贼人头领怀抱着襁褓,强逼她父兄操舟。她兄长怕她遭辱,提前让她跳水逃生。之后,她远远看见那个贼人头领,将襁褓中正在啼哭的婴孩掷入江中。”
“她又说,她有一双年幼的侄儿侄女。船翻后,全家没留下一个活口。晚辈后来派人追上去问了,那船娘的小侄女,也才几个月大。”
“夫人待绘绘实在太好了,晚辈不由得生了疑心。况且,那段日子卢致南夫妇恰好随商队经过邓州。晚辈猜测,夫人的孙女奇货可居,贼人未必肯轻易溺死,说不定来个移花接木,将夫人的真孙女调换走,以图后用。”
船娘的小侄女与卢绘年龄相仿,卢致南夫妇当时刚好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经过邓州,绘绘又与周思清容貌酷似——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这也正是裴恕之最郁闷之处,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魏国夫人才是卢绘在这世间唯一的真正亲长,有权安排她的婚配。
魏国夫人默了片刻,颇为感慨:“……陛下总说少相颖悟绝伦、深不可测,老身始终不以为然,今日才是真信了。”
裴恕之追问:“卢致南夫妇并不知道绘绘的身世,一心一意当做亲生女儿来抚养,老夫人怎么知道绘绘就是你的孙女?”肌肤相亲数日,他确定她身上并无任何印记胎痣。
魏国夫人:“獾子……哦不,绘绘刚满月,老身就命人剃去她的胎发,在耳后三寸,枕骨以上,以刺青之法点了三颗朱砂痣。再捂上两三个月,待新发长出,盖住头皮,就无人知晓这个秘密了。日后,除非绘绘削发为尼,断不会有人发现。”
裴恕之沉默了许久,“……獾子这个乳名很好。”——既强壮又温厚,看似笨拙,实则机敏,很配他的绘绘。
魏国夫人略带异样的看了看他。
今夜这一老一少不断刷新对彼此的认知。
裴恕之又道:“夫人真是深谋远虑,你知道自己仇敌众多,多少陷阱算计数不胜数,防不胜防,索性未雨绸缪。有了那三颗朱砂痣,你就不怕有人是手段鱼目混珠;也是靠了这三颗痣,这十几年来上门认亲的小娘子无论是何等样的举止相貌,你都能一眼识破。”
魏国夫人听出了他的讥嘲之意,神色如常道,“老身这辈子见过许多鬼蜮伎俩与叵测人心。即便是千挑万选的乳保、侍婢、护卫,老身还是放不了心——淇娘临盆时老身就坐在产房中,从獾子落地直至刺青,她不曾离开过老身的眼睛。”
“你问我何时知道绘绘的身份?就在水镜听风苑的谢诞盛会上。老身第一眼看见绘绘,恍如见到故人之姿,隔世相逢。”
裴恕之在袖中捏紧掌心:那次碰面,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
“之后,老身派心腹守在更衣处,等到绘绘前去更衣,由老身的人亲自为绘绘整理衣裳发髻。”魏国夫人阖目长叹,“当那三颗朱砂痣的消息传来时,老身仿佛身在梦中。”
猜测落实后,裴恕之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之感。
当年,正是周淇母女被劫所引起的巨大乱局,才给了他机会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从处处受人监视辖制的楚王世子,成为了挥洒自如的裴氏七郎。
换言之,卢绘与其母亲、祖母的生离死别,成全了他的新生。
魏国夫人说话多了,有些气喘。
裴恕之看了眼,默默倒了碗热茶汤放在她面前。
魏国夫人看看热茶,再看看他——今夜第二次眼神异样。
裴恕之撇开脸。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
魏国夫人喝了口茶,“坊间流传,当年老身只打捞出一个空襁褓,孙女已葬身江心。这不对,其实老身连人带襁褓都打捞出来了,那溺死的婴孩不是獾子。”
“之后老身审问活口,才知那群贼人用船家的婴孩掉包了獾子。贼首在前头吸引注意力,另有几人抱着獾子偷逃上岸。但是他们没想到,老身在岸上布置了一营强弓劲|弩,见到贼人就射。”
“那阵子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淹了好多农户,岸上村落发了疫症,官府勒令焚毁得疫症而死的尸首。大战后,老身派人在两岸足足搜寻了三个月,找到不少贼人的尸首,或是溺毙在江中,或是被射死,还有受伤后躲在农舍中染疫而死的,但是全然没有獾子的消息。”
裴恕之越听越不对,“绘绘生死未卜,你却为她立了衣冠冢?后来,你不想找她了?”
“不错,我对外声称獾子沉入江中,找不回来了,就立衣冠冢。”魏国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她闭上双眼,“此后,我就是陛下的孤臣,血亲死绝,再无牵挂。既然做了陛下的刀子,就该有所觉悟。我不能留着这么大一处弱点,等着让人上门要挟。”
老妇的狠绝令裴恕之惊愕,“那是你世间仅剩的骨肉了!”
他不是没见过为了荣华富贵灭子杀女的禽兽,但像魏国夫人这样,仅仅为了不留弱点就主动断绝唯一血脉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你对外宣布孙女已死,就是绝了她寻回家门的路!你可曾想过她一个小小婴孩,就算侥幸活下来会遭遇何等样事!她说不定会颠沛流离,饱受贫寒磋磨,甚至可能沦入贱籍!你真是好狠的心!”
他心口疼的一抽一抽,仿佛那个几经贼手的小婴孩是从他身上割去的肉。矢志复仇这些年,他遭遇过许多艰险磨难,但唯独没受过亲情之苦——生母为他甘愿赴死,生父为他苦守边关十余年,外祖父母与舅父母乃至家将忠仆,都当他心肝明珠一般。
若非遇到卢致南夫妇,真不知卢绘的命运会如何。
“总算你还有几分人性,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没有贸然与她相认。”
裴恕之霍然站起,冷冷看着老妇,“绘绘洪福齐天,遇难成祥。她自生下来,就没得到你多少荫庇,那也不该承受你造下的冤孽报应。她姓卢,是范阳卢氏之后,卢致南夫妇的长女,儒学大家卢侃的曾孙女。”
“你若还有一丝恻隐之心,以后就莫要打搅她,绘绘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张三李四郑二麻子,统统不作数。老夫人的打算,到此为止罢!”
说完这话,他满心愠怒的甩袖离去。
他没注意到,魏国夫人始终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第109章 乱离殇 之五
走出魏国夫人府,裴恕之余怒未消。
覃子烈一声呼哨,潜伏在魏国夫人府邸四周的侍卫齐齐撤回。
他凑到裴恕之身边:“与这老妖妇有甚可说的,公子不是一直想除了她么。”
裴恕之一顿:“我是想除了她。”
子烈不解:“那何不杀了?反正凉州的人马已到,咱们人多哇。”
裴恕之语气艰难,“……反正,不能杀。你别多问了!”
“哦。好吧。”子烈挠挠头,“眼下怎么办?”
裴恕之踏上马车前,回头道:“先回裴府接绘绘,你去传我的口令,可以动手了。”
“遵命!”
*
郦延寿府,密室。
张汉阳一把揪住郦延寿的衣襟,低吼道:“你到底动不动手!你不动手,将来从龙之功可没你的份!”
范彦真打圆场:“莫要动怒,稍安勿躁。”
郦延寿沉着脸:“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若某亲自逼宫,岂非禽兽不如?”
崔昇:“用不着你亲自出马,你按兵不动即可。”
陈晖与袁沧已是身着铠甲,齐齐起身。
“大事就在今夜,切勿迟疑!”
“迟则生变,快快动手!”
郦延寿咬牙道:“今夜我把我的人调开。剩下的,你们自便。”
“如此甚好!”崔昇大为满意,转身面对其余四臣,“光复郦靖皇室,功垂千秋,就在今夜!传令下去,动手!”
*
东宫。
太子一脸焦急,低声劝说妻子:“这事我们就不参与了吧,母皇久病,皇位迟早是我们的,何必铤而走险。”
“迟早?多迟?多早?”太子妃一身胡服,杀气腾腾,红肿的美目中寒光四射,“原先我也想安安稳稳的服侍母皇终老,可她却将我的孩儿像牲口一样拖出去杖毙!”
“她人老畏死,我的孩儿青春年少,难道不怕死么?”她面露痛楚之色,“我夜夜梦中都能听见敬美在我耳边喊疼,喊着母妃救命——我的孩儿!”
“不错!”褚立谨上前一步,“让姑母在皇位上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风险。姑母老朽荒唐,阴晴不定,谁知道她一个不高兴,还要死多少人?还请太子殿下早做决断!”
太子张口结舌,“我我,孤……”
太子妃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道:“殿下!”
太子无奈,“非是孤胆怯,母皇威仪你也是知道的,一旦有失,你我断无活路。何况情势纷乱,敌友难分,谁人可信也未可知呀!”
“殿下放心,我已有准备了。”太子妃附在太子耳边,低声两句,又微微抬手指向自己鬓边的一支金钗。
太子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太子妃神色坚定,“生死成败,就在今夜。殿下若不愿参与,尽管将我交出去,任由母皇将我酷刑处死,我绝不牵连殿下一句”
太子连连跺脚,“我怎么会将你交出去,唉呀呀!”他最后意咬牙道:“……行,就听你们的。动手!”
*
杏湖边,东馆书阁。
端木慧冷声的吩咐众人,“把门关好,灯火熄灭。今夜不论发生何事,谁也不许出去。哪个敢出去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即刻杖杀!”
一众宫娥与小黄门低头称是。
端木慧走到窗边望天,似乎有几分伤感,“月朗风清,夜色如水,真是改弦更张的好日子啊。”
*
裴府,鹿野堂,灯火通明。
裴恕之大步踏入寝居,见卢绘正屈膝坐在床上看书——自从四日前进宫回来后,她一直十分安静。
裴恕之上前一把将她从床上抱起坐在床沿。
卢绘奇道:“怎么了?”
裴恕之单膝跪地,给她双足套上两只丝履,“今夜神都城内将会大乱,我们出城去。”他又给她披了件裘皮羽氅。
卢绘:“已经宵禁了,怎么出城呀。”
“放心,我们出得去。”裴恕之亲了亲她的脸颊。
他面露歉意,“其实,我该早几日送你出城的,只是……”——这几日他们宛如新婚,过的如胶似漆,缠绵悱恻,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与她分开。
他目光一扫,疑惑道:“你的长鞭呢?”
卢绘摇头,“好几日没用了,不知落在哪儿。”
“找不到就算了,来日我给你打一条新的。”裴恕之取下挂在架上的绣缎外袄给她裹上。
卢绘没说话,低头环抱住他的腰身。
裴恕之扣着她的后脑亲吻的宛如噬人,然后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抱进马车。
马车前后左右皆是带甲佩刀的精锐侍卫,覃子烈拼命低头,掩饰自己快要裂到耳边的嘴角——待世子带着美貌可爱的新娘子回去与楚王团聚,他那老阿耶不知该有多高兴。
*
夜深露重,神都寂静。
经过巷口时,一枝浓密的木槿花调皮的探出墙头,粉白与绯红的花瓣汇集成一大片令人心悸的馥郁清艳,恰好垂落在裴恕之俊美的脸侧。
他反手将几朵木槿折下抛入马车,卢绘抬手接下。
裴恕之看她趴在窗边发呆,含笑问道,“傻鹩,胡不转睛?”
卢绘捧着沁满芬芳的木槿花,“……我觉得,今夜的你,仿佛格外年少。”
裴恕之笑的美目潋滟,“我本也不老。”
卢绘不知该如何形容。
素衣长发的青年骑在马上,目含星辰,颊滴露珠,晚风吹动他的衣摆,愈显得身姿鹤势螂形,与往素的深沉筹谋大不一样,有种叫人心折的意气风发。
她忽想起郦敬宣某次酒后胡言:“……祸害精你不知道,那家伙幼时多么温柔良善,很是愿意为别人着想,谁知成了如今这幅满腹坏水的鬼样子!”
裴恕之骑行在马车旁,弯下腰身轻声叮嘱:“放心,今夜很快就过去了。待大事了结之后,你我来日之路将会一片光明灿烂。”
“嗯。”卢绘缓缓缩回马车,抱膝而坐。她希望这条路长一点,马车走的慢一点。
原本看守城门的南衙禁卫不知为何不见了,换成了裴恕之的人。
沉重的城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暗沉如血泊的朱红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仿佛是通往地府之路,马车与侍卫们穿行而过,随即城门再度关闭。
卢绘有时会好奇,车外的侍卫们究竟记不记得,她其实骑术精湛不逊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进裴府前,她也曾策马扬鞭,飞渡关山,驱赶着成百上千匹骏马驰骋在旷野中,顺手还能将几个盗马贼抽成陀螺。
然而那夜过后,裴恕之一个眼神下去,鹿野堂上下似乎就确认了她的某种新身份。管事向她行礼时愈发郑重,奴婢们服侍的愈发恭敬,一道无形的界限高高立起,再也没有一个侍卫敢跟她嘻嘻哈哈比武过招。
就像今夜,所有人都默认她应该乖乖待在马车中,由裴恕之和侍卫们保护照料。
——很新奇的体验,希望有机会告诉婆兰寺的老和尚,卢绘如是想着。
*
出城门后马车很快驶出官道,周遭草木杂乱,前路愈发僻静,除了卢绘时不时掀开窗帘看两眼夜景,一行人再无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横亘着一道不算十分宽阔的断崖,崖边是许多块向外探出的巨大岩石,两岸间隔约有四五十丈,当中悬着一条仅有一二人可过的吊桥,油黑的绳索与木板在尖利的夜风中晃悠。
覃子烈下马上前,随手将缰绳栓在断崖边,然后冲着前方吹响牛角哨,悠远的鸣声在寂静的夜晚尤其清晰。
黑黢黢的对岸很快亮起一串火把,几十名接应的甲士现身,当前一人也吹起哨声回应。
覃子烈回头笑道:“公子,我们这就过桥……”
话音未落,几道急矢撕开荒野僻静的夜空,一排箭镞直射而至,其中一支刚好落在覃子烈马蹄前。马匹受惊,嘶叫着抬起前蹄,将覃子烈连连后退。
一众侍卫将裴恕之护在中间,左格右挡飞来的箭矢,而裴恕之想都没想,从马鞍上横过身体去抓车中的卢绘。不等他指尖触及车窗,随着夺夺几声,黑暗中钻出八条长长的钩索,深深钉入马车顶盖与车身。
不知何时后方出现了八名黑衣骑士,他们拖着钩索反向策马,奋力狂奔,锋利的钩刃在车身上发出咯咯之声,绳索自八个方向发力,车身很快就受不住这巨力的猛烈拉扯,随着噼啪一声巨响,车厢碎裂。
在一片碎裂的木屑飞舞中,裴恕之看见卢绘独坐在其中。
“绘绘!”他大惊失色,全力扑去,眼看要拉住她的手腕,却是指间一空。
一条极长的白练卷住卢绘的腰身,两名身形巨壮的昆仑奴同时向后一扯,少女便如一只轻巧的纸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最后稳稳落在一群黑人中。
“何方贼人,快放开她!”裴恕之急的心神欲裂,若非被侍卫们牢牢拉住,他几乎要冲入黑衣人中。
一名戎装老妇缓缓走在前头,她抬头笑道:“多日不见,少相别来无恙。”
“是你!”裴恕之眯起长长的凤目,“是魏国夫人派你来的么?”
岁娘宛如换了个人,往日那副絮絮叨叨的慈爱神情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威风凛凛的暗卫首领。她一手按着腰间刀柄,平静道:“少相今夜要做大事,我家夫人如何不知。”
裴恕之冷笑:“便是知道,她也来不及了。识趣的,快把绘绘放了,事后我绝不清算魏国夫人及其一干手下。”
他嘴上说的果断,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又走前几步。
岁娘摇摇头,“我家夫人年迈,今夜没出来。这放不放人的,老奴可做不了主。”
裴恕之担忧卢绘安危,心急如焚地提高声音:“那谁能做主?你们的领头是谁?”
“是我。”熟悉的少女声音响起。
*
东都西南面郊野。
老宋独自在营帐中,擎着灯烛细看桌上的东都城堪舆图。
帐外忽响起一阵躁动,不及老宋询问,帐帘被猛然掀开,冲进一个中年大胡子。
老宋一惊,险些没摔了灯台,“裴公?”
裴桓头发蓬乱,行色匆匆,似是刚从远处赶来。他一把拽住老宋,压低声音道:“你们今夜要做什么?快,老实说来!”
老宋眼神躲闪,“呃,这个…这个…”
“别支支吾吾了!”裴桓几乎吼出来,“你若不说,我就去找那小兔崽子!”
老宋无奈:“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
一片寂静中,数十名黑衣人顺从的从两侧分开,卢绘莹然立于其中。
岁娘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卷长鞭,她单手接过。
这变故惊的覃子烈差点又摔倒,所有侍卫面面相觑。
周遭这一切,裴恕之都听不见,他只牢牢盯着少女,“……绘绘,莫闹,快跟我走。”
卢绘:“若湛,我与祖母相认了。”
她摊开左手,几粒散着微微荧光的白砂砾从她掌心落下,“是我沿途洒下荧石,引他们跟来的。”
裴恕之觉得四周静极了,静的仿佛能听见月光流动,花叶坠地,夜风掀起薄薄的尘土,扬进他的眼中。
*
营帐中。
“今夜,东都皇城内将会有一出精彩大戏。”
“首先,女皇得悉东宫与崔昇张汉阳等人密谋逼宫。然后,陛下手拟一封密诏,令金氏兄弟送至洛川王府,密诏上写有‘废太子,改立洛川王为储’,并令洛川王带兵勤王。”
裴桓听不下去了,跳脚道:“胡说八道,女皇什么道行,她经历过的阴司算计比你听过的话本都多,她怎会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就贸然废立?”
老宋清清嗓子,“裴公莫急,听老夫细细说来。无论陛下如何怀疑,反正东宫的确与诸相合谋逼宫,这个总是不假的。”
“东宫与二金仇深似海,一旦事成,东宫必诛杀二金。不论是陛下老来昏聩,受人蛊惑,还是二金假传圣旨,反正今夜洛川王府一定会收到血书密诏,东宫也一定会知道洛川王得到了女皇的密诏,接着洛川王府也会知道东宫知道了他们收到了女皇的密诏。”
“哦,我懂了。”裴桓都气笑了,“真是好计策,两面挑拨,就算挑拨不起来,你也会亲自动手,将局面搅和的一团乱遭——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复仇!”老宋脸色凝重。
裴桓无奈:“冤有头债有主,你冲着陛下去就是了,何必牵连旁人。”
老宋冷冷道,“裴公以为何为复仇?女皇都八十多岁了,一生享尽荣华富贵,生杀予夺,她早就活够本了!我等便是将她废了,杀了,挫骨扬灰,也难能解心头之恨!”
“只要下一个坐在龙椅上的还是她的儿孙,那么她的灵主牌位就能永远高立于郦氏太庙中,世代享受血食供奉。受她戕害之人再怎么恨的钻心刻骨,也无法痛快唾骂当朝君主的祖先!所以,我们要彻底断了女皇这一支的血脉!”
“今夜,东宫与洛川王府会双双受到袭杀——东宫以为是洛川王府听命于女皇,意图取而代之;而洛川王府会以为东宫先下手为强,釜底抽薪。反正,最终的结局是两败俱伤。在这场乱阵杀局中,女皇留在神都的二子二孙会被尽数屠灭。”
*
冷月清光,荒野断崖。
卢绘神色冷漠:“你对我说过,古来大功莫过于从龙之功。陛下年迈,时日无多,东宫继位是顺理成章之事。如此,何来大功?只有扶持一位无缘皇位之人登基称帝,方才显出你的手段。”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素与洛川王世子交好,与信陵郡王更是往来频繁,于是你就想趁乱废黜东宫,扶持洛川王登上皇位。这一把若成了,河东裴氏接下来两代子弟的平步青云都稳妥了。”
听了这番话,覃子烈喉咙中咕咕两声,想说又没法说。
“……”裴恕之,“你要做什么?”
卢绘极力不去看他,侧过目光:“从龙之功你想要,我也想要。今夜,我将会力保东宫顺利渡过危难,安稳继位。”
裴恕之只觉得世事之荒唐莫过于此。
他想大笑一场,又想挥剑斩杀眼前碍事之人,掐着她的脖子暴烈大吼。
他与她之间只有几步之遥,却似隔了天堑。
“为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何你要如此对我?”
*
营帐中灯火恍惚,啪的炸开一朵灯花。
裴桓连连摇头,“你你你……你们竟想屠尽褚后的皇子皇孙?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老宋你年长持重,怎会由得若湛胡闹!”
老宋忽的语气尖刻起来,“这几十年来,妖后杀人如麻,牵连了多少无辜,令多少门第后嗣断绝。如今轮到她断子绝孙了,难道不是报应?”
裴桓望着他激愤怨毒的面孔,轻叹一声:“老宋,你还是没忘了萧御史的死。”
老宋倏然背身而站,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回身来,恨恨道:“我自幼孤苦,多亏了姐夫仁厚慈爱,将我带回家中悉心抚养,视若己出。”
“那年,先帝与褚后闹了意气,斗法的厉害。妖后心狠势大,朝中谁也不敢帮先帝出头,生怕步了端木一族覆灭的后尘。姐夫出身名门,性情淡泊,本不想参与这些纷争,只是念在与先帝年少伴读的情分,硬着头皮奉命弹劾了褚后心腹,就此遭了褚后忌恨。”
老宋眼珠发红,“后来先帝与褚后和好了,褚后要杀姐夫立威,先帝装模作样的阻拦了几下。哼哼,当我从外游学而归时,只见家中一片缟素。”
“人人都说魏国夫人手段高明,竟能于密室之中取了姐夫性命。但阿姊告诉我,其实姐夫是自尽的。他看穿了先帝的凉薄心性,知道自己必死。他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自尽,以保全妻儿老小。”
老宋老泪纵横,“老夫憎恶先帝犹在女皇之上!这一对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至尊夫妇,合该断子绝孙,帝系旁落!”
*
“为什么?”卢绘冷冷道,“因为我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我想自己保护家人!”
覃子烈横剑护在裴恕之身前,大声道:“绘娘子你好没良心!公子怕你担忧家人安危,生生将今夜大事提前了好几日发动!你可知如此行事,公子冒了多大风险?!”
卢绘眼中带着一抹讥嘲:“是么,那多谢了。不过两日前我的手下已经找到了耶娘与依岚,如今他们正在回东都的路上。”
覃子烈气的浑身发抖,剑尖乱颤,“此事娘子为何不早说,害的我们公子干冒凶险?还什么从龙之功,你不会以为就凭魏国夫人的那点儿人马,就能翻天了吧?!”
卢绘目光缓缓移向裴恕之,他面孔雪白,下颚微微咬紧,目中仿佛有打碎的水晶散落。
她与覃子烈来回对峙,他似是一句都没听见,始终紧紧盯着她。
“若湛。”卢绘硬起心肠,决意将水晶碎片彻底碾成齑粉,“祖母派人去荥阳,并非为了给郑家送我的庚帖。”
*
“接下来呢?”裴桓气急败坏的灌了几口冷水,将水壶啪的怕在桌上,“你们杀光了女皇的所有血脉,弄的天下大乱,可想过如何收场?”
老宋冷冷道:“高皇帝二十二子,被女皇杀的仅剩文德皇帝一脉。文德皇帝十五子,被她杀的只剩先帝与楚王两支。如今先帝一脉死绝,裴公以为该当轮到谁人登基?自然是仁孝勇武,知人善任,镇守边关十余年的楚王!”
裴桓愕然:“那兔崽子想当皇太子?”
老宋迟疑了下,“其实当不当皇太子,公子并无执念,只是彻底剪灭褚皇血脉后,结局估计是这样的。”
裴桓:“那敬宣呢?他连敬宣也要杀?”
老宋叹道:“公子也是犹豫了许久。按照原定的计划,信陵郡王会在赴任潞州途中暂时失踪,等到尘埃落定,新皇登基后才现身。若他不折腾,公子会将他封到偏远之地,安度一生。”
裴桓摸着大胡子不住摇头,“你们从凉州调派了多少人?”
老宋:“两千精兵足矣,铁勒已经去接应了。昔日女皇密令陈令则暗中率兵进京,陈令则也不过带了五百心腹,就能助女皇废帝自立。”
裴桓冷笑:“想得倒美,你们以为魏国夫人是吃素的?”
老宋眼色一动,压低声音道:“我们在神都城内埋伏了两处暗棋,七年来未曾一动,连魏国夫人都不知道。一旦发动,那两处暗棋会立刻袭杀东宫与洛川王府,同时打开城门,放入凉州精兵。”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死死盯着魏国夫人的一举一动,确信魏国夫人未有异常举动。到了此时此刻,就算魏国夫人知道也来不及了。她在神都的爪牙再厉害,毕竟只有数百之众。一旦褚后及其儿孙皆死,她又能投靠谁去?”
不怪裴恕之与老宋这般笃定,因为正常(想要从龙之功的)人不会想到一口气杀光女皇的所有儿孙,即便是魏国夫人也联想不到千里之外从无异动的楚王。
裴桓骂道,“盯个屁!魏国夫人精明强干,就算不清楚你们暗中的打算,但也察觉到了风雨欲来。三日前,她已密令驻守虎牢关的一支偏师赶赴神都城外了。但一旦城内变,你们的凉州兵未必能顺利进城!这些你们知不知道?”
老宋笑了下,“知道,公子早就料到了。那支偏师距离神都最近,魏国夫人若要在几日之内调兵勤王,只能动用他们。只是,这支偏师的主帅是刑国公柴孝远,他早就是公子的人了。今夜,柴国公会在城外按兵不动,甚至还有可能帮把手,添些从龙之功。”
裴桓冷笑:“那你们又知不知道,昨日魏国夫人已暗中派人刺杀了柴孝远及其副将李松,同时密令老将呼延良前去接手兵权?”
老宋终于变了脸色,“昨日?怎会如此,裴公此言当真!”
裴桓破口大骂,“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来做什么!江湖上的朋友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我一听就觉得不对,这才匆匆赶来。那兔崽子现在哪儿?”
“他他……他去接绘娘子了。”
*
月色溶溶,照的断崖边上的所有人脸色青碧,有如鬼魅。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虎牢关位于荥阳西北面,祖母真正的目的,是去探一探刑国公柴孝远的虚实,看他是否还可信。这几日我没出门,也不知后续如何了?”
卢绘目光一斜,岁娘立刻躬身答道:“回禀小主人,那柴孝远果然不可信。昨日夫人已派出刺客,取了柴贼项上人头,同时请出老将呼延良接掌兵权。”
“……”覃子烈心头大震,他无措的去看裴恕之,“公子?”
周遭种种,裴恕之似是毫无所觉,他缓缓推开子烈,上前一步,“我知你有苦衷,只要你现在跟我走,过往种种,日后我绝不再提。”
“公子!”覃子烈觉得匪夷所思——自家公子为了今夜大事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他可太清楚了。向女皇复仇,几乎成了他们所有人的执念。
卢绘挺直背脊,“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以后会接手祖母的势力,像她一样无所不能!”
“绘绘,跟我走。只要你肯跟我走,别的事我一概不计较。”裴恕之的语气很是柔和,透着几分癫狂的平静。
几十支寒气森森的箭镞、刀剑、长矛,齐刷刷指着他的前心后背,他依旧不闻不见,执拗的继续往前走,甚至伸手试图去碰触少女。
卢绘胸膛起伏,强撑的冷静开始崩裂,“你没听见么?!我要执掌权力,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日夜哭泣,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四处求告了!”
裴恕之无视抵在身前的利刃,缓慢的继续往前走。
薄纱般的月光透明清冷,眼前的所有人与物都失去了颜色,他眼中只看得见一人,那个与他盟誓厮守终身绝不背弃之人。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他死死盯着她,这话问到第三遍,已经从可笑变成执念了。
卢绘昂着脖子,“我不走!”
“好。”裴恕之看了她片刻,目中的光亮逐渐被沉沉的晦暗凛冽取代,他冷冷一笑,“是我看走了眼,好,你好得很。”
岁娘看他气势陡变,眼神阴冷,她唰的拔刀护在卢绘身前。
卢绘强自镇定,“我虽坏了你的事,但也不会害你,我会用祖母的力量抹平你暗中行事的所有痕迹。今日之后,你还是那个一人之下的少相裴恕之,依旧执掌朝政,坐镇政事堂。你意欲扶持洛川王登基的所有算计全当不曾发生,如何?”
裴恕之冷笑:“那可要多谢卢娘子宽宏大量了,意欲更替皇储这样的谋逆大罪,卢娘子说抹平就抹平,果然一朝权在手,气魄便大不一样了。从此以后,你我情势倒转,换你来庇护我,换我对你俯首帖耳,是也不是?”
卢绘恼怒:“这有何不可!凭什么只许你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我为何不可?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恕之笑的悲凉,“你以为我只是气不过你执掌权势么?”
卢绘闭了闭眼,“不必再多说了,我意已决,不会再回头的。”她提高声音,“来人啊,将他们一一生擒,不可伤他们分毫!”
一声喝令之后,百余名暗卫纷纷围上前去。裴府侍卫见势不妙,旋即冲了上去将裴恕之护在中间。两厢交手,叮叮当当打作一团。
孤冷泛青的夜色中,裴恕之的心口逐渐凉透,目中不再有光彩流转。
他提起颈间的铜哨一吹,急促高亢的哨声霎时响彻断崖两岸;对岸的人马得信后立刻张弓搭箭。
岁娘将卢绘护在身后。
卢绘算了算距离,说道:“不必担忧,这么远的距离,就算能射到,也没了准头。”
话音未落,十数支带火的箭矢射到。火苗落地的那刻,地面宛如火舌吐信般瞬时燃起大火,并且火势不断蔓延。
岁娘低头一看,大喊:“不好!此地砂砾之下浇了一层火油!”
覃子烈等一众齐刷刷扯开外袍,露出里头防火的油布衣;他们的长靴看起来乌黑皮亮,踏在火苗上如履平地,想来也是防火的。
卢绘心知这火油必定是裴恕之事先吩咐安排的。
第二轮带火的飞箭袭来,将火势延伸至更远处。一时间,马匹嘶吼,四周很快燃起一片炽热的火海。
原本岁娘带来的人马远多于裴府侍卫,将对方生擒不难。谁知火势一起,情势骤然变化。
裴府侍卫则可以全力攻击,而卢绘这边的暗卫则需要一面格挡一面避开火势,就算没伤在对方手中,也难免被火焰灼伤。
侍卫们护着裴恕之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吊桥边上。
卢绘冷冷道:“往日听闻祖母手下的暗卫如何如何神通广大,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岁娘恼怒:“你们慌什么!往日没见过火么,还不速速拿下!”
暗卫们心知魏国夫人年迈多病,皇位更替在即,将来他们这些活在阴影中刀口舔血之人还不知何去何从。卢绘的出现以及适才她与裴恕之的对话,无异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只要有下一任皇帝的支持,他们就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夜枭卫,今夜头一回给新主人办差,可不能露了怯。
几名暗卫头领撮唇呼啸,率领手下嗷嗷叫着冲过去拼杀。瞬时间,火焰烧灼他们头发胡须甚至皮肉的焦气弥漫开来。
暗卫们于刺杀擒拿经验颇丰,他们迅速撒开绳网,三五一组缓缓逼近。
第三轮箭雨降临。
这一次对岸的弓|弩|手刻意抬高角度,避开已经退到断崖边的裴恕之等人;当十倍于适才火箭的箭矢数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暗卫们惨叫连连。
岁娘挥刀挡开几支流矢,劝道:“姓裴的有备而来,小主人不如先行退避,来日再做计较。他们就算能逃到天涯海角,偌大的河东裴氏可逃不脱!小主人放心,早晚将姓裴的押到主人跟前!”
卢绘知道岁娘所言有理,但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于是她固执的摇头,“今夜须得生擒裴恕之,否则他必有后招。”
第四轮箭雨到来,箭矢更加密集。
火势已蔓延至吊桥,火苗肆意舔舐,陈旧的桥索与木板发出毕啵爆裂之声。
裴恕之沉声下令:“你们先撤。”
覃子烈不肯,“我们护着公子先撤。”
裴恕之目光阴冷:“你们胆敢抗命?我自有主张,你们先撤。”
他平素威严甚重,众侍卫不敢违抗,只好在漫天箭雨的掩护下鱼贯后撤至吊桥。
岁娘高声道:“上吊桥,截断裴恕之的后路!”
七八名擅长攀爬的暗卫得令,从断崖边甩出绳钩,犹如蜘蛛般手脚并用,沿着绳索斜向跃上吊桥。
与此同时,裴府侍卫已飞奔在吊桥的后半段,即将抵达对岸,而裴恕之犹在吊桥的这一端,那七八名悬索上桥的暗卫刚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岁娘见状大喜:“不必管其他人,只拿首犯!生擒裴恕之者,赏金百两。”
七八名暗卫堵在吊桥中段,缓缓取出形状诡奇的兵刃,只等这一轮箭雨结束,断崖边的暗卫包围上来,他们就可以前后夹击,生擒裴恕之。
望着被烧至摇摇欲坠的吊桥,卢绘心中的不安愈发清晰,右手不自觉的抖开长鞭。
裴恕之果然没踏上吊桥,反而转身飞跃至断崖另一侧——适才覃子烈栓马之处。
卢绘大惊,不顾前方箭矢稠密,奋力飞奔向前。
“不,不要上桥!”她尖声大喊,“我不捉拿你了!我这就撤人,你别上桥,别上桥!”
裴恕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吊桥疾驰而去。
透过浓黑烟雾与熊熊火焰,卢绘看见他修长的身躯贴在马背上,骏马四蹄飞扬,在吊桥上空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从暗卫头顶飞跃而过。马蹄重重落在吊桥,发出喀啦喀啦的巨响,在层层溅起的火星与木板碎屑中,一切都忽然变慢了——
吊桥毁塌,桥索断裂,覃子烈趴在崖边狂喊,几名还未踏上对岸的侍卫被身后的弓|弩|手拼命拽住。桥中段的七八名暗卫,一半及时抓住燃烧的绳索,试图攀回悬崖,一半则自救不及,惨叫着坠落。
卢绘不顾箭矢飞舞,奋力扑向断崖边,同时甩出长鞭。
骏马嘶鸣,挣扎着跌落峡谷,漆黑的长鞭在半空中犹如一条矫健的蛟龙,鞭梢微微打了个旋,及时缠住裴恕之的左臂。
“啊~!”卢绘手腕一阵剧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支流矢射穿了她握鞭的右手腕。
她来不及呼痛,左手用力扣住断崖边的凸石,右手加倍用力扯住鞭柄。
岁娘与几名暗卫前后赶到,分别扯住卢绘的双臂,避免她被裴恕之带累坠落。
裴恕之被长鞭扯着,摆荡回来时沉沉撞在崖壁上,卢绘听见他的肩骨发出碎裂声,她慌乱大喊,“你别松手,我这就拉你上来!”
裴恕之抬头笑了笑,嘴角洇出一道血痕,苍白的脸上落了几滴血,那是从卢绘手腕伤处滴落的。他的血,她的血,宛如这一夜血腥大戏的点缀。
她看见他眼底弥漫的浓烈血光,再不复初见时青蓝眸色,善鬼终于成了恶鬼。
裴恕之笑的悲凉,一字一句道:“你负情负义,背盟弃约,我绝不原谅你!”
卢绘哭喊着,“你先上来,等上来再与我算账好不好……”
裴恕之摇摇头,“我不会落到你手里的,来世再见。”
随后,他拔出匕|首,利落的割断鞭梢。
卢绘顿住呼吸,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直直坠落,跌入漆黑的无尽深渊。
她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想要救他,一旁的岁娘吓的肝胆欲裂,几乎同时一跃而下,一把拽住她的腰带。岁娘涕泪大喊:“小主人不可!千万不可!”
暗卫们一个接一个攀在断崖边,合力将她二人拉了上来。
这时,周围火势愈发炽烈,断崖撑不住这么多人,崖边凸起的巨石发出松动的声音。
岁娘大喊:“不好,这里要塌了,快后退!”
*
对面断崖也目睹了这一切。
覃子烈哇哇大哭着要扑过去救主,被身后的虬髯汉子一把提住后领。
他沉声道:“公子出事了,大家熄灭火把,先去前方山坡高处放示警信号,接下来按计划行事。”
所有人齐齐将火把按灭在地上,断崖上顿时漆黑一片。
片刻后,山坡上方的夜空亮起一朵盾牌形的银白色烟花,连续三回,甚为醒目。
*
郊野中,帐帘被猛然掀开。
一名侍卫入内传报:“先生快来外头看,出事了!”
老宋神色一凛,赶紧出帐。
望着夜空中巨大的盾牌烟花,他惊骇的说不出话。
跟着他出来的裴桓也看了看烟花,“小兔崽子出事啦?”
老宋急的都结巴了,“快快,兵分两路,一路去神都城外,一路去西面野林,赶紧向他们示警!”
*
茂密幽深的树林中,铁勒仰望夜空中亮起的银白烟花,点点火星形成一匹奔马形状。
一名形貌精悍的中年汉子上前问道:“咋啦,出啥事了?”
铁勒沉声道:“公子那边出事了,咱们立刻撤军回凉州。”
*
神都城内,某处黑暗的屋檐下,两人窃窃私语。
“看清城墙上空的烟火了么?是何形状。”
“看清了,是紧闭的双门。”
“啊,这是让我们立刻罢手?为何呀,今夜这么好的机会就白白放过了么?”
“少废话,公子下令,我们只管听命。传令下去,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
岁娘抱着卢绘一口气后退了十余丈,才觉得脚下落到稳处。
众人停下来,歇口气。
卢绘跪坐在地上,握着穿箭的手腕,呆呆看着前方崩塌的断崖——
峡谷中风势猛烈,将断裂的吊桥舞动成两条狂躁的火蛇,大大小小的石块失去了湿润泥苔的黏连,摇晃着纷纷坠落,巨大的老松与成片的枯藤烧的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如白昼。
这片绚烂的火树银花中夹杂着阵阵惨叫,刚摸到崖壁的几名暗卫被石块砸落下去。
真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啊,卢绘心想,要是梦境就好了。
她的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懊悔、心痛、慌乱…种种复杂情绪不及体会,就飞快漏了出去。她的知觉迟钝而隔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岁娘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紧张道:“小主人千万撑住,好歹想想夫人,想想你那刚刚脱险的耶娘!娘子若是有个好歹,卢郎君与谢夫人该多伤心!”
“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卢绘声音中满是希冀。
岁娘避开她的目光:“兴许吧,得搜过才知道。”
卢绘缓缓站起身,“我还有大事要办,错过了今夜,恐怕我等前途叵测。岁婆婆留下,带人搜索峡谷,我先回神都。”
岁娘抬头仰望,黯淡星光下,少女脸上像是带着面具般的果决和冷漠。时光回溯四十年,她在另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上也见到过相同的神情。
“老奴遵命。”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
子时二刻,神都,魏国夫人府邸。
厢房内灯火昏黄,头缠布带的卢致南躺在床榻上,谢玉芙坐在一旁,关切的注视着他。
房门轻轻打开,她转头看去,惊喜道:“绘绘!”
“阿娘!”卢绘悲戚跪倒在母亲腿边,“阿耶?阿耶他怎么了?”
谢玉芙抱着女儿轻轻拍着,“不怕不怕,你阿耶已经脱险了。适才裹了伤,又用了粥汤与药丸,歇息一阵就好了。”
卢绘趴到床边,看父亲虽然伤痕累累,但气息平顺,她多少放下了心。
“依岚呢?”她回头问道。
谢玉芙一手持烛,一手拉着她走到隔壁厢房。
依岚睡的昏天暗地四仰八叉,她伤的比卢致南更重,左肩、右肋、以及胳膊都裹满了绷带,左腿上还打了厚厚的夹板。
卢绘摸摸依岚的手脚胸腔,喜极而泣:“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她转头又问,“阿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芙叹了口气。
*
卢庄遭劫那日,依岚一看溪水过于清澈,根本藏不下三个人,当机立断,带着卢致南夫妇从山背面的瀑布走——
依岚说道:“若我们从其他山路走,难免被贼匪追踪到。索性冒个险,从瀑布一跃而下,越是凶险之路,越是安全。”
她劈开几把桌椅,用布带将木板分别捆在三人的前胸与后背,然后再用绳索将三人连在一起,避免失散。准备好一切后,三人向着瀑布一跃而下。
下坠时,卢致南尽量将妻子抱在怀中,不幸撞破了额头,折断了胳膊。
在湍急的水流中,他们不断撞击到坚硬的岩块与锋利的石刃,亏得身上要害之处有木板挡着,总算没有受到致命伤。由于下坠之势过大,落入河流时他们三人都被冲击的晕了过去,幸有木板的浮力才不至于淹死。
三人顺着水流不知漂了多久多远,依岚醒来后赶紧将卢致南夫妇拉上岸,然后三人就近躲入岸边的一座小山中。
山半腰处有一座荒废的小猎屋,三人原本打算在猎屋中歇一夜,次日一早就回神都去找卢绘。谁知那夜大雨滂沱,三人睡到半夜时山洪爆发,整座猎屋一瞬间被压垮冲散。
依岚不顾自己安危,拼尽全力将卢致南夫妇拖出猎屋,攀着树木爬到高处一个山洞中。好不容等到天明,山洪停止了,下山的路也被泥土石块和巨木堵住了。
此时依岚与卢致南都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唯一安然无恙的反而是谢玉芙。
可谢玉芙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翻越不过泥土石块堵住的下山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谢玉芙采摘些野果给卢致南与依岚充饥,好在山中溪水不断,总算还熬的下去。然而没有药物与足够的食物补养,加之天气炎热,卢致南与依岚的伤处开始溃烂生脓,两人高烧不退。
偏偏那阵子雨水不断,山陡路滑,连猎户都不愿上山。谢玉芙急的发疯却毫无办法,就这么苦苦煎熬了十余日,总算等到了魏国夫人的手下摸了过来。
两日前,谢玉芙远远看见一群甲士在岸边搜索,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赶紧在山中放了把火,浓烟升空,终于把人引了来。
得救后,甲士中一名叫岁十七的头领当即在附近村镇寻了几名大夫,给卢致南与依岚裹好伤,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神都。
谢玉芙颇为感慨:“亏得魏国夫人及时找到我们,若是再耽搁两日,你阿耶与依岚就难说了。就算不病死,人也得残了。”
卢绘依偎在母亲怀中,“阿娘你自己没事吧。”
谢玉芙叹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饿了几日没什么力气。你阿耶和依岚尽顾着我,他们才是受了大罪。”
卢绘喃喃着:“只要你们平安无事,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
丑时初刻,魏国夫人府,西侧隐厅。
卢绘提裙步行,沾血的裙摆缓缓拖过石阶。
她向坐在窗边的魏国夫人躬身行礼,“祖母安好,我回来了。”
魏国夫人病容憔悴,吃力的指了指厅内一角,“人已经带来了,你自己问吧。”
一名面相凶狠的中年独眼男子将个满身血痕的年轻男子往地上一摔,向卢绘抱拳道:“见过女郎,岁九听凭女郎吩咐。”
地上的年轻男子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抬头看见卢绘,嘶哑着嗓子咒骂道:“小贱人,原来是你、你派人将我捉来!我要禀告姑祖母,治你的死罪,满、满门抄斩!”
卢绘冷冷看他:“你不是已经向我卢氏满门动手了么,彭城郡王。”
这年轻男子就是已故梁王的次子,彭城郡王褚庆义。
昨日他还温香软玉醉生梦死,今日一睁眼就被铁索捆在了阴暗地牢的刑架上,才叫喊两声就被抽了几十鞭子晕死过去。适才他被一通冷水泼醒,然后被提了过来。
卢绘绕着他走了两步,“不知我哪里得罪了郡王,郡王要对我家下此毒手?”
褚庆义喘着气,一双眼珠不住转动。
卢绘缓缓道:“郡王不必抵赖了,那日卢庄被屠后,你们一伙人一直藏在神都以东二十里外的一座富商的庄园中。昨日你带着护卫偷偷进城寻花问柳,被我的手下抓了个正着。拷问一日一夜后,八名护卫死了七个,该说的他们都说了。”
褚庆义又惊又怒,“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卢绘没有理他,自顾自道:“我苦苦思索许久,始终猜测不到是何人屠戮了我家庄子。从朝堂重臣猜到江湖盗匪,唯独没想过彭城郡王你。世人皆道,梁王一死,树倒猢狲散,你们兄弟俩就此失势,没想到……”
“没想到破船也有三斤钉,没想到我梁王府还有忠心之士,肯为父王效死吧!”
褚庆义发出一串桀桀笑声,“我赶在那些混账告发父王藏匿铠甲兵械前,将庄园中的那批死士偷藏了起来,根本没人察觉,哈哈哈哈!”
卢绘定定看他,“为什么向我家人动手,我自问从未得罪过郡王与令尊。”
褚庆义咧开大嘴,“你没得罪我,只不过这半年来,除了金家兄弟,你是唯一能贴身服侍姑祖母的人。我要重振家门,重获姑祖母的恩宠,就要你帮忙!”
卢绘冷笑,“屠戮卢庄,这就是你的求人之道?”
“不,我从没想过求你!”褚庆义笑的癫狂,“你跟裴恕之是一路货色,自诩清高,不肯沾半点是非。你在姑祖母身边这么久,从未接受过人任何人的请托与重礼。”
“求你?不,你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的。你有裴恕之做靠山,根本看不起别人,我太清楚了!以利诱之,不如用你的家人胁迫你。只要我能拿住你的双亲,让你往东就往东,让你往西就往西?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卢绘仰头喃喃,身躯几乎难以站稳。
她耳边似乎响起裴恕之急切的告诫——
‘你别被陛下的恩宠迷花了眼,要知道愈是繁花似锦,愈是暗藏杀机,帝王身边不是那么好待的!你以为你谨慎本分小心恭顺,凡事不与人计较就能安然无事了?你根本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着你,等着算计你’。
褚庆义犹自狂言:“你放心,我不会伤你双亲分毫。一旦我重获姑祖母的恩宠,少不了你的好处。这桩交易,如今也还作数!”
卢绘难以置信,“你杀了我家那么多人,你以为我还会给你帮忙?”
褚庆义理直气壮:“那些不过是奴婢下人,死就死了,何足挂怀?你的双亲与弟妹,我根本没见着。”
“奴婢?下人?”卢绘背身而笑,笑的满心悲凉。
魏国夫人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卢绘抹去眼角泪水,向独眼汉子道,“素闻九叔手艺高明,这头畜生就麻烦九叔了。”
岁九赶在褚庆义喊叫前一把将人按住,摘下腰间汗巾塞进他嘴里,笑道:“得令。”
褚庆义被按在地上,不住发出乌鲁乌鲁的声音。
魏国夫人:“梁王妃与小梁王呢?”
卢绘看向窗外,夜色沉静如水。
“也一并除了,就,病故吧。”她看向一直躲在阴影处的男子,“十一叔,是否可行?”
一名面色半青不白的男子从魏国夫人座椅后现身,阴恻恻的笑了下,“自然可行。女郎让他们半夜死,某绝不让他们绝活到五更。”
卢绘:“不急,等入秋后再动手。明日先把城外那座富商的庄园端了,莫要走漏了消息。”
“遵命。”岁十一叉手行礼。
魏国夫人抬眸,“褚庆义死有余辜,梁王妃一向跋扈,但褚庆恩为人敦厚,并未参与屠戮,你真要连他一起杀了?”
卢绘:“哦,没有参与?那褚庆义是怎么从扶柩途中悄悄离开的?”
魏国夫人:“听说是梁王妃苦苦恳求,褚庆恩才答应替兄弟瞒下半途出逃的。”
卢绘冷笑:“好一出母子情深,兄弟义重。梁王妃与小梁王都知道褚庆义要去做什么,他们默许了这一切。但凡他们母子有一人心存不安,向朝廷禀报一声褚庆义出走,今日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褚庆义听了这些,眼中露出深深恐惧,疯狂挣扎起来。
卢绘包含讥诮的大笑起来,她看着他,“你们一家子是王妃,亲王,郡王,是天潢贵胄,你们的性命很金贵,很要紧。而我卢庄上下七十多口,只是家丁、护卫、奴婢,他们命如草芥,生死不值一提——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笑到落泪:“他们中许多人不识字,不懂微言大义,可他们也好好的缴纳赋税,服从徭役,与千千万万如砂砾尘土的百姓一起撑起这片社稷!”
“他们年少时走商队,赶马帮,年老了随我耶娘东来中原,想的不过是见识见识神都的繁华与富庶,将来回乡能向亲友吹嘘几句。仅仅因为你的一个恶念,让他们惨死异乡。你们一家区区三条狗命,如何抵得过他们七十多条性命!”
她背过身去,平复气息,“辛苦九叔了,别叫他死的太痛快,也别留下痕迹。”
岁九似乎颇为动容,他郑重的上前行礼:“女郎放心,阿九有数。”随即,他提着褚庆义退出厅堂。
“这就对了,我原先还怕你狠不下心。”魏国夫人微笑着,“其实你想杀人,不需要那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杀了便是。”
卢绘摇头:“不,我杀人,需要理由。”
魏国夫人看了滴漏,“时辰差不多了,你该进宫办正事了。十一,你去召集人手,待会儿随绘绘进宫。”
岁十一领命退去。
卢绘忽问道:“祖母,你早就察觉到裴恕之别有所图,为何不杀他?”
魏国夫人不住咳嗽:“我想杀他,他也想杀我。其实上个月他就该对我下手了,但他始终没动手。”
“他没杀我,因为我是你的祖母,他投鼠忌器,不愿令你伤心。”
“我没杀他,是因为像他这么水晶心肝之人,听到我坦承你是我的孙女后,居然对你未生半点疑心。当时我都心生惊异了,他居然一时一刻都没怀疑过你会瞒着他与我相认了。”
“于是我心软了,放手让你们自行决断。没想到……”
“没想到,他最后会死在我手里。”卢绘脸色惨白,身躯不住发抖。
魏国夫人叹道:“断崖边的事,我都知道了。裴恕之心高气傲,秉性决烈,想来从未受过这等挫折,激愤之下自寻死路,这也怪不得你。”
卢绘用尽全力扶着案几,“你,你为何不阻止我?”
魏国夫人闭了闭眼:“……你的母亲周淇,是我的独女。我觉得她糊涂,不聪慧,没有我的半分刚强果决,是以我事事替她拿主意,最后两败俱伤。这一回,我不替你拿主意了,由你自己决定将来之路。我不是个好母亲,也不是好祖母,如今学也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卢绘极力挺直背脊,“孙女这就要进宫了,祖母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魏国夫人:“女子在世,永远别指望靠运气,凡事都要算计清楚。哼,在这见鬼的世道,投生为女子,已是天下最坏的运气了。”
卢绘躬身一拜:“多谢祖母提醒,我会事事小心,谨慎谋划。倘若将来命途危殆,那是我自己无能,与运气无关。我做了阿耶阿娘的女儿,自幼受尽疼惜爱护。我的运气,再好不过了!”
说完,她大步离去。
*
丑时末,皇宫。
卢绘换了一身簇新衣裙,主色是如同酒醉上脸之色,头梳浮云鬟髻,佩琉璃双金钗。
她身后则是由岁十一领头的百余名黑衣暗卫。
深夜的禁庭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居然亲自带队守在宫门口。
“卢司直。”郦延寿缓缓走来,目光在暗卫身上流转——黑纱罩面,黑衣覆身,更有四名佩刀带甲的武婢环绕在卢绘前后。
他认识卢绘,也见过暗卫,但在以往,以这般阵仗进宫的都是魏国夫人。
“郦将军。”卢绘颔首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桐木令符,缓声道,“秦王止干戈。”
看见那枚桐木令符时,郦延寿已经蹙起眉头,听见‘秦王止干戈’五个字时,他更是面色大变。过了许久,他才道,“……四海息兵车。”
卢绘:“复礼启宏图。”
郦延寿:“万民击壤歌。”
卢绘微微一笑:“这是你们秘密约定的口令——头两句是崔相公写的,张相公嫌弃太过斯文,缺了气魄,于是抢过笔来写了后两句。”
“你你…你…”郦延寿惊愕的无以复加。
这四句口令正是他们昨日刚刚定下的。
当时他不放心,问万一桐木令符被人所窃该如何是好,于是崔昇与张汉阳当场题了四句诗,传给各自的心腹手下,作为切口暗号。
“卢司直也参与其中?”郦延寿惊疑不定。
卢绘收起令符,淡淡道:“将军应该问,魏国夫人是否也参与其中了?答曰,是。”
郦延寿惊愕的半晌无语,“……居然如此。”
卢绘冷笑:“此刻长生殿前僵住了吧,还请将军放行。”
郦延寿咬住腮帮子,转身用力一挥手,众羽林卫齐刷刷让开。
他看着暗卫鱼贯通过,忍不住道:“某一直以为魏国夫人深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数十载,是天下最不可能背叛陛下之人,没想到……哼哼。”
——同样受女皇信任却背叛了女皇,凭什么他就心虚胆怯缩头缩尾,魏国夫人却能大摇大摆,还敢进长生殿直面女皇。
卢绘转身回头,笑道:“将军以为你躲在此处,没有直接参与今夜之事,就不算对不住陛下了?掩耳盗铃罢了。要做,就敞亮的做。”
郦延寿脸上一时青红交加。
*
寅时初刻,行至凤仪殿,闻得杀声阵阵。
卢绘停下脚步。
岁十一毫无异色,抬手做了个手势,百余名暗卫整整齐齐停步,
凤仪殿前指挥攻杀的将军发觉身后有动静,回头来看。
卢绘笑了,“原来是褚副将,没想到你也出山了。”
这名将军名叫褚千里,年约三十上下,生的高大俊朗。他本是褚氏旁支子弟,因为不得主支重用,于是转头做了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
卢绘去公主府赴宴时,见过此人几次。
褚千里撩起衣袍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咧嘴笑道:“让卢司直见笑了。”
他走到卢绘跟前,压低声音道:“公主要二金的首级。”
卢绘笑意停了一瞬,“金家兄弟躲在凤仪殿内?”
“不错,那俩贼厮带了几十名心腹,堵上殿门死活不肯出来!”
卢绘冷漠道:“凤仪殿刚翻修过,花了不少内帑,可别打坏了。今夜南风正盛,将军不妨在殿前生几处火,烟火呛人,薰也将人薰出来了。”
褚千里大笑:“多谢卢司直指点。”
*
寅时二刻,长生殿前一片喧哗。
政事堂五位宰相领着数十名禁卫正在极力劝说,而太子蜷缩着胖胖的身躯,始终不肯离开长生殿门旁的巨柱。
太子怯声道:“母皇已经同意退位了,之后的事明日再说,孤…孤要回东宫…”
张汉阳上前一步:“神都城内还有些许负隅顽抗者,还请太子殿下随我等登上城楼,向众人喊话!”
太子连连甩袖:“之前种种都已遂了你们的意,你们为何非要逼迫孤行此不孝之举。”
崔昇耐心劝道:“太子主持大局,诛杀二金,正是大快人心之举,怎会不孝呢?”
“总之,不成,孤要回东宫……”太子跺脚。
诸相好说歹说,太子就是不肯听从。
卢绘在后头听的直想笑——这政变还没结束,两边就开始不合了。
太子的意思:他受了亲娘几十年的压迫,早就吓破了胆,万万不敢越雷池一步。你们要政变尽管政变,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管。等到尘埃落定,他只管捡现成登基称帝。
五相的意思:如果没有太子出面,臣子逼迫皇帝退位就是叛乱,属于不赦之罪。所以接下来,无论是向负隅顽抗者喊话,还是向满朝文武声明,都要太子站在前头。
更有一层深意,太子原也信不过五相。
东宫刚从流放地回来,在朝中毫无根基,谁知道你们五个是真心匡扶他登基,还是想将他拿在手里,当个傀儡皇帝。
“太子殿下安好,五位相公安好。”夜风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
众人回头去看,只见卢绘拖着一袭酡红长裙款款而至,宛如幽冥河畔盛开的红莲。
五相一看卢绘身后的暗卫,心中头一个念头就是:女皇派心腹卢绘出宫求救,魏国夫人出手了!
崔昇大惊:“郦延寿怎会放你过来?”
张汉阳沉声道:“莫非郦延寿投靠了魏国夫人?”
卢绘看了他们一眼,径直取出桐木令符丢了过去,冷声道:“若非魏国夫人默许,诸位相公以为你们的谋划能进行的这么顺当?”
崔昇捧着令符,转头看四名同侪。五人面面相觑,惊惧与安心两种情绪交错。
——安心的是,至少今夜魏国夫人不是他们的敌人;惊惧的是,魏国夫人竟然连他们的密议令符都能弄到手,还有什么能瞒过她。
卢绘走上玉阶,低头拜倒:“微臣见过太子。”
太子从巨柱后探出身体,“你…你来了…阿茜与孤说过你。”
卢绘抬头道:“微臣已决心为太子妃效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双手高高奉上,“太子妃要微臣转告殿下,‘清风明月长相伴,唯愿君上康且寿’。”
这两句正是太子离开东宫前,太子妃悄悄在他耳边所言之语。
太子接过金钗一看,果然与太子妃鬓边的一模一样——这两支金钗原本是一对的。
他喜上眉梢:“好好,太子妃信得过你,孤自也信得过。可是他们……”他看向玉阶下的一众臣属,面露为难。
卢绘柔声道:“如今陛下业已同意退位,是殿下强自按捺母子之情,迈过了最艰难的一步。余下琐事,若还要麻烦殿下,就是我等臣子的无能了。”
“殿下放心,您只管回东宫与太子妃歇息便是,微臣会妥善处置一切善后事宜,明日就还殿下一座干净安宁的宫城。”
“好好好,太子妃的眼光果然不错!”太子大喜过望——对嘛,这才是体贴君主的忠臣,什么脏活烂活本来就该下头人自己收拾干净嘛!
卢绘低头:“太子放心回宫,微臣会派人一路护送。”
眼看太子乐颠颠的跟着岁十一等人离开长生殿,张汉阳怒不可遏,冲上前去大声道:“卢司直,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家伙,他们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莫非魏国夫人要来抢夺从龙之功!
卢绘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们一眼,“诸位相公,请信微臣一言。有微臣在,诸位相公才能得以善终。”
说完这话,她推开沉重的殿门,大步迈入。
*
寝殿内,空阔冷寂,紫铜炉中香韵犹存。
女皇颓然坐在龙床上,花白的长发披散如絮。
她抬起头,冷笑道:“原来你也背叛了朕!”
卢绘如往常一般在榻边屈膝半坐,为女皇整理垂到地板的锦衾,“陛下今夜受惊了吧,臣给陛下预备了安神汤与椿木香……”
女皇怒极,伸手重重一挥。
啪的一声,在空阔的寝宫中显得格外响亮。卢绘的头被打的侧了过去,脸颊迅速发红,眼下肌肤还被女皇的戒指划出一道血痕。
她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莫要置气。”
“置气?”女皇冷笑,指着她痛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算朕瞎了眼,竟然对你们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卢绘继续整理被褥,继续说道:“陛下真乃当世人杰,变生肘腋之际,还能反戈一击。太子离开东宫时,尚能与五位相公好言商议,适才与陛下不过单独说了几句,出门后就对五相满心猜忌。陛下对太子说了什么?”
女皇侧头不答。
卢绘:“让臣猜猜看,陛下必然是说,您年迈病重,还能有多少日子,本就打算传位于太子,都是五贼贪功,将太子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若事成了,他们是从龙之功,从此可以对太子挟恩自傲,倚老卖老;若事败了,他们烂命一条,太子却是无妄之灾。”
女皇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卢绘轻轻叹息:“陛下说的可真是诛心之言啊,太子焉能不对五位相公生出戒心。可惜了,五相工于谋事,拙于谋身,日后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女皇冷冷道:“五贼都是朕亲手提拔的重臣,他们不思回报,反而犯上作乱,死有余辜!你也是逆贼党羽,你也该死,说完了就滚出去!”
卢绘低下头,“微臣还没说完。”
她捋了捋思绪,“微臣在神都结交了三位好友,她们一个喜爱读书,希望此生朝研经史,暮览百家,穷年兀兀,书笔不辍;一个想要乘风破浪荡桨出海,风帆遮天蔽日,船队舳舻千里;还有一个想与心上人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不为俗世所扰。至于微臣,自幼立志成为一名大商贾,若买卖兴隆,我愿恤彼穷黎,广济苍生,若是买卖寻常,至少也能克全孝义,照看老幼亲邻。”
原本口拙词穷的粗钝少女,经过一年多的宫廷历练与耳濡目染,终于经沙成珠,熠熠生辉。她侃侃而谈,言辞动人,女皇不自觉就听了进去。
“我们都是凤临元年前后所生的女郎。不止我们四个,整整这一代女子,自懂事起只知天下至尊是一位女子,她统领百官,执掌天下,无人敢与之争锋。”
“虽然陛下不曾任命过任何一位女县令,女刺史,女尚书,但我们依旧觉得天下之事,无不可为。我们心有宏图,踔厉风发,竭力完成自己的志向。阿娘说,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女儿家嘛,就该学着相夫教子,德容言工。臣读史书,以前朝代也没有这样的。陛下您也许无心插柳,但柳已成茵。”
女皇侧过脸去,“说这些有何用,天下尽是忘恩负义之人!”
卢绘:“对于受到陛下恩惠提携的人,陛下是慈悲的神佛;然而对于许多被陛下毁灭之人而言,陛下却是凶残的妖魔。”
“若能时光倒转,微臣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任用酷吏,大兴冤狱,弄的人心惶惶,良善自危;微臣希望陛下不曾因为猜忌,就大肆屠戮陈令则等边关良将,致使铁蹄南下,州郡沦陷,生灵涂炭;微臣更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仅仅为了彰显威严,就修建明堂与巨柱,日役万人,耗金数千两,铜数十万斤。又在短短七年,让这许多民脂民膏付之一炬!”
“从古至今,君主的威严与名望何曾出自广厦华庭,是非终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卢绘说的气息急促,声音微抖,“要是那样…那样,陛下这几十年执政,就全是仁政、善政,是古往今来数得上的英明君主了,功垂千秋…”
“死心眼!”女皇忍无可忍,重重戳着她的额头,“朕早跟你说过了,便是朕做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英明君主,那些狗东西一样会不断反对朕,就因为朕是个女子!”
卢绘开始为女皇整理散乱垂落的白发,“微臣知道,做不做明君,其实陛下并不介怀。陛下已经达成了女子从未有过的壮举,以前没有,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
她苦笑一声,“微臣贪心的希望陛下能更完美些,大约是为了日后吹嘘时,好多些本钱吧。‘许久以前,曾有一位女帝,她德被四海,政通人和,选贤任能,未见一失,远胜千千万万男皇帝’——多好啊。”
女皇沉默许久。
卢绘给女皇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铺好被褥,打算退出去。
女皇忽道:“你、慧儿,都投靠了太子妃,恐怕永宁也在其中。你们想做什么,干预朝政么?”
卢绘暗赞女皇心思敏锐,这么快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答道:“微臣此刻还没想好,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微臣总不能狂妄的指责陛下一大通,自己却置身事外吧。”
“非亲身入局,无以知晓其所能至也。微臣总要试试看的,便是将来身死事败,也绝不后悔。”
少女缓缓后退,躬身离开。
女皇忍不住:“绘娘!”
殿内无人应答,门已阖闭。
*
黯淡的夜空萌出一抹灰白,卢绘独自推门,迈入凤仪殿。
在这里,她曾无数次目睹女皇处理朝政至深夜,召见重臣,拟写诏书。天下之大,四海承风,煌煌乎有万乘之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御案倾颓,书卷帛笺散落满地,多有践踏之痕。金砖之上,血渍斑斑,柱梁之间,箭矢刀剑之痕清晰可见。锦帘被扯落后团在门边,想来是为了堵住门窗,阻止浓烟入殿。
四望阒然,一片死寂,夜风穿堂而过,卷起门边的焦烬,似有隐隐哭声。
“我就猜你在这儿。”端木慧的声音从左面偏殿响起,劈开一半的花木隔扇咯吱作响。
永宁公主从右侧柱廊大步走来,笑声爽朗:“这有什么好猜的,不是约好了‘事成之后,凤仪殿内共庆么’?”
最后是太子妃,款款从倒塌的龙椅后走出,“我在东宫数着更漏,总算等到此刻。”
端木慧一袭绯红,永宁公主是绛红色,太子妃是正红色,加上卢绘的酡红色,今夜四名女子不约而同的选了同一个色系的裙袍。
四人缓步走向殿中心,裙摆拖在平整的金砖上,似是在这座堂皇殿宇中划出四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残酷而美艳。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将她一把扯起,“你啰嗦什么,快起来!”
住她的手臂,柔声道:“经此一役,我等共患难同富贵,绘绘无需拘泥。”
端木慧轻笑,“你这人,倒显得我无礼了。哎哟,你的脸……”她注意到卢绘脸上的掌印与眼下的划痕。
永宁公主掰着她的脸看了看,“是母皇打的吧,这力气,她定是气坏了。”
太子妃叹道:“绘绘受苦了。”
“小伤而已。”卢绘谦虚道,“陛下年迈体弱,动不动昏迷数日,与其坐在龙椅上日夜担忧,还不如传位给太子,安心养病。陛下一旦想通了这一节,此后就顺遂了。”
永宁公主笑道:“啧啧啧,难怪慧儿总说你是母皇肚里的虫子,说什么母皇都能听进去。”
她转头向太子妃,“绘绘是明白人,即便母皇退位了,三兄也不能忘了尽孝道,面子活要做齐,朝堂上那些个豺狼虎豹,可不是那么好压服的。”
太子妃郑重许诺:“我省得,多谢皇妹提点。”
端木慧轻声道:“公主还为太子妃预备了一份大礼呢。”
永宁公主笑了笑,高声道:“千里进来。”
褚千里捧着两口木盒躬身入殿,双手奉到太子妃面前。
卢绘抬眼一看,两口木盒中赫然就是金氏兄弟的两颗首级。
“啊!这两个狗贼!”太子妃神情陡变,激愤、痛快、悲伤,种种情绪交汇成两行热泪,瘫软在端木慧身上,“我可怜的敬美!”
永宁公主看了眼褚千里,褚千里立刻道:“小人奉公主之命,特意将二金三刀六个洞,放干了血才斩下首级!”
“多谢皇妹,了我心愿!”太子妃含泪握住永宁公主的手。
褚千里退出殿外。
端木慧轻叹:“太子妃否极泰来,过几日将杜家从流放地召回来,就万事妥帖了。”
太子妃拭去泪水,“还有什么杜家,我的父母兄弟皆惨死于蛮人之手,只剩两个妹妹,不知流落何处。”
卢绘握住她的手,“殿下放心,活着的,微臣一定为您找回来,死了的,也要报仇雪恨。”
太子妃大为感激,“好好,绘绘真是我的贴心人!”
她转头,“太子被逐多年,朝中毫无根基,还须皇妹与两位多番襄助。”
一名宫娥入殿,手中的托盘中是一壶四杯,带着淡淡酒香。
太子妃亲自斟满四杯酒,端给另外三人。
四人都是一夜未眠,却毫无疲态。
尤其是太子妃与永宁公主,眼中激芒四射,满是勃勃雄心。
太子妃笑道,“慧儿文采好,你来说祝酒词。”
端木慧:“值此良辰,酒冽香暖,敢借杯中之物,共盟来日之心。自此同心戮力,革故鼎新,使我辈所治之处,仓廪实而礼乐兴,黎民安而百业振。”
永宁公主叹了口气,“你这也太啰嗦了!”
太子妃笑出声,“是啰嗦了些,阿玥你来说。”
永宁公主想了想,“愿我等戮力同心,共致升平;愿这红妆盛世,太平永年!”
卢绘:“微臣附议。”
太子妃大赞:“好,说的好!愿这红妆盛世,太平永年!来,共饮此酒。”
‘酒’字落音时,四人共同举杯,忽有一瞬微妙的停顿。
停顿极短,几乎无人注意。卢绘率先一饮而尽,三人陆续饮罢。
放下酒杯,四人各自离去。
太子妃与端木慧都住在宫中,于是携手同行;卢绘与永宁公主都要出宫回府,于是同路而行。
走到一条僻静的宫巷时,永宁公主忽道:“适才幸亏你先饮下那杯酒,否则大家都停杯不饮,倒要尴尬了。”
卢绘:“有何尴尬?”
永宁公主停步看她:“若太子妃不先饮,别人可不敢喝,就怕酒中有毒。可若我们不饮,太子妃是主家,也不好先饮。”
卢绘轻蹙眉,“怎会如此,公主多虑了。”
永宁公主冷冷一笑,“自古以来,多的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别听太子妃说的好听,要我们多番襄助云云,却不说褚立谨昨夜一直待在东宫。哼哼,郓王府这儿女亲家结的好啊!”
卢绘笑道,“就算有郓王相助,东宫还是根基浅薄,需要公主的地方还很多。”
永宁公主白了她一眼,“太子妃真正需要的是你,她指着你能像魏国夫人那样,替她挡住明枪暗箭呢!”
卢绘:“公主真的多虑了。”
她顿了顿,笑道:“殿下不觉得适才太子妃的酒,有些淡了么?”
永宁公主一愣,“诶,叫你一说,那酒味是淡了些,跟掺水了似的。”
卢绘:“因为酒中的确掺了水。”
永宁公主:“啊?”
卢绘:“无论太子妃准备的是什么酒,送到我等跟前时,已换成了微臣的掺水酒。适才酒一入口,臣就知道酒水妥当了。”
永宁公主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空寂的宫巷中不断回荡,“你这促狭鬼,就不能换壶好酒么!”
卢绘无奈:“不是微臣信不过太子妃,而是大乱刚过,宫廷的阴暗角落中不知藏了多少鬼祟,便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婢都未必牢靠。”
永宁公主拍着她的肩头,“好好,这样我便放心了!”
*
目送永宁公主登上车驾,卢绘忽然不想立刻回魏国夫人府了。
在微闪的晨曦中,她漫步独行,不知不觉走到稼桑学宫。
去年那场投毒案后,原本就十分冷清的宫舍彻底荒废下来。
庭院中荒草蔓蔓,石阶上的青苔足有半寸,窗棂朽了大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破碎的瓦片和腐烂的门帘散落一地。
四下无人,天色清寂,卢绘提起裙摆坐在石阶上,埋头于双膝间,疲惫如潮水般涌出,钻入四肢与骨缝,让她累的几乎再也不想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露出丝毫软弱:祖母麾下的骄兵悍将不会轻易服从一个小女子,她需要使出些手段令他们臣服;太子妃与永宁公主不可离心分裂,她要从中斡旋;还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她接手……
可是好累啊,真的太累了,比那年在荒漠中迷了路,骑马三日三夜精疲力竭在马背上昏睡过去还要累,她感到一种心口空空荡荡的疲惫。
“绘绘,绘绘……”熟悉的声音响起。
卢绘猛然抬头,愕然见到依岚很不熟练的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走来。
“依岚!”卢绘跳起来去扶她,“你怎么起来了,你应该躺下好好养伤!”
“我都躺了一天两夜,再躺就发芽了。”
依岚搭着她的肩,坐在石阶上,“绘绘你人缘不错呀,玄武门外多了一群凶巴巴的禁卫,原先的守卫说我是你家里来的,他们就放我进宫了。”
“你真是的,我马上就回府了,你何必再跑一趟。”卢绘扯出笑脸,“你已经听耶娘说了吧,莫不是急着来问我身世之谜?”
依岚不在乎的挥挥手,“不是这个,郎主与夫人早就忘记你不是他们亲生的了。我来是为了,为了另一件事……”
她眼神躲闪起来,“他们不敢跟你说,娘子说还是我来开口的好。呃,那个岁婆婆回来了…他们捞到姓裴的尸首了。”
庭院中一阵长久的沉默。
依岚不擅拖延,索性一口气说完,“姓裴的在宫里值宿时,有两个小黄门经常服侍他洗漱,岁婆婆特意找了他们去辨认尸首。虽说皮肉烧焦了,又被巨石砸的肢体残缺,但面目和骨架还挺清楚的,的确是姓裴的没错。”
卢绘背身而站,身躯微微发抖。
“绘绘,郎主与夫人知道你们的事了。”依岚挠闹头,“他们怕你难受,特意让我来宽慰你。这里也没别人,你想哭就哭吧……”
她长叹一声,曾经她是多么讨厌那家伙,没想到就这么死了,还死那么惨烈,她都有点后悔以前说他那么多坏话了,“总之,你别忍着,哭吧。”
“忍着?我有什么好忍的!”卢绘转身看她,脸上有一种近乎倨傲的执拗。
“又不是我杀了他,也不是我逼他去死的!我好声好气的劝他上来,他非要自寻死路,与我何干?!”她气势汹汹,激动的活似吵架。
“祖母说的一点也没错,裴恕之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点挫折,昨夜他败在我手里,一时激愤就走了绝路,那是他自找的!”
“绘绘。”依岚惊愕的站起来。
卢绘放声叫骂:“我有什么过错?我不想再受他的辖制,我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从此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苦苦哀求他救我耶娘了,这到底有什么错!”
依岚缓缓挪过去,“绘绘……”
卢绘继续道:“他总是让我等几日,等几日,等他办完大事,等他达成目的。凭什么他的事比我的家人安危还要紧?哈哈哈,真听了他的话,再等几日说不定你与阿耶就救不回来了!背叛他,我一点也不后悔!都是他的错,我一点错也没有!”
“绘绘!”依岚用力抓住她,手指触及她温热的脸颊。
卢绘这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依岚焦急的望着她,“姓裴的是死是活关与我无关,我担忧的是你。你不是你祖母,也不是宫里那个动辄杀人的女皇帝。你伤害别人,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她用力摇晃她,“绘绘,你别吓我,是我呀。不是别人,是我!”
卢绘怔怔站着,失了魂魄一般。
整整一夜,她的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委屈、绝望、悲痛、迷茫、愤怒,统统投入其中,封上重重井盖,不让任何人触动,包括她自己。
直至此刻,她才敢将盖子稍稍掀起一道缝隙,积郁多时的痛苦顿时如荒原的野火般蔓延开来,由内而外的猛烈燃烧,煎熬的她痛不欲生,恨不得将心脏抠出来,放到别处,自己就不会疼了。
卢绘终于不能再忍耐下去,大声痛哭,哭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面前,她撕裂自己的血肉,袒露伤痕,用滚烫的泪水冲洗一切。
“依岚,怎么办,我害死他了!是我害死他的!早知他性情这么决烈,我一定不会气他的!我没想到他会死,我怎么会要他死呢?我心悦他,我是真的想与他白头到老的!”
“怎么办?依岚,世上再也没有他了,我铸成大错了,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怎么办,怎么办……”
依岚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死什么死,你死也不能换回他的性命。这事怎么能全怪你呢?唉,中原人怎么说来着,哦,造化弄人吧。”
卢绘无力的靠在依岚的肩头,忽然想起女皇曾与她说过的一番话。
——“陛下,几位皇子死的死,颓废的颓废,丧气的丧气,您难道不曾心痛么?”
——“当然心痛过,毕竟是十月怀胎,分娩之苦,他们都是我的骨肉啊。可人不能什么都要,既想阖家美满,又要大权在握。坐在龙椅上的人,能有几个不寂寞的。既选了这条路,就要一往无前,决不回头。”
*
五个月后,祁连山深处,一座院落云隐其中。
裴桓站在床边,指着榻上之人又气又无奈,“你说说你,要死遁就好好死遁,弄的这么遍体鳞伤是怎么回事?”
他越吼越气,“昏迷小半年,身上骨头断了一大半,若非你舅母识得那个哑巴神医,说不定你就一命呜呼了!你要是死了,你老子怎么办,你外祖母怎么办!”
老宋在旁劝慰:“裴公消消气,过来坐,坐。”
覃子烈小声辩解:“其实我们都预备好的,按照原来的计划,公子一点都伤不着。谁知道,谁知道……”
铁勒沉声道:“按照原来的计划,等公子一行人都过桥后,再由替身假装受到贼匪追杀,让听到动静而来的百姓,目睹替身坠崖身亡。”
裴桓都气笑了,“小兔崽子自诩聪明绝顶,算无遗策,谁知被个小女子摆了一道。摆了一道就摆一道嘛,吃一堑长一智,就是盖世英雄如文德皇帝,也难免渭水之盟的耻辱,以后找回场子就是了,何必要死要活的!”
老宋看了眼病榻,连忙将裴桓拉到一旁,“裴公你快别说了,这不是单单关乎胜败……”
病榻上的人忽然出声,嗓音嘶哑:“这几个月,都发生了哪些事。”
老宋答道:“女皇退位,太子登基,迁都长安,杜后临朝。除了五位宰相与褚立谨斗的厉害,朝中没别的大事。”
病榻上的人缓缓转头,漆黑的长发中露出一张苍白嶙峋的面孔,“先生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
老宋叹息一声,“上月初,女皇驾崩,几日后魏国夫人也过世了。之前魏国夫人已向朝廷上奏,说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外孙女小周氏。杜皇后感念魏国夫人一生忠君爱国,就让小周氏袭了她亡母清和郡君周淇的爵位,更加封食邑五百户。”
裴桓忍不住:“小周氏?这孩子倒聪明,索性换个身份,以后无论在权势场中如何周旋,都不会牵连到卢致南一家了。”
病榻上的人:“是以,女皇是寿终正寝的?”
老宋再叹一声,“是啊。”
病榻上发出低低的笑声,“我枉费十几年心血,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真是可笑至极!”
裴桓有些不忍心,“算啦,这都是命。这几个月女皇过的不是很痛快,我估计她死的也是不情不愿,就这么算了吧。”
屋内沉默了一阵,病榻上的人再问:“她,如今叫什么名字?”
老宋有些瑟缩,“叫、叫周若澄。”
病榻上的人冷笑,“好,好一个周若澄,我记住了!”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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