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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真相.上

    凤临十六年开始的十分黯淡,像一张发皱的旧书页,人人都读过这页了,迫不及待想翻过去。正旦过的冷冷清清,意兴阑珊,梁王死于十一月末,女皇又久病不愈,神都城内从高门大户到市井百姓,无人敢大肆庆贺。

    当时卢绘还以为开了春会好些,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初十,刘语过世的丧报传来,女皇大恸,撤元宵灯会,废朝三日,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忠,命中书令裴恕之亲往祭奠。

    正月十九,沈钦过世,女皇追赠凤仪殿大学士,谥曰仁博。

    二月初二,唐义方领兵追击盗匪时中冷箭,不治身亡,壮年殉职。女皇闻之痛悔,呕血,追赠幽州都督,谥号文贞。

    二月初七,女皇任命五郎金逸然为内供奉;任命六郎金子岳右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

    三月十二,女皇再次拔擢金氏兄弟,五郎加封恒国公,升任麟台监,六郎加封邺国公,拜春官侍郎、秘书监。

    四月,女皇下旨收万金,修建七宝佛寺与通天塔,追赠金氏兄弟的亡父为襄州刺史,其母臧氏为太夫人。

    五月中旬,女皇再度卧病,委金氏兄弟以监国之权。

    ……

    卢绘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神都正是春暖花开艳阳天。五月末的暮色犹如金纱垂天,丹霞染霄,九重宫阙沐浴在夕照中,通体流转着温润莹光。

    进入女皇的寝殿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如同沉入深海的衰朽遗迹,阴冷而晦暗,只有金玉琉璃在灯烛的映照下泛着幽幽暗光。

    卢绘捧着药盏走到御榻旁,看了看蹙眉沉睡的女皇,正欲离开。

    “……绘娘?”

    “陛下醒了。”

    她踢踏踢踏凑到榻旁,动作轻柔的扶着女皇靠坐起来。

    女皇的神情倦怠中带着一抹罕见的迷茫,不施脂粉的面庞显得很是苍老,与寻常的民间八旬老妇似乎并无差别。卢绘扶着女皇饮了半盏温水,还注意到她手背上布满了斑点。

    女皇缓缓出了口气,“可有什么要紧事?”

    卢绘端了盆热水过来,笑着回禀:“不知要不要紧,太子妃与郓王妃来过一趟,说请陛下决定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的婚期。”

    女皇嘴角撇出一道讥讽的弧度,“可真心急啊。”

    卢绘小心观察她的脸色,“哦,太子妃还说,其余几位皇孙也年长了,请陛下为他们议婚。郓王妃跟着说,褚家还有几位适龄的小娘子,还得陛下替她们拿主意。”

    “捞了个敬美还不够,哼,贪心不足。”女皇冷笑,“他们当朕是吕后呢。”

    卢绘不敢接话,低着头往热水中投入帕子。

    女皇决断道:“跟她们说,敬善的婚事由太子妃决定,敬元敬宣的婚事由洛川王决定…永宁公主帮着参详。至于褚家的小娘子,都各找各的耶娘罢。”

    卢绘有些意外,“陛下不管了?”

    “不管了。”女皇摇头,“男子的心硬着呢,真想干点什么,妻子拦不住他们的。”

    卢绘万分赞同,大声道:“陛下英明!”

    女皇缓缓闭上双目,过了许久,才梦呓般说道,“绘娘,适才朕做梦了。朕梦见先帝了。”

    卢绘凑趣:“陛下与先帝数十载夫妻,必是个好梦。”

    女皇仰躺着,让少女用温热濡湿的帕子覆在自己的脸上和手上,发出惬意的叹息,“算是个好梦吧。先帝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远远望着朕。绘娘,你说先帝是不是在催朕去见他了?”

    卢绘吓了一大跳:“陛下,哪有这么解梦的!臣父也时不时梦见过世的祖父,难不成……”

    “父子与夫妻如何一样。”女皇摆摆手,望着不知何处微微出神,“朕还梦见了与先帝重逢的那一日。”

    “寺院里的冬天真冷啊,滴水成冰,浆洗衣物时手指都没知觉了。冻疮疼痒难耐,夜里在被中哭泣,想着若是耶娘知道了该有多心疼。那种日子仿佛没有尽头,朕满心恐惧,生怕自己也会像那些老妪一样,如同泥塑木人般了此余生。那几年,朕不知多少次向神佛上苍祈求,谁能救我出此苦海,朕必然舍身相报。”

    “后来先帝来了,他救了朕,将朕带回了宫。于是朕下定决心,定要……”

    女皇忽然顿住了。

    卢绘听的聚精会神,黑白分明的大眼充满了期待与好奇。她忍不住接口道:“定要与先帝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女皇朗声大笑起来,摇头道:“不,朕对先帝说的是,‘臣妾愿为陛下分忧解难,竭心效力,在所不辞’。”

    “啊?”卢绘大感意外。

    女皇笑着坐直身子,“绘娘还是年少啊。须知,要长长久久地做夫妻,最要紧的是你得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个什么人。他喜爱什么,惧怕什么,有什么要做的事。”

    卢绘半懂不懂,她触及女皇充满鼓励意味的眼神,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呃,先帝喜爱什么?”

    “先帝是个风雅多情之人,喜爱诗歌、绘画、音乐,还有各式各样的美人。但他最喜爱的,还是当皇帝。尽管他体弱多病,风眩发作时头痛欲裂,目不能视,别说看奏折了,连上朝都撑不住——但他还是想长久地、安稳地,当皇帝。”

    “那,先帝惧怕什么?”

    “先帝多思善感,忧郁易悲,世上许多事都能叫他惧怕。但他最怕的,还是皇权旁落,帝位不稳,有人不让他好好地当皇帝。”

    卢绘开始为女皇活动手臂关节,闻言失笑道:“先帝是九五至尊,谁能不让天子好好当皇帝呀。”

    女皇笑的一如往常:“那可多了——可能是身为托孤辅政的权臣舅父,也可能是精明强干的诸王兄弟,甚至可能是年轻力壮的儿子。”

    “……”卢绘一下惊跳起来,“这怎么可能?!”

    女皇淡淡道:“没什么不可能的。前朝隋开皇的江山怎么来的,不就是岳丈抢了女婿的皇位么,还将女婿阖族杀了个血流成河。至于父子相疑,兄弟相忌,那是郦靖王朝自己开的头,可怨不着旁人。”

    “殷鉴历历,先帝忧心忡忡,难以释怀。于是朕对先帝说,‘妾出身寒微,没有家世,没有依仗,全凭陛下一念恩情而活;妾愿为陛下分忧效力,万死不辞’——先帝不好下的狠手,朕来下;先帝不好收拾的局面,朕来收拾。外头熙熙攘攘,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休戚与共,风雨同舟。”

    卢绘感到一股森冷从骨缝渗入,仿佛掀开了一处极阴冷的地窖,寒意扑面而来。

    她不知所措,“这样,还算夫妻么?”——听起来更像是同谋。

    女皇笑道:“怎么不算?我与先帝是天下最亲密无间的夫妻,哪怕偶尔生了意气之争,很快就和好了。不论朝堂、宫闱,没有任何人能挑拨朕与先帝的关系。世上还有比朕与先帝更同心同德的夫妻么?”

    有的,卢绘在心中叫喊——有的,她的耶娘就是。

    “那,情义呢?”她没忍住。

    “情义嘛,也是有的,不过没那么牢靠罢了。夫妻,就是要做对方最需要的人。”

    女皇拍拍少女的手背,状似玩笑道:“那些自诩风骨、谏言不休的‘忠臣孝子’,就是不明白这一点。绘娘别学那些蠢材,你将来谈婚论嫁了,一定要清楚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

    卢绘张大了嘴,醍醐灌了至少一大半的顶。

    女皇的话不能说是错了——她的父母虽然年少生情,却是在深知彼此的为人之后才结为夫妻的。

    根据这个理论,她与裴恕之,危矣。

    *

    卢绘从寝宫出来时已至深夜。

    她提了个滚圆的羊皮酒囊与两只小陶杯耐心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寂静无人的书阁天台找到了正在观星的端木慧。

    她笑嘻嘻的爬上台阶,“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就知道端木大人在这里。”

    端木慧从竹椅中缓缓坐起,拢了拢披风:“油滑。”

    卢绘笑嘻嘻的坐过去,拧开就囊:“可饮否?”

    “可。什么酒?”

    “我家送来的沙州土酿,尝尝吧。”

    “嘶——”似是一粒火星落在舌尖,并不如何燥烈,却有一种刺痛微麻的爽意。端木慧轻轻龇牙,忍不住笑出声,“好酒,有劲!”

    她抬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卢绘欢欢喜喜的回答:“阿耶阿娘回来了,我向陛下告假,陛下允了我十日假,明日一早我就出宫。”

    “你是该歇歇了,这三个月衣不解带的服侍陛下,人都瘦了一圈。”端木慧神色复杂,“近来你舅父在忙什么,怎不见他进宫了?”

    说起这个,卢绘可有一肚子苦水,“快别提了,他这几个月忙的跟陀螺似的。先是去祭奠刘老相公,来回一个月。接着是春汛告急,他奉命去巡河堤,一走三个月。回来话都没说上两句,有人举告已故的梁王私藏了大批兵械铠甲于几处庄园中。陛下不想追究,就让舅父去善后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呢。”

    她奇道:“端木大人不知道么?”

    端木慧抿了口酒,“我怎会知道,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陛下了。如今陛下只信任金氏兄弟,一应诏书御旨都从二金处下发——用不上我了。”

    她侧眼看少女,“除了二金,诸位相公都不容易见陛下一面。眼下,也唯有你还能时时接近陛下了。”

    卢绘想了想,啜了口酒,“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扛能抬,好使唤。瞿大监说,服侍陛下起居,我一人能顶三四个宫娥。不过……”

    她转头,“难道不是你借口替陛下修书,顺水推舟,故意疏远中枢么?”

    端木慧神色一变,复又缓和下来。

    她叹道:“陛下说的没错,你看似鲁钝,实则通透,是大智若愚。”

    她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饮尽,“绘绘,你不是总念叨让陛下多提拔女子么。你来的太晚了,十几年前这座宫廷中曾有过众多女官,如繁星绕月般簇拥在陛下身边。”

    “樊夫子的母亲班停云大学士,神机夫人库狄玄霜,书画双绝的王冷蔷,当时宫里还有一支英姿飒爽的女子蹴鞠队……后来,她们都走了。归乡的归乡,嫁人的嫁人,只剩下我与魏国夫人两个孤臣。”

    她满脸苦笑,“年少时我不明白,如今我想通了,左右不过是写诗,作画,谱曲,礼仪通典——花已开到荼蘼,徒留无益。说到底,不过都是陛下身边的点缀罢了。”

    卢绘大惊:“端木大人何出此言,你才学出众,名动天下,怎么会是点缀呢!我一直以为您醉心文海,喜爱诗词歌赋……”

    “我是喜爱诗词歌赋,可我更喜爱策论与明经!”

    端木慧霍的立起,单手甩开披风,“二十多年来我写了上千份诏书,无数官员任免与国策出自我的笔下,然而我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坐在政事堂,像个真正的权臣那样开府建衙,豢养弟子门客——你知道么?!”

    “我知道。”卢绘静静听着,“每回相公们在御前议政时,端木大人只能侍立在陛下身边,不能插嘴。”

    端木慧文秀的面孔上一片潮红,她自嘲道,“陛下在梁王与太子之间犹豫了十几年,从未考虑过永宁公主。王冷蔷通晓法典疏律,可陛下只夸她饱读诗书;库狄夫人功绩无数,胡人的风土人情与边关军务烂熟于心,然而最后继任安抚道大总管的却是她弟子的夫婿。命最好的班大学士,也不过得以参与著述修典。”

    卢绘歪头听着,安静的等端木慧发完酒脾气,“……可能这么做,对陛下的好处更多吧。”

    端木慧用力瞪着她,像是灼热的炭块被浇了瓢凉水,“你的口气越来越像陛下了。”

    卢绘缓缓为她倒满酒杯,“陛下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和运数。大约她觉得别人想要什么,也该自己想法子吧。若有意外恩遇,那是很好的;若没有,那就没有。何况,陛下也没亏待那些离开宫廷的女子。”

    端木慧轻叱一声:“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

    卢绘走到天台边上,望着不远处的杏湖,清澈的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宛如银丝遍绣的深蓝锦缎,美不胜收。

    “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啊,输一句诗就要记恨好几年。神都太繁华了,中原太富庶了,斗鸡,斗牡丹,击鞠,赛龙舟…败个一场两场都是天大的事。”

    “我年幼在牧场时,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听着牛羊马匹的动静,知道耶娘弟妹康健平安,粮仓堆满了谷麦,没有疫病,没有天灾,没有劫掠——真是世上至美之事,别无所求了。”

    端木慧的目光柔软下来,接着又戳了她一句,“你这么向着陛下,怎么一个劲的反对陛下兴修佛寺呢。”

    卢绘摇头:“不一样,我对事不对人,好人也可能做错事呀。陛下收万金以兴修佛寺,这是劳民伤财,我若对此一言不发,是为附恶。我接连劝谏了三回,陛下都不肯听,说她自有主张,那我也没法子了,我也得顾着小命吧。”

    端木慧噗嗤一笑:“你这孩子,真是……唉,算了,酒囊拿来!”——她嘴里说的戏谑,但心中知道少女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幸亏少女说话有分寸,女皇又宠爱她,不予计较。

    卢绘心道:还好假舅父不在神都,否则知道了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整张羊皮做的酒囊可以装下五斤酒,端木慧一人就喝了三斤半,醉了个人事不省,最后还是卢绘将她背回寝居。

    次日初晨,卢绘整理好行囊准备离宫。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贞观殿,在空无一人的右侧偏殿中巡视了一圈。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略显尖刻的青年声音在空阔的宫室内响起。

    卢绘转头一看,来者相貌俊美神情倨傲,正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六郎金子岳。

    她懒得理他,继续在宫室内东看西看。

    金子岳装腔作势的踱步上前,“听闻你向陛下告了假,这一走就是一旬,不怕回来时陛下身边没你的位子了么。”

    卢绘还是不理他,绕着墙边的一根巨柱停住脚步

    金子岳跳脚:“你若肯好好说话,我就不计较之前你欺侮我们兄弟的罪过!”

    “邺国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呢?”卢绘心念一动,冲着墙壁说道,“两位国公乃千金之体,微臣哪有胆子欺侮。”

    “什么?你前头说了什么?”金子岳冲上来,“你休想糊弄我,你弄死那些蛇虫鼠蚁,就是为了吓唬我们!”

    卢绘从柱后走出来,“适才你只听到我的后半句话么?”

    金子岳:“啊?是,是呀。”

    卢绘若有所思。

    她冲他身后两个小黄门笑了笑,“我与邺国公有话要说,你们听着点儿,回头我问你们。”然后她一把揪住金子岳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巨柱后。

    金子岳被拉扯的连连踉跄,连幞头都歪了,脸上泛起古怪的红晕,“你,你要做什么!”

    卢绘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们兄弟二人如今已被置于火上炙烤。给陛下当刀子,你是活腻味了么!”

    金子岳一怔:“你要与我说这个?”

    卢绘:“不然你以为我说什么?”——跟女皇的男宠还能说什么?哪家伙计有胆子跟东家的妾室勾勾搭搭。

    她沉着嗓子:“你别昏头了。之前老臣接连过世,诸位相公又不大听话,陛下仓促之间才提拔了你们兄弟,为的是什么,别说你不知道。”

    金子岳忽然凶狠起来:“知道又如何?富贵险中求,难道要我们兄弟一辈子奴颜婢膝,受人轻侮?!我知道人人瞧不起我们兄弟,连你也瞧不起!”

    卢绘很冤枉,“我何时瞧不起你们了?虽说你们兄弟生父早亡,但到底出身官宦人家,我可是商贾之女呢。”——说起来,她这个商贾之女也当不久了。

    金氏兄弟各有所长。

    五郎金逸然擅琴箫书画,一脸的目下无尘;六郎金子岳则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时常陪在女皇身边,也能经常见到卢绘。

    “我也没瞧不起卢娘子。”金子岳神色稍缓,“之前家母在宫中痫症发作,多谢过小娘子施以援手。”

    卢绘:“哎呀,举手之劳。”

    金子岳低声道:“只是,我们兄弟不能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

    “哪有一辈子啊。”卢绘几乎失笑,“陛下都多大岁数了,你们服侍她几年,挣上一堆金银财宝,够几辈子花用了。回乡后安家立业,也不失为富家翁嘛。”

    金子岳咬着牙喊出来:“我们兄弟也是读书人,凭什么要甘于平庸!”

    卢绘被吼的耳朵嗡嗡作响,“行行行,那就不平庸,不平庸,啊。”她走到门边两个小黄门跟前,“适才我说的话,你们可听清?”

    两个小黄门一起摇头,“全然听不清。”

    卢绘再问:“适才邺国公说的话,你们可听清了?”

    两个小黄门犹豫片刻,双双承认绝大多数都听清了。

    金子岳跟了过来,自以为明白卢绘的心思——女皇跟前的女官与男宠凑在一处,简直瓜田李下,无风三尺浪。

    他满口保证,“你放心吧,他们不敢多嘴的。传出去一个字,我活刮了他们。”

    两个小黄门一阵惊惧。

    “我自然放心。”卢绘重新系好行囊,“邺国公也请好自为之吧,就此别过,再会。”

    ——她今日份的善意已经用完了。

    *

    回到豉阳县外的山庄,远远看见等在庄子大门外的双亲,卢绘一个猛冲扑过去,险些将两人撞倒,又抱着年幼的弟妹好一通揉捏挨蹭。

    三个多月未见,这是卢绘懂事以来与父母分开最长的日子了。

    “我没看错吧?绘绘是不是瘦了,瘦了吧,瘦了好多!”卢致南扯着女儿来回看,活像自家的五花肉被人割去了好几刀。

    谢玉芙抹着眼泪,“没错,是瘦了!个子没高瘦什么瘦,是不是在宫里被欺负了?”

    卢绘极力辩解:“没人欺负我,真的,谁敢欺负陛下跟前的红人啊!是陛下病了,这几个月我一直近旁照看。瞿大监说我瘦了还更好看呢,像个窈窕淑女了。”

    卢致南一叠声的呸呸呸,“什么狗屁废话!敢情不是他自家的骨肉,说的这么轻巧!”

    “人家是宦官,哪来的骨肉。”谢玉芙也是大为不满,“行了,绘绘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世面也见过了,赏赐也拿了不少,这趟回去就向陛下请辞罢。”

    “你娘说的对,咱们不稀罕荣华富贵,只求你平安康泰。我与你娘辛苦一辈子,攒的这些家当,难道是让绘绘去伺候人的么?”

    “哇,阿耶你好大的口气。我伺候的可是陛下呢,不是寻常人!”

    “都一样,伺候人就没有不吃苦受委屈的!赶紧请辞出宫,听话。”

    “好好好,这趟回去我就试试。”卢绘满嘴应付。

    依岚在旁看着直笑,“赶紧开饭吧,再饿绘绘又要瘦了。”

    席面摆开,一家人边吃边说,卢绘最关心的还是双亲这趟所获,“耶娘见过卢侃老先生了么?怎样怎样?”

    “起初我还担忧跟那些读书人说不上几句。”卢致南没口夸赞,“谁知卢老先生十分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谢玉芙:“卢老夫人也很和善,与我说了许多体己话,我们都说好了,等挑好了日子就正式行过继之礼。”

    卢致南忽道:“我看过继之事,还是算了吧。”

    卢绘奇怪,“阿耶晕头了么,既然卢氏老夫妇为人那么好,为何不过继?阿耶是舍不得我们原来的家系么。”

    卢致南叹道:“我自幼看着祖父厚此薄彼,偏心长房;十岁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十八岁就跟你娘远走天涯——什么家系,哼,半点牵挂也没有。”

    卢绘又问:“阿耶是觉得卢老先生的门第不好么?”

    卢致南:“说什么胡话!卢老是范阳卢氏本支出身的大儒,著书立说,名满天下。别说过继给他当儿孙,就是拜在他门下当个弟子,走出去都是与有荣焉。”

    卢绘不解:“那阿耶为何不愿意了?”

    卢致南看了妻子一眼,两人心意相通。

    谢玉芙道,“傻绘绘,你想呀,我们区区商贾之流,忽然间一步登天,这是欠了裴少相多少人情啊。倘若裴相要你继续留在宫中当差,我们如何推脱?索性不过继了,商贾就商贾。只要你能脱身,报恩之事我与你阿耶另想法子。哪怕倾家荡产,也不能让你继续吃苦了。”

    卢绘一愣。

    依岚低头忍笑,“郎主与娘子放心,姓裴、裴少相不会要我们倾家荡产的。”

    卢绘尴尬:“不、不是这么说的,其实吧……”——其实怎么样,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依岚轻踢了桌脚一下,几件筷匙叮铃哐啷陆续落下。

    “啊哟,捡起来也别用了,我叫人去拿干净的。”谢玉芙转头去呼唤奴婢。

    两名少女低头弯腰去捡筷匙时,依岚凑到卢绘耳边,“赶紧加把劲,把人弄上手,到时姓裴的什么都肯答应。”

    卢绘面红过耳,“闭嘴吧你!”

    两人坐回去时,卢绘换了一脸笑,“总而言之,阿耶你放心去过继吧,裴少相其实就牵了个线,能博得卢老的青睐,还是因为阿耶阿娘为人好。如今一切都说好了,阿耶阿娘忽然反悔,卢老的面子往哪儿放呢。”

    卢致南与谢玉芙依旧满脸犹豫之色。

    卢绘只好再度施展口才,绘声绘色的将自己在女皇宫廷中过的日子夸的花儿一般,着重描述自己身担重任,女皇晚年孤寂,至少等人家病愈她才能提请辞——也因为女皇身边离不开人,所以她次日就要回去云云。

    卢氏夫妇只好勉强同意。

    次日一早,卢绘先跟着双亲去康屈底坟前上了炷香,又磕了三个头。

    下山时正好遇到康五娘母女俩。

    “绘娘有心了。”康娘子苍白瘦弱,形状憔悴,“当家的已过了五七,我打算卖了宅子,与绘娘搬到我兄嫂那儿住,左右也有个照应。”

    谢玉芙知道康娘子年少失祜,家中兄嫂将她如同自己女儿般抚养长大。如今她重回娘家,想来能过的更自在些。

    卢绘看着康五娘始终低着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想起康老大在世时动不动夸赞自家女儿明媚娇憨,不免一阵唏嘘。

    回到山庄,一家人用了顿午饭,卢绘就准备启程了,众人照例送她到山脚下。

    卢致南满脸悲色,“唐大人那么好的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谢玉芙轻轻抽泣,“原本想等你辞了宫里的差事,没了顾忌,我们一家人亲自上门拜谢当年的恩情,如今……唉。”

    卢绘也是叹息,“陛下久病不愈,也有伤痛唐大人殉职的缘故。哦,听说当地百姓要给唐大人建造一座生祠呢。”

    “应当的,应当的。”卢致南连声道。

    卢氏夫妇回去后,依岚又多送了卢绘一段路。

    “……那一整片山林都是卢老夫妇的,还给我们安排了一处单独院落,又精致又宽敞。还有瀑布与清泉,绘绘你见了定然喜欢。”

    依岚不住絮叨,“卢老门下还有许多俊俏的少年郎君,我都给你看好了,等你从姓裴的手里脱身,转头咱们就找个好的……”

    “依岚。”卢绘低头,用脚尖扒拉着石子。

    “怎么了?”

    “我心悦他。”

    “……谁?”

    “你知道的。”

    “哼。”

    “我不只想与他相好一场,我想与他做夫妻。他说,我们要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

    “依岚你怎么不说话?”卢绘去拉她衣袖。

    依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骂道:“姓裴的张罗让你阿耶过继时,我就猜到了!只为了哄相好的小娘子,多给金银珠宝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过继!”

    她气呼呼的走了几圈,冷下脸来:“绘绘你就不能换一个么。”

    卢绘:“啊?为何?”

    “我看他不顺眼!”依岚走到枯树旁用力踹了几脚,“姓裴的一看就是个吃独食的。”

    她倏然转身,看着卢绘,“他想独吞你!”

    卢绘明白挚友的意思,她俩之间无需多说。

    她再次低下头,“我知道,他性子不好,心思又深。到如今,我连他究竟在暗中谋划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

    “唉,依岚,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她眼眶发热,睫毛忽然变得很重,“可是不行,除了他,我眼里看不见别人了。”

    看她这副样子,依岚心软下来,抱着她轻轻拍着,“不哭,不哭。”

    卢绘抽泣的更厉害了。

    从小到大,她都认为自己的人生充满了阳光雨露,无论湍流峻岭,她都能大笑着趟过去。

    人人都夸她豁达、欢快,是天赐的好福气,只有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人生百味,喜怒哀乐怨憎离愁,本就该每样都尝一尝。只有欢喜,不知悲伤,这样的人生不能算圆满。

    如今卢绘逐渐明白了。

    患得患失,时喜时忧,又气又笑——她每样都经历过了,不知将来还要经历什么。

    依岚强行压制满心的烦躁。

    她郑重说道:“绘绘不怕,你想嫁谁就嫁谁。你耶娘那儿,我来说。但是要记住一件事,倘若你在他身边不快活了,你要及时回头!记住了么,及时回头!”

    卢绘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第102章 真相.下

    神都郊外以东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其势蜿蜒如伏龙,堪舆师称之为‘潜龙邸’,是为大吉之兆,褚承谨见之心喜,于是发兵驱赶了上百户蝼蚁小民,花数年在此建了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广阔宅院,亭台楼阁、溪流湖泊、地堡碉楼,一样不缺。

    竣工后,褚承谨在此蓄养了数百甲士奴婢,时常携带大批党羽来此荒唐宴饮。可惜,他没在这里快活多久,裴恕之就丁忧回朝了——此后,褚承谨没过过一日好日子。

    “想不到姓褚的还信这个。”覃子烈望着眼前阡陌相连的院落,华丽壮阔,比之宫殿也不差什么了,“公子,这里是最后一处了吧?”

    裴恕之端坐于凉亭中,“清点完这里,我们就回去。”想了想,他又问,“褚庆恩两兄弟扶灵回乡,此刻走到哪儿了。”

    覃子烈回忆:“应该快到并州了吧,要不让铁勒再去查查。”

    裴恕之:“不急,等到了并州再动手更妥当。”

    地面血迹未干,打斗痕迹尚余,一队队士兵押着一群形容狼狈的褚氏家丁往外走去,不远处火光隐隐,冒着几道苟延残喘的黑烟。

    褚承谨虽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裴恕之手持谕旨王令前来清查时,庄园中的护卫家丁居然暴起反击,一看情势不对立刻纵火烧毁库房。

    “少相,找到名册与账本了。”一名将领双手奉上四五本的卷册。

    裴恕之蹙眉,“怎么烧成这样?”

    那名将领面带羞惭,“委实是抢救不及了。”

    裴恕之接过卷册,将之一一摊开放在桌上。一共五本卷册,两本烧焦了一半,三本在救火时被泼了水,书页濡湿的难以辨认其中文字。裴恕之正待细看,忽有人来传报——正是乔装成裴府侍卫,跟着官兵一起清查褚氏庄园的铁勒。

    铁勒低头道:“回禀少相,在庄园杂役中找到了两个人,兴许少相想见一见。”

    “什么人。”裴恕之在指尖垫了块素白帕子,小心翻看卷册。

    “十六年前邓州渡口的船娘与庆平公主府的死士。”

    裴恕之一怔,合上卷册后起身。

    *

    凤临元年,大案无数,一批批郦氏宗亲宛如牲口般被押赴刑场屠戮,但即便在这等腥风血雨中,清和郡君母女的劫掠案依旧十分引人瞩目。

    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守卫森严的魏国夫人府被一群打扮成市井小贩的死士闯入,劫走了疯疯傻傻的清和郡君与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当时正是女皇与魏国夫人最得意之时,眼见大局已定,多年夙愿得偿,手下败将再无翻身可能,却不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素来与世无争庆平公主与东莱郡公里外联手,先派一批人乔装成曹王余党前去劫法场,引褚承谨向魏国夫人求援,调虎离山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魏国夫人府。

    事发后,魏国夫人立刻带着大批缇骑与心腹侍卫疾驰追赶,最终仍是功亏一篑——清和郡君死在追击途中,婴孩则淹死在邓州渡口的江水中。

    没等仇家们弹冠相庆,主谋很快就落了网。当魏国夫人询问东莱郡公与庆平公主为何如此,是否背后有大图谋时,两位皇亲连连大笑。

    他们言道:没什么大图谋,只是眼睁睁看着挚爱亲朋被陆续残害,不知哪日就轮到自己头上,索性拼死一搏,至少让魏国夫人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没人知道魏国夫人当时的心情,据在场的狱卒回忆,“魏国夫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命人取来粗麻绳与宣纸,用麻绳勒断庆平公主的脖颈,用浸湿的宣纸一层层覆在东莱郡公的口鼻上,将之活活闷死。”

    以上是裴恕之近一年多来搜集到的秘辛。

    他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一男一女——中年、手足粗糙、面有凄苦劳作之色。

    “奴家世代在渡口谋生,那年邓州渡口两拨人马杀的好狠呀,江水都染红了,尸首漂满了江面。奴的耶娘兄嫂还有年幼的侄儿侄女全都遭了难,幸亏奴水性不错,才逃出生天。”

    “小人是庆平公主府的家丁,我们劫走清和郡君母女后兵分两路,小人走的是邓州渡口那路。大战中小人被打晕了,醒来才发现自己顺着江水漂到了岸上……是,是船上这位娘子救了小人。”

    “庆平公主府被魏国夫人血洗,他无处可回,索性与奴在乡野度日。谁知一年多前,我俩还是叫梁王府的门客发现了,就被捉来这里。”

    “梁王派人问我们清和郡君之女的下落,小人记得当时我们抢了几条渡口的小船打算渡江,谁知魏国夫人调来两条千石大漕船来追赶。追上后两方一通厮杀,我们不敌落败。”

    “领头一位姓滦的就在奴家船上,他的手下威逼奴的家人为他们驾船。阿兄一看不好,怕奴受欺辱,早早让奴跳船逃生。他们死了便死了,连累害死了奴的家人……”

    “小人在另一条船上,亲眼看见滦老大被一支两尺长的铁弩射了个对穿,浑身是血啊。滦老大抱着那襁褓沉入江水前,小人还听见襁褓传出婴孩啼哭声……唉,真是作孽啊。”

    裴恕之在桌上轻轻扣着修长的手指,“依你们看来,清和郡君之女是否可能还活着?”

    船娘与那死士对视一眼,神情惊怯,欲言又止。

    裴恕之温言道:“说实话,没人会害你们。”

    船娘:“那阵子是汛期,连日大雨,江水暴涨,水流急的很,会水的都容易淹死,何况一个小小婴孩,落水必死的!。”

    裴恕之轻轻点头——这样就都对上了,渡口大战后,魏国夫人只带回了女儿的尸体与外孙女的空襁褓。在两岸搜寻数月无果后,她就给外孙女立了个衣冠冢。

    死士:“我们原本就是这么说的,可是梁王府的管事不满意,硬要我们说那婴孩还可能活着。再后来,梁王忙得很(裴恕之回朝了),管事就让我们在庄子里先当着杂役,待梁王得空了,再来处置我们。”

    “这位大人明鉴,当年都是小人作的恶,与我家娘子无干。她也是深受其害,好端端的一家人都没了,孤苦无依……请大人杀了小的,放过娘子吧,小的给大人磕头了!”

    说着,他连连磕头,脑门很快见了红。船娘呜咽着扑过去,两人哭作一团。

    裴恕之抬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又吩咐覃子烈,“给他们些银两,让他们回乡吧。”

    子烈领命而去。

    裴恕之独自坐在屋里,继续手指轻叩桌面,在他缜密而严苛的思绪中,似乎察觉到一处微小的异样——铁勒忽从暗处现身,“公子,有绘娘子的消息了。”

    裴恕之脸色一冷,“回神都,交付所有兵械铠甲与逾制之物。”

    *

    五月末的天气濡热的古怪,像一口倒扣的锅,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入夜后,鹿野堂外一片沉寂,气息低低的,将庭院中泥土的腥气与花草腐烂的甜香都蒸了出来。

    宵禁的金哨吹响三遍,卢绘赶在最后一声哨响前踏进裴府大门。

    门房管事吓了一跳,“卢小娘子怎生这样打扮?”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胡人少年穿戴,羊皮胡帽歪歪斜斜的盖在额头,脸上还贴了两撇小胡子,活像一个刚赶路回来的胡人客商。

    卢绘哈哈一笑,利索的伸手撕下小胡子,转身往里奔去。

    她知道裴恕之爱洁,进鹿野堂前特意将皮靴脱在外头。

    回到寝居,她摸索着找到灯烛,刚刚点燃就听见屋内的黑暗角落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回来了。”

    卢绘差点摔了烛台,看见烛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她尬笑两声,“你怎么在我屋里。”

    裴恕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看她一身风尘仆仆,便道:“先去洗漱。”

    卢绘走到屏风后,用盆中清水缓缓抹脸,脖颈,然后是双手——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屏风,朗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绕弯子了。”

    裴恕之独自坐在暗处,烛光从一侧照来,以他高耸的鼻梁为界,半边面孔清俊儒雅,半边面孔晦暗难辨。

    “你向陛下告假十日,但在豉阳山庄中只待了一日半,明日就是你回宫之期。中间这八日半,你去哪儿了?”

    卢绘抿了抿嘴:“就知道瞒不过你,我也没想瞒你。这八日半我去查了些事,还想问你几句话。”她见裴恕之要开口,抢在前头说道,“当初你我约法三章,不该问的事不许问——这件事我没忘。若此刻你若要我守约,我就不问。”

    裴恕之抬眼看向少女,清水洗过的一张脸皎若明月,还带着水汽的透亮大眼正定定看着自己,等待答复。

    当初订约的双方是施恩者与报答者,是雇主与受雇者,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大不同了。

    “你问。”他坚定道。

    卢绘心中一软,一时就想放弃追问了,想到女皇告诫的那番话,她再度挺直了背脊。

    她道:“去年平叛,你曾向陛下举荐过一位胡将,名叫郦保业。后来论功行赏时,我却没在名册中见到这个名字。当时我就奇怪,你怎么会特意举荐一个才具平庸之人?”

    “这几个月我暗中查看了唐相公留下的行军卷宗,你没举荐错人,这位郦将军果然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回来必定会加官进爵。谁知就在班师回朝前几日,郦保业犯了几桩含糊其辞的过错,什么‘虚耗粮草、贻误战机’——仗都打完了,还贻误什么战机啊。”

    “唐相公为官严明,眼里从不揉沙子,有功当赏,有过就罚,偏偏对郦保业的处置很是奇怪,说了句‘功过相抵’,就将人送到朔方道大总管袁安国麾下降职续用,连班师回朝都没让他参与。”

    卢绘紧紧盯着他,“少相不觉得此事甚为古怪么?”

    裴恕之:“所以你离开豉阳,就是去查这郦保业了。”

    “不错,三日半奔波在路上,剩下五日都用来查访了。我找到了郦保业的原宅,问了他家左右邻舍,又摸去军营问了他的军中同僚——这才知道多年前的那段隐情。”

    卢绘双手撑在桌案两侧,气势颇大,“郦保业被逼顶罪,流徙期间老母幼儿贫饿而死,妻子自卖入贱籍——裴少相,你举荐他时,可知道他与褚氏一族的这段血海深仇?”

    裴恕之一派悠然,“本相举荐贤德只看其才干能耐,郦保业与郦国忠有旧仇,又熟悉契丹人行军打仗的习惯,难道不是平叛的上佳人选?卢司直莫要欲加之罪。”

    “论口才,我从不是你的对手。”卢绘也不生气,“我想问你的第一句话,像郦保业这样的‘人才’,你一共物色了几个?”

    裴恕之沉默的起身,双手负背站于窗前。

    卢绘继续:“你暗中物色好‘人选’,等到机缘到来就用到关键位置。你这么费尽心机,不会单单只是让梁王一败涂地,大失颜面吧?那夜贞观殿宫宴,我闻到你身上的药味了,不是你平常用的熏香——我的第二问,梁王的清心丸是不是你掉包的?”

    裴恕之倏然转身,目如寒星。

    他身后的夜空忽现一道闪链,远雷殷殷,若巨鼍腹鸣,隐隐自天末来,他苍白的脸庞在夜色的侵染下竟有几分青狞。

    卢绘看的心惊,声音微颤:“梁王,是你杀的么?”

    裴恕之:“是我杀的,药也是我换的。”

    卢绘踉跄几步,“是不是在右偏殿?我去查看过了几次,只要站在墙边那根巨柱后,寻常声量说话根本没人听得清。要被人听清,要么扯着嗓子嚷,要么对着墙壁说话。”

    “不错。”裴恕之毫不隐瞒。

    卢绘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裴恕之将她轻轻拉过来坐在桌旁。

    “你疯啦!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卢绘嘶哑着嗓子喊道。

    裴恕之高傲一笑,“我既敢动手,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你是怎么动手的?”

    裴恕之:“清心丸药性容易发散,只能装在红蜡封口的白瓷瓶中,我只需知道那白瓷小瓶的模样,原样烧几个出来,在里头放入我预先备好的药,在右偏殿与褚承谨言语时掉个包就成了。”

    卢绘不解:“当着褚承谨的面,如何掉包?”

    裴恕之并未回答,将手中绢帕放在桌上,同时从桌上拿了个小瓷杯,放在袖口轻轻一拍——卢绘还没看清,那小瓷杯就这么消失了。

    “杯子呢?”卢绘问道。

    裴恕之掀开桌上那条绢帕,小瓷杯赫然出现。

    卢绘瞠目不已。

    裴恕之:“铁勒学来的江湖把戏罢了,糊弄褚承谨已足够,何况当时他已经半醉。”

    【贞观殿右侧偏殿中,裴恕之拖着褚承谨走到巨柱后。

    “气煞我也,还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当太子!”

    “殿下,立储之事已定,不可再惹恼陛下了,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翻身,来日方长嘛。”

    裴恕之说后半句话时特意朝向墙壁,转回继续道,“殿下今夜可带了清心丸?”

    “带了。”褚承谨从腰囊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

    裴恕之目光闪动,伸手拿过来看,还晃了晃,“里头有几丸?”

    “五丸,府医不让多吃。”

    “此言有理,毕竟是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说这话时裴恕之提高声量,同时将白瓷小瓶‘还’回去。

    褚承谨将瓷瓶纳入怀中,“我咽不下这口气,还不如拼了这条命痛快!”

    “殿下越冲动,太子那边就越高兴,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嗨,我也是压不住心头火,要不我现在就吃了清心丸?”

    “倒也不必。这样,待会儿我若说了‘来日方长’这四字,殿下就立刻将所有清心丸吞服下去,保管安然度过今夜。”

    “好,就听若湛的!”】

    卢绘恍然:“难怪当时你连说了两遍‘来日方长’,梁王就回去座位服药了。”

    她又问,“可是你怎么知道梁王府瓷瓶的模样。”——市面上卖的小瓷瓶有宝瓶形、扇形、葫芦形等;若是高门权贵自家开窑烧制,瓷瓶形状就更多了。

    裴恕之:“自然有人看见了,回来禀告我的。”

    卢绘捂着心口,“你在梁王府安插了眼线?你知不知道自打梁王死后,魏国夫人就封了梁王府,只许进不许出,慢慢审问所有人!”

    裴恕之轻蔑一笑,“我会出这种纰漏么?我的眼线早就被褚承谨自己逐出府了,任凭魏国夫人再怎么审,也问不出什么的。”

    卢绘顿时明白,“那两个幕僚也是你的人?哦,对了,他们撺掇梁王贸然出兵,结果落入了叛军的陷阱——这也是你安排的!”

    她颤颤的站起,“五年前向他进献五石散药方的游方道士也是你的人吧——你这么恨梁王?不但要杀他,还要他身败名裂!”

    “难道褚承谨不该死么?!”裴恕之厉声呵道,“勾结酷吏,残害忠良,为一己之私滥杀无辜——这等狗东西不杀,难道真让他当储君么?!”

    “你早就能杀他了,为何要等到如今?”卢绘哑着嗓子,“你是不是想趁机根除褚氏一系的势力?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此准备了多少年?”

    裴恕之额角隐露青筋:“怎么?我杀了褚承谨,与褚氏为敌,你就要与我离心离德了?你以前从不问我这些,如今为何事事计较!”

    “因为以前与如今不一样!”卢绘怔怔落下泪来,“以前我凡事不问,因为你的将来与我没又干系。可是如今我想与你白头偕老,厮守一生——我怎么能不计较!为了收拾褚氏,你居然还牵扯上平叛之战,刀兵之祸岂是闹着玩的…天哪,吕川叛乱与你没关系吧…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越想越害怕,到最后几乎喊了出来,泪珠噼啪噼啪的往下落。

    忽的,天际炸开一道惨白的电光,旋即雷声轰然炸响,紧接着大雨滂沱而下。

    电闪雷鸣之际,裴恕之见到少女满脸是泪,神情中夹杂着惊惧与后怕,她扶着墙边的花架身子不住颤抖,仿佛痉挛了一般,气都喘不过来。

    他顿时心软,一把将少女抱在怀中坐到胡床上。

    “好绘绘,不怕,不怕。”他安抚着她纤薄的背,不住亲吻她的发顶与额头,“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做那些恶事的。”

    他捧着少女的脸,认真道:“十四岁那年,我向父亲发过重誓——决不可祸国殃民、糟践百姓;不可残害忠良;也不可牵连裴氏一族……我自然也不会牵连你家的。吕川之乱与我无关,我只是借机除掉几个宿敌而已。”

    卢绘倒在他怀中哭的头晕目眩,浑浑噩噩之际觉得这个誓言有些奇怪。

    裴恕之将她抱的死紧,恨不能嵌进身体中,语气却温柔无比,“你来的太晚了,没见过陛下的狠辣手段。当年七獠之一的酷吏牛卯,在路途中被刺客摘了脑袋。陛下盛怒之余大索疑犯,前后杀了上千人。”

    “褚唯谨死后,陛下知道刺客是陈令则大将军的遗部,所以才没发作。褚承谨什么时候都能杀,但必须杀的手脚干净,才不会牵连到无辜之人。”

    “你要信我,我既已决定与你厮守,就绝不会任意妄为。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你坐等好日子就是了……”

    卢绘手臂用力,勉强将他顶开些,惊颤的问道:“你这么大费周章,从十四岁就开始筹谋,绝不是只针对梁王及其党羽…不对…你,你是不是想要扳倒陛下?你你要谋反么?”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一颗心都要跳出腔子了,脑海中闪现无数满门受诛的案件,谋反乃十恶不赦之罪,卷宗中的描述仿佛每个字都流淌着血腥气息。

    裴恕之闭了闭眼——她终究还是猜到了。

    “我不会谋反的。”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我的确要扳倒陛下。”

    窗外墨色如漆,星月无光,倾盆大雨剧烈抽打着花草树木,廊壁间的漏壶依旧滴答,仿佛鬼魅呢喃。

    “你……”卢绘从他怀中起来,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你胆大包天,你是疯了吗?”

    裴恕之冷静的近乎淡漠,“我没有疯。一切都计划好了,并且快就要结束了。”

    卢绘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臂,“你告诉了我这个,以后我该如何在陛下身边服侍?”

    裴恕之再次将她拉到自己怀中,不住亲怜密爱,“那就别回宫了,我本就不愿你继续待在女皇身边,以后的局势会越来越凶险。我会想法子让你大病一场,然后在家慢慢‘养病’……养不了多久,事情就了结了。到时,我们就成亲,快活一生。”

    轻柔的语气,淡然的叙述,让卢绘愈发心惊胆战,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到心口。

    她慌乱的语无伦次,“不,不行,这不行!陛下待我不薄,她不是个坏皇帝,她待百姓很好,她只是年岁大了有些糊涂……我不能就这么坐视她被你算计!”

    “你要去告发我么?”俊美的青年眼角含笑,就这么温柔耐心的看着她。

    卢绘愕然:“……”当然不能告发,她怎能让心上人去死呢。

    “我…你…”她不知所措,喃喃自语,“可是,身为陛下的臣子,我总要维护她的。”

    就在此时,廊间一阵匆忙的脚步,老宋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原来少相在这里,快快,外头出事了~!”

    “先生慢慢说。”裴恕之语气如常。

    老宋抚着胸口:“出大事了!陛下下令,杖毙了皇太孙敬美、还有长盛郡主与淑云郡主。”

    “就在落日前,消息刚刚传开!”

    卢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恕之见她这样,微笑着贴近她,“此刻,你还想维护陛下么。”

    第103章 敬美之死【修文】

    雨下了半夜,三四月份刚开出来的浓郁花枝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天边亮起第一簇光芒时,卢绘就迫不及待的整装进宫。

    老宋忧心忡忡,“这时候宫中必定凶险万分,最好离女皇远些,免得殃及池鱼啊。”

    女皇年迈,多疑易怒,一旦凶性发作,比嗅到血腥味的猛兽更可怕——拥有无边权力之人,在暴怒中可能会做出什么谁也不能预测。

    裴恕之在屏风后更换官服,张开手臂让子烈为他扣好玉带与佩饰,“先生放心,我会看住她。”

    老宋无奈:“都快要收网了,你更不该轻易涉险,少见褚皇为妙。”

    裴恕之仪态端雅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就是这个性子,劝也无用。往好处想,倘若出事的是先生,她也会同样义无反顾。”

    老宋:“……”——你能不能用自己举例子,干嘛咒他。

    裴恕之在银镜前整理衣冠,似是自言自语,“我也想看看,‘她’此刻是个什么光景。”

    *

    卢绘直奔东宫,在殿门外差点撞上郦敬宣。

    “你也听说……”

    “这究竟是怎么……”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郦敬宣一把扯起她:“哎呀算了,快进去吧!”

    昨日还人来人往的东宫此刻寂静的可怕,宫婢与小黄门稀稀疏疏,便有走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透入殿宇的晨光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将活人面孔照的死气沉沉。宫室内空旷的似能听见风穿过梁柱的呜咽,檐角忽有黑影掠过,几只黑色羽翼的老鸹发出刺耳的怪叫声。

    卢绘与郦敬宣顺着小黄门的引路,来到一处幽暗的偏殿。

    殿内正中并排摆放着三条檀木长案,案上平躺三具用白布盖起来的尸体,周围堆了一圈半融化的冰块与几盆毫无生气的牡丹。

    太子妃麻木的坐在左侧尸体旁,发髻凌乱,鬓边似有寒星点点,长茂郡主双手紧攥着母亲的衣袖一脸惶恐无助;郓王妃半扑在右侧尸首旁双目红肿,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哭声。

    太子缩坐在角落中神情呆滞,郦敬善在旁轻声劝父亲喝水歇息——因他低着头,卢绘看不清他的表情。永宁公主烦躁的走来走去,也不知她与郓王妃是刚来还是昨夜就没走。

    “侄儿见过皇伯父,皇伯母,姑母……”

    “微臣见过太子,太子妃,永宁公主,郓王妃……”

    郦敬宣匆匆行了个礼,一个箭步上前去掀太子妃身旁尸首的白布,卢绘赶紧跟上。

    白布掀开,赫然露出郦敬美的面孔——那么明艳俊俏的少年郎,此刻却五官扭曲,面皮肿胀,神情惊惧而绝望,他的生命就这么凝固在了断气时的那一刻。

    卢绘倒吸一口气。

    郦敬宣震惊的无以复加,他缓缓掀开整张白布,长茂郡主侧开脸不忍目睹——尸首身下的褥垫竟有大半幅都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痕。

    他失声道:“真是杖毙?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依旧一动不动,郓王妃哭声大了些,嘴里不住念着‘我的淑云’。

    永宁公主铁青着脸走过来,“我们回来时,敬美他们就已经……这样了。”

    卢绘走到她身旁轻声问:“昨日几位殿下出宫了么?”

    永宁公主点点头,“敬美与淑云好事将近……”

    此刻说到这个,简直格外讽刺,她侧了侧头,“长茂与长盛的婚事也不能拖了,我与郓王妃看了几个郡马人选,昨日约在白马寺吃素斋,想让太子妃与郡主相看相看。”

    “原本,长盛也该去的……”太子忽然出声,话音犹若梦游——长盛郡主是小女儿,自小活泼明媚,能言善语,甚得太子喜爱。

    众人耳边似是响起了长盛郡主娇滴滴的不满——“我才不要与阿姊一道相看郡马呢!若有好的,必然先给阿姊,我可不要挑剩下的!以后我再独自相看吧。”

    “她要是跟着去了就好了!去了就能逃过……”太子忽然哭出了声,郦敬善连忙安抚。

    永宁公主艰难的继续说道:“长盛说昨日天高气朗,要与敬美淑云一道去园林游玩。我与太子妃、郓王妃就带着长茂出了门,日落前我们从白马寺回来,才得知出了事。”

    “说是敬美他们三人私下议论金氏兄弟肆意出入内宫,把持朝政,连政事堂的诸位相公都不放在眼里什么的。此事传到御前,母皇就派人来东宫责罚——竟,竟生生杖杀了他们!”

    卢绘抓到了关键:“是谁来责罚的?瞿大监么?”不应该啊,瞿松风那么四平八稳的人,这种事他拼命也会拖延时间的。

    长茂郡主满脸恨意,咬牙道:“是金子岳!我问了洒扫的宫女,是那姓金的佞贼亲自带了人来责难父王!”

    郦敬善叹道:“后来皇祖母又派人将近前服侍我等的十余名奴婢全带走,说是他们未尽到服侍劝进之责。昨夜我偷偷去打听了,说是已押送到司刑监,统统处死了。”

    卢绘心头发寒,环顾四周——难怪适才进殿时,感觉似乎人少了许多;杀死三个孙辈还不够,还要杀死许多奴婢来震慑东宫么?

    “这是真的?”

    门边传来一个颤抖虚弱的男子声音,众人循声看去,竟是洛川王扶门而立,紧随身边的是世子郦敬元。

    洛川王挣开儿子,颤颤巍巍的走到长案旁,盯着侄子的尸首:“这是真的,是真的……母皇果真下手了!母皇要杀了我们……”

    郦敬元也看着尸首两眼发直,喃喃着:“怎么会这样。”

    洛川王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哈哈哈,终于到这日了,母皇决意把我们都杀死,我就知道会有这日…来吧,来吧,动手吧…”

    永宁公主哎呀一声,“敬元你愣着做什么!”

    郦敬元如梦初醒,赶紧上前与永宁公主一左一右搀住洛川王,扶到太子身旁坐下。

    洛川王抱住太子又是一顿哭,“三兄,我们活不成了…二兄说的没错,母皇要杀光我们…”

    永宁公主厉声呵斥:“不许胡说!我看你是又犯病了,敬元,药呢?快拿药!”

    郦敬元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手忙脚乱服侍父亲吃药,郦敬善还帮着倒了碗水。

    “……是不是你?”太子妃缓缓起身,两眼直勾勾盯着郦敬善,“是不是你暗中告发敬美的?你害死了敬美,你就是东宫唯一的儿子!”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惊愕。

    郦敬善吓的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儿臣怎会做出这等事!昨日儿臣从早到晚都在练习击鞠,比母妃与姑母回东宫还要晚,马场中许多人可以为儿臣作证,求母妃明鉴!”

    永宁公主过去扶住太子妃,低声警告:“这个时候东宫可不能互相猜忌,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珠子盯着呢。”

    卢绘颇为赞同,幸亏梁王早死了几个月,要是此刻还在,简直就是他翻身的大好时机。

    太子妃倚着椅子坐下,脸上浮起一层死灰色的凄楚,“算了吧,父母兄弟儿子一个都不剩,我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茜娘!”太子拖着笨拙的身体扑过去,半跪在地上抱住太子妃,“茜娘,你别吓孤!茜娘,你还有孤啊,还有长茂啊!”

    长茂郡主也哭着扑在太子妃脚边,“母妃,你可不能有事啊!”

    太子妃缓缓挪动眼珠,直到目光触及太子时才有了几分生气。她看了太子片刻,干涸的眼中终于重新凝出泪水,簌簌滚落脸庞。

    卢绘有时觉得,太子才是太子妃放在心头上的第一个儿子。

    太子妃扶着太子站起来,强忍悲痛道,“明日还请殿下向母皇谢罪,都是…都是敬美他们不好,不该…不该妄议母皇的臣子…是他们做错了…”

    永宁公主连连摇头,满脸不忍。

    卢绘也听不下去了,这所谓谢罪的字眼犹如诛心之刃,将一位已经遍体鳞伤的母亲重新活刮一遍,简直是非人之刑。

    郦敬宣忽的转身,大步走向门边。

    郦敬元忙问:“三弟你要去哪儿!”

    郦敬宣满脸戾气:“我去找皇祖母论理!”说完就冲出门外。

    永宁公主大惊,忙叫道:“哎呀快去拦住他!别让他触怒母皇!”

    卢绘边往外跑边喊着:“我去阻拦!”

    *

    郦敬宣也是习武之人,论脚程他与卢绘不相上下;他既比卢绘早出门一刻,卢绘无论如何追赶都始终与他隔了一段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奔至凤仪殿前,不等卢绘赶到,郦敬宣已经扯开嗓子喊起来——“皇祖母,敬宣有事求见!”

    瞿松风心知肚明他是来做什么,领着几个小黄门上前劝阻,“郡王回去吧,陛下今日不见你。哎呀,陛下政务繁忙,殿下就别添乱了……”

    郦敬宣索性高声大喊:“皇祖母,孙儿知道你听得见,孙儿有话要问——敬美与长盛,究竟是祖母亲自下令杖毙的,还是金家兄弟狐假虎威所为?”

    瞿松风连声劝说:“诶哟哟,我的祖宗,可千万不能乱说呀!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来人,将郡王拉走!”

    郦敬宣唰的一下拔|出靴筒中的短刀,抵住自己的咽喉,“你们谁敢上前,我就在此处血溅五步!”

    瞿松风被镇住了,也再无任何小黄门或禁卫敢动手拉扯他了。

    “皇祖母你是知道的,我自小与敬美不合,吵过嘴也打过架,至今都说不上几句亲近话。”郦敬宣悲愤的大喊,“可再怎么样,他身上都流着您与祖父的血!难道我们这些皇子皇孙还比不上金家那两个以色侍人的贱人吗?!”

    瞿松风被吓的魂飞魄散,“郡王,你你……”

    郦敬宣手上用劲,刀刃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沁出皮肤。

    他上前几大步,眼含热泪,“皇祖母,敬美自小娇纵,他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心机。他私下道人长短,就只是道人长短而已,他没本事谋反作乱的!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赶他出神都都行,何至于取他性命啊!”

    “去岁夜宴,皇祖母当众说穆王有八骏,你有八个孙儿,可如今八骏只剩三个了!皇祖母,你的骨肉就这么低贱,仅仅说了金氏兄弟几句闲言就得当场抵命赔罪吗!”

    瞿松风连连作揖,“老奴拜求郡王别再说了!”

    郦敬宣扬声大骂:“金逸然、金子岳,你们两个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既无才学也无功勋,就靠着谄媚君前,摇尾乞怜,卖笑承欢,比勾栏院里的贱奴还不如!”

    “皇祖母你听见了么?孙儿也骂了金家兄弟,你来杀我吧!”他一手扯开衣襟,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今日孙儿引颈就戮…啊…”

    这等桀骜倔强,直令满场皆惊。

    就在此时,在他身后悄悄靠近的卢绘猛然甩出一鞭,啪嗒打落他手中短刀,第二鞭缠住他的腰身将人扯倒在地。

    瞿松风见状,赶紧吆喝人手一拥而上将郦敬宣牢牢压住。此时郦敬元与郦敬善也双双赶到,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胳膊。

    郦敬元更是捂住自家弟弟的嘴,低声骂道:“你自己不要命,就不怕父王伤心么?若是父王病情加重,我绝饶不了你!”

    郦敬善高声向着凤仪殿道:“皇祖母在上,敬宣只是一时情急糊涂,并非有意顶撞,万请皇祖母莫要责罚!”

    卢绘正在收回鞭子,闻言瞟了他一眼。

    一个小黄门匆匆奔到她身旁,“陛下让你进去。”

    卢绘不及多想,立刻入殿。

    *

    凤仪殿内愈发阴沉,这种近乎衰朽的颓然气息让卢绘很不舒服。

    她跪在女皇面前正要开口,忽见御座前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裴恕之?

    女皇向她挥挥手,示意她起来。

    卢绘默默站在一旁。

    女皇继续说道:“……承谨的庄园,都抄干净了?”

    裴恕之奉上一本册子:“之前流出多少不好说,之后应当不会再有人举告了。”

    卢绘将册子取过来放在御案上,女皇随手翻了几页,状似无意的问道,“敬美之死,你也不问上一句?”

    裴恕之沉吟片刻,“这是陛下的家事,不该臣多嘴。”

    女皇冷笑,“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待消息传开,不知朝臣们会怎么议论朕残暴狠毒!”

    裴恕之轻叹一声,“……若是唐相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仿佛一根细细的针,瞬时扎破了女皇的高傲。

    卢绘看见女皇站起来走了几步,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撑在桌案上。

    “朕真是懊悔,当初不该为了承谨将唐义方赶出神都。若非如此,唐卿此刻必定还活着,朕也不至于提拔二金……!”话音骤然而止。

    女皇胸膛起伏,神情中夹杂着懊悔、伤心、愤慨、恼怒,“刘相,沈相,唐义方,但凡有一人还在,朕如今也不至于事事受人掣肘!这不对,那不妥,让朕多放权放事给太子历练……哼,不放两条恶犬出去,他们还真当朕软弱好欺了!”

    裴恕之:“政事堂的诸位相公还是很为陛下着想的。”

    女皇冷冷道,“还算懂些君臣礼数,不至于气死朕。”她懊恼的捶桌,“唐义方走的太早了!”

    裴恕之很贴心的补上一句,“听闻当地百姓要为唐大人建一座生祠。”

    女皇喃喃坐下,“应当的,应当的。”她看向眼前的青年,神色复杂,“若湛为何不能继承唐公之志,为朕分忧解难呢?”

    裴恕之笑了笑,“臣年少德薄,资历不足,不敢在诸相跟前无礼。”

    女皇自嘲一笑,“也是,你裴若湛出身钟鸣鼎食之户,家学渊源,年少得志,有的是退路。”

    裴恕之躬身,“陛下这话可折煞微臣了。微臣斗胆说一句,就算微臣愿做第二个唐公,陛下能信臣如唐公否?”

    女皇不语。

    这句话卢绘听懂了,裴恕之敢上,女皇也未必敢信他。

    金氏兄弟是佞宠出身,没比宦官之流好多少,所以只能忠心于女皇,老老实实当女皇手里的刀子。裴恕之可不是,他有出身,有功名,还有多年积累的官场人脉,他没必要为女皇做孤臣。

    倘使女皇将交给金家兄弟的权力交给裴恕之,说不定他转头就把女皇卖了个好价钱——其他重臣亦如此。

    裴恕之笑道:“陛下吩咐的差事,臣自问还算尽力。哪日陛下若嫌弃臣无能,臣告老归田便是。”

    女皇失笑:“你才几岁,告什么老。罢了……”——虽然此人不能做心腹,但办事的确利落干净,为人更是厚黑通透。

    她摆摆手,转头看向卢绘,“替朕传一道口谕——信陵郡王御前失仪,滚到潞州当别驾去。今日就启程,不许耽搁。”

    卢绘立刻在夹板黄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奉给女皇看。

    女皇扫了几眼,点点头。

    卢绘领命而去,离开凤仪殿前还听见女皇还在问裴恕之‘朕欲修寺,你意如何’云云。

    *

    “信陵郡王御前失仪,殊失礼度,兹贬出京,授潞州别驾,望尔革除浮稚,勉力政事,以成国器。即日启程,不许耽搁,钦此。”

    宣完旨意,偏殿中的郦敬元与郦敬善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皇祖母毕竟还是疼爱你的。”郦敬元松开弟弟的胳膊,“可不许胡闹了。”

    郦敬宣两手按着膝盖,沉默的坐在圈椅中。

    郦敬善:“总算有惊无险,我这就将此事告知父王母妃。”说完,他团团行了一圈礼,转身离去。

    郦敬元忧心又起,“潞州山高路远,我得让人给你收拾路上所需,免得耽搁行程,再度惹怒皇祖母。”

    郦敬宣低声,“多谢大兄。大兄放心,我不会再放肆了。”

    郦敬元向卢绘叉手拱了拱,也走出偏殿。

    郦敬宣抬头看卢绘,“你见到皇祖母了?她杖毙了自己的孙儿孙女,此刻是何心境。”

    卢绘:“……陛下没怎么提敬美殿下,只是一个劲的懊悔唐大人之死。”

    郦敬宣短促的冷笑几声。

    卢绘情绪低落,“殿下,我想离开这座宫殿了。”她望向凤仪殿高高的檐角,“这里的人都让我害怕——至亲骨肉,说杀就杀,杀完一切如常。”

    郦敬宣自嘲道:“这就是皇家,天底下最尊贵的家族。”

    “我现在明白庄怀贞大人对我的临行赠言了。”卢绘回想当初,“他说宫廷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应该尽早离去。”

    郦敬宣没好气道,“庄怀贞现在是快活了,民间有口皆碑。嗨,实在不成,祸害精你就装病,这样就不用进宫当差了,反正若湛一定能替你圆上这个借口。”

    卢绘勉强笑笑,“嗯,这也是个法子。”

    郦敬宣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臂,“今日走就今日走,天高地远,我还更自在呢!”

    他转身道,“此去潞州刚好经过豉阳,你耶娘的山庄就在那儿吧。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我顺路给你捎去。”

    卢绘警惕的看他,“你不会想借机勾搭我家依岚吧。”——依岚可是大美人呢。

    郦敬宣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我只是风流,又不是色中饿鬼,饥不择食!你到底要不要我给你捎东西,快说,不说我走了!”

    卢绘连忙道:“有的有的,昨日少相给了我一方云崖石砚与几支红毫犀管做的笔,我家小弟正好用得上。中午我回一趟裴府,叫人将东西送去郡王府上,那个…麻烦郡王了。”

    “行,我记住了,给你家幼弟是吧。”郦敬宣痛快答应,“我新得了一串花里胡哨的琉璃风铃,赠与你家幼妹罢。小兄妹俩一人一样,免得哭鼻子。”

    卢绘很是感激,难得生出些许歉意,“多谢郡王了,对不住啊,适才我甩鞭子太用力了,没打疼你吧。”

    郦敬宣摸着自己的右手腕,狠狠白了她一眼:“疼死我了,我会记一辈子的!遇上你这祸害精本王不倒霉才怪!”

    卢绘眉眼弯弯,今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出声,“祝殿下一路顺风,出入平安。”

    *

    接下来一整日,女皇不是看奏折生气,就是与几位宰相争执生气,凤仪殿内气氛沉闷,没人敢打趣说笑。

    卢绘始终沉默的侍立一旁——她现在知道端木慧的缄默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散值回到裴府,卢绘在鹿野堂的内书房找到裴恕之。

    他倒是心绪颇佳,披着天青色锦纹银花的宽大常服,素手秉玉笔,嘴角噙笑意,不住在信纸上写着些什么。

    “回来了?”他抬头看见卢绘,笑吟吟的迎上前。

    卢绘疲惫的坐下,“信陵郡王启程了么?”

    “午后就动身了。”裴恕之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你以后要捎东西,交给我即可,不要随便托付外人。”

    卢绘无语:“信陵郡王是外人?”——从当初种种迹象看来,裴恕之暗中干的事郦敬宣应该知道不少。

    “累了吧,看你头晕脑胀的。”裴恕之温柔地替卢绘摘下官帽。

    “这鞭子挺沉的,回头我给你做一条轻便的鞭子。”他取下卢绘腰间的长鞭,在手中掂了掂,放在一旁。

    “今日闷热,赶紧换身衣裳。”他又去解卢绘的腰带与衣襟。

    “诶诶诶,你要做什么!”卢绘一手按住腰带一手捂住领口,“一气死了三个人,你竟无动于衷么?”

    裴恕之一脸无辜惊讶,“人是皇帝杀的,你为何要冲我发脾气?”

    卢绘语塞:“我、我没有发脾气。只是…昨夜你对我说…”她压低声音,“你要扳倒陛下——这么大的事,你说过就算了么?”

    裴恕之微笑:“我还说过,你万事不必担忧,我都计划好了,你只管等待你我成婚之日即可。”

    卢绘觉得自己仿佛撞到一堵墙,不知该从何凿出一条通道。

    她站起走了几步,又坐下:“好,我来问你,为了扳倒陛下,你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裴恕之优雅的向后靠去,“我为誓言所困,很多便利事做不了。末了,我只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而已。”

    “你今日一个劲的跟陛下提唐大人干嘛?”

    裴恕之淡淡一笑:“唐义方是陛下最后可以信任的臣子,正因为老臣接连过世,唐义方又猝然殉职,陛下才不得不仓促提拔金家兄弟。”

    卢绘觉得匪夷所思,“诸位相公都是陛下亲自提拔的,难道一个都不可信?”

    裴恕之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初吕川之乱,起因是陛下放纵岑文修的苛政暴行。唐义方原本义愤填膺,可当他意识到女皇不欲追究时,就立刻将过往放置一边,一心一意为陛下弥补过失,平叛抚民。”

    “皇帝亦是凡人,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毒,会犯错,会任性妄为。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唯有事先提醒,事后尽力弥补而已。我的恩师刘老相公如此行事几十年,沈老大人也差之不多。”

    “君臣是不是一条心,其实皇帝心中一清二楚。”

    卢绘渐渐明白了,“除了崔相,其余几位宰相都是出身寒门,由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难道他们不感念陛下的恩情,不愿与陛下一条心?”

    裴恕之笑笑:“看来是不愿的。”

    卢绘心中一动,“等一下,我记起来了,这几位宰相的举荐名单都是你拟写的——你是不是动什么手脚了?”

    裴恕之坦然道:“卢司直可以随时调阅百官卷宗,我与这几位宰相此前毫无交情,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难道你不知道?”

    卢绘跺脚:“反正你肯定动手脚了,你说是不说!”

    裴恕之将她拉到身边,“不需要动任何手脚,我只需将这一批官员中最能干最有志向的几个挑出来,送到陛下跟前就行了。”

    “能干,就会不满陛下重用酷吏与男宠;有志向,就会希望革旧鼎新,励精图治——这样的臣子,与贪图安逸平稳的年迈皇帝,天然合不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新皇帝,一个有志于干一番大业的年轻皇帝。”

    卢绘愕然:“新皇帝?太子?”她难以置信,“他们瞎了么,太子比陛下差远了!”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太子妃还更有指望些!”

    裴恕之惬意的闭上双眼:“这些年来,我等的就是陛下立储——前几代皇帝全都免不了忌惮储君,何况陛下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帝。只要立了太子,群臣就会潜移默化的归流东宫,陛下的麻烦就会源源不绝。”

    “渐渐的,她会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她只能任用男宠之流,然后情势会越来越糟,宛如一只深陷蛛网的飞虫,再如何挣扎,网丝都会越收越紧。”

    卢绘听的心头寒气直冒,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看裴恕之御前奏对时总有种古怪的感觉——裴恕之面上对女皇万分顺从,办事也妥帖,骨子里他却在暗暗欣赏女皇的焦虑、挫折、烦躁不安,及至绝望。

    她忍不住问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慢磨石盘的折腾,与陛下究竟有什么仇怨?”

    裴恕之睁开一双长长的凤目,“你又错了,真正擅长慢慢折磨人的正是女皇帝,她当年折腾先帝的几位托孤重臣,那狠毒的手段才叫入骨入髓……”

    他还未说完,忽闻老宋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手中捏着一张带血的字条。

    “少相,少相,信陵郡王出事了!少相赠与郡王的信鸽适才飞回……”老宋没说下去,看向卢绘的眼光满是担忧。

    卢绘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的凑到裴恕之身旁看那字条,其上写有寥寥数字——

    卢庄遭劫,不敌,速来。

    第104章 卢庄之劫

    卢绘策马赶到豉阳县郊野时,正逢日薄崦嵫,残阳如血。卢庄大门被拆了半扇,还有半扇歪歪斜斜挂在门轴上,地上是一滩又一滩干涸的血迹。

    豉阳县令带着手下正在收拾残局,众人或抬或扶,将伤者慢慢往外送。

    他一看见裴恕之顿时头大如斗,连滚带爬的过去禀报。

    “午后申时过半,忽有一名伤者闯入府衙,口称是信陵郡王的侍卫,还道郊外的卢庄遭到劫匪屠戮。卑职人手不足,只好向左近的折冲府借了些兵马再赶过来……”

    卢绘一把抓住他,“我耶……卢氏夫妇可好?”

    县令见她与裴恕之一道来,不敢怠慢:“小娘子说的是卢庄主家夫妇吧?没找到。贼人瞧见官兵来了,当即一呼而散,逃之夭夭了。”

    卢绘心急如焚,立刻拔腿往庄中跑去。

    裴恕之勒马下鞍,“可有抓住活口?信陵郡王在何处?”

    县令不住擦汗,“没,没有活口,只留下几具尸首…郡王受伤了,在庄子里疗伤…”

    裴恕之不等他说完,也迈步往里走去。

    死状不一的尸首,四散在地的兵器,到处飞溅的血迹——可见今日下午卢庄之中发生的激战何等惨烈。

    裴恕之见卢绘怔怔看着一具尸首落泪,连忙过去,“这是……啊!”

    卢绘眼眶发红,“我家的老管事,你见过的。”

    裴恕之自然见过,当初卢绘与依岚跟着康屈底的商队东来神都时,一路陪同的就是他,印象中是位既慈和又忠诚的老人。

    他知道这人本是西北一名落魄马贼,家人尽死后被卢氏夫妇收留,自愿委身为奴。

    卢绘直愣愣的看着被砍去一半胸膛的残缺尸首,“耶娘说神都繁华,什么都有,要让老管事在这儿享几年清福……”

    她的喉头仿佛被堵住了,哽咽难言;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她熟系的面孔,其中不少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每回她休沐回家都是此起彼伏的热络呼唤——

    “绘娘子回来了,这回能多住几日不?”

    “瞧着又长高了不是,往后可不能泥地里打架了。”

    “胡说什么呢,绘娘子如今是读书人了,会背好多诗呢,再也不用猜字了,哈哈哈!”

    ……

    卢绘一想到双亲弟妹与依兰可能已经遭了难,顿觉心跳都停了。

    裴恕之紧紧揽住她的肩头,“先别慌张,再往里看看。”

    绕过一条攀着藤花架子的长长回廊,他们见到前方一座的挟屋中坐着个人——正是郦敬宣。此刻他半敞着血迹斑斑的衣袍,袒着的左侧肩膀上扎了支长箭。

    他仰了一大口酒,咬牙道:“快拔!”

    十三四岁的小婢脸色发白,哆哆嗦嗦下不去手,抬头看见卢绘大喜:“绘娘子!”说着就大哭着扑到卢绘脚边,“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卢绘弯腰抱住她去:“四喜!我阿耶阿娘呢?”

    四喜吓的不行,“我不知道,好多蒙面人闯进来,杀了好多人啊!”

    卢绘听的心惊肉跳,郦敬宣冲她笑道,“祸害精,别怕,没找到你家人的尸首。”

    卢绘六神无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郦敬宣简明叙述:“我过来时,看见山庄大门被撞的洞开,里头还传来杀喊声。我进来一看,一群蒙面人杀的正凶,于是我也动上了手。”

    卢绘抹着泪:“对不住,对不住,我害的你又挨了打……”自从相识后,他真是被她牵连不知倒霉多少次了。

    郦敬宣瞪眼:“什么挨打?这是对战!老子以一当十,勇不可当,要不是老子带人杀进来,这座山庄怕要鸡犬不留了!”

    裴恕之赶上几步,按着郦敬宣的肩头,“你伤势如何?”

    “都是皮外伤,只这处箭伤须得费些功夫。”郦敬宣龇牙,“都怪我走的匆忙,才带了八个侍卫,死了俩,伤了六个。要是多带些人来,一准能抓几个活口。”

    卢绘将小婢拉到身前,“究竟怎么回事?快说!”

    四喜哭哭啼啼,“午后闲来无事,我与五悦在亭子里剥松仁,外头忽来了两个货郎,说要卖瓷器。老管事看他们样子不对,不肯开门…不晓得哪儿钻出一群蒙面人,甩着绳钩就翻墙进来,还有人砍了树来撞门。他们见人就杀,老管事叫我们先逃,我被人推了一把就摔晕了,醒来看见五悦的尸首压在我身上…呜呜呜,吓死我了…”

    郦敬宣:“适才我问过了你家幸存的护卫了,就是这么回事。那几个护卫都伤的不轻,被那县令搬到屋里躺着了,回头你再去问问。”

    卢绘:“我这就去问!”说着拔腿就跑。

    冲进里屋,只见在大通铺上躺着七八个浑身染血的家丁,其中三四个昏迷不醒,剩下一半说话也十分吃力。卢绘一个个问过去——

    “老管事让我们抄家伙上,紧接着就打起来了!”

    “起先还看见东主挥着刀出来,后来他胳膊上也中了一刀,就被老管事拉走了!”

    “夫人?没瞧见啊!”

    “我瞧见依岚了,她一口气宰了六七个贼子,可她要护着小娘子与小郎君,武艺施展不开——后来就不知去哪儿了!”

    “幸亏信陵郡王带人来了,不多久官兵也来了,那群贼人就跑了。”

    问了一圈毫无结果。

    卢绘咬唇,转身向庄园上方的主屋冲去。

    “阿耶!阿娘!依岚!你们在哪儿——”

    “阿绮!阿纪!听见声音快出来!”

    她边跑边喊,暮色浓重的山庄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沿途尸骸枕藉,残肢与血污到处都是。

    卢致南与谢玉芙的居所空空荡荡,依岚的房门大开,幼弟幼妹的玩具还在地上摇晃,卢绘连衣柜和米缸都摸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正如郦敬宣所言,没有她家人的尸首,所以他们还活着?

    原本有七八十人的山庄,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个活口,唯独不见卢致南一家的踪迹。他们究竟去哪儿了呢?莫非,被捉去了。

    *

    郦敬宣扭头,“你别光看着,拔箭呀。”

    裴恕之仔细端详,“箭镞陷在肉中了,得划开皮肉才能取出来。我看血流的不多,索性等御医过来用些麻沸散,不要贸然拔出。”

    郦敬宣正要说好,身后传来老宋的声音,“不可耽搁,不可耽搁!”

    只见老宋手捏一支从尸首中拔出来的长箭,颠颠跑来,“箭上有毒,必须立刻拔箭!”

    郦敬宣吓的半死,“快快快,快拔箭!”

    老宋跑到跟前,气喘吁吁道:“不急不急,先让我准备一下。郡王不必过于担忧,这毒不要紧的——这位小婢,劳烦你找个火来。”

    四喜抽着鼻子去找火。

    郦敬宣破口大骂:“你个老糊涂说什么呢!箭上有毒还不要紧!”

    裴恕之捡起老宋带来的那支箭看了看,若有所思,“这群蒙面人是从军中来的?”

    老宋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玲珑的妆刀,找了块齐整的青石,往上头浇了些烈酒,一下下磨起妆刀来,“少相也看出来了?”

    郦敬宣一肚子火:“你俩打什么哑谜,快说!”

    裴恕之道:“两军对阵时,为了尽可能重创对手,往往会往箭镞上抹些东西。”

    他看郦敬宣一脸提心吊胆,补充道,“军中没那么讲究,不可能给几万支箭一一涂抹剧毒的,大多是上阵前就地取材,什么脏污东西都可以,譬如腐败的兽血、烂肉……”

    老宋接口,“其实还是金汁最好,最易腐烂创口,使伤口难以愈合。”

    “金汁?!”郦敬宣脸都绿了。

    裴恕之安慰道:“放心,这支箭族上不是金汁,应该是什么捣烂的毒草汁。”

    这时,四喜拿了蜡烛过来。

    老宋将磨利的刀在火上烤了烤,让裴恕之按住郦敬宣,开始动手。

    *

    待卢绘回来时,箭镞已经取出。

    看着往日生龙活虎的郦敬宣此刻躺在担架中面白如纸,她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落。

    裴恕之沉声道:“你身上被还背着罪责,不可在此久留,你坐我的马车走,我再派些侍卫给你,路上再买几个婢女服侍。”

    老宋将药单交给他,“我已让人到县里抓了药,内服外敷的法子都写在上头了。郡王身子健壮,照我写的按时用药,说不定没到潞州就大好了。”

    “行,多谢先生了。”郦敬宣爽快的接过药单。

    他看向卢绘,安慰道:“没找到你家人的尸首吧,我早叫衙役搜过一遍了,他们一准还活着。不用怕,裴若湛的有的是通天彻地的本事,一定会帮你找回家人的。”

    卢绘忍着泪,用力点头,“郡王一路顺风,早日康复。”

    *

    目送马车消失在山脚下,裴恕之拉着卢绘在大青石上坐下,周围是打着火把的裴府侍卫与搬抬尸首的义庄杂役。

    “你别慌,这件事透着古怪,我们细细推演一番。”裴恕之握住她的手。

    卢绘点点头——她放过牧,打过猎,也跟着大人们去收拾过被劫掠一空的村庄,见的死尸不比活人少,本不容易慌张,奈何…唉…

    裴恕之:“我已命人查看了,庄园中各屋的财帛原封不动,可见这伙贼人不是图财,此其一。其二,我问了官兵,贼人只顾杀人,并无欺侮妇人的举动,并且呼哨逃离时也没劫走任何女眷。”

    “不图财,不图色,他们来干嘛?”卢绘问道。

    裴恕之:“你家幸存的家丁说,贼人闯进来后就一直呼喊着要抓你的家人;一面杀人,一面逼问你耶娘和弟妹的住处。可见,他们就是冲你家人来的。”

    “绘绘,你耶娘是不是有厉害的仇家?”

    卢绘直觉不对,“我耶娘是买卖人,就算有仇家,也该在沙州啊!他们自来神都,不是在养伤,就是经营山庄,游山玩水。卢家大房又被你远远送走了,哪儿还有仇家啊?难道是……因为我?”

    裴恕之立刻否定:“你每日在宫里忙碌,何来功夫结仇。”

    卢绘看着他,“那是因为你?”随后自己又否定了,“也不对,你我之事至今都没几个人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裴恕之左右看了看,“你家后山都有些什么?可有下山之路?”

    卢绘摇头:“后山还没拾掇好,只有一片野林子,瀑布,溪流,还有一个去年凿开的小荷花池……根本没有下山的路,要下山只能走我家山庄大门。”

    她忽然希冀起来,“你说,耶娘他们会不会躲在后山?”

    裴恕之立刻让覃子烈去下令:“先别收拾了,都去后山找人。”

    *

    春末夏初,天光尚全黑,茅草丛生的山林中火光点点,到处是呼喊着搜索的侍卫。

    裴恕之甚至找来十来条猎犬,让它们嗅了卢致南一家的旧衣物后放出去。

    整整两个时辰,不大的后山被摸了一个遍,依旧毫无踪迹。

    卢绘绝望了,手足无力的瘫坐在石墩上。

    裴恕之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超出他计划的事即将发生。

    这时,两名义庄杂役抬着一句尸首经过。

    卢绘视线瞟过,忽然惊跳起来,尖声冲过去:“慢着!”

    裴恕之拿来火把,跟过去看。

    “这,这不是我家的人……”卢绘仔细看尸首的面容,“这是沫子的随从啊。对,没错,好几回都是他给沫子牵马的。”

    裴恕之眼前浮现一个高瘦女子的样貌:“林沫子?闽越林家女郎,你在学馆的同年?”

    “对,就是她。她与依岚一见如故,时常来山庄找依岚比武饮酒。”卢绘越想越怕,“天哪,难道今日她也在山庄?她也……出事了?”

    裴恕之按住她,“你太累了,不要再乱动了,我派人去找那小婢子,你问问就知。”

    他又下令,“去尸首中找找,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量只比我矮了半头,眉目略深,肤色浅褐,手足长而有力。”

    覃子烈领命。

    四喜正在屋里给家丁裹伤煮药,被裴府侍卫带到后山时还一脸茫然,“林娘子?啊!对了对了,今日林娘子也来了!夫人还给她和依岚娘子备了一桌好菜。”

    “后来,我就与五悦到外院玩耍了,没再看见林娘子。”

    这时,覃子烈回来禀报:“尸首中并无这样的女子。”

    卢绘脑中乱糟糟的。毫无头绪。

    裴恕之蹙眉:“不对,那伙贼人是冲着你家人来的,没必要将林沫子也掳走。遇上了肯定一刀杀了,如今为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卢绘按住心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沫子没死,要么逃走,要么躲起来了。逃走的话,她一定会来找我示警的。”

    她喃喃自语,“那么就是躲起来了,她会躲去哪儿呢?……她说她水性好的很,能在水下憋气一炷香,要是有根芦苇杆子什么的,一日夜都行……水下?”

    “荷花池!”她猛然惊醒,“快去搜荷花池!”

    *

    荷花池不大,不足半亩,靠着山壁流淌下来的活水形成一片池子。

    众人敲锣打鼓,还有七八个会水的侍卫跳下池塘去摸索,卢绘往那池塘深处极目远眺——怀着深深的恐惧与期盼,裴恕之用力抱着她不让她发抖。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下水的侍卫换了两拨,就在卢绘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的一簇荷叶忽然古怪的动了。

    荷叶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被人折断,而是缓缓的往岸边漂浮过来。

    夜色已深,众人靠着火把的亮光细看过去,才发现那三四片荷叶竟是‘长’在一个木桶中的——原来是被割断的荷叶梗插在木桶中,硕大的荷叶刚好盖住了木桶。

    水波荡开,木桶后出现一张惨白憔悴的女子面孔——在水中泡了将近三个时辰,她的衣裳上仍可见淡淡血迹。

    林沫子扶着漂浮的木桶游过来,朝卢绘笑了笑,“绘绘,好久不见。”

    她将荷叶扔了,把木桶推到卢绘面前,里面赫然是两个熟睡的幼童,卢纪与卢绮。

    “对不住了绘绘,我怕他们哭闹,喂他们喝了碗蒙汗药。我算着,也快醒了。”

    “依岚与你双亲呢?”

    第105章 乱离殇 之一

    林沫子从闽越北上神都时,并未想到会遇见此生最知心的两位挚友。

    她与王和薇性情悬殊,家世迥异,然而命运却是殊途共归。

    她们都是家族中禀赋与心性最出众的那一个,偏偏生作了女儿身。以她们的才能,但凡是个男子,林沫子早就着手接掌林家船队了,王和薇说不定已经科举中第,正在努力争取进入弘文馆当个学士什么的。

    山月无心,溪云无定,课余时她与王和薇坐望小山学馆的葱葱绿野,难免叹息懊恼——怎么就这么背呢?仅仅因为身为女儿身,人生的彼岸仿佛隔了天堑。

    若说林沫子与王和薇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那么与依岚就是倾盖如故,志同道合。

    前者教后者熟识水性,后者教前者驯服烈马。

    王和薇与沫子再投缘,也坚决不肯跟她去光顾烟花地,更无法与她在荒野中彻夜纵马,酒酣耳热时赤身跳入野湖中放声歌唱,最后再捉几条肥鱼当场烤来吃了。

    这等行径在常人看来是惊世骇俗的放浪形骸,于她俩而言却是生来如此。

    沫子常想,若自己生在遥远的西域,如今必是依岚那般,若依岚生在闽越海域,也必会长成自己这种死德行,她俩仿佛同一块巨岩中凿下来的两块石头,一般无二的根本。

    所以那日卢庄骤然遭劫时,天地都仿佛陷入震天杀喊声,她俩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依岚将两个孩子塞进她怀里,“你受伤了,跑不远的。我带郎主与夫人走,你带着阿纪和阿绮躲到荷花池里。我们分头逃命,胜过被一勺烩了。”

    “好。给我找个木桶,我能带他们躲上三四个时辰,”林沫子找了两碗清水,往里倒入蒙汗药粉,“你们怎么走?”

    依岚望向后山的溪流,“这条溪流绕过卢庄,汇入山下的河流,只要我们三个能避开前门贼人的耳目,入河之后就安全了。”

    林沫子立刻反对:“那条溪流还不足一人高,如何凫水?”

    “不凫水。我用羊皮做几个几个水肺,带着郎主与夫人从溪流底部匍匐过去。”

    “太凶险了!”

    依岚按住她,美艳的面孔像是被冰封了一般,“你要带着两个幼童,在那么小的荷花池中躲几个时辰,难道不凶险?一切听天由命吧。”

    她低声苦笑:“我早就把这条命许给卢家了,为他们死了也无妨,就是连累了你……”

    她来自遥远的西域以西,一个堪舆图都没有标注的地方,一个荒原上籍籍无名的小部落。

    可怕的劫难之后,年幼的她跟着双亲颠沛辗转逃到了沙州,几乎病饿而死,幸得卢致南夫妇收留。再后来,父母先后离世,偌大的中原王朝再无一个依岚的同族。

    只有卢家人,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骨肉了。

    这一切林沫子都知道,她笑的潇洒肆意:“这话说的,仿佛我此刻出去投降,那群贼人会放我一条生路似的。别废话了,赶紧扎水肺去!若你我都能活着,我带你去南海采珍珠!”

    两人就此诀别。

    林沫子从荷花池中出来时失血过多,全身冰凉,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缓过一口气,能坐起来好好说话。

    “还是没找到他们?”她倚着床头的隐囊。

    卢绘沮丧的摇摇头。

    她神情憔悴,两眼红肿,“我们沿着河流两岸搜索了三日,毫无踪迹。”

    林沫子叹道:“但凡那荷花池再大些,我们六个人都能藏进去。”

    卢绘也是悔不当初,去年凿池子时怎么不弄大些。

    两人相对无言,默然对坐。

    屋内氤氲着淡淡清歆的熏香,刺绣屏风映出一个高大男子端坐的身影。

    林沫子心知此人必是少相裴恕之——惹得依岚满腹怨气,恶念横生,恨不能抹黑潜入裴府往他如花似玉的脸上划两刀。

    沉默许久,林沫子艰难开口:“绘绘,此刻你家遭难,我本该陪在你身旁,但是……”

    卢绘猜到了,“你是不是想回闽越了?”

    林沫子点点头,“往日总觉得自己年少,以后岁月漫长。这次差点没命,才知道时不我待。若我就这么死了,我自幼的抱负又算什么呢?我一日也等不了,这就要回闽越,无论如何要亲自出一趟海——死在汪洋之中也无妨。”

    “不许说晦气话!”

    卢绘抱住她,“你救回了我年幼的弟妹,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意。我这儿人手够的很,少你一个不少。你还是回闽越吧,回程途中好好养伤。我只恨自己无法脱身,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友之间无需多言,卢绘很快命人将林沫子抬上马车,同时往车里堆放了许多药材与珍玩。在外院待命的林家奴婢纷纷拥到马车周围,打算先回林府,准备好行囊再启程回闽越。

    临行前,林沫子踌躇再三,还是掀开车帘将卢绘拉到身旁,“我与依岚分别前,她留了句话给你——”

    【杀喊声与屠戮的脚步愈发逼近,后院也不再安全了,谢玉芙含泪将陷入昏睡的两个孩子放入木桶中,卢致南捧着重伤的胳膊默默看着,目光中满是不舍。林沫子包好身上的伤口,脱鞋后扎紧衣袖裤管,将长长的空心苇杆小心塞入怀中。

    临别在即,依岚忽然凑到林沫子耳边:“对绘绘说,要是我与郎主夫人…没逃出去,先别报仇!先别报仇,记住了吗?好好活下去,带着弟妹好好活下去!至少要等阿纪成家立业,阿绮嫁人生子,她才可以着手报仇!以后要懂事,凡事别任着性子来,其实姓裴的人不坏……”】

    卢绘眼睛睁大,心跳都仿佛停了。

    林沫子吃力的躺靠回去,“其实,依岚最心疼的还是你。”

    卢绘用力吸气,强忍泪水笑着,“沫子,一路顺风,我就…我就不送你了…”赶在眼泪落下前,她奋力冲回鹿野堂,抱着年幼的弟妹一顿痛哭。

    裴恕之在旁冷眼看着,见卢绘哭着跑开时不禁蹙眉。

    他走到马车旁,“你对绘绘说了什么?这几日她不寝不食,本就悲痛难抑,你何必再惹她哭一顿。”

    “就是怕她哭,我才忍到现在才说的。”林沫子摸着自己身上的伤处,不禁龇牙,“说不定就是依岚的临终之言了,我总不好私自瞒下。”

    对于神都城内赫赫有名的青年权臣,之前林沫子只闻其名,结识卢绘后远远见过几次,这人不是等在学馆门口接卢绘放学,就是站在庭院中叮嘱卢绘早些回家别到处瞎玩。种种关怀备至软语温柔,与传闻中心机深沉精于权术的形象大相径庭。

    起初林沫子与王和薇余巧娘一样,也暗暗信了那个传言——即,卢绘其实是裴恕之父亲的外室所生之女,因为裴桓惧内而不敢带回裴府,只能寄养在商贾人家。

    裴恕之是独子,骤然间多了个妹妹,多关怀些倒也说得过去。

    直到与依岚相熟后得知了内情,林沫子才恍然大悟:难怪她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呃,也行吧,裴恕之为人如何不好说,但卖相是一等一的好。人不风流枉少年,只要绘绘高兴就行。

    三日前她又去卢庄时,见到依岚满腹沮丧,喝了许多闷酒才低声告诉她,以后不用再瞒着王和薇与余巧娘了,说不定年后就喝要绘绘与裴恕之的喜酒了。

    一开始林沫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裴卢两家门第悬殊,她觉得依岚勾搭皇子混个身份都比绘绘嫁给河东裴氏最炽手可热子弟的可能性高。然而联想到卢家最近正在暗暗进行的过继事宜,她才反应过来——姓裴的早有预谋啊!

    “不知裴少相有何见教。”林沫子上下打量——这是她头一回近前端详此人,所谓令人如沐春风的笑面虎没看见,她只见到一个冷漠疏离形貌俊美的贵公子。

    裴恕之掀起一角车帘:“我在岭南深山中有一座木场,有不少上好木料,可以沿着绝壁吊运下山。我还能调拨给你十几名营造船舶的老匠人,但河船与海船有诸多不同,造船时得有人在旁指点。”

    林沫子警惕:“你什么意思。”

    裴恕之:“我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雇到整条船所需的船工——至于能不能招到人手,再顺利拔锚启航,就看你自己的名望与本事了。”

    林沫子愠怒:“你觉得我帮绘绘,就是为了回报?”

    裴恕之淡淡道:“反正总是要致谢的,绘绘谢你,与我来谢你,并无不同。”说完就撇下帘子,转身离开。

    林沫子独自在马车中气了个仰倒——依岚一点也没错,这姓裴的真是太不顺眼了!

    *

    鹿野堂东侧的厢房中。

    卢纪去年初开了蒙,大致明白家中如今是遭了难,父母与依岚下落不明。

    卢绮却尚年幼,懵懵懂懂地不住追问‘阿耶阿娘哪儿去了,我要依岚陪我玩摩诃乐’。

    卢绘忍着泪,哄骗说是来了一位极大的主顾,阿耶阿娘出门做买卖了,依岚要跟着一路保护他俩——因为卢致南夫妇的确时常出门,卢绮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

    卢纪低着头,带着哭音瓮声瓮气的问:“耶娘还会回来么?”

    卢绮不解:“为何不回来?做完了买卖,阿耶和阿娘就家家来了嘛。”

    卢绘心痛如绞,紧紧抱住他俩:“对,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将小兄妹俩交给四喜与裴恕之安排的姆妇后,卢绘又想出门搜寻,被裴恕之拦住,并拉到书房里。

    “绘绘,我已派人沿着河岸搜寻打斗痕迹。”裴恕之抿唇,似是不知如何说下去,“照依岚的身手,绝不可能简单被人擒杀,必会发生激烈打斗。只要有痕迹,就能找到。”

    卢绘愕然:“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找痕迹,你,你觉得我耶娘已经…已经被…”她都不敢往下说。

    裴恕之:“绘绘,你听我说,那群恶徒就算不是行伍之人,也肯定在军中待过——这样的死士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这三日我发动了所有暗藏的眼线,查遍了神都城内所有高门大户,从陛下的亲卫到魏国夫人,还有东宫、永宁公主、洛川王父子,甚至是金氏兄弟……他们全都没有调动人马的迹象。”

    “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我苦思冥想,竟怎么想不出谁有可能下手。”

    裴恕之握住她的肩头,“你也听到四喜他们的话了,那群贼人是要抓你家人的活口。抓活口做什么?自然是拿来要挟你,或者我。三日过去了,我们既没搜到你耶娘逃走的踪迹,也没人上门来要挟,这是何缘故?”

    卢绘无法回答:“这是因为…为何…?”她也不知道。

    裴恕之:“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双亲与依岚已经遇害,贼人带走了他们的尸首,此刻正在打算下一步;要么,他们三人已经躲了起来。”

    卢绘眼中放出希冀的光芒:“你说他们躲起来了?”

    裴恕之不忍否定,“所以我让子烈细细搜寻卢庄周围有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若是没有,那么很大可能他们躲起来了。”

    卢绘双手交握,喃喃的极力说服自己:“一定是这样的!必定是这样的!”

    其实裴恕之说这番话,是希望卢绘不要再没日没夜的搜寻了,平白熬坏身体。已过了三日,卢氏夫妇与依岚无论是死是躲还是被生擒,此刻都已成定局。

    “公子,宫里来人了。”管事在门外沉声禀告,“陛下召见卢娘子。”

    裴恕之缓缓放手:“之前我给你告假三日,此时到期了。”

    卢绘眼中一亮,“对,我是该进宫,我要请求陛下帮忙搜寻耶娘!”

    *

    卢绘一路狂奔,冲到凤仪殿玉阶前,远远看见大门敞开的前殿中,以崔昇为首的政事堂诸相正与金氏兄弟争吵。

    “我等要见陛下!”崔昇按捺不住的怒气,“恒国公还要阻拦我等到何时?”

    金逸然倨傲一笑,“不是在下要阻拦崔相公,而是陛下卧病,不宜见人。”

    张汉阳上前一步,“已经两个多月了,我等未尝见陛下一面,朝政如何运转?”

    金子岳口气慢条斯理,“陛下的旨意我等自会传达,张相公有什么要禀报的,也可交给我们兄弟二人嘛。”

    陈晖一脸鄙夷:“谁知道你们兄弟有没有居中作梗,祸乱朝纲!”

    “姓陈的,你……!”金子岳大怒。

    “好了好了!”范彦真居中缓和,“陛下卧病,我们做臣子的怎能在这种时候争吵?不如我们各退一步,请两位国公让我们之中一二人进殿,隔着屏风禀报几句也好。”

    “不行。”金逸然断然拒绝,“有什么就说吧,别装神弄鬼的。朝堂上有什么是我们兄弟听不得的。”

    袁沧性情耿介,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微臣要问问陛下,上个月陛下大赦天下,这个月陛下又大赦天下。狱中诸犯皆经有司按律审核,罪证确凿,非枉屈之徒。若频频赦之,则刑律无威,致使小人益肆其恶,良善难昭冤情。长此恐伤国体,累及社稷。望陛下慎行旷恩,以肃法纪。”

    金子岳翻着眼皮,“上个月陛下久病初愈,遂大赦天下;这个月陛下再度卧病,希望大赦天下以祈福。区区几个囚犯而已,难道比得过陛下的龙体么?袁相公真是小题大做。”

    袁沧气的胡须都吹直了。

    既然开始了,陈晖也嚷嚷起来:“司礼丞简奉明与凤阁舍人卫闇有何罪过,好端端的为何被你下了大狱!”

    金逸然冷笑:“这两人私下议论陛下病重,还道不如早投东宫,更谋划着让陛下将帝位禅让给太子云云——这还不算罪过吗?!”

    陈晖骂道:“是你亲耳听见的么?空口说白话,证据在哪儿!”

    金逸然:“证据我自会拿出来的,你且等着吧!”

    张汉阳趁机道:“为了不让你屈打成招,严刑逼供,我已将简卫二人从刑部大牢移动至大理寺,就等着恒国公的证据了。”

    金逸然破口大骂:“没有我的手令,你敢私自调动人犯!”

    一直站在角落的姚元孝忽然冷声道:“有本事你将大理寺卿也换成你的爪牙,否则煌煌天日,必不容你二人胡作非为!”

    众人吵成一团,范彦真不断劝和。

    卢绘在门外听的连连摇头,心道陛下真是老了,竟能容忍朝臣纷乱至此。

    她抬步进门,叉手道:“禀告两位国公,陛下召见微臣。”——这俩家伙不会也不让她见女皇吧。

    显然她想多了,金逸然一见是她,就挥手道:“陛下在长生殿,你自去吧。”

    袁沧气的不行,“陛下既然在长生殿,你何以在此地阻拦我等?”

    说着他也要往长生殿方向去,其余宰相跟上……

    金逸然阴笑两声,“凤仪殿算是前朝,长生殿可是后宫重地。没有陛下的召见,外人随意出入便是死罪——几位相公可想清楚了。”

    张汉阳大怒:“我们是外人,你们兄弟难道不是外人!霍乱宫闱的无知小儿,实该遗臭万年!”

    所有人再度争吵起来,范彦真继续打圆场。

    卢绘迈过门槛时,金子岳忽的追上几步,低声道:“卢娘子,我听说你家山庄遭劫的事了,希望你的家人能平安归来。”

    卢绘淡淡道:“邺国公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敬美殿下与两位郡主过世后,你们兄弟可是一气得罪了郦褚两家。除了陛下,天下再没人护得住你们了。”

    金子岳脸色发白,眼神中闪现惊惧之色,“我、我…卢娘子,其实我本想…”

    话未说完,瞿松风就急匆匆赶来,“噢哟卢娘子,你怎么还在这儿耽搁?陛下等着你呢,快,快过去!”

    卢绘连忙应声:“好好,我这就来!”

    她跟着瞿松风跑下长长的玉阶,忽的心头一动,回头望去——只见高高耸起的殿宇屋脊笼罩在一片沉沉暮色下,像是匍匐着一头巨大的野兽。

    殿内的金逸然高昂着头颅,奋力与诸相争吵,而金子岳则怔怔伫立在朱红色的门柱旁,犹自眺望卢绘离去的方向。

    这是卢绘最后一次见到金氏兄弟。

    活着的金氏兄弟。

    *

    长生殿内弥漫着雍容的沉水香,气味浓厚的近乎腻了,女皇独自披衣而坐,凑在宫灯旁眯眼看着一份密报,凑的很近。

    卢绘想起婆蓝寺的老和尚说过,衰老之人在死亡前会逐渐失去五感,往往先从嗅觉与视觉开始……

    女皇见到她十分欢喜,放下密报坐直身子,“快起来,过来跟朕说说你家里的事。”

    卢绘挑要紧的说了。

    女皇长长叹息,片刻后缓声道:“你舅父说的有理,既然没找到尸首,也没人来下书索求条件,你双亲应该是情急之下躲了起来。”

    卢绘焦急:“都三日了,他们为何还躲着不出来呢?”

    女皇:“世事难料,说不定他们是有了什么未可知的奇遇。”她低头安慰道,“快别哭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不是的。”卢绘左右开弓抹着眼泪,“微臣年幼时,有个老和尚说微臣面相奇特,乍看福寿单薄,再看又似乎截然相反。他他、他还说微臣生来父母缘浅,是双亲短折的命格。微臣气坏了,于是就、就……”

    “就狠狠打了那老和尚一顿?”女皇给她补上。

    卢绘:“啊?陛下怎么猜出来的?”

    女皇哼了一声,“不必猜。若是换了朕,朕扑上去就是一顿老拳!什么混账和尚,怎能对孩童说这种话!何况你的面相一看就是福泽深厚,学艺不精还胡言乱语,活该被打!”

    卢绘脸上犹挂着泪珠,却忍不住噗嗤,“微臣跳上那老和尚的脖子又踹又打,还揪掉了他半边胡子!然后那老和尚就改口了,说他之前看错了,微臣的双亲是积福积善之人,下半辈子多福多寿,儿孙满堂。”

    女皇连连摇头,“朕就知道,果然是个江湖骗子!你应当揪掉他剩下半拉胡子,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卢绘苦着脸:“微臣不敢,万一人家恼羞成怒,说微臣来日嫁个丑八怪可怎么办?还是见好就收吧。”

    君臣俩齐齐大笑。

    笑过一阵,女皇取下摆放在书案上的一挂紫水晶佛珠,“这是雪山那头的佛国送来的贡物,跟了朕也有几年了。算是朕借给你,待你双亲平安归来,你再还给朕。”

    卢绘感激的跪下连连拜谢。

    女皇:“朕再下一道口谕,让南衙禁军帮你一道找人。不过这等细致用心的活计,官兵向来用处不大,还得靠魏国夫人……”

    卢绘忙道:“微臣回头就去求夫人帮忙。”

    女皇:“朕也会叮嘱她的,这阵子你就好好找寻耶娘,不必来宫里当差了。”

    卢绘再次叩拜。

    说了这许多话,女皇又起了倦意,半阖着眼向后靠去,“…子欲养而亲不待,双亲俱在,是大福分…”

    卢绘赶紧铺好隐囊与薄毯,扶女皇躺靠在床头,然后把厚厚的卷宗整理好放在一旁,嘴里柔声絮叨,“唉,微臣年幼时听戏,还以为当皇帝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如今才知道处理朝政这么辛劳,陛下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好……”

    女皇闭着眼轻笑起来,“当皇帝自是快活的,不然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提着脑袋也要当皇帝,不过当太后也不错。如今想来,朕自进宫伴驾后时时谋划筹算,无一刻得歇,还是当摄政太后那两年最清闲。”

    卢绘心头一动。

    女皇睁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

    卢绘低下头:“臣斗胆,有件事疑惑了许久。臣虽服侍陛下不久,却也觉得、觉得…这把龙椅并不好坐…当初,您为何非要称帝呢?陛下您别笑,微臣是商贾人家出身,凡事讲个实惠。当个摄政太后不是一样可以乾纲独断治理国家么,也不会那么多烦心事了。”

    女皇微微笑着,似是陷入回忆,“这句话朕仿佛多年前听过…朕想想…啊,对了,已故的楚王妃裴氏,就是你舅父的姑母。她也对朕说过差不多的话。”

    “啊?”卢绘一愣。

    她记得这位裴王妃是被女皇赐死的,实在不知如何接下话茬。

    女皇回忆起来,“这位裴王妃是个妙人啊,当初朕权势不显,那些个公主王妃高门贵妇,当面对朕恭敬,背后是漫天的闲言碎语、诽谤讥嘲。只有裴氏,从未说过朕半句闲话。”

    卢绘奇道:“看来裴王妃很是敬重陛下。”那后来为啥赐死了呢。

    女皇笑了笑:“敬不敬重朕不知道,不过她早已猜到朕有称帝之心,于是当机立断,筹算数年,源源不断的将兵械钱粮暗送给叛乱逆贼。”

    卢绘再度惊呼:“裴王妃居然敢谋反?”

    她惊愕的不是谋反,而是身为楚王正妃,犯了谋逆大罪,楚王府与河东裴氏居然都安然无恙,没受到牵连!

    女皇陷入沉思:“反对朕称帝的人那么多,阴私算计此起彼伏,朕不得不重用酷吏,震慑宵小。如今看来,其实裴氏早就料到了——只要朕称帝,必会大开杀戒,人头滚滚。”

    “真是个聪敏女子啊,敢想敢做,远胜须眉。于是朕最终赐了她一杯‘乱离殇’,那是魏国夫人命人秘制的毒酒,可叫人在沉睡中死去,毫无痛楚。”

    卢绘听的惊心动魄,仿佛置身于十六年前的血雨腥风。

    女皇转头看了她一眼,“你问朕为何非要称帝?朕来问你,倘若朕当一个十全十美的摄政太后,算无遗策,万无一失,朝廷百官会不会拥立朕为君主?”

    卢绘想了想,摇摇头:“太后当的再好,还是太后。”顶多给这个太后上一个妙笔生花的谥号,然后风光大葬,留一笔美名于史书。

    女皇:“好,朕再问你。倘若朕当一个十全十美的君主,仁慈英明,文治武功,朝廷百官会不会感念朕的功劳与辛苦,觉得女子称帝也并无不可,暗暗放宽礼法归束,以后默许女子为君?”

    卢绘长叹:“恐怕还是不会。”

    女皇冷笑一声,倨傲之态溢于言表:“不但不会允许,朕之后,他们以后会严防死守,杜绝所有女子再次染指帝位的可能性。既然朕英明睿智如此,昏庸残暴亦如此,朕为何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行事!”

    “几十年来,恨朕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恨朕提拔寒门子弟的,恨朕禁婚五姓七望的,恨朕诛杀功勋遗臣的,朕哪管得了那许多,要恨就恨吧!朕是赢家,他们是输家!朕高坐龙椅,享尽人间富贵,他们委屈、愤恨、绝望、叫天都没用!”

    “权力在朕手中,朕就要看他们满腹不甘,还不得不屈膝臣服,为朕歌功颂德——”

    卢绘跪在女皇脚边仰望,只觉得沉沉暗影中,女皇威风凛凛,有如神魔之状。

    她有些惶恐,轻轻道:“有权力,就什么都能做到么。”

    女皇目含怜悯的看她,“当然能。若此刻你有无边的权力,管它劳民伤财,何惧兴师动众,尽管将神都周遭方圆几百里都一寸一寸的翻过来,还能找不到你的双亲?”

    卢绘心中生出一种异样,一种喷薄欲发的野望。

    若她有权力……?

    女皇特别喜欢看这小女郎的神色变化,看她原本圆融自洽的心性在自己的影响下不断犹豫、动摇,就像在一张白纸上随意描绘,实在有趣。

    疲惫再度袭来,女皇颤颤躺下,一幕幕过往宛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映现。

    今夜她想起太多往事了,权力的大道下不仅铺满了她仇敌的尸骸,还有她的至亲骨肉——同胞姐姐、外甥女,外甥,还有她的儿子,孙儿,太多了……

    “权力就这么重要?”少女还在苦苦思索。

    女皇疲倦的闭上眼,“很重要,那是一件光彩绚烂的人间至宝。只不过,没有人能毫发无伤的得到它。非得割你的血,剜你的心。熬过去了,你就是它的主人,熬不过去,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卢绘跪坐着静静倾听。

    她紧握双手,努力抑制身体的轻颤。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

    卢绘服侍女皇熟睡后才出来,本想立刻快马赶去魏国夫人府,谁知永宁公主的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永宁公主从车窗探出半张脸,“上来吧,要去哪儿我送你,不会耽搁多久的。”

    卢绘只好将自己的马交给公主府的侍卫,再告诉车夫往魏国夫人府去。

    一进马车,她才发现车中竟然还坐着端木慧与太子妃。

    她赶紧行礼。

    太子妃双手扶起她来,“快起来,你我之间无需虚礼。”

    永宁公主:“知道你如今心急如焚,我就不请你过府叙话了。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母皇怎么说?”

    卢绘:“陛下说会派人帮我找耶娘,可这事还得多仰赖魏国夫人。”

    端木慧点头,“此言有理,官兵多会敷衍塞责,还是魏国夫人的手下利索。”

    她从袖中掏出一卷卷宗递过去,“这是卢庄周围方圆百里的户籍与图册,我细细核对过了,你照着这个挨家挨户搜过去,总有线索的。”

    永宁公主拉着卢绘的手,言辞恳切:“我手中无权无人,仅有公主府的侍卫与门客。只要你用得上,我一定全力相助!”

    太子妃脸上戚容未消,也说道:“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卢绘好生感激:“多谢公主、太子妃、端木大人,大恩不言谢,此情拳拳,绘绘来日必有所报。不过,有陛下、舅父、魏国夫人一齐帮忙,想来很快能找到我家耶娘的吧。”

    永宁公主与端木慧纷纷点头。

    太子妃却没动静,她目中泪光闪动,“话虽这么说,但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十六年前,杜家遭遇灭顶之灾,我的耶娘手足无一生还。太子殿下虽也十分痛心,但究竟不如我锥心刺骨,肝肠寸断。”

    她由衷而发,言语异常感人,“我常想着,若我有权有人,就能护着耶娘,不叫他们死于颠沛流离,不让兄姐弟妹凄凉离散。要是当初我有权势就好了……”

    “谁说不是啊。”永宁公主自嘲一笑,“当年我出门踏青,回来才知慕容驸马被下了大狱。浑浑噩噩过了七八日,还是瞿松风好心告知我驸马所犯何事。我没想求情,只想见他最后一面,问两句话。然后我苦苦哀求了母皇几日夜,最后得到驸马全尸一具。”

    “没等我缓过气来,母皇又为我安排了一桩婚事。褚驸马挺好的,学识渊博,为人沉稳,就是寡言少语,不爱说笑,大概是被赐死了结发妻子不大痛快吧。”

    端木慧苦笑:“你就阴阳怪气吧。”

    一顿生猛输出后,公主继而感慨,“人生在世,有几人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呢。自己手中有权,比什么都强。”

    太子妃神色凄楚,缓缓点头。

    卢绘听住了。

    *

    魏国夫人府。

    小花厅灯火通明,花香四溢,圆桌上摆放着各色蔬果,魏国夫人端坐一旁。

    她似乎也在等卢绘。

    “你家的事,老身都知道了。”魏国夫人愈见苍老,病容也更明显了,说话都有些吃力,“老身会派人手到处搜寻踪迹的。但有消息,立刻告知小娘子。”

    卢绘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感激夫人,若能寻到阿耶阿娘,绘绘愿意结草衔环…”

    “别说这种话。”魏国夫人旋即打断她。

    灯火下,她苍老的面容仿佛镌刻着风霜纹路的岩石,坚定又沉默。

    她缓声道:“卢氏夫妇素有善行,好人合该有好报,必能逢凶化吉。绘娘子须得保重身子,再是焦急,也不可废寝忘食。”

    卢绘讷讷的应了。

    对着女皇她还能说笑几句,遇上这位手腕强硬的影相,她总是笨嘴拙舌,经常是说完了上一句,不知下一句在哪儿,总觉得魏国夫人打量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魏国夫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岁娘捧着一方极长的匣子进来。

    匣盖打开,里头躺着一把镶金缀玉的长剑,形制华丽典雅,颇有几分上古遗风。

    魏国夫人伸手入匣,沉声道:“吾有一柄绝世利剑,至坚至刚,锋锐不可挡,几十年来助我杀敌无数。”

    她左手握鞘,右手握柄往外一送,瞬时屋内剑光闪动,剑尖锋芒吞吐,宛如一道寒光闪耀在暗夜中。

    “真是好剑!”卢绘赞道。

    她心想魏国夫人虽然看着病重老迈,可一旦手中握了剑,立时像换了个人,周身的杀气挡都挡不住,实令人望而生畏。

    魏国夫人看着卢绘,神情复杂,“这柄利剑随我半生,数十年来,它不知饮了多少人血。如今我已油尽灯枯,该如何处置这件人间利器?”

    卢绘:“啊?”——她在询问自己意见吗?好古怪啊。

    魏国夫人放下剑鞘,双手横持利剑,缓缓走向卢绘,“毁之,我心有不舍,这把剑毕竟是我亲手锻造,打磨半生而成。若是留给后人……应该留给谁呢?”

    卢绘愈发惊愕,“我、我…见识短浅…”

    魏国夫人再上前一步,将长剑放在卢绘面前,“绘小娘子,你想要这把剑么?”

    卢绘:“……”啥?

    ——她明明是来上门求助的,怎么扯到赠剑了!她要剑干什么,她又不会使剑。

    她手足无措,“那什么…其实我惯用长鞭的…剑用的不好…”

    魏国夫人定定的看着她,“卢小娘子,不妨回去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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