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3:卢致南与谢玉芙.上——父母爱情
今日酒楼买卖好,卢致南被大厨拉着打下手,忙的脚不沾地,入夜了才腾出空。
大厨给了他一包肉一壶酒,他就拎着酒肉上了酒楼最顶层的屋顶,一面自饮自酌,一面盘算着以后的人生。
自从十岁那年父母双亡后,他在卢家过的日子与奴仆相差无几,还要被堂兄弟们使唤差遣。亏得他身强体壮,还有几分混不吝的硬脾气,才不至于受欺太过。
当年卢母担忧儿子像丈夫一样体弱多病,纵然家计再艰难,她也要从牙缝中挤出些许余财,请上好的拳脚师父打磨儿子的体魄。
卢致南年幼时还不耐烦练功,如今才知道慈母的一番良苦用心。
六年下来,他将东都的街头巷尾摸了个烂熟,还结识了一大堆贩夫走卒游侠混混。
他曾为城里的寺庙挑水担柴,也为食楼酒肆跑腿送货,攒下几个铜板后,他就去城外村镇收集红蓝花与马蓝蓼蓝等花叶,卖到城里制作胭脂与青黛的铺子,挣的就更多了。
不过,寄人篱下虽然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若他要开个铺子做个买卖,那两个好伯父必定如闻着腥味的臭虫般凑上来。他若不肯就范,两位伯父张嘴就是养育之恩,当年他父母欠下的大笔医药债务如何如何。
想到这里,十六岁的少年迎着夜风幽幽叹了口气。
总之,东都是不能继续待了。
想到最近结识的粟特小郎康屈底,卢致南开始认真盘算跑商队这条路子。
初夏的夜空晴朗明净,凉风送爽,他想着想着就在屋顶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阁楼厢房中传来的对话——
“……我见过令嫒玉娘子,真真一个销魂摄魄的绝色美人,难怪贤弟朝思暮想,难以割舍,咯咯咯咯!”
这一串猥琐的笑声直接把卢致南从迷糊中彻底惊醒——他们在说什么?令嫒?贤弟?这是什么亲属关系?
“都怪宇文东阁,颁布什么《靖律疏议》,管天管地管到我等士族家门里来了!”
“贤弟说的是,换做以往,家中豢养的歌姬舞姬,不过用来侍奉娱宾的卑贱东西,人人皆可消遣,产下的男女也是一样的贱籍,哪来这么多讲究。”
“眼下如何是好,当年祖父分家时,玉娘是落籍在我名下的谢家女,哎呀呀!”
“贤弟莫急,我来出个主意。玉娘之母本是歌姬出身,幸得贤弟垂怜,才得以踏入谢家门第。只要她肯承认当年与外人私通,玉娘并非贤弟亲生骨肉,那么玉娘就得随母落位贱籍。到了那时,我再为贤弟办一张纳妾文书,就万事俱备矣!”
“当真?”
“贤弟若不信,可先草拟一份纳妾文书,回头我拿去让叔父盖印记档就是。”
“多谢兄长,事成之后,我必重谢!”
“贤弟无需多谢,只是听说令兄有一尊朱玉弥陀,是你家传家之宝……”
“我必说服兄长双手奉上!”
“好!”
两人走后,卢致南从屋顶跳下,适才所闻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受堂兄弟们差遣时,也听了不少浑话,说事前朝乱世时,许多贵族子弟荒唐残暴,从不顾忌伦理纲常。
曾有一位大儒夜宿某家世族事,听家妓讲述过往,愕然表示:“你们这些歌姬舞姬时常被买卖、转赠,在各家流转,侍奉父子兄弟,产下的女儿也继续沦为贱籍。如此血统纷杂,难以查证,那些贵人淫辱姬人时,误辱了自家骨血也未可知!”
家妓垂泪:“那些贵人何曾将我们当成过人!”
待到文德皇帝一统天下,宇文东阁召集天下大家,制定并颁布了《靖律疏议》,对许多违反伦理纲常骇人听闻之事严加惩处,才刹住了这股|淫|乱|污秽的风气。
所以,适才坐在那间厢房中的两人,一个是贪图亲生女儿美色的禽兽,一个是贪图禽兽家中传家之宝的恶徒。
该怎么办呢?卢致南挠挠头。
其实这件事与他并不相关,他手中已攒了些银钱,也有了跑商队的路子。他身无牵挂,说走就能走,实在没必要掺和这摊浑水。
但是这夜睡梦中,他屡屡见到那名马上就要遭到厄运的少女‘玉娘’,虽然面孔模糊,但那一双含泪的眼睛似是一直在哀求他出手相救。
被噩梦纠缠了一夜,卢致南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认命的去打听那两人的行踪。
没过两日,他就根据市井朋友提供的信息,找到了东都西城一座三四进的大宅。
谢家源自陈郡谢氏,与卢家一样,都属于世家大族的旁支小宗。虽然同样是家道中落,谢家比卢家强了不少,家主老谢大人与其长子身上还担着散职,对外也能号称官宦人家。
谢家是两年前刚搬来东都的,去年特意将传家之宝朱玉弥陀供奉在白马寺,还得了褚皇后的嘉奖。
当日深夜,卢致南站在谢宅墙外,继续挠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告官?无凭无据,白惹一顿板子。
告诉谢家家主?万一人家家丑不可外扬,反咬他一口呢?
想了半天还是一筹莫展,最后他的身体越过脑子,直接为他做了决定。
卢致南轻手轻脚的爬上院墙,趁夜潜入谢宅。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蠢,万一被抓到,当成小贼打死都活该。
看见前方几个奴婢走过来,他连忙闪身躲进假山,恰好听见奴婢们的轻声议论——
“阿郎还在鞭打杞娘么?”
“是呀,这都两日了,杞娘被打的奄奄一息,身上皮肉没一块好的。”
“杞娘多老实呀,她怎会跟人私通?”
“唉,也不知阿郎在外头听说了什么,反正一口咬定杞娘偷了人。”
“八娘子可急死了,一直叫我打听杞娘,我可该怎么回话呀?”
“咱们做奴婢能说什么,只能多劝几句了。”
“唉,好吧。”
卢致南跟着那位‘八娘子’的侍女,尾随至一座偏僻的院落。
他缩在草丛中耐心等着,等那侍女劝完八娘子,等夜深人静,所有房屋陆续熄灯,他才悄悄摸进八娘子的寝屋。
屋内的少女并未就寝,而是趴在桌上轻轻哭泣。
卢致南从窗台跳进屋子,那少女立刻拔下金簪刺过来。
“别别别,别怕,我不是坏人!”卢致南高举双手,任由那少女将金簪抵在自己喉间,“你,你是不是叫玉娘?”
皎洁的月色下,这名少女当真美貌的令人目眩神移,比卢致南这些年见过的所有花魁名妓都更为美艳夺目。
他心生叹息:这可怜的小娘子,应该就是她了。
玉娘神色警惕,“你是什么人?”
卢致南结结巴巴,“我,我是来示警的。我姓卢…景行坊卢家,这个不要紧…先去救你生母吧。”
因为相貌美丽,谢玉芙自幼见过各种猥亵|淫|靡的目光,甚至有不少是来自堂表兄弟与亲兄弟的。但她不讨厌眼前这少年,他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惊艳,后面只剩下怜悯与笨拙,还有些许苦恼与慌乱。
她缓缓放下金簪:“我阿姨没有偷人。”
卢致南叹息:“我知道她是清白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父亲严刑拷打她,不是因为在外头听说了什么生出误会,而是为了…为了…”
他实在说不出口,“哎呀,两日前,我在扶风楼的屋檐下听到了你父亲与另一人的谈话,他们打算……”
他期期艾艾的简单叙述了那日所闻。
谢玉芙脸色苍白的坐倒,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我还当他想将我当做礼物送人,却原来更加禽兽不如,丧尽天良!”
谢玉芙虽然才十五岁,性情却十分刚毅。
乍然得知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她不似寻常少女啼哭不休,反而抹去眼泪,披上风兜,与卢致南一起摸去拷打杞娘的屋子。
然而他们还是晚去了一步。
远离主屋的僻静柴房中充斥着血腥味,杞娘冰冷的身子高挂在房梁下晃晃悠悠。
卢致南上前打晕了两名恶仆与谢玉芙的父亲,然后将三人五花大绑,口塞布团,最后将杞娘的尸身平放在地上。
谢玉芙伏在尸体上无声哭泣,手指摸过生母被拷打至变形的面孔,扭曲的手指,反折的关节,还有遍布鞭痕的血淋淋皮肉。
卢致南取下其中一名恶仆口中的布团,问道:“她招认了么?”
那恶仆连忙摇头,“杞娘宁死不肯承认偷人,咬定了八娘子是阿郎的亲生骨肉。我们实在没法子,只好一再加重刑罚……”
卢致南不想再听了,将布团用力塞回,然后一手一个将两名恶仆提到隔壁屋打晕。
谢父醒过来后见到这等情形,一面疯狂挣扎,一面发出含糊的叫声。
卢致南上前就啪啪两个耳光,然后掏出谢父口中的布团,“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父恶狠狠的望着另一边的谢玉芙:“这贱婢,生了一副浪荡身子,眼珠子水淋淋的见人就勾引。她根本不是我的骨肉,就是个暖床的贱……”
卢致南赶紧把布团塞回去。
他转头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谢玉芙满脸泪痕,全身散发着冰冷彻骨的寒意。
她缓缓走过去,从柴垛中抽|出一支粗壮的柴火,然后疯了似的向谢父身上打去。
卢致南知她心中悲愤,想着让她出口气也好。
片刻后,谢玉芙气喘吁吁的停了手,对谢父说:“我给你笔墨,你将自己的禽兽之举写下来。”
卢致南不解:“这是做什么?”
谢玉芙:“留个自保的凭证,免得这禽兽抵赖。”
“凭证嘛……”卢致南想到一事,上前在谢父身上一阵摸索,找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内赫然就是他亲笔写的两份文书与一张短笺。
前一份换籍文书上写有‘谢氏玉娘本是侍妾与人私通所生,现在将之从谢家除籍,落为贱籍’云云,后一份是纳妾文书,只等着加盖印章即可生效的,短笺则是委托某兄尽快办好此事,事后必有重谢云云。
谢玉芙拿着两份文书气的浑身发抖,冷笑着:“好好!”
卢致南摇头叹息,谁知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谢玉芙奋力抬起用来抵住柴垛的一块大石头,向谢父的头脸重重砸去——霎时间谢父脑浆迸裂,气绝身亡。
“啊啊,这这这……”卢致南张口结舌。
谢玉芙冷冷道:“去找我大伯父。”
*
由于褚皇后笃信佛法,朝中大小官吏纷纷效仿。
谢大伯有志于官场,自不能落于人后,这几月他一直在禅房中斋戒抄经,全力打造虔诚人设,试图再次获得褚皇后的嘉奖。
卢致南呆呆跟在谢玉芙身后,一路摸到禅房,依样画葫芦将奴婢与谢大伯统统打晕,五花大绑。最后将匕|首抵在谢大伯颈间,以冷茶泼醒之。
谢玉芙干脆的向谢大伯出示那两份文书,并且简单叙述前因后果,“那禽兽的打算,伯父可知晓?”
谢大伯惊愕的眼珠几乎脱眶,疯狂摇头。
他当然注意到弟弟看向侄女的垂涎目光,但他并不以为意,打算凭侄女的稀世美貌,好好巴结一位达官显贵,既能让自己升官发财,还能绝了弟弟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两全其美。
谁知道,谁知道啊……?!
谢玉芙:“那禽兽已将我阿姨活活打死,我也让他给我阿姨抵命了。”
谢大伯眼珠都要爆裂了——啥?抵命?那不就是弑父么?
谢玉芙:“接下来请大伯照我说的做,否则这位卢小郎就会拿着这两份文书去告官。状告谢家锦绣其外败絮其中,谢氏二郎禽兽不如,意图染指亲女,父兄竟然默许纵容。如今天后正在整饬各家世族,若这件事捅出去,我固然死无葬身之地,整个谢家也得给我陪葬。”
“大伯父,你可听明白了?”
谢大伯:“……”
他缓缓点头。
*
不久,坊间就传开了一件大事,城西谢家的谢二郎听信了外头狐朋狗友的谗言,疑心妾室偷人,于是在家严刑逼问。妾室吃不住拷打,心生怨恨,趁谢二郎熟睡时用大石将其砸死,随即自己也伤重不治而亡。
卢大伯前脚在酒楼听了这个传闻,后脚就有个媒人上门要给侄儿卢致南说亲,说的小娘子正是刚刚横死的谢二郎之女。
媒人一顿舌灿莲花,卢大伯似懂非懂——谢二郎之女在数月前染了时疫,原本正在庄子里养病,乍闻父母双双死于非命,顿时疫毒攻心,眼看没几日了。
谢大伯怜惜幼弟惨死,于是想让侄女在热孝中走个荒亲,只要侄女有了夫家,将来就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起初卢大伯有些迟疑,谢大伯毕竟有官身,家财也比自家丰厚,若是谢氏女还有的救,何妨嫁给自己儿子呢?于是他特意让妻子去城外庄子中看一眼。
卢妻回来后告诉丈夫,那谢氏女满脸脓疮,奄奄一息,万万不可祸害自家亲儿,刚好拿卢致南那小兔崽子换些礼钱,还能让谢家欠个人情。
如此这般,谢卢两家在几日之内就交换了庚帖与婚书,然后随便找个日子完成了简陋至极的婚礼。婚后第二日卢致南就闹了起来,指控卢大伯苛待侄儿,新娘是半死不活的,新房是堆放杂物的,连送婚的车驾都是几文钱雇来的驴车,真是欺人太甚。
然后他就拿着户籍文书与婚书,带着病重的妻子离开卢宅前去投靠他的市井朋友。
又过了几日,卢大伯听说侄儿带着妻子跑商队去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几个月后,谢家也搬离了东都,卢大伯更不知道该去问谁了。
*
谢玉芙将从谢大伯处逼拿出来的飞钱与银两统统堆在卢致南面前,然后深深跪下拜倒。
“多谢卢小郎不计安危,仗义相救,否则玉娘势必堕入无尽地狱,此生无望。大恩不言谢,这些财帛还请小郎收下。”
卢致南连忙摆手谢绝,“我帮你不是为了钱…哎呀,你自己拿着吧…”
两人推托了半天,卢致南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
谢玉芙还希望卢致南写一份放妻书,“我这般身世畸零之人,实不配为郎君之妻。若非知道寺庙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我早该落发为尼,遁出俗世。”
卢致南吓了一跳,“你刚刚遭逢大变,此刻必然心情激荡。不必急于做出决定,慢慢来啊,慢慢来……”
其实他的心情也挺激荡的,这几天给他的惊吓不亚于当年父母双亡。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只是随手帮了个忙,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亲。
他心想谢小娘子貌若天仙,自己可不能趁人之危,于是打算当场写一份放妻书,可恨拿起笔来居然有一大半字不会写,在谢玉芙面前闹了个大红脸,太丢人了!
谢玉芙原本神色惨淡,见状不禁笑了笑,“我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世间难以自立。若卢家兄长不弃,暂以夫妻相称,待将来兄长觅得心上人,你我立时解除婚约。”
卢致南本来挺有主见的,不知怎么的,遇到了谢玉芙就昏头昏脑的,谢玉芙说什么他都点头——好好好,谢小娘子说的一切都好。
谢玉芙唯恐容貌惹祸,本想用金簪划破脸皮,卢致南好说歹说才阻止了她。商队启程前,他将谢玉芙安置在一座织染坊中,托康屈底的姐姐姐夫照看,两人就此分别。
接下来两年,卢致南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学会了辨认茶叶、丝绸、香料、铜器、瓷器等各种货物,摸清了自东都、潼关、凉州、西域的商路,还结交了几位沿途关卡中的低级官吏。
而谢玉芙则学会了在满是烟火气的市井中独立生存,除了练成一手上乘的织染技艺,她学会了租赁房舍、与牙人打交道,扯着嗓子跟坊市的大娘讨价还价,甚至懂得如何应付贴上来挨挨蹭蹭的登徒浪子。
卢致南不懂如何宽慰谢玉芙,只好在这两年间不断写信讲述他在外面的所见所闻。
在一张张满是错别字的信笺中,谢玉芙看到了天南地北的风光,还有一幕幕可恼可叹的人间悲喜剧。她想,与那么多身世凄凉的女子相比,自己已然十分幸运了。她的这条命是生母受尽酷刑折磨换来的,是卢致南不顾个人安危一片侠义心肠换来的,不可白白浪费。
当卢致南回来时,谢玉芙刚为康屈底的姐夫识破了几本弄虚作假的账本,康大娘喜笑颜开,说要升任她做新账房先生。谢玉芙含笑婉拒,转头提出要跟随卢致南出门经商。
卢致南哪敢反对,于是谢玉芙就用碳灰涂黑了脸,戴上帷帽,穿上胡服,踏出了数十年商贾生涯的第一步。
卢谢二人,一个豪爽机敏,一个心思细腻,不但有本钱(谢大伯给的那笔钱),还碰上了褚皇后大举任用寒门子弟的机缘——只要听说何人政绩斐然,就会受到皇后的破格提拔,是以各地官吏都铆足了力气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教化民众。
作为中原人氏,世族旁支,卢谢二人的眼光与谈吐本就胜过寻常商贾许多,遇到有才干有志向的地方官吏,当真如鱼得水,财源滚滚。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除了常见的丝茶瓷几样,他们还贩卖过石料、酒水、粮食与牲畜,甚至在赵州开了一间小小的织染坊。期间,两人争执过,误会过,委屈过,但也啼笑皆非过,喜极而泣过,最终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在赵州结为了真正的夫妻。
这一年,卢致南二十一岁,谢玉芙二十岁。
前来赴宴的几家好友不明所以,这不年不节的,也没发横财,这对年轻夫妻莫名其妙的办了几桌宴席,还置办了好几身新衣与配饰。平常落落大方的两人忽然羞答答的,看彼此的目光就掺了蜜一样。
第112章 番外4:卢致南与谢玉芙.下——拾珠记
婚后不久,夫妻俩在前往沙州途中偶逢抢匪,幸得一位名叫张骏的三十岁上下的镇将率兵相救。
沙州远离中原,地广人稀,酷暑与严寒并存,荒漠与绿洲兼容,一条繁荣而漫长的商路贯穿其间,既崇尚中原的礼仪文章,又胡风盛行,带有一种粗粝而热烈的气质,夫妻俩一见就很喜欢。
次年,夫妻俩机缘巧合低价购入两百匹骏马,只要能平安运至中原,价钱即可当场翻倍,这次冒险几乎用尽了他们多年来的积蓄。
谁知刚走出一日,他们就听说海骨钦汗率领数千铁骑东出劫掠,沙州守军提前得了消息,已准备好粮草坚闭城门,唯有西面一座土城撤退不及,全城百姓被团团围困,而且此时奉命守城的正是镇将张骏。
夫妻二人犹豫了半个时辰又一炷香时间,最后决心将两百匹骏马赠与张骏。他们还年轻,钱以后还能再挣,但若土城被破,以海骨钦汗的残暴,城中百姓与恩人张骏必遭灭顶之灾。
之后,张骏效仿田单火牛阵,派心腹驱赶马群趁夜从背面冲击敌军营帐纵火,终于解了土城之围。望着那两百匹拖着火把的骏马在战场中嘶吼奔驰,夫妻俩心疼的不行,互相捂着心口回了赵州。
次月,张骏一路摸到了赵州,“某原以为商人重利轻义,不曾想卢贤弟如此仗义,解百姓于倒悬。某愿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以后祸福同当。”
卢致南早就敬仰张为人,自然无有不从。
此后两家守望相助,南玉商行的买卖越做越大。唯有一件憾事,就是谢玉芙迟迟未有身孕。卢致南志向远大,每日结交沙州同行,摸索西域商路,忙的不亦乐乎,谢玉芙却是暗暗心焦,不知在无人处偷偷哭了几场。
想的急了,谢玉芙闷声闷气的提议卢致南纳妾,卢致南摸摸她的额头,让她吃两副退烧药清醒清醒,别一睁眼就说胡话。
张骏的夫人远比谢玉芙年长,得知此事后耐心开解了她许久。在沙州这种求生艰难的地方,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许多豪族的当家人,重用能干的侄儿外甥远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少镇守当地的将军,更收义子成风。
谢玉芙这才舒坦了几分,到她二十五岁那年,终于有孕,诞下一女。卢致南喜的在沙州摆了三日三夜流水宴,险些将全城的乞丐吃撑。
然而这女孩却是天生不足,身躯瘦弱的跟只小病猫般,吃的药比奶水都多。卢致南连名字都不敢给女儿起,只能囫囵先叫着阿奴。
夫妻俩请遍了周遭几个州郡的名医,人人都说这孩子养不住。堪堪养到半岁,孩子愈发孱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这时,康屈底的商队自西而来,途经沙州时顺路拜访卢谢二人。见此情形,康屈底想起来邓州有位名医,专治小儿弱症。
要说老康的儿女运也是一片乌漆抹黑,前头没了四个孩儿,好不容易有个小女儿,就是这位名医帮着保住的。如今小小的康五娘快两岁了,镇日活蹦乱跳的。
虽然沙州与邓州相距遥远,但怎么也要试一试,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夫妻俩立刻打点行囊,跟着康屈底的商队向东直奔邓州。谁知好不容易抵达邓州,他们发现邓州沿河两岸正在闹时疫,到处是人心惶惶的面孔。
那位头发花白的名医很认真的替阿奴诊断了一番,最后摇摇头,明确表示救不了。
“这孩子是娘胎里带的病,五脏六腑根本没长齐整,非外力所能挽救。她能活到如今,已是你们夫妻用尽上好汤药了。”
闻听此言,夫妻俩面如死灰,相对无言。
他们带着孩子在医馆住了几日,耿直的老大夫劝他们,“长途颠簸,这孩子早就吃不住这番辛苦了,如今气若游丝,水米难进,老夫看她就在这两日了,你们夫妻心中要有个准备。”
两日后,小阿奴咽下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几个月的短暂生命。
因为眼下天气炎热,各处都在防治时疫,于是卢谢夫妇在老大夫的建议下将女儿尸体火化了,打算将骨灰带回沙州。
望着女儿小小的身体被送上火堆,谢玉芙干涸的眼眶直直转向丈夫,“致南,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罚我?”
卢致南不解:这年头夭折的孩子多了去了,老天爷哪那么空一天到晚罚人。
谢玉芙嗓音沙哑而惶恐,甚至带着几分森然,“十年前,我亲手杀了那禽兽,犯下弑父大罪。老天是不是在罚我,罚我血脉断绝,无儿无女。”
卢致南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说,那禽兽死了活该,你不杀我也要杀的!”
谢玉芙摇摇头,“不一样的,你杀他是替天行道,我杀他,是弑父啊,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要天打雷劈,万劫不复的……”
卢致南赶紧制止她说下去,“你不是弑父,你是为生母报仇,是替天行道!好了好了,你若实在不放心,回头去找那婆兰寺的老和尚算一卦,眼下先去歇息。”
卢致南被妻子这幅半疯半癫的样子吓的不轻,赶紧抱她回屋歇息。谁知刚一转头,妻子床铺空空,医馆的奴婢说她想出去走走。
卢致南怕妻子想不开轻生,吓的魂飞魄散,赶紧出门去找人。
*
谢玉芙浑浑噩噩的奔出医馆,在夜色中不辨方向的乱走一通。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前方火光跃动,河岸边架着三四处巨大的火堆,原来是在焚烧染疫而死的尸首。火堆泛着幽幽绿光,一片乌烟瘴气中,仿佛这里是幽冥地府。
谢玉芙知道自己不该过去,但是双腿似有自己的意志,直直往前走去。
她边走边落泪,十年前手起石落砸死了那禽兽,她不曾后悔过半分。因为彼时她孑然一身,满腔的孤勇与悲愤。可如今她有家有业,更有了挚爱之人,她开始怕了。
她怕自己身上的冤孽会牵连卢致南,受天罚的是她,何必连累爱人呢?
不如就此去了吧,染上时疫一命呼呜吧。
眼看越走越近,谢玉芙的胳膊猛的被人从后头抓住。
卢致南跑的气喘吁吁,又气又急:“你要作甚!说好了同生共死,寻死也不叫我一声么?!我父母早逝,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若是你也离我而去,我一人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谢玉芙心酸难言,扑在丈夫怀中放声大哭。
卢致南摸着妻子的头发,“好啦好啦,哭一场就过去了。天底下那么多人没有儿女,难道他们都是受天罚?都不活了…诶,你怎么了?”
谢玉芙忽然抬起头,神情古怪,“你听见了么?”
卢致南奇道:“听见什么?”
谢玉芙:“有孩子的哭声。”
“你想阿奴想疯了吧。”
“不是,真有哭声,你仔细听听。”
卢致南侧着耳朵,一脸疑惑:“还真有哭声,好像是…那儿传来的…”
星月无光的深夜中,二人缓缓靠近其中一处火堆,在层层叠叠的尸首中,果然传出一阵娇嫩轻微的婴孩啼哭声。
“在里面,里面有孩子!”谢玉芙立刻要扑过去。
卢致南一手拦着妻子,一手捡了根树枝拨动尸体,啼哭声愈发明显。
夫妻俩再也顾不得别的,赶紧撕了衣袍将口鼻蒙住,顶着浓烟与尸臭,七手八脚上前扒拉火堆。在还没烧着的第二层尸堆中,他们翻出一具血迹斑斑的魁梧男尸——这人腰腹部破了个大洞,似是被箭矢一类的利器贯穿,双臂却牢牢捂着胸口。
卢致南拉开男尸双臂,发现他怀中绑着个包袱,啼哭声正是从这儿发出。
谢玉芙抖着手解开包袱,果然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不远处传来烧尸人的说话声,夫妻俩对视一眼,谢玉芙立刻将襁褓塞进自己怀中,卢致南将男尸推回火堆,然后两人趁着烟雾腾腾的夜色溜之大吉。
离开河岸,谢玉芙抱着孩子躲在墙角,卢致南回医馆收拾行囊与马车,并带上女儿的骨灰,对老大夫说是妻子伤心太过,急于回沙州,就此告别,不必相送。
卢致南连滚带爬的扬鞭驾车,谢玉芙在马车中则忙不迭的查看襁褓。这婴孩应是饿的狠了,圆圆的脑袋一个劲的在谢玉芙怀中乱拱。谢玉芙尚有奶水,立刻解开衣襟凑过去,感觉到小嘴吮吸的熟悉触觉时,她眼眶一热,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夫妻俩连夜摸到暂住于驿站的商队,康屈底听见谢玉芙怀中的襁褓中传来清脆有力的啼哭声,还当孩子病愈了,颇为感慨道:“真是名医啊,又治好了一个娃娃。”
卢致南含含糊糊的应了几声,表示回头定要制作一个大大的‘妙手回春’匾额给那位老大夫,然后就与妻子钻进厢房。
这婴孩乖的很,吃饱了就睡,睡的气息香甜。
夫妻俩小心翼翼的翻看襁褓,发现这婴孩年岁与阿奴月份差不多,头发乌黑,眼线秀长,肌肤柔嫩雪白,在昏暗的屋子里莹然生光,仿佛一颗皎洁无暇的明珠。
谢玉芙将婴孩抱在怀中,卢致南将妻子抱在怀中,一人拉起一只小肉手贴在自己脸上,躲在昏暗的屋内默不作声。
夫妻俩心意相通,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为什么要瞒着老大夫?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康屈底实情?不知道。
回到沙州怎么说?没想好。
——失去亲生女儿的两个时辰后,在犹如幽冥地府一般光怪陆离的疫境中,他们像一对心虚的小偷,将捡来的明珠藏在怀中逃之夭夭。
*
谢玉芙虽然养孩子的经验不多,但也发觉这婴孩甚是好养,给什么吃什么,吃饱了就睡,睡醒了也不哭闹,睁着两只乌黑滚圆的大眼东看西看,稍微逗两下就咯咯笑个不停。
卢致南很不要脸的表示,这孩子开朗爱笑,跟他小时候很是相像。
谢玉芙一脚将他踹开。
因为怕被沙州的亲友邻舍看出端倪,夫妻俩索性去了赵州,还派人带话给张骏,说赵州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女儿的身子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打算在赵州先住两年。
在信上向义兄撒谎时,夫妻俩甚为羞愧,于是你写一句我写一句,算是分担‘罪行’。
原本阿奴吃一口吐三口的奶水,到如今供不应求,谢玉芙还得再请两名奶娘才能满足这婴孩的胃口。听着孩子咕咚咕咚的有力吞咽声,她感动的又大哭一场。
赵州的几家好友上门探望时,纷纷夸这孩子生的好,天庭饱满,秀丽端厚,正是有福气的面相。之前听说孩子面黄肌瘦,看来都是生病闹的。你看这病一好,福相立刻显出来了。
谢玉芙强自谦虚,卢致南一顿尬笑。
又过了两个多月,卢致南看谢玉芙身心都恢复的差不多了,提出要回邓州一趟。
他们猜过这孩子的来历,可女婴身上毫无印记,也没什么玉佩金钗之类的信物。不过她的肌肤散发着雅致的香味,应是抹了最上等的润肤膏油,细小的手指甲脚指甲都被修建的圆润干净,明显是有诸多奴婢服侍的。婴孩外头裹着贫寒人家常用的粗布襁褓,里头贴肉的却是顶级的绢帛,非王侯显贵之家不得见。
——种种迹象,可知女婴必定出身不凡,估计被匪徒劫掠出来的。
“我也喜爱这孩子,可是将心比心,倘若是我们丢了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那可真是锥心之痛。我回邓州去瞧瞧,倘有人在寻这孩子……咱们、咱们只能还回去!”
卢致南虎目蕴泪,几次都说不出口。
谢玉芙明白丈夫的性情,想到另有一个母亲日夜痛哭,记挂着丢失的女儿,她只能艰难的点头。
卢致南出门两个月,谢玉芙哭了一个半月,想到丈夫回来时就要与这孩子分别,她心头就跟扎了针一样,几次都想抱着孩子连夜逃走,连挚爱的丈夫都不想要了。
谁知卢致南回来时神情甚是古怪。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好坏参半。
第一,邓州没人找孩子,反而以东都洛阳为中心,四面八方风声鹤唳。女皇定了好几桩谋逆大案,一时间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诸多皇亲显贵被连根拔起。
第二,因为时疫期间积劳成疾,邓州那位老大夫过世了。朝廷对他大加褒奖,赏赐丰厚。可惜他的儿孙都不学医,所以他的医馆关了门,弟子四散东西。
“我们可能弄错了,那具重伤而死的尸首不是劫匪,而是某家高门显贵的心腹侍卫。”
卢致南开动脑筋,发散想象力,“估计这家人牵涉进了什么谋逆大案,满门被杀,所以主人家派心腹带着孩子逃了出来,谁知还是难逃一死。”
谢玉芙叹息,“早知那是一位壮士,你一脚把他踢进火堆时,不该那么粗暴无礼。”
“是啊,我也后悔。那位壮士都肠穿肚破了,还死死抱着孩子,可见其忠勇。”卢致南感慨,“要不是发了时疫,我定要花重金厚葬他。”
“还有那位老大夫,医术高明,宅心仁厚,多好的人哪。”虽然没救回自己女儿,谢玉芙还是很感激那位老大夫,“才刚满九十岁,真是天不假年,好人不长命啊!”
夫妻俩一顿唏嘘,然后彼此对视,不约而同露出心虚惭愧的表情。
“总之,不会有人再来找这孩子了吧。”
“也不会有人来拆穿我们了。”
“给阿奴供盏长明灯吧,盼她早日投生到更好的人家。”
“好。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
谢玉芙极爱这孩子,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贴肉捧在怀中,哪个来劝都不听,卢致南也就嘴上附和两句,夜里照样搂着妻女睡。
与上一回心惊肉跳精疲力竭的抚养经历不同,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乖顺,不挑食,不择席,不爱哭,见人就笑。谢玉芙抱着她听商行管事汇报账目时,她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着一脸认真,还非常热爱插嘴,别人说话,她也跟着叽里咕噜的起劲。
卢致南将她高高举起,去看树杈间的雀儿巢窝,孩童的笑声能传遍左右几家邻舍,众人都说卢谢夫妻是苦尽甘来,就没见过这么好养的孩子,每日光是听着她清脆娇嫩的笑声,心情都舒畅许多。
孩子长到快三岁,健壮活泼的像头小牛犊,百病不生,夫妻俩当年积累的幼儿单方与名医人脉楞是一个没用上。
唯一一次嚎啕大哭还是个乌龙。
幼儿坐在床边看母亲站在木凳上,将糖罐放在架子顶层。于是等谢玉芙走后有样学样,也拖了把小方凳站上去,够了半天没摸到糖罐。滚圆的小人伤心极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她是真不明白,都是站在凳子上,为啥她就够不到糖罐呢?
谢玉芙问清缘故后,抱着小肉团笑的不行。到这时,她才同意给孩子起名。
重任落在卢致南身上,他嫌弃寻常女名太过温良贤淑,配不上他的心肝肉,可惜自己肚里墨水加起来凑不出一首打油诗,实在想不出什么卓尔不群的辞藻。
如此纠结了两个月,某日他见自家乖宝用树枝在沙地中随手画了几只小鸡小鸭,居然栩栩如生,当下给女儿起了一个‘绘’字——卢绘。
其他亲友品不出什么,还笑话卢致南起名挑剔,倒是张骏颇为赞赏,说这名字是‘浑然天成,大巧不工’,盼望孩子的人生如诗如绘,一片灿烂锦绣。
绘绘长到四岁了,蹬着小皮靴哪儿都敢去,虽然口齿笨拙,但是仁厚良善,待人诚恳,在同龄小伙伴中人缘极好。
夜深人静时,卢致南忍不住躲在被窝里跟妻子说悄悄话。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哪家落难贵人之后呀?看咱们绘绘这么好的性情,她家长辈应该不是坏人呀,怎么会犯下大罪呢?”
“瞎胡说,仔细绘绘听见了!”谢玉芙赶紧去看熟睡如小豚的女儿。
卢致南幽幽的,“我就是好奇,听说这几年神都血雨腥风,被灭门的世族显贵乌泱泱的,咱们绘绘到底出自哪一家呀?”
谢玉芙轻轻掩住女儿的小耳朵,叹道:“女皇要坐稳皇位,必饶不了原来的皇族。”
卢致南来精神了,“你说,咱们绘绘兴许是文德皇帝之后?”——与天下所有少年一样,他也曾在梦中追随文德皇帝东征西讨,金戈铁马。
“算了吧,文德皇帝的后嗣多了去了。那么多亲王国公都不是女皇的对手,真是丢尽了文德皇帝的颜面。”谢玉芙翻了个白眼,“你以后少说废话,让人听见了我跟你拼命。去,拿条汗巾来,绘绘出汗了。”
*
绘绘一日日大了,在她的优先教育方面,卢致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习武。
“身子健壮,有一身好武艺傍身,比什么都强!”他对此受益良多。
当年若非卢母的坚持,他未必能在叔伯兄弟的欺凌下顺利长大,更别说跋山涉水,远走商路。读书识字可以慢慢来,当年他连一封囫囵的放妻书都写不出来,如今什么明细账目都看的明明白白。
虽然与谢玉芙的自幼教导相悖,但有丈夫这个大好案例在,又思及被活活折磨死的生母,最后她也同意了。
卢致南豪迈仁厚,西北边城又有的是江湖游侠,在各路高手的轮番调|教点拨之下,到绘绘六岁时,她已打遍同龄人(无论男女)无敌手了,唯一比不过的就是天赋异禀的依岚。
卢致南不免得意,逢人就夸:“我家绘绘这身筋骨和悟性,都是随了我。我年幼习武时,师父们也是交口夸赞!”
谢玉芙面无表情的看向他:“……”筋骨像你?你是不是忘记孩子是哪来的了。
*
绘绘骨子里带了几分鲁钝,被别人言语阴损了,往往当时没听懂,事后才想起来。好在她性情豁达,也没很生气。可依岚咽不下这口气,没遇上便罢了,一旦遇上贱嘴皮子,必要上前痛殴人家一顿出口气。
绘绘倒也不拦着,往往是依岚在前头大展神威,她就在一旁把风。
卢致南蹲到乖宝跟前:“我以为你不与他们计较了。”
绘绘:“我是不计较了呀。”
“那你为何由着依岚痛殴他们?”
粉妆玉琢的小肉墩摊开双手叹道:“其实吧,这都是天意。我不计较,是他们的运气,遇上依岚,也是他们的运气。人呐,总不能尽是好运气,没有坏运气吧。阿耶,对吧。”
谢玉芙很是赞叹:“往日我总担忧绘绘太老实,如今看来,她骨子里还是像我。既不会斤斤计较,也不会逆来顺受。恩怨分明,不会枉做滥好人,这点很好。”
卢致南斜眼乜她,“……”你是不是也忘记孩子哪来的。
*
有时卢谢夫妇也怕对女儿宠爱太过,乖宝没见过人间疾苦,将来容易受人蒙骗。
婆兰寺的老和尚却说,是儿天生慧眼,不必担忧。
卢致南转头对妻子,“我就说多捐香油钱有用吧,这老和尚说话真顺耳。”
谢玉芙忧心忡忡,“要多教绘绘如何识人,别叫居心叵测之人骗了。”
那阵子,沙州城外刚涌来一群流民,在野外搭了窝棚,等待官府安置。
城中富户见他们衣食无着,甚为可怜,时常施舍些许口粮。这日,谢玉芙带了小绘绘一起去布施流民,想让女儿见识见识人间百态。
绘绘很乖的跟在护卫身后,伸着小手将麦饼分到饥民手中,前后足忙了一个多时辰。回家后,绘绘忽然对父母道:流民中混入了坏人,赶紧让张伯父将人抓起来。
谢玉芙先是一惊:“莫非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卢绘摇头:“这倒不曾。人那么多,他们就算要说什么,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
谢玉芙莞尔:“那你怎知人家是坏人?”
卢绘很认真道:“我看的出来。”
谢玉芙很想斥责几句胡言乱语,但是她实在疼爱女儿,踌躇片刻后告知了丈夫。
卢致南坚决站在女儿一边。
“你们说这话时,奴婢和管事也在场吧。咱们绘绘将来要当家的,她这话既说出了口,咱们就不能不当一回事,不然以后谁还听命于她?越是小娘子,就越要有威严!拼着抓错人,大不了我们赔钱致歉,也得给绘绘撑住面子——我这就去找兄长!”
当卢致南抱着女儿去张家时,谢玉芙在家里心虚的不行,总觉得自家利用张骏的信任,尽陪着小女儿胡闹了。谁知父女俩一去半日,入夜了才回家。
“你知道么,原来那是一伙人贩子!”卢致南满脸兴奋,“兄长照着绘绘的指认,将那几人从流民群中抓出来,一通审讯后他们什么都招了!兄长率兵摸到他们的山中老巢,不但剿灭贼匪,还找到了几十个从临近城池中拐出来的妇人孩子呢!”
谢玉芙惊讶的目瞪口呆,“……绘绘居然说对了。”
夜里夫妻俩细问女儿,究竟是怎么看出那几人不妥的,绘绘口齿不甚利索:“住持大师说,行走在人世间的,不止有人,还有鬼。别人再饿,争抢食饼,那也是人的眼睛。那几人,眼中冒着鬼气,森冷森冷的。”
“阿耶阿娘看不出么,很好认的!”小姑娘拙拙的强调。
夫妻俩相对无言,他俩走南闯北,也算阅历深厚了,从来没分辨过什么人眼鬼眼的。
又过了数月,卢致南的牧场招揽了十来个牧人,谢玉芙带着女儿去安置食宿,忙了一圈出来时,看见绘绘蹲在马圈旁,将糕饼递给一个病弱的老马奴。
卢致南得知后,笑眯眯的抱着女儿问道:“那老家伙是人还是鬼,绘绘看出来了么。”
谢玉芙拍了丈夫一下,“你都把人底细查清楚了,还瞎问什么?”
不料绘绘下一刻便回答:“那位老伯是鬼。”
谢玉芙又是一惊,询问的视线看向丈夫。
卢致南叹道:“老家伙本是个马贼,手上有人命,但不曾故意伤害无辜。被官府判了十年流徙,前阵子刚放回来。一家老小都死光了,他自己也伤病缠身,没几日可活了。我给他口吃的,送他最后一程,算是积德了。”
他转头问女儿,“既知他是鬼,为何还把你的糕饼分给他吃。”
绘绘诚恳回答,“住持大师说过了,鬼也分善鬼与恶鬼。那位老伯是善鬼,他想做人,一直想做人的。”
谢玉芙轻叹:“说不定他当年沦为马贼,也是被逼无奈。”
卢致南沉默了许久,第二日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为老人治疗,日日汤药不断,居然将老人的性命生生救了回来。后来,这名老人就留在了牧场;再后来,卢致南看他稳重周到,处事公正,让他当了管事。
老管事对卢氏一家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卢绘和依岚在外闯祸时,是他赔着笑脸将两个不省心的小丫头带回家;卢致南背着谢玉芙狂奔抢花灯时,是他许诺输家也有羊酒,被旁观民众大笑着嘘声;卢绘与阿乌尔定亲时,是他喜气洋洋里外张罗;后来到了神都,也是他偷偷将独孤子洵的事告诉卢谢夫妇,还央求他们莫要责骂可怜的小绘绘。
最后,他为了保护卢致南夫妇,惨死于豉阳卢庄。
*
到了绘绘八岁时,谢玉芙意外怀孕,次年产下一子;隔了一年,她又产下一女。
生卢纪时,夫妻俩还以为是碰巧,再生卢绮后,谢玉芙终于意识到这些年心宽事顺,保养得宜,她的身子彻底大好了。
虽说生产顺利,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卢致南怕妻子有个好歹,就此避孕,好在西域有的是各种神奇的香料,此事倒也不难。
有了亲生儿女自是可喜可贺的,但卢谢夫妇扪心自问,最最疼爱的还是长女卢绘。
抚养卢纪卢绮时,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全不如当年夫妻俩抱着襁褓从邓州一路狂奔逃回西北时,那种重获至宝的狂喜,以及之后患得患失的珍重。
待小兄妹俩略略长大,夫妻俩忧愁的发现,卢纪酷似早死的祖父,近乎执拗的喜爱读书,而卢绮则像极了谢玉芙那位内向柔弱的生母。
——这叫什么,自己亲生的不如捡来的合心意?
“我都跟阿纪说了多少遍,不要整日捧着书本,不知道他祖父怎么死的啊!”
“阿绮也是,没说两句就哭,连个小婢都能欺负她,真是没出息,将来可怎么好。”
如此这般,夫妻俩日常不免言语中带了几分嫌弃,有一回被卢绘听见了,郑重其事的向父母提出异议。
“阿纪虽然爱读书,但也听阿耶的话,每日练功习武,绝不会像祖父那样壮年早逝的。阿绮虽然爱哭,但只是胆小嘴笨,并非不辨好坏。”
“阿耶年少时寄人篱下,受尽欺侮,错的是大伯父那一家子,祖父祖母也不想那么早过世的啊!阿绮生来羞怯,错的是欺负她的人,怎能反过来责怪阿绮太过柔弱呢?”
“阿纪和阿绮尚且年幼,我们正该护着他们,教导他们。实在学不会厉害,还有我呢。哪个敢欺负他们,我定将那人的皮子整整齐齐的撕下来!耶娘以后要是再嫌弃阿弟阿妹,我就不与你们说话了!”
*
夜里,谢玉芙扑在丈夫怀中哭了一场,“年幼时,我最恨那些恃强凌弱之人。没想到,如今我竟也成了当年厌恶之人。”
卢致南也叹道:“是我们狭隘了,天生百样人,有人刚强,就有人弱小。不能因其弱小,就活该被欺侮。”
“致南。”
“嗯?”
“绘绘仁厚正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明辨是非,是随了你了。”
“废话!咱们的亲骨肉,不像我们像谁?!”
*
这一年,是他们在沙州定居的最后第二年。
次年,卢绘就会与阿乌尔退亲。几个月后,卢致南与谢玉芙将会长途跋涉,回到曾经逃离的故乡神都。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存心陷害的牢狱,一顿莫名其妙的富贵,还有一次从天而降的显赫过继。
时光的沙漏缓缓倾斜,砂砾如水流淌,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很快就会见面。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
许菁娘刚过十九岁生辰的第二个月,就受库狄夫人引荐,入宫拜谒褚皇后。
她趴跪在光滑如镜的殿内金砖上,心口怦怦乱跳。
这半年来她着意结交库狄夫人,竭尽所能为其排忧解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库狄夫人能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不曾想,结果远超预期。
“抬起头来。”头顶上响起一个威严优雅的女子声音。
许菁娘依言行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高挑丰满的宫装丽人,宽额广颐,凤目张扬,容貌极是美丽。
褚皇后时年三十五岁,此刻腹部高高隆起,怀的正是日后的皇三子瑁。
她饶有兴味的看着阶下的女子,“库狄氏多次向本宫提起你,说你是她生平仅见的聪慧女子,精明强干世所罕见,帮了她不少忙。”
许菁娘再次叩拜,“妾愧不敢当。妾亦存有私心,只要能获得朝廷特许经营,以后买卖必定一本万利。”
“你倒老实,什么都不瞒着。”
褚皇后言笑晏晏,正笑着,忽的语气一变。“你怎知李氏之子不是其夫亲生。这件事他们夫妇共同隐瞒,天知地知,连赵家亲长都没一个知晓的,当年相关的奴婢也一个不剩了,你是如何得知的?”
许菁娘凛然一惊,立刻答道:“妾在赵之全身边安插了眼线,得知此人有断袖之癖,且身有隐疾,根本无法生子。”
褚皇后:“赵之全出了名的行事谨慎,竟会如此不小心。”
许菁娘:“赵之全喜爱豢养娈童,那眼线十岁就遭了他的欺辱。妾身授之以计,他花了三年半的功夫,终成了赵之全的心腹,这才探得辛秘。”
褚皇后笑笑:“你嫁入陈家不到四年,在对头身边安插眼线倒有三年半,真是谋虑深远,不可小觑啊。”
许菁娘额头沁出几滴汗,心知这位至尊女子恐怕早就查清了自己的身家来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此次面圣,她必须一击即中,给褚后留下深刻印象。
她一咬牙,抬头答道:“江南团茶行业,本以陈、赵、吴、孙四家为首。十余年来,四家共同定价,商议行规,大家和气生财,相安无事。然而六七年前,赵家投靠了废后王氏的族人,吴家依附在崔贵妃的兄长门下,对陈孙两家不断打压挤兑。三年前,孙家不得已退出团茶业,举家搬迁。外子百般周旋,陈家也仅得以维持。”
褚皇后轻抚腹部,笑道:“你是过谦了,这几年陈家虽在团茶业日益衰退,但别的买卖你可做的风生水起。”
许菁娘坦然道:“皇后殿下明鉴,妾身受了外子大恩,自嫁入陈家便筹谋如何振兴家业。不止是赵家,还有吴家与孙家,妾身也早早安插了眼线,想着总有一日能用上。去年,废黜王崔两位后妃的消息从长安传来时,妾就知道时机来了。”
褚皇后笑了:“也是你的运气,若王废后与崔贵妃始终不倒,你安插再多眼线也没用,团茶买卖最终还是要拱手相让。”
“废后与崔贵妃一定会失势的。”许菁娘抬头望向至尊宝座,“她们一定会倒的。”
褚皇后不笑了,锐利的目光犹如出鞘之剑。她俯身向前:“说下去。”
许菁娘吐词清晰:“只有偏安的朝廷,才会说出‘王与马共天下’这种话。但凡天下一统,皇权稳固,没有任何君主会容忍世族继续张扬。文德皇帝定鼎天下、文治武功已有三十余载。如今宇内澄清,百姓安泰,有些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所谓千年的世家,百年的朝廷,在不少人心中,世族尊贵犹胜于皇家。王皇后与崔贵妃皆出身五姓七望,她们不倒,朝廷如何约束绵延数百年无处不在的世家势力?”
“妾身唯一的顾虑,就是听闻陛下体弱,恐不堪朝政繁重。”她低下头,举臂再拜,“幸有殿下辅佐圣人,于我等寒门子弟而言,娘娘无异于再生父母。”
褚皇后没有言语,而是绕着许菁娘缓缓走了一圈。
“许多读了半辈子书的人都没你看的明白。”她幽幽叹息,“你身上还有一股杀气,极少在女子身上能看到这种杀伐决断之气,本宫十分喜欢。本宫不缺使唤之人,缺的是一把锋锐的快刀,你有这份本事么?”
许菁娘深吸一口气,抬头答道:“请殿下降恩一试,妾身绝不令您失望!”
*
只用了三年,许菁娘就让褚后对她赞不绝口。
褚后想知道的隐秘,想杀的人,想编造的理由,就没有许菁娘想不出来的。一旦她有了足够的权柄、人手与钱财,甚至可以越过皇后的亲卫,直接将事情办妥。
朝中第一权臣宇文东阁,既是皇帝的亲舅父,也是文德皇帝的托孤大臣,数十年来德高望重,根基深厚,非一日可以撼动。许菁娘明白褚后的心意,褚后打算先逐一剪除宇文东阁的党羽,再向本人动手。
然而此事谈何容易,宇文集团的老臣各个饱经风雨,老谋深算,不但同为佐命大臣,更是与文德皇帝一道平定四海的功臣元勋。
于是许菁娘提议,不与宇文集团的人正面冲突,先解决储位问题。
她道:“显贵重臣与贩夫走卒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趋利避害。如今宇文一党都眼巴巴的指着太子珙,一旦储位更易,所有人都会知道宇文氏大势已去,到时有的是把柄送到娘娘跟前。”
褚皇后大悦:“此计妙极,正合我意。”
许菁娘趁机再道:“还有崔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如今也有十几岁了,即将成年,俱是文武双全,体魄强健。”她重重落在最后八个字中。
褚皇后侧目看她,四目中皆有心照不宣的深意。
片刻后,她哈哈大笑:“菁娘真是个妙人!”
几个月后,皇帝废太子珙,改立褚后所生的长子琮为储君,同时将废太子与崔贵妃所生的两位皇子三人,一道远远打发到地方上任个虚职。
‘即将成年,文武双全,体魄强健’——体弱的皇帝最听不得这几个字,许菁娘觉得,玄武门的阴影恐怕会伴随这个王朝到终结的那一日。
*
褚皇后不是苛刻小气之人,与满意同时而来的是大笔赏赐。
曾经遥不可及的官府特许经营早已唾手可得,当年孤立无援时,菁娘尚且能将买卖做的有声有色,如今有了通天之途,何事不可为。
菁娘不再满足于仅仅当一个商人妇,除了为皇后干几件见不得人的脏活,她想要参与到更宏大更壮阔的领域中,纵横捭阖,呼风唤雨。
而此时,陈翁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郎君于妾身有救命大恩,您还有什么吩咐,菁娘一定照办。”菁娘望着病榻中须发皆白的老人,诚心许诺。
陈翁摇头:“你我之间,别再说什么恩不恩的。当年老夫拉了你一把,你早已数倍回报给陈家。如今江南团茶,陈氏一家独大,只要大郎不糊涂,这份富贵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至于其他买卖,那是你辛苦所得,与陈家无干。明日我会召集族人,将产业分割清楚。待我咽气后,你来去自由,陈家不可以守寡的名义钳制你。”
“多谢郎君宽厚。”许菁娘垂下眼睑,她喜欢聪明人,“郎君放心,妾身定会照看郎君的儿女们。”
陈翁连连叹息,“大郎狭隘贪暴,无才无德。老夫诸儿女中,唯有冬娘灵慧,可惜所嫁非人,都是老夫的过错。菁娘若有余暇,多照拂照拂冬娘母子吧。”
许菁娘扯了下嘴角,心想你也知道啊。
远见睿智如陈翁都不能免去男女偏见,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呢。除了褚皇后,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对女子委以重任了吧。
*
陈翁出殡那日,许菁娘站在漫天纸钱中,忽然生出几分恍惚,往事历历在目——
菁娘的兄长从娘胎里带了不足,孱弱的连站立都艰难。许父曾经接二连三的纳妾,可惜始终无法再有子嗣,希望破灭后只能耗尽家财,竭力为长子续命。
那年,她的兄长眼看撑不住了,许父许母不知何处听来一个偏方,说要百年灵芝佐药方能救命——小小县城中,只有一家人有百年灵芝。
那是个丢了官的有钱老吏,腐朽而残暴,是乡间一霸。
半年前,他调戏少女时曾被菁娘当众斥责,此后怀恨于心。
那日,他将百年灵芝放在许父许母面前,说要纳菁娘为妾。
对,纳妾,而且还要写卖身文书。
望着那个老官吏浑浊残忍的眼珠,菁娘知道自己如果嫁过去,会有什么下场。
上一个惹怒那老官吏的婢妾,被打的遍体鳞伤后扔给一众恶奴家丁淫辱折磨,没几日就断了气。
菁娘将这些实情告诉双亲,苦苦哀求不要将她推入火坑,换来的却是许父一通责骂,许母则是痛苦流涕,还要让她体谅父母,为了许家香火就牺牲自己吧。
父母知道她此去必死无疑,知道她将受到难以想象的折磨,但他们还是要送她进火坑。
菁娘的心就此冷透。
次日,她跪到富贾陈翁面前,恳求他救她一命。
所谓百年灵芝,并不是什么物件,只要有银子就能买到。
“郎君娶了我吧,我会很有用的!请郎君相信我!”——十五岁的许菁娘走投无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天地茫茫,她唯一的本钱就只有自己。
同县而住,陈翁欣赏菁娘的才干很久了。他知道菁娘小小年纪就八面玲珑,持家有道,眼界手腕更是非一般人可比。思索了两日后,他亲自去邻县买来一株‘百年灵芝’,外加一笔不菲的聘钱,将菁娘娶为续弦。
凭良心说,陈翁对她不错,不但救她于水火,还给她自由行事的权力。即便如此,忆起新婚当夜陈翁趴在她身上喘气的情景,她还是恶心的想吐。
可陈翁已经是她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生而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
后来那残暴的老吏听闻菁娘得了褚后的青睐,吓的瑟瑟发抖,仿佛浑身的肥肉都抖下来。
菁娘没打算寻私仇,而是搜集齐证据,直接以‘残害数条奴婢性命’的罪名告了官。当地官府为了讨好她,特意重判,将绞刑改为凌迟,足足刮了那老吏几百刀才完。
那是菁娘生平第一次品尝到权力的美味。
听着那作恶多端的老吏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她心中无比快慰,仿若痛饮美酒,又似是一勺勺清凉的水泼在灼热憎厌的伤处。
她想要更多的权力,只是为褚皇后暗中干些脏活可远远不够。
*
数月后,许菁娘将一份密报亲自递到褚皇后手中,“韩国夫人对心腹乳保窃言道,陛下已允诺她入宫为妃。”
褚皇后神情自若,随意的看着纸卷,“谁让你监视本宫的阿姊了?”
许菁娘没有回答,反而道:“陛下前些日忽召内侍省洪大监,询问册封外命妇为妃的事宜,看来陛下的确动了这个心思。”
褚皇后将纸卷丢在一旁,“谁让你暗中窥伺陛下了?”
许菁娘继续道:“昨日,妾亲往韩国夫人府一行,劝说韩国夫人打消这个念头。”
褚皇后唇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谁说本宫不同意此事了?”
许菁娘:“妾身劝说韩国夫人‘安安分分当个外命妇,你要什么荣华富贵皇后都能给你。珠宝华宅,亭台楼阁,再养几个俊俏的面首,自由自在,岂不远胜入宫为妃’。”
“可惜,韩国夫人口口声声难忘陛下恩情,还与微臣掰扯了几个典故。什么汉武之母王娡举荐妹妹进宫,什么飞燕合德姊妹同入宫闱,都是佳话云云。微臣耐不住性子,就直白的告诉韩国夫人,以前的确有许多姊妹一同伴驾的‘佳话’,以后也还会有许多这样的‘佳话’。”
“但皇后殿下与她们统统不一样,皇后不要什么狗屁佳话,皇后要的是权柄稳固,万无一失。只有皇后赐予下去的,夫人才能拿着,皇后不给的,夫人不能自己硬要。”
褚皇后敛去闲散的笑意,凝视菁娘许久。
良久后,她轻叹道,“只有菁娘明白本宫,就连本宫亲手提拔的王昧等重臣,都觉得此事并无不可,顺了陛下的意又有何妨,反正是同胞姊妹,利害相关。”
许菁娘抬起头:“此言荒谬!所谓人心不可测,如今娘娘与陛下夫妻同心,毫无隔阂。一旦韩国夫人入局,娘娘夙兴夜寐的操劳国事时,韩国夫人日夜陪伴陛下,此消彼长,往后的局面还能一切如故?”
“就算韩国夫人淡泊名利,她的儿女呢,她的门客奴仆呢?待到韩国夫人的儿女长大,各自婚嫁,各有姻亲与势力,还能一如既往的听凭娘娘安排?”
“万一韩国夫人诞下皇子,各方势力难免生出别样心思。依臣看来,在这座皇宫中,所有的皇子公主只能出自皇后之腹,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娘娘的同胞姊妹!”
说这些话时,许菁娘语气热忱,眼神真挚,拳拳一派忠心为主的气魄。
这是她豁出性命的押注。
韩国夫人是必死的,就看褚皇后派谁来办这件差事。
倘若派她去办,说明在褚皇后心中,她许菁娘与那些暗地里干脏活的鹰犬爪牙并无什么区别,可以被随时弃用;若褚皇后让她回避此事,才说明她与旁人有些许不同。
褚皇后眼中微闪光芒,“可惜了,菁娘的劝告,阿姊没听进去。”
*
几日后,韩国夫人因病暴亡。
皇帝哭的脑晕目眩,一头栽倒在褚皇后怀中,嘤嘤抽泣个没完。
隔着层层珠帘,许菁娘的视线对上了褚皇后,彼此心知肚明。
许菁娘低低伏拜,额头碰触到漆光明亮的地板上,这是表明绝对的忠诚,也感激褚皇后没让她的手沾上韩国夫人的血。
皇帝看她这样,以为她是在忧惧君主的悲痛。他抹了把眼泪,颇为感慨:“皇后身边这许多人,唯菁娘恭顺老实,毫无飞扬跋扈之态。”
褚皇后笑了笑,有点想翻白眼。
*
又过了三年,宇文东阁身死族灭。至少明面上,朝中再无褚后的政敌。
褚皇后愈发信任菁娘,不但将暗卫的指挥权交给她,还允她私设金库,豢养死士。
“菁娘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本该如此。”褚皇后笑吟吟的招手,“过来,走近些,本宫问你,那个周思清是你什么人,缠着你快两年了吧。”
许菁娘引以为傲的冷静瞬时飞到九霄天外去了。
褚皇后笑道:“本宫知道你的秉性,若那姓周的是无故纠缠,你早取他性命了。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许菁娘心中闪过一段怀念的往事。
她是寒门富户的女儿,祖上出过几个官身,传至菁娘父亲这代,尚有几分余财;周思清是江南周氏的旁支子弟,勉强算是耕读传家。
两家毗邻而居,一双小儿女自幼相识,周思清比菁娘大两岁。如果没有意外,多年后两家应该会结为亲家。
周思清逐渐长大,一日更比一日俊秀儒雅,才名远扬,还不知从何处学来一手妙至毫巅的画技。周家族长十分欣赏这位远房侄儿,不但时时资助钱财,还竭尽全力将周思清送进天下闻名的书院进学。后来他的独子夭折,更生出了过继周思清的念头。
周家父母的态度开始变了——就凭儿子这等长相才华,哪怕不过继给族长,待将来高中功名,尽可以娶一位高门贵女,光耀门楣嘛。
待到许菁娘十三岁那年,周家父母再生一子,终于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族长。
周思清趴墙头,欢欢喜喜的跟菁娘说,“族长伯父与我家耶娘大不一样,他性情豁达,淡泊名利。他说了,我的亲事由我自己做主!”
“菁娘,我一定好好读书,待我考取功名,就来娶你!”
很快,周思清上山读书去了,半年后被山长带着去游学,一年半后进京赶考。三年后,他果然考取了明经进士的功名,然而待他回乡时,菁娘已嫁给一名老年商贾为续弦。
周思清踉跄而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未娶,两年前听闻陈翁已故,便又来找菁娘了,再度提出娶她为妻。
“倒是个痴情郎君。”褚皇后难得动容,“他有功名在身,那便好办了,本宫封你为国夫人,到时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咦,你一个劲的摇头是什么意思?”
“唉,你是爱极了那周郎吧,觉得自己匹配不上。菁娘,听予一句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二人既彼此有意,何必介怀凡俗眼光呢。”
菁娘心事重重的出了宫。
次日,她亲自搜拿废太子的潜邸旧部时,发现当朝左仆射家中有一口荒废的地窖,地窖中竟囚禁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距离少女不远处,还有一具正在腐烂的年轻男子尸体。
恶臭冲天,白花花的蛆虫爬满了少女的伤口与那具腐烂的尸体上,许多见惯了死尸的暗卫都被恶心坏了,往少女身上浇了好几桶清水,才将蠕动的蛆虫冲干净。
*
少女醒来后,说清来龙去脉。
她本是农家女子,家贫无以为继,父母将她卖入娼楼。做了几年皮肉生意后,同村的竹马寻上门来,将跑船几年辛苦积攒的银钱拿出来,说要给她赎身。
少女相貌寻常,除了有几分泼辣,别无长处,本也挣不了几个钱,不过左仆射家的公子偶尔会来光顾她,找些不为常人所知的恶心乐子。
鸨母很痛快,打算收钱放人,谁知左仆射公子得知此事,趁着酒兴也说要赎人。鸨母心道这些官宦公子没个常性,谁知酒醒后还认不认,就让少女自己选。
少女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拉着竹马小郎扭头就走,毫无犹豫。
左仆射公子酒醒后大发雷霆,觉得自己在狐朋狗友面前丢了脸,于是派出家丁在半道将两人掳走,关入家中地窖。
左仆射公子先毒打了两人一顿出口气,然后让少女改口,自愿卖入左仆射家中为奴婢。
少女一看情形不对,就想服软了,谁知竹马小郎抵死不肯。
左仆射公子抽一鞭子问一句,问一句小郎骂一句,他痛骂左仆射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居然养出这种人面兽心的儿子。
左仆射公子越来越生气,打的精疲力竭后走了,说要活活饿死他们。
竹马小郎伤势过重,当夜就死了。
少女靠着地窖缝隙滴下来的雪水苦苦支撑了数日。
铁锁链将两人锁在地窖一东一西,两人看得见摸不着。
少女拼尽全力向前爬去,始终摸不到心上人的一片衣角,就这么眼睁睁看他慢慢断气,然后尸体逐渐腐烂,眼眶与破裂的头骨处生出一条条蛆虫。
世上真有地狱么?她已经在那了。
从此以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
左仆射犯了谋逆大罪,被满门抄斩。
少女原本无仇可报,但菁娘让她混入行刑人中,亲手处决了左仆射公子。
没人知道少女是怎么对付左仆射公子的,当她满身染血的回来时,向菁娘俯首跪拜磕头,发誓要用一生来报恩。
于是,这名少女就留在菁娘府中了。
她让菁娘给她取个新名字,父母与鸨母给她的名字,她都不想再用了。
菁娘望着漫天飘落的碎雪,“天降瑞雪,岁逢大吉,以后你就叫岁娘吧。”
此后,她重用的心腹死士都以‘岁’为姓,从岁一到岁几十不等。
“穷人家的女儿,就是这么个命。我早就认命了,可他不认命。他说当年看着我被卖入娼楼,他无能为力。如今,他再也不能第二次看我被卖入火坑。”
岁娘早已空洞的眼眶落下热泪,她抚面恸哭,“早知道我们的缘分这么短,我决不管什么狗屁规矩。早早跟他在一处,相好几日也是好的!”
菁娘默默听着,第二日就去找周思清,“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以后肯定还要为皇后娘娘杀人的,你还愿意娶我吗?”
周思清并非不谙世事,只是他生性明朗达观,又生来运气极好,凡事都能往好处去看。
“皇后是因为权位不稳,才需要你干那些事的。待皇后四平八稳了,你还杀什么人啊,杀鸡都不用了!到那时,咱们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你也学班学士编本书,或者学库狄夫人,兴修水利,造福百姓,好不好?”
被阳光照耀的人,身上总会生出暖意,即便是菁娘这样久居暗夜之人,也被感染的高兴起来,仿佛未来之路尽是鲜花雨露。
*
婚礼十分简单,婚后第二年菁娘产下一女,起名周淇——取自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些年是菁娘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夫妻情深,幼儿可爱,褚皇后清除宇文东阁及其党羽后,也进入了权力的平顺期,与皇帝并称‘二圣’,的确没多少脏活要菁娘干了。
许菁娘抽空回了趟家。
她的兄长病入膏肓,许父许母知道女儿如今手握大权,苦苦哀求女儿找太医寻灵药,无论如何要给儿子续命。
菁娘很和蔼的笑笑,然后悠然坐在院中,听着屋里传来兄长的痛苦呻|吟。
这呻|吟曾是她年幼时的梦魇,如今却犹如秦楼听戏——真好听啊,让人满心畅快呢。
兄长不久后病故,许父许母伤心欲绝,很快也跟着去了。
许菁娘一滴泪也没流,将他们一家三口草草葬了,从未拜祭——在父母兄长求她牺牲自己,卖身给那残暴的老吏时,她就没有亲人了。
几年后班学士告老归乡。
临走前,她劝菁娘:“我明白你的志气,但圣人的刀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条路你走的越久,越难以脱身。切记,当退则退!”
褚皇后得知此事后,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摇头,“微臣不走。”
再过几年,库狄夫人前来向褚后告别,说要扶着亡夫的棺椁回乡,在乡野教养儿子。
离开神都前,她握着菁娘的手诚恳劝道:“你现在罢手还来得及,你给圣人立了那么多功劳,她会厚待你的。你现在急流勇退,有钱财爵位,有夫婿女儿,余生会顺风顺水的。”
褚皇后又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还是摇头:“微臣不走。”
又过了好几年,太子琮病故,褚皇后迎来她此生最棘手的敌人——她的亲子,太子瑛。
从任何方面看,太子瑛都是无可挑剔的储君,身强体健,文韬武略,果敢明审,在朝中一呼百应,颇有文德遗风。
然而天下只能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即便是母子,一旦踏入权力的斗兽场,也只能活下来一个。
菁娘又开始忙碌了,她要将太子瑛的所有明暗势力都摸清楚,决不能给太子瑛发动第二次玄武门之变的机会。
一时间风声鹤唳,朝野上下纷纷站队。
周思清头一回向菁娘开口,希望她适时引退——当时他已经在病榻上躺了数月,病骨支离,瘦弱不堪。
他哀哀的恳求妻子,“我们走吧,不要掺和这件事。太子贤明端正,皇后要除掉他,根本不是为了社稷天下,仅仅是为了私欲。她欲壑无穷,不会满足的,你要为她杀人到何时?为了长长久久的掌权,皇后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她会将你拖入十八层地狱的!”
“好好,你先别着急,躺下喝药,这事待我回来再说。”菁娘忙的无暇他顾,随口应付了他几句,就匆匆出门了。
一个月后,她在追杀太子余党的途中收到了家中急报——“郎君病危,请家主速归。”
菁娘霎时间天旋地转,但她咬牙撑住,为了避免当地官吏私相授受,硬是等到叛党尽数落网才走——这一耽搁就是三日。
快马奔驰回家后,迎接她的是一座素白色的灵堂,以及被烧成灰烬的书画手稿。
*
将巴结谄媚之人赶走后,周思清的丧仪愈发冷清。
许菁娘疑惑,她记得周思清自幼人缘极好,无论在何处都能结交到许多友人。
出殡的前一夜,周家的族长夫人忽然赶到,亲手上了三炷香,落了几行泪。
她是周思清的远房伯母,也是过继后的母亲。
“他们都说,过继儿子要挑年幼的,从小养起来才有情分,哪有过继十几岁小郎的。”
周母望着灵位,笑容悲戚,“我没理他们,我与郎君几十年夫妻,时常拌嘴,难得这一回志同道合,全都想要思清做儿子。”
“思清是多好的孩子啊,谦和有礼,豁达率真,有他在家里说说笑笑,天也敞亮了,老祖宗饭都能多吃一碗,阖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我悄悄找人给思清算了命,大师说思清是天生的好命格,唯有婚姻是一道大坎,但只要他乖乖听从亲长吩咐,此生必定平顺安泰,圆满无忧。”
“可他就是不听,非要娶你!”
周母忍不住涌出泪水,“这几年因你凶名在外,两手血腥,思清的同门好友都不和他来往了。这两年你帮着皇后陷害太子,清除东宫属臣,思清更受孤立!”
“思清的恩师原本多么看重他啊,忍痛将他革除师门;还有我家郎君,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思清除族,连奔丧都不许思清去。”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思清怕你动杀心,是以拼命隐瞒。他瞒的这样好,所有悲苦都自己咽下了,你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送走周母,许菁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
周思清在临终前,将自己所有的书画手稿——包括之前向亲友索要回来的,尽数焚毁,一张都没剩下。
许菁娘明白他的意思,他的一身才学都是亲长玉恩师尽心栽培出来的。他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便将所有才学都还回去。
周思清临终前逐一焚烧手稿,却没给她留下只言片语,是不是在怨恨她?
这一生,她向他索取良多,却什么都没能给他,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她自负无所不知,偏偏没有察觉枕边人的痛苦。
她想起年幼时,周思清在学堂中读了书,回来就逐字逐句的教给她。
低矮的花藤架下,两个孩子并肩而坐,童音袅袅,这情形仿佛就在不久前。
一转眼,半生已过,徒留唏嘘。
太子瑛被废的同一年,菁娘失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此后她一生只着黑色衣袍。
*
许菁娘进宫面圣。
褚皇后望着她苍白冷漠的面孔,默然无语。
外面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透过打开的花窗,她们看见新上任的太子妃杜氏抚着平坦的腹部慢悠悠走着,永宁公主拎着马鞭连蹦带跳的赶上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鲜花般活泼美丽的小宫娥。
永宁公主追上杜氏,“听三兄说,太子妃有身孕了,真的么?”
太子妃的容貌比如春日牡丹更为娇艳,她掩饰不住自得之意,娇嗔道:“哎哟哟,妾身明明让太子晚些说,太子真是的!哦对了,妾身还未贺喜公主大喜,慕容驸马品貌双全,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郎君了!”
两人边走边说,笑声逐渐远去。
“看她们无忧无虑,真好啊。”褚皇后一声喟叹。
许菁娘淡淡道:“公主与太子妃能这样无忧无虑,是因为圣人替她们挡住了所有狂风暴雨。若非圣人牢牢占据皇后之位,后宫再来一个宠妃,公主与太子妃还这般无忧虑么。崔贵妃的皇子公主而今安在?废太子珙早已冢上青青了。”
褚皇后笑了笑,忽道:“菁娘,你想要什么?财帛,食邑,田庄,你已应有尽有了。你为朕做了这么多事,几次三番拒绝离开,你究竟想要什么?本宫终究不能给你列土封疆,如今赏无可赏,本宫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许菁娘缓步上前,掀开两片长袖,露出洁白的手腕。
褚皇后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只见两只手腕上伤痕累累,横七竖八不知被割了多少刀,疤痕陈旧,显然是事隔多年。
许菁娘举着两只手腕,“兄长生来不足,体弱多病,我却身强体健,百病不生,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巫医说,微臣的聪明才智与强健体魄,本该是兄长的,是微臣吸光了兄长的运数——可我明明晚兄长三年才出生,我尚未出生的那两年,兄长的弱症又是因何缘故?”
“可是父母对这话坚信不疑,认定是我抢了兄长的好命格。从小到大,微臣不知喝了多少符水,做了多少法事。双亲没法让我与兄长换命,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每兄长发病时,就给微臣割|腕放血,让兄长生饮同胞妹妹的鲜血,以期治愈病症。”
“割破皮肉好生疼啊,手腕上的伤口愈合了割破,愈合了再割破,伤口永远结不了痂。微臣年幼时一听见兄长呻|吟哀呼,就怕的瑟缩痛哭,肝胆惧寒。直到兄长闻到血腥味就恶心,再也喝不下去了,微臣才逃过此劫。”
“就因为微臣是女子,聪明伶俐是错,身强体健百病不生更是错;因为兄长是男子,孱弱如鸡是造化弄人,蠢笨歹毒是情有可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家财耗尽、典屋卖女,也要保住兄长传宗接代,根脉香火真有这么要紧么?!”
菁娘上前一步,双目中仿佛有熊熊烈火焰在升腾,“圣人不必烦恼该如何赏赐微臣,微臣只是想在您身边,看着圣人以女子之身,究竟能走多远,站多高!微臣愿此生报效圣人,哪怕前途叵测,结局是粉身碎骨,微臣也要按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褚皇后倏然站起,紧紧握住她的肩头,“好菁娘,天下之大,只有你我君臣心在一处!他们天天骂本宫牝鸡司晨,本宫偏要做出些惊人之举给他们看看!”
这日之后,许菁娘终于成了褚皇后真正的心腹,权势通天,无所不至。
*
几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瑁继位,褚皇后成为褚太后。
褚后抚摸着使用多年的印玺,发出不舍的叹息:“菁娘,莫非本宫真要还政给新皇?”
“还个鸟。”许菁娘冷漠道,“姓杜的一家子鸡犬升天,他们也配?”
褚后哈哈大笑,“菁娘啊菁娘,予没有你可怎么好。对了,淇娘婚后过的如何?”
许菁娘微微蹙眉,“夫妇二人不问世事,每日吟诗描眉,看起来挺快活的。”
褚后感慨:“淇娘怎么丝毫不像你呢?心性,才干,没一点沾边的。”
许菁娘:“微臣已经想开了,就让他们自去快活吧。”
褚后定定道,“希望永宁也能如此快活。”
*
次年,褚后成功发动政变,将郦瑁废为陵阳王,贬出神都,另立幼子郦瑜为新君。
朝堂内外一时魑魅暗涌,魍魉潜伏。
褚后高坐龙椅,冷冷道:“慕容氏意欲谋反,驸马知情不报。永宁在殿外跪求许久了,但予以为驸马罪当同谋!”
许菁娘:“圣人勿恼,微臣的好女婿也牵涉其中了,不过微臣猜他是受人蒙蔽,被诓骗入局的。”
褚后:“你打算怎么办?”
许菁娘漠然道,“这种蠢货不知日后还会惹出什么祸事来,留之无益。淇娘会伤心一阵,但她日后还会遇到更合心意的郎君。”
褚后笑了,“你我君臣想到一处去了。”
数日后,慕容驸马死在天牢中。
当日夜里,许菁娘端了一杯‘乱离殇’放在崔明祯面前,冷漠道:“放心,没有痛楚,就跟睡着了一样。”
崔明祯哭的涕泪纵横,苦苦哀求:“淇娘已有身孕了,让我见一见孩子,还有几个月孩子就出世了,叫我见它一眼!”
许菁娘冷笑:“就你这点胆色,也敢学人议论朝政?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死。如今事败了,你就该以身祭鼎,哭什么哭!”
门的另一侧,周淇被岁娘等人牢牢扣住。
她不住挣扎,嘶哑着嗓子哀求,“阿娘,放崔郎一条活路吧!我们从此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求求阿娘了,阿娘放过我们吧!”
许菁娘冷笑连连,“你们俩自幼锦衣玉食,每日少一钱熏香就过不下去了,还说什么粗茶淡饭!岁三别磨蹭,快动手。”
岁三上前几步,手法熟练的将毒酒灌入崔明祯喉中,此时尚且两眼俱全的岁九上在旁捧着托盘侍候着。
周淇亲眼看完了这一幕,似是被惊吓过度的孩童,张大了嘴发不出声响。
许菁娘走到女儿面前,冷静道:“莫学那等软弱没出息的哭哭啼啼,以后阿娘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郎君。心硬些,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周淇的眼神呆滞而迷茫,她痴痴笑起来:“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你和陛下这样敏锐决断之女子,才配好好活着?像我这等软弱愚蠢的废物就只能事事听你摆布?”
说完这话,她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岁娘有些不安:“这样不好吧。”
许菁娘:“有什么不好。”
岁娘轻声:“当年奴婢也是这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断气的。”
许菁娘蹙眉,“这如何一样。你的郎君为了你宁肯被活活打死,崔明祯这没出息的,附庸风雅,明知那几人对太后多有不敬之言,还敢与之结交,这就是对淇娘不忠!”
岁娘轻叹:“奴婢看着淇娘长大,她性情柔弱,与夫人大不一样,奴婢怕……”
“没什么好怕的,过几年就什么都看淡了。”许菁娘断言。
直到周淇醒来时,许菁娘才发觉不对。
她一时痴傻呆笑,一时莫名哭泣,一时又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忘了崔明祯已死,四处询问‘祯郎买香回来了么’,‘祯郎在书房么’,严重时甚至忘了周思清已过世多年,捧着鲜花笑嘻嘻的‘阿耶今日作画么,淇娘来调制色料好不好’。
许菁娘大惊,几乎搬来整个太医院,然而多方诊断之下,都只有一个结论:受惊过度,悲恸逾常,神智受到严重刺激。
俗称:疯了。
许菁娘难以置信,几经诊断后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她不禁反省,“岁娘,你说是不是我太刚愎自用了。”
岁娘无话可说,只能安慰道,“淇娘还有身孕呢,说不定生下孩儿就好了。”
许菁娘勉强振作精神,“对,我还有孙儿。”
幸好周淇疯归疯,只是文疯子,不是武疯子,最癫的举动不过是与不存在的崔明祯说悄悄话,并无更激烈的举动危及胎儿。
*
不论家事如何,时局急剧变动。
褚承谨三天两头的上呈‘祥瑞’,褚立谨不断鼓动‘褚氏天命说’,褚后意图夺权称帝的野心已表露无遗,朝野一片哗然。很快烽烟四起,郦氏宗亲纷纷起事,眼看就要天下大乱。
褚后在凤仪殿中烦躁的走来走去,“菁娘,你说本宫是不是应当满足于太后临朝,如今烽烟四起,万一这锦绣江山颓败在本宫手中了呢?”
许菁娘心硬如铁,毫不动摇,“司马氏背弃洛水之盟,谋夺曹魏天下时,可曾想过江山颓败?隋开皇谋夺女婿皇位,屠戮宇文皇族时,可曾想过江山颓败?为何男子搅动风雨闹的天下大乱时毫无顾忌,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有诸多顾虑!”
褚后深吸一口气,“菁娘说的对,朕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此刻该想的是如何掌控局势,而非犹豫迟疑!菁娘过来,看看朕点谁去扬州平叛为好。楚王弟如何?”
许菁娘翻看着层层叠叠的卷宗,点头道:“圣人明鉴,楚王甚好。”
褚后:“最好再点两名副将,……前去辅佐楚王。”
许菁娘立刻道:“臣举荐二人,李固,陈传之。前者与宁氏兄弟有旧怨,后者全靠圣人提拔才有今日,对圣人忠心不二。”
褚后大喜:“好!”
数月后,楚王平定扬州之乱,王昧伏诛,陈令则满门被杀,群臣噤若寒蝉。
万事俱备,朝中再无人阻挡褚后称帝。
*
登基大典结束的数日后,周淇瓜熟蒂落,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婴。
这孩子少哭多眠爱吃,乖巧可爱,小小的手脚结实有力,稍逗两下就咯咯直笑,天真娇嫩的笑声仿佛漫长严寒后的第一缕春风,瞬时消融了魏国夫人府的冰封死寂。
许菁娘看了眼岁娘簪了满头的鲜花,吐槽道,“你从不打扮的。”
岁娘摸摸发髻,“不好看么。”
“像个老妖精。”
岁娘抱起獾子往庭院走去,“夫人真是毫无情趣,不像我们獾子,知道什么好看,什么好吃。哦哦,獾子乖,再摘几朵花儿给老奴戴上。”
望着婴孩柔嫩的小脸与清澈的眼眸,许菁娘的心中柔软的都要化了。兴许就是因为这份心软,她答应了裴王妃的‘交易’,用楚王父子的生路换回了周思清留存世间的唯一画作。
一来,经她反复查证,楚王的确对裴王妃所为毫不知情,更不曾参与其中;二来,就算日后楚王有所异动,她立时可将其斩草除根。
楚王已是当今郦姓诸王中数一数二之人了,许菁娘尚且不放在眼中,收拾余下宗亲于她不过是杀鸡宰鹅尔。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些被她轻视的宗室会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曹王世子行刑当日(也是楚王父子出城之日),与世无争的庆平公主与从不冒头的东莱郡公暗中串联,在绝望中拼死一击,更有数家东都显贵暗中捣乱,声东击西,致使周淇母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
许菁娘心急如焚。
日夜兼程,追击七八里后,她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活活摔死在自己面前。
渡口大战后,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裹着陌生婴孩的襁褓。又过了三个月,她下令停止搜索,为孙女立了衣冠冢。
岁娘泣不成声,“真不找了么,獾子…獾子说不定还在人间…”
许菁娘摇头,“三个月来我们搜遍了渡口两岸,那些贼子非死即伤,都已落网。你亲自带人挨家挨户的搜,所有差不多大的婴孩都一一过目,可有獾子踪影?”
“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江水湍急,时疫凶猛,壮年男子都未必能活,何况一个小小婴孩。若不定,獾子已与那些染疫而死的尸体被一道焚烧了。”
“万一呢?若是有万一呢?”
“……那就让她当个寻常百姓吧。”
许菁娘独自回到书房,展开那副被抚摸了无数遍的画卷——画中的少年秀美灵动,笑容无邪。
看着看着,她不禁落下泪来。
思清聪敏豁达,大智若愚,懂得在激流中保全自己,即便不做官也能潇洒快活。倘若他没遇到自己,大约会一生顺遂吧。
如今,她连思清最后的骨血也弄丢了,怕是在梦中思清也不愿再看她一眼了罢。
*
许菁娘入宫禀报结果。
女皇沉默许久,抚着她的肩头叹息,“都是为了朕,菁娘才会遭此横祸,孑然一身。”
许菁娘:“不,微臣不是孑然一身,微臣还有陛下。陛下新朝甫立,微臣愿赴汤蹈火,辅佐陛下建万世基业!”
女皇感动至哽咽,久久拉着她的手不放。
至此,她完全相信了菁娘对自己的忠诚,几乎将压箱底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她。
这年,许菁娘还不足五十岁。
失去所有亲人后,她迅速衰老,身躯伛偻,偶尔需要拄着玄木杖走动。
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孤臣,没有父母手足,没有婚姻儿女,六亲断绝,就是净了身的宦官都没她孤的这么彻底。
既是孤臣,她再无需顾忌什么,行事愈发狠辣无情。
春去春又回,繁花似锦,但岁娘再也没簪过鲜花。
她看着周淇长大,看着獾子落地,她早就把她们看做自己的骨肉了。
魏国夫人府成了神都中人人噤若寒蝉的龙潭虎穴,关着心已死寂的主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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