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阑卧听风吹雨 > 95-100
    第96章 和好

    神都,南城修业坊康宅。

    主屋内居中传来妇人的轻轻哭泣声,卢绘探着脖子往病榻上瞧,只见昔日雄壮豪迈的商队首领康屈底脸颊凹陷,面如金纸,竟是已现出病入膏肓之态。

    谢玉芙拍了拍女儿,轻声道:“小孩家家的,别凑那么近。去,到外间宽慰五娘两句。”

    卢绘哦哦两声,却只挪了半步。

    卢致南坐在床榻边,双掌握住康屈底的手,“康兄,你我相交二十余载,情同手足,将来嫂嫂与侄女若有急难,小弟定会鼎力效劳。”

    康屈底撑着病骨支离的身躯,竭力发出声音,“多、多谢。有你照看,我放心的……”

    谢玉芙看向一旁的康妻,柔声道:“嫂嫂,还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夫妇的?”

    康妻面容憔悴,含泪道,“当家的都安排好了,买卖归置给他六叔,商队交给几位堂房侄儿。大家都是厚道人,说当家的这些年积攒的田地银两全归我们母女,他们不伸一指,以后遇了难处或是五娘出嫁,他们都会出力的。”

    谢玉芙点头,“这样安排很妥当,不但嫂嫂与侄女日后吃用不愁,跟了你家多年的手下弟兄也有个着落。”

    卢致南叹道:“只可惜了康兄一生的心血,养了几十年的商队,千辛万苦摸熟的沿途关隘,都要白白送出去了。”

    建成一支声誉过硬的商队极不容易。

    从千里之外的西域到潮起潮落的东海,从胡笳声声的漠北到迷瘴遍布的滇南,中间隔着沙漠、湖泊、山谷、密林,沼泽、还有更甚其险恶的莫测人心。身为商队首领,须得沉稳机警,在内以德服人,在外长袖善舞,既能抡刀砍贼,还得通宵各地风土人情。

    康屈底自总角之龄入行,花了几十年功夫彻底打通商路,越过一路的重重险阻,货物落地就是八倍十倍的价钱,利润惊人的丰厚——卢致南多少为老康感到可惜。

    康妻啜泣起来:“都怪我,没给当家的延续香火,致使商队后继无人。”

    卢致南一阵尴尬,“诶诶,我不是这个意思,嫂嫂切莫多想。五娘是康兄的心头肉,原本想着待五娘招赘生子,日子还长得很,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虽说是多年好友,但他素来不赞同康屈底一味宠溺女儿的做法,哪怕将来要招赘,女儿也得自己立得起来,否则岂不是任由赘婿摆布了?赘婿有良心还罢了,若生了异心呢。

    哪像他家绘绘,胆大心细,文(算账)武(打架)双全,甚至得了女皇的青睐。

    谢玉芙扯了下丈夫的衣袖,责备道:“你说这个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康家兄长的身子,还有嫂嫂侄女的将来。”

    卢绘听到这里,转身走出寝房。

    外屋中,一名容貌娇柔的少女正趴在桌上轻声啜泣,正是康屈底的独生爱女康五娘。

    依岚坐在一旁不耐烦道:“你已经哭了半个时辰了,当年孟姜女要是有你做帮手,皇宫都能被你们哭倒。”

    康五娘哭声更大了。

    卢绘走过去轻声安慰:“别哭了,你越哭,康家伯父越是放心不下。”

    康五娘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我就要阿耶放心不下,就要他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他就舍不得丢下我与阿娘了,呜呜呜……”

    依岚望天:“那岂非死不瞑目?”

    康五娘怒目:“你说什么?!”

    卢绘叹了口气,抬头正见与她一路同来神都的小账房柳芳林坐在外间廊下望着栏下池塘发呆。她问道:“柳小郎来做什么?”

    柳芳林垂着脑袋:“待你们说完,我进去向康老大交代最后一笔账目。”

    卢绘忽想起一事,“我听耶娘说,康伯父本想招赘你为婿,可有此事?”

    说到这个,康五娘稍稍抬头,依岚也竖起了耳朵。

    柳小账房落落寡欢,“那是以前的事了,我说要考虑一阵,谁知康老大就一病不起。唉,如今这事也不用提了。”

    卢绘冷下脸:“什么叫‘如今不用提了’,莫非你看康伯父身子不豫,看不上五娘了?哼,好个踩低捧高的势利小人!”

    柳芳林翻了个大白眼,“卢小娘子是在宫里待傻了么,我就是康家的账房,康老大给妻女留下多少家财我会不知道?两辈子都够花了。”

    卢绘一愣:“既如此,你为何不愿意?”

    依岚见多识广,插嘴道:“对呀,你为何不愿意?依我在中原所见,你们赘婿不是最喜欢康家母女这样的孤儿寡母么,手握偌大家财,又容易拿捏。”

    柳芳林神情忧郁:“那些都是凡夫俗子,似我这样德才兼备的俊俏郎君,之所以愿意入赘,所求不过是一处安乐福地,有个给我遮风挡雨的顶梁柱,让我能安心钻研算学,闲了四处走走。五娘少不更事,能护住自己就不错了,如何顶门立户?”

    卢绘不解:“这不是还有你么?夫妻同心,一样可以过好日子呀。”

    柳芳林气愤:“若要我出去支应门庭,我还入什么赘?”

    卢绘:“那就算娶妻好了,我看康伯父并不介怀。”

    柳芳林:“我介怀,我想入赘,我喜欢入赘。我想不问世事衣食无忧钻研算学,有错吗?”

    卢绘:“……”

    依岚噗嗤笑出声:“欸,其实柳小郎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卢家嘛,我家郎主也打算给绘绘招赘来着。我们绘绘聪明能干,既能当家做主,又能为你遮风挡雨,正合柳小郎的心意呢!”

    康五娘闻言更加悲伤,哇的一声哭倒在桌边。

    柳芳林居然真的打量起了卢绘。

    “啊这这……”卢绘心虚的额头冒汗,“依岚你怎么能这样,五娘正伤心呢,康伯父还躺在里头呢,你这就往人家碗里抢食也太缺德了!什么赘婿不赘婿的,快打住打住!”

    ——这苍了天的,将来可怎么跟他们说裴恕之的事啊!

    唉,卢家倒不缺顶梁柱,就怕裴恕之恼羞成怒,抬抬手指压塌她家房顶。

    *

    公主府,内庭院中。

    永宁公主叉腰站在一丛繁盛的花树中,乜眼道:“你不是说不来么,推托什么家中有事,怎么如今又来了?”

    卢绘匆匆行了个礼,上前托住公主的手臂,“微臣真不是推托,是真有事。唉,家父一位多年好友一病不起,看着没几日了,耶娘带我前去探望。”

    永宁公主奇道:“既是探望重病之人,你为何一脸烦躁?”

    卢绘边走边道:“殿下有所不知,家父的这位好友因为前头夭折了四个儿女,是以对仅剩的女儿呵护备至,宠溺非常。”

    永宁公主没明白她的意思,“那又如何?”

    卢绘站住,满心郁气,“公主明鉴,真心疼爱女儿并非是将女儿宠溺的天真懵懂,不谙世事;而是教导女儿知人识理,遇事不慌。要知道世事易变,与其事到临头忧心如焚,托付这个叮嘱那个,还不如早早将一身本领授予女儿,栽培她,教导她,让她长成一株坚韧不拔的大树,即便风雨将至也无须惧怕!”

    她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个痛快,却发现永宁公主用十分奇怪的神情看着她,美目中宛如闪着两簇激赏的火光。

    “本宫亦如此想。”她一字一句道。

    *

    “卢司直好大的面子哟,劳烦公主亲自出去迎接。”端木慧笑着从桌边站起。

    杜王妃轻拍了她一下,嗔笑道:“你这人,卢司直不来你惦记,人来了你又作怪。”

    卢绘赶紧上前行礼:“微臣见过王妃殿下。”

    杜王妃扶起她,“莫要多礼,今日我们都是公主府的宾客。”

    “好了好了,都入席吧。”永宁公主双手一拍,左右奴婢鱼贯入内上菜倒酒。

    酒菜齐整后杜王妃看了看四周,永宁公主会意,下令左右尽数退出花厅。

    端木慧笑道:“这样最好,咱们自斟自饮,好好说话。”

    卢绘左看右看,笑嘻嘻道:“公主殿下,王妃是贵客中的贵客,那些俊俏识趣的郎君呢,怎不叫他们出来款待王妃?”

    端木慧眼神戏谑,“这如何使得,陵阳王可是公主的同胞兄弟!”

    永宁公主叹道,“是呀,同胞之情,非同小可。”然后压低声音对杜王妃道,“不过咱们偷偷玩耍,不告诉三兄便是。”

    杜王妃笑的花枝乱颤,举着牙箸说不出话来,端木慧连忙给她顺气,“莫笑了莫笑了,小心岔气。”

    “好了好了。”永宁公主向杜王妃举起斟满了酒的金瓣莲花盏,“来,这杯酒敬你。敬你苦尽甘来,此后一帆风顺,一生荣华。”

    杜王妃红了眼眶,一口饮下自己杯中之酒,低声道:“多谢公主吉言,妾身不敢奢望别的,只求一家人守在一处平安康泰,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端木慧轻声道:“王妃所言甚是,待立储大典后,说不定陛下心意松动,娘娘可派人前往流放地寻觅家中兄妹的下落。”

    卢绘惊讶:“王妃的娘家人如今还在流放地么?”

    杜王妃哽咽:“都是我不孝,任意妄为,冒犯天威,不想牵连了家人,害的双亲客死异乡,兄姊弟妹零落荒野,不知生死……”

    看她哭的凄怆,卢绘思及昔日京兆名门杜氏凋零至此,心中也是酸酸的。

    永宁公主长叹一声,仅剩的几分往日嫌隙也尽皆消散。她抚着杜王妃的背,温言劝道:“你要保重身体,只要你活着,总有与家人重聚的一日。”

    端木慧轻轻拭泪:“是呀,王妃多往好处想。”

    杜王妃拭去泪水,强笑道:“瞧我,公主好意宴请,正该欢笑才是。我们不说往事了,说些别的。近来陛下龙体可好,我想叫长茂与长盛到陛下跟前尽孝……”

    “还是算了吧。”卢绘苦笑,“自打立储的旨意颁下去,梁王一直狂饮烂醉,言行癫狂,陛下不忍心责罚他,但心里也不大痛快,可别叫郡主去了。”

    永宁公主道:“听闻褚承谨又开始服食五石散了,药性上来时疯的厉害,不住叫唤自己遭了陷害云云,还诅咒唐相公不得好死……”

    端木慧一哂:“不用他诅咒,唐相公即将贬职外放,估计这两日就有明旨了。”

    卢绘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端木慧:“就在前日,你休沐去了,唐相向陛下请罪,自请调离中枢外放任一州郡。”

    卢绘大是不平:“唐相公是平定叛乱的首功,何罪之有!”

    永宁公主似笑非笑的哼哼两声:“此次平叛,褚氏子弟寸功未建,褚承谨父子更是出了天大的丑,母皇会高兴才怪。唐相公本是平叛首功,却迟迟未有封赏,估计他心里已经明白了,自行请罪是聪明做法,啧啧啧。”

    端木慧:“还是公主看的明白。”

    杜王妃目露赞许,举杯向永宁公主一敬。

    “怎能这样?”卢绘颇为失落。

    *

    次日卢绘入宫履职,老老实实向女皇主动承认,“陛下,昨日微臣去见唐相公了。听闻他要外放,微臣特去相送。”

    女皇冷哼一声:“还当你不会说呢——此事朕昨夜就已知晓。怎么?你也替唐义方抱不平?”

    ——这个‘也’字颇为微妙。

    卢绘赔笑:“微臣原先是有这蠢念头,可是经由唐相公解释,微臣已知自己荒谬可笑。”

    女皇:“哦,唐义方说了什么?”

    卢绘看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唐相公说,君威不可堕,梁王毕竟是陛下亲族,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任由梁王轻率出兵,闹的褚氏儿郎颜面无光,他实实在在是对不住陛下。”

    女皇:“算他明白。”

    卢绘加油添柴,“唐相公还说,他身有口疾,原本当个州郡小吏便到头了,有幸得遇明君,受陛下提拔入阁拜相,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一展所长,他早已知足。他对陛下只有感激崇敬之情,绝无半分怨怼。”

    女皇动容,轻叹道:“唐义方口拙心敏,朕从未看错人。怎么,你想劝朕收回成命?”

    卢绘赶紧道:“君无戏言,微臣哪有那胆子。况且微臣已经想通了,如今梁王正在气头上,哪日恼怒起来痛打唐相公一顿也未可知。唐相公可打不过梁王,只能挨揍。还是陛下看的远,想的周到,让唐相公出去避避风头也好。”

    女皇笑了一声,收拢书卷坐起来:“你呀你,口齿越发伶俐了。你这么替人说好话,唐义方知道么?”

    卢绘坦然:“为何要人家知道,陛下知道就好了呀。”

    女皇好气又好笑,无奈长叹:“真是个傻孩子。唉,罢了,叫你一通东拉西扯,朕倒是精神了几分。叫人进来给朕更衣,趁刘相过来前用些汤粥。”

    卢绘扶女皇起身穿鞋,一面絮叨着:“陛下还未用早膳么,我说瞿大监怎么一大早垮着个脸。知道陛下有了食兴,大监就不用愁眉苦脸了。刘相今日不告病了么,居然进宫了。”

    女皇:“居然什么,他是来乞骸骨的。这一回,朕不得不准奏了。”

    “什么?刘相要告老?”卢绘惊愕,在她的心中,老刘大人永远在告病,但是也永远会在政事堂担当擎天一柱的角色。

    女皇不无伤感:“唐义方毕竟年轻,随时能叫回来。刘相是真老了,朕与他知交半生,不能叫他殁在任上。唉,此次一别,我们君臣恐无再见之日了。”

    *

    女皇话虽说的伤感,但君臣二人的告别场面颇为欢快。

    “归乡之后,老臣打算收一二名弟子,开三四亩菜园,种上五六样蔬果,再叫上七八九个老友,日日煮茶种菜,人生至乐也。”说到致仕后的日子,刘语老头简直眉飞色舞。

    女皇笑骂:“朕就不该答应你致仕!当宰相有气无力,回乡逍遥就有劲头十足是吧!”

    刘语自嘲:“陛下明鉴,老臣自四岁开蒙后,就未曾清闲过一日。如今老臣只想着松松这把老骨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女皇叹道:“庄怀贞如今日日田间地头断官司,忙的不亦乐乎,唐义方也要去屯田戍边了。如今连你也要告老归隐,朕身边无人了啊。还请老相公举荐英才,充盈朝堂。”

    刘语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卢绘:“承蒙陛下信任,这上头十余人皆是卓有政绩的能臣,其中六位是陛下恩科的明经进士,余下也是通过陛下制举受到提拔的寒门士子,俱是忠心可嘉,陛下挑着用就是。”

    女皇的目光一一掠过信笺上的名字,露出笑意:“爱卿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

    接连送走两位重臣,卢绘心头沉郁。散职出宫后,她依照约定去湖上孤舟赴宴,谁知劈头又是一个惊雷。

    “什么?你要回江南成婚?”她大惊失色,“你耶娘不是要给你在神都办婚事么?”

    余巧娘轻轻叹息:“是呀,原先是这么打算的。秦家在神都购置宅邸、奴婢、家私,不知费了多少银钱,好容易置办妥当了,耶娘忽然改主意了。幸好秦郎心大,不以为意,否则我真是过意不去。”

    卢绘头晕眼花:“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家亲长为何改主意?”

    “不止巧娘要走,我与和薇也打算离开神都了。”林沫子烦闷的一杯接着一杯,“祖父身子不大好,我得回去了。大约下个月走,和薇与樊夫子则是下旬就启程。”

    卢绘脑门发涨,“什、什么!你们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要走呀!”

    王和薇神情怅然:“近日恩师夜梦亡母,决意回乡修葺坟冢。我是恩师的关门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劳,自当跟从——这是对外头说的缘故。实则……”

    “实则什么,你快说!”卢绘着急起来。

    王和薇四下望了望,只见四面皆是湖水,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只知恩师的亡母,就是已故的班停云大学士,她过世前留过话——陛下必不肯轻易立储,一旦立储,要恩师务必远离神都,直至新君登基。”

    余巧娘懵懂:“这是什么意思?”

    林沫子揽着她的肩头,“你就别问了,其实我也不明白。和薇连这等至密之事都说了,你可不许告诉你耶娘。”

    王和薇笑笑:“这我倒不怕。余家大人改主意回江南办婚事,可见也是通透之人。”

    她转头正色道,“绘绘,你聪慧豁达,福运远胜常人,可我还是想多言一句——”她望向船外,落日余晖将湖水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色。

    “猛兽称雄山林,苍鹰翱翔九天,可有些事,反而是蟾蜍、青蛉、蛛娘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灵能更早察觉。”

    卢绘不解:“察觉什么事?”

    “骤雨将至。”

    *

    卢绘赶在宵禁前回到裴府,心烦意乱的睡不着,索性溜进书房。

    裴恕之正在秉烛夜读,飞快瞥了她一眼,继续看书。

    卢绘干咳两声,试探道:“你知道么?唐相公要外放了。”

    裴恕之头都没抬。

    卢绘:“陛下也允诺刘老大人告老了。”

    裴恕之还是不理她。

    卢绘无奈了,只得自言自语,“还有巧娘、和薇、沫子,都要离开东都了。我真不明白,不就是立个太子么?这些人是怎么了,告老的告老,修坟的修坟,成婚的成婚,一个个的跟逃命似的。”

    “尤其是刘老相公,劝陛下立太子不知念叨了多少年。陛下好不容易点了头,他倒脚底抹油,连立储大典都等不得。”

    “生死来去,本是人间常态。”裴恕之捻起一根银针,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劲,在一块绘有穴道脉络的软木上试扎起来。

    卢绘转头:“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么?”

    裴恕之冷着脸继续扎针:“哼。”

    卢绘摸摸鼻子,视线转向一角的苦难佛,指着下方道:“人家屋里供奉的佛像,不是摆一尊香炉就是三尊,为何你不多不少供了四尊香炉?”

    裴恕之面如冷玉,“哼。”

    卢绘继续赔笑:“陛下说待梁王气消了,就召回唐相公,你觉得要多久呀?”

    裴恕之侧过身子,刻意扭开头,“与我何干。”

    卢绘双手叉腰,当场要挟:“我又不是故意戏弄你的,即便只打算相好一场,我对你也是诚心诚意的。你再这样,我就跟着沫子到泉州去!我还没见过大海呢,顺便看看闽越一带的郎君俊不俊俏!”

    “你敢!”裴恕之啪的将银针拍在桌上。

    卢绘也生气了:“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就往门外冲去。

    “给我回来!”裴恕之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捏住她的手腕,右掌扣住她腰肢,臂膀微一用力就将人硬扯了回来。

    脚步踉跄间,卢绘脑门撞在他胸前,一阵眼冒金星,裴恕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放。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天,最后心中有愧的那个先开口。

    卢绘耐着性子,“你讲些道理罢,我真不是故意欺你瞒你的,我真以为你我想到一处去了,谁晓得错的这样厉害。我已经认错了,好话说了无数,你也该气够了。”

    裴恕之拎着她走到窗下长椅坐下,“好,那么我们就来讲道理。你以为我在气什么?”

    卢绘被按坐在矮矮的圆凳上,“气我误会了你的心意……?”

    裴恕之冷笑:“在宫中待了几日,倒学会了避重就轻——我气恼的只是误会么?”

    卢绘:“就是误会鸭,还能有什么!”

    裴恕之语气危险:“是以,起初你只想要一段露水情缘,并未打算与我长相厮守?”

    卢绘看他眼中凝着霜雪一般,连忙道:“虽是露水,但也是真情实意的露水,不是虚情假意的露水!我对这段情义是当真的,你要信我!”

    裴恕之利落反问:“你打算当真多久?十日?半月?几年?还是报完恩就拂袖而去,回沙洲当个风流洒脱的女商贾?”

    卢绘无言以对——她还真是这么打算的,这家伙太敏锐了,下次最好找个傻点的。

    呃……她还有下次么。

    裴恕之重重拍桌:“那些登徒浪子也说每次露水都是真心的,你与他们有何差别!好个负心薄幸,见异思迁的寡情女子!”他是真动了气,修长的脖颈微微发红。

    卢绘既羞愧又不服气,忍不住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便是相好数月就分离了,你也没有半分损失,你只需出个身……”子而已——她生生咬住舌尖,没敢把话说完。

    裴恕之何等敏锐,猜也猜到后半句话了。他凝视她片刻:“……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卢绘一阵心虚:“什么什么告诉,没谁告诉我。”她绝不出卖依兰。

    裴恕之心中略一盘算,便道:“是那胡女教你的吧。”

    卢绘昂然,“你不要乱猜,是我自己想的。”

    裴恕之恨恨道:“我就知道少不了那胡女的事!”他扯出衣领下的红线解开,愤愤的将护身符掷了过去,“还给你!好好收了,免得你那心肝依兰不快!”

    卢绘幽幽将温热的护身符挂到脖子上,眼看抵赖无望,她便好声好气道:“你别责怪依兰,若非她给我鼓劲儿,我早打退堂鼓了,哪会厚着脸皮纠缠你那么久……”

    裴恕之急急开口,“不许这么说自己!”

    卢绘讶然看他。

    裴恕之百感交集,心思纠结如缕。

    看着她澄净的眸子,他叹息着将人揽坐到自己身旁,“其实我早已不气了,反是你后来的行径更可恶。”

    卢绘仰着头,“我又做什么了?”这段时间两人冷战,她什么也没做鸭。

    裴恕之恨恨道:“你嘴上说的好听,既有意与我和好,为何前日还是回了豉阳?难得休沐三日,就不能留下来多陪陪我么。”

    原本他都打算退一步海阔天空了,谁晓得她一到休沐日就跟出笼小鸟似的,拍着小翅膀欢天喜地的飞走了,独留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鹿野堂咬牙切齿。

    卢绘赶紧辩解,“我与你朝夕相处,每月只有三日休沐可以见耶娘,我若不回去也太不孝了。况且,你我之事,也不能一直瞒着耶娘吧。”

    裴恕之心中一喜:“你将我们的事告诉令尊令堂了?”——这还差不多。

    卢绘神色尴尬。

    裴恕之气笑了:“原来你没说!”他一把推开她,背过身去。

    卢绘结结巴巴的解释:“我原本是想说的,谁晓得康老伯一病不起,耶娘带了我去探望,三日中有两日是住在康家的。人家一屋子愁云惨雾,我哪好开口。”

    她扒着扶手椅,“下回休沐回家,我一定将我们的事告知耶娘。如若没说,就叫我……”

    裴恕之迅速伸手掩住她的嘴,一把将她整个人扯到自己膝上,神情严肃道:“与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轻易起誓。这回不说就下回说,不值当起誓的,记住了。”

    “记住了。”卢绘乖乖点头,啊呜一口作势要咬他的手指。

    裴恕之笑了笑,反手拧她的圆脸颊。

    卢绘:“你不气我了吧?”

    裴恕之苦笑:“差不多了,还剩一二分郁结,以后你少气我几回,这件事就过去了。”

    卢绘本想反驳‘我何曾气过你很多次’,念及自己此刻处于‘以观后效’期间,便乖巧的点头应了。

    裴恕之看她神色不安,复又心软,叹道:“你没有厚脸皮,也没有纠缠我,以后别那么说自己。我也有不是,顾虑太多,迟迟没给你答复,你才会胡思乱想的。”

    匪夷所思的被当做露水之欢的对象,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经历,他原本有心狠狠收拾卢绘,但又下不了重手,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还能如何,自己调理吧。

    卢绘纵是再迟钝愚鲁,也体察到他细腻柔软的用心。

    在这段鸡飞狗跳误会重重的情缘中,裴恕之一直都是用心端正的那个。他既允诺了对方,便合盘托出自己的满腔情义,认认真真的为两人盘算姻缘,打点将来。

    存心不良的,反而是她自己。

    卢绘抱住他的臂膀,脸颊擦着他衣袖上精致的刺绣,像触及微凉的月光。

    她低声道:“连依兰都知道我们俩门第不当,难以婚配,我更不敢多作他想……好罢好罢,我也嫌你们东都高门的规矩太多,不如沙州自在。”

    裴恕之收回含笑的讥诮目光。

    卢绘低着头,继续道:“我早就下定决心,在一处时我要好好待你。待我将来很老很老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裴恕之心中异样,凝视着她:“多年后,我另娶他人,把你忘的一干二净,也无妨么?”

    卢绘神色认真:“你忘了我不要紧,我记住你就行了。即便将来与你天各一方,我也会很想很想你,永远将你放在心中。我想,我再也不会遇到更喜欢的人了。”

    裴恕之深知卢绘性情,知她说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纯然无伪。

    想到她打算用短短数月的甜蜜光阴来熬过孤寂的余生,他心中软作一团,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像是怀抱着毕生的珍宝,“罢了罢了,剩下那一二分郁结也没了。好在我早有了法子,不致你我错过姻缘。否则你岂不是要孤寂半生了。”

    卢绘被他抱的结结实实,挨在他胸前的脑袋颇为不解:她为何要孤寂半生?

    就算和裴恕之分开了,她还有耶娘、弟妹、依兰,以及众多友人相伴;就算不学依兰游戏人间,以她的桃花运,日后也寂寞不了吧。

    进宫第一个月,她往东馆书阁跑腿七趟,就收到十六张花笺,直至后来裴恕之放出充满威胁意味的风声,才刹住了这股‘不正之风’。

    依兰曾道,若非阿乌尔从小跟条狼狗般守在卢家门口,沙州的紫杨木要被卢绘薅秃一半。

    卢绘抬头看裴恕之,心中疑惑——他是不是又误会了?她什么说过未来要断情绝爱么。

    她该不该点破?不过人家此刻这么感动,她也不好意思破坏气氛。

    裴恕之眉目含情,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笨头笨脑的,看着我做什么?”

    卢绘赔笑:“我听说你没用暮食,我让厨下熬了长生粥,你用一些罢。”

    裴恕之笑意愈浓,满目怜爱:“这些日子尽顾着生气了,我看你也吃不下几口,不如一道用些。”

    卢绘张了张嘴,“……好,好好。你坐着,我亲手去端粥。”

    不等他答复,她就忙不迭的奔出书房。

    其实今晚她生气之余饭量大增,一气扒了三碗饭,这会儿还有些撑。幸亏裴七公子没有清点庖厨的爱好,不然就尴尬了。

    *

    书房门边探出一个笑容可掬的脑袋——“少相?”

    裴恕之其实此刻并不想见老宋,“先生请进。”

    老宋拢着衣袖施施然进屋,“无名山庄那夜之后,少相怒不可遏,顿足恼恨,口口声声决不能轻饶了绘娘。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裴恕之板着脸:“不如何。”

    老宋压着声音:“这就和好啦?”

    裴恕之叹道:“不然又能如何。”

    老宋颇为意外:“真就这么算了?”

    裴恕之放下手中物件,无奈道:“绘绘不是存心的,都是那个胡女!当初在商队中我就看出她游戏人间,勾三搭四,言行荒诞——都是她把绘绘教坏了。”

    老宋:“啊对对对,都是别人的过错,绘娘一点错都没有。”

    裴恕之辩解:“绘绘秉性敦厚,以后慢慢引回正途就是了。你看她适才多么匆忙的出去取消夜,不就是对我关切情深之意么。”

    “是么?老夫看着不像啊。”老宋疑惑的看看门外。

    裴恕之使出堵嘴绝招:“男女之情,妙就妙在纤细幽微,不可言传,只能意会。先生孤寡半生,这等深情厚谊是不懂的!”

    老宋:“……”我好心开解你,你为何又要伤害我。

    *

    “把粥装满,还有什么新鲜的糕饼与佐肴也来几个。”卢绘站在灯火通明的宽敞厨房中,手中捧着一面大大的海棠绘漆托盘。

    覃子烈十分高兴:“公子近来饮食大减,我深为担忧,还想着要不要给家里去信呢?总算绘娘子有气量,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谢天谢地,不用向父亲覃老管事解释了。

    卢绘翻了个白眼:“去信?是告状吧。”这还没当裴家妇呢,不贤的名声先传回河东了。

    子烈傻笑两声。

    领头的厨娘与她素日要好,凑过去轻声道:“娘子晚膳吃的不少,消夜还吃得下?”

    卢绘苦着脸:“我尽力吧。”

    *

    老宋挑亮灯火,低声道:“刘相告老,樊馆主回乡修坟,东都数位高官自请外调。这是人心浮动啊!”

    裴恕之挑起唇角:“可见世上有的是心明眼亮之人,知道风雨将至了。”

    “那我们……?”

    “计划不变,先送褚承谨。”

    *

    卢绘捧着满满一托盘的粥肴走在长廊中,忽闻前方书房传出讥诮之声——

    “她还想将来召回唐义方,继续君臣佳话。哼,她等不到那日了。”

    话音不疾不徐,轻慢淡漠,透着一抹不容忽略的恶意。

    卢绘停住脚步,全身僵住。

    第97章 交易

    凤临十五年冬月十七,细雪纷飞。

    子午通关,利涉大川,宜远行。

    余巧娘、王和薇,还有老宰相刘语,都定于这日启程。

    卢绘一大早就出了门,打算先给走水路下江南的余巧娘送行,再去告别走陆路入西南的王和薇,而裴恕之则拖拉到日头高起才出发,半道加入浩浩荡荡的送别大军。

    历经五朝,皇恩不绝,至今都是女皇仰赖信任的心腹老臣,说是告老归田,但谁人不知老刘仍旧具有一言定鼎的力量。有他在信函中向女皇美言几句,远胜旁人费尽唇舌。

    不论是为着多年的同朝之谊,还是为了现实利益,于是乎,这日给老刘送行的朝野两方之士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裴恕之作为老刘的学生,跑又跑不了,话也没说上几句,坐在马上慢悠悠的随行,白白吃了一路的风雪。

    刘家车队行至城外三里的郊亭,老刘叫停马车,颤颤的从车窗伸出头发花白的脑袋,“后面没人了吧?总算把他们都甩脱了。”

    裴恕之早想掉头回去了,闻言便道:“恩师保重,有什么事就照老规矩传书给学生,学生无有不从。”

    听见他的话,随行其后的裴家侍卫也开始勒转马头了。

    谁知老刘朝裴恕之招招手:“来,上车,我与你有话说。”

    裴恕之蹙眉:“这不大好吧,君子坦荡荡,当讳私言……”

    老刘:“少废话,快上来。”

    裴恕之无奈从命。

    老刘的马车是女皇御赐的,宽敞华丽,一应卧具案几碳炉俱全,另有成套的杯盏与褥毯,就是充斥着浓烈的苦涩汤药味。

    裴恕之撩着衣袍,挑了个地方坐下,“学生已命人用三倍价钱买下了恩师旧宅周遭二十亩的地,照着谢公的《山居赋》翻新了宅邸,恩师回去就能住上。”

    老刘皱眉:“怎么是谢灵运,老夫喜欢陶渊明。老夫出身寒门,与王谢子弟合不来!”

    裴恕之吐槽:“五柳先生诗赋做的动人,实则他家那宅子就是个茅草屋,恩师莫要叶公好龙了。你自讨苦吃,家中妇孺怎么办?还是谢灵运吧,靠山有湖,景致怡然,导渠引流,脉散沟并——吃穿住用还是得学人家。”

    老刘斜着眼:“你没欺压良民强买强卖吧?”

    裴恕之也火大了:“我没命人出清淤泥疏通水道之前,那片小湖就是块烂泥地,周遭土地能值几个钱!能用银子摆平的事,我为何要自寻麻烦!”——就算怀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怀疑他的脑子好吗!

    老刘这才放心,捋着胡须道:“自从收若湛为弟子,老夫诸事不愁,年年顺心,这十年过的比前半辈子都清闲自在。”

    裴恕之翻了个白眼:“若非恩师一再举荐,处处维护,学生也不能于弱冠之年进入中枢,在政事堂谋得一席之地。”

    “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其他弟子可没你这么周全细致,算无遗策。”老刘摇摇头,“好了,说正事吧。陛下打算提拔哪些人?”

    *

    渡口,风大雪重。

    “巧娘,没想到你要回江南嫁人,待你洞房花烛之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厚重的毛皮间,露出卢绘满是泪痕的小圆脸。

    林沫子嗤笑:“巧娘入洞房你能帮什么忙?帮忙把秦默按在床榻上么,哈哈哈……”

    余巧娘脸都绿了:“林沫子!你能不能修点儿口德!”

    卢绘继续呜咽:“巧娘你嫁人,我也没什么可送的……”

    “哪有,你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珠钗,已经够了!”余巧娘急急说道。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卢绘掏出个半尺长的细长锦匣,“这是舅父新近给我做的紫金臂弩,扣在小臂上没人看得出来,里头还配了十三支小箭。你手无缚鸡之力,若有人欺负你,只要扣动括机,这小弩|箭可射出几十丈远,防身无虞。”

    精铁打造弩身小巧玲珑,甚为精致,箭镞之上还冒着幽幽寒光,林沫子看的两眼冒光:“哇,好东西!要是秦默对不住巧娘,包管一箭封喉!”

    余巧娘干笑:“那什么……有珠钗就够了,这弩|箭就算了,吧。哈哈,哈哈……”

    “她不要我要!”林沫子一把抢过锦匣,“就当是你提前给我添的妆奁!”

    余巧娘嬉笑:“你又不打算嫁人,添什么妆,你看你就是贪图好东西。”

    林沫子忽尔叹息,“这世道真奇怪,女子只有嫁了人,才能得到家里给予的财帛。难道不是性情沉稳,深明事理更要紧么?”

    卢绘安抚道:“若我有钱,一定造条大船给沫子。不算添妆,沫子不想嫁人就不嫁人。”

    林沫子一把抱住卢绘,感动道:“还是绘绘懂我!”

    *

    马车中。

    裴恕之凑近了低声道:“在要紧的位子上提了四人——张汉阳补了唐义方的缺,任尚书右仆射;袁沧任尚书左丞,应该是等着顶替沈钦;陈晖升任监察御史,同宰相位;范彦真官拜中台右丞,兼任左羽林卫参事。学生猜测,陛下打算立储大典之后宣布。”

    刘语一脸感动,“陛下英明,此四人素有官声,实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他似是卸下了重担,虚弱的仰躺在靠枕上,“那份名单你拟的很好,除非陛下老眼昏花,牛心左性,否则最后拔擢之人必如我们所愿。”

    拟名单是个技术活,要做到无形胜有形;看似由女皇独立选出提拔人选,实则她只能选出他们中意的人选。

    裴恕之:“这四人已是优中选优了。陛下年迈,皇位更替在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除非陛下重新起用酷吏,否则大势难改。”

    刘语长叹:“陛下纵有千般的不是,究竟还是有格局的,不会将国祚大事交到巧言令色的佞臣手中。唉,唐义方可惜了,庄怀贞还是不肯回来?”

    裴恕之轻笑一声:“庄大人眼下正审着一桩虐杀寡妇的凶案,牵连了四五家豪族。立誓要杀一杀当地欺侮孤儿寡妇的风气。”

    老刘失笑,“这人真是牛脾气!唉也好,百姓正需要庄怀贞这样心系苍生的父母官。”

    他又道,“沈钦也快退了,有新上来这四个,加上崔昇和你,褚氏一族再闹腾也翻不出花来。如此,老夫可以安心走了。”

    裴恕之目光微闪,“恩师放心,即便您服侍了陛下几十年,甚至帮助陛下废帝自立,改朝换代。单凭您力主陵阳王复位东宫,百年之后,你依然会是郦氏王朝的大忠臣,绘像凌烟阁,世代配享供奉。”

    刘语苦笑一声:“凌烟阁老夫是进不去了,不被骂作佞臣贼子,死后开棺戮尸,牵连家族,便是万幸了。”

    他气息无力,说完这些话后伛偻着身子不住咳喘。

    裴恕之将暖炉中的炭火拨小些,又将绒毯厚褥拉扯平整,团团裹在老头身上。

    车辘悠悠,老刘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始絮叨往事,“老夫初入试场也刚至弱冠之龄。当时朝野上下,铺天盖地皆是世家子弟,压的我等寒门仕子头也抬不起来……”

    裴恕之抬头:“恩师,弟子也出身世族。”

    “少啰嗦,长辈说话不要打岔。”

    老刘继续伤感,“那些阀阅出身的,自恃矜贵,目空一切,连黍米与麦子都分不清,仅仅凭借出身就能荫袭为上品官员,入阁拜相,大权在握。而我们,在地方上累死累活也不过终老于六七品小吏。”

    “这时,陛下来了——当时她还是皇后。她大举提拔寒门子弟,只要有政绩,有才干,什么人她都敢用。王昧总说陛下是在利用我们。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想坐稳朝堂,就需要自己人。废话,这谁不知道?但是她给我们撑腰啊,让我们施展抱负,一展所学。”

    “提拔之恩大于天,除了忠心回报,我等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王昧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老刘怔怔坐着,像是在解释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

    *

    裴恕之缓步离开马车,重新跨上马鞍,目送着刘家车队慢慢走远,逐渐消失在前方。

    年幼的他认为辅助女皇的那些人都是乱臣贼子,皆可杀之,甚尔族诛。

    时隔那么多年,他复仇的意志并未动摇,但心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人行世间,似乎谁都不容易。

    灼热的复仇之火,逐渐化作了静水深流的潜渊。

    他只是想将仇人拉下龙椅,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争抢半生的一切如指间沙般消失,让她亲自尝一尝她所伤害过的人那种痛心彻骨的滋味。

    这不是年少偏激的愤怒,而是命中注定的决战。

    覃子烈觉得自家公子笑的古怪,涣散着一双含笑凤目,不知冲哪个方向神思游离。

    “子烈。”裴恕之缓缓策马,“绘绘如今在哪儿。”

    覃子烈:“回禀公子,卢小娘子业已回城,此刻应在小山学馆送别王娘子。”

    裴恕之顿了顿,“五朝元老都送完了,几个小娘子怎么还没絮叨完呢。算了,我们也去小山学馆,等绘绘一道回去。”

    一行人策马而回,守在城门口的将领远远见了裴恕之的骑姿,满脸堆笑着跑过去迎接。

    进城后,裴恕之打算换乘马车,谁知未等登车,只见两名身姿矫健的黑衣缇骑疾行而至。众侍卫顿时警惕,齐齐将手按在腰间,蓄势待发。

    两名黑衣缇骑忽尔勒马,在距裴恕之四五步处下马行礼。

    其中一人双手托上一枚金丝黑木令符,躬身道:“见过裴少相,魏国夫人有请。”

    *

    小山学馆后院,成箱书籍被按次序点清,捆到马车上。

    卢绘依旧哭天抹泪:“呜呜,和薇你这就要走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林沫子哈哈大笑:“和薇要去修坟,你是想帮着砌砖累土么?你要抢人家饭碗啊。”

    “绘绘别哭了,明年我就回来了。”王和薇又感动又好笑,转头问道,“巧娘启程了?”

    “嗯,我们看着她家拔锚开船的。”林沫子恨恨道,“那没良心的,一上了船就去找她的秦郎了,头都没回。”

    王和薇忍着笑:“你什么时候走?”

    林沫子咧嘴一笑:“我暂时不用走了。祖父同意到神都来,到时让御医给他瞧瞧。”

    “这可太好了。”卢绘抹着泪,“依兰说你在教她泅水?”

    林沫子笑道:“我与她连比六场全都败了。我身无长物,只能以技抵债了。”

    卢绘不哭了,“好好,等依兰学会了,让她教我。”

    转头看见王和薇,她忍不住又呜咽,“千里迢迢的,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飞钱你拿着……”说着她掏出一个花押紫签的信封。

    “别别,快收回去。”王和薇连连摆手,“恩师家资不薄,自打入了师门我再没缺过钱。”

    卢绘拿着信封的手一转,对着林沫子道,“那给你吧,算是我入了你的船股。”

    林沫子洒脱的收下纳入怀中,“一言为定。”

    “说到帮忙。”王和薇向后方两名身着学子服的少女招手,“你们过来。”

    她将两人引到卢绘跟前,“这是学馆今年新收的弟子,与我十分投缘,也得恩师的看重。待恩师与我离开后,学馆有什么事只能请你多多看顾了,到时就由她俩向你报信。”

    理论上,小山学馆有魏国夫人这个大靠山,是不大可能出事的。

    但是魏国夫人凶名在外,她的名号自带煞星光晕,宅邸周遭半里之内鸟雀不鸣,若非天大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去找她。若只是些琐碎闲事,还不如找卢绘便利。

    卢绘爽快道:“好呀,但凡我能帮忙的,一定相助。两位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个头略高的少女胆子大些,上前行礼:“小妹姓傅,取字青绢。”

    文秀清瘦的少女腼腆些,小声道:“弟子姓李,小字瑛娘。”

    林沫子扫了她们几眼,凑到卢绘耳边,“哇,她们的名字比你好听。”

    卢绘无奈,“难怪你跟依兰投缘,你俩不损我难受是吧。”

    *

    敕造魏国夫人府。

    天寒地冻,呵手成雾,庭外松枝时不时抖落几缕雪纱,西花厅中却锦帘重重,裘皮委地,炭盆中烧的异常炽热。

    裴恕之额角微汗,不得不将貂绒披肩脱下。

    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霉,刚吃了一肚皮风雪,转头就进了烤炉,这群老东西没一个好惹的。大事在即,可别弄出病来才好。

    “这火候,倒比三伏天还躁人。”他苦笑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即便屋内被烘烤的宛如盛夏,魏国夫人依旧面孔微白,周遭隐隐冒着寒气。

    “你送别刘相时,在马车中与他说了快半个时辰,都说了些什么?”

    裴恕之微捏掌心,笑道:“天下真没什么能瞒过夫人的。没什么要紧的,恩师就是叮嘱了些琐碎小事。”

    魏国夫人侧头看着水晶盆中盛开的浅紫色水仙,“你不说,老身也知道。刘相是问的是陛下提拔了哪些人吧。其实刘相多问了,你裴少相揣度圣意多年,早已料事如神。陛下将会提拔哪些人,还不是尽在你的算计中?”

    “夫人慎言,陛下乾纲独断,焉能受人蒙蔽。”裴恕之脸上笑着,心中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何况那几位大人俱是清正廉明忠心耿耿之辈,晚辈绝无徇私……”

    “人选的确无可指摘。”魏国夫人语气淡然,“那四人性情迥异,出身来历毫不相干,亦无结党之嫌。且他们都是寒门子弟,都深受陛下恩典,从未公开倡议郦氏复位。更巧的是,他们与少相俱无交情。少相这桩差事,办的真是漂亮,大公无私,毫无破绽。”

    裴恕之:“……”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悖论:没有破绽,就是破绽。

    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在官场上混的,哪怕不打算结党,也希望仇家少少友僚多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哪怕正直如庄怀贞,也希望少些弹劾多些帮腔。

    裴恕之沉默许久,“是晚辈不通人情了。”

    魏国夫人:“只是不通人情么。”

    裴恕之挑眉,“否则是什么。”

    女皇多少还讲些道理,眼前这位老妇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神佛无忌,只要是她认为可疑有害之人,有理没理先杀了再说。

    诚然,与‘七獠’等酷吏相比,魏国夫人绝对算不上滥杀,即便是被她无凭无据所杀之人,事后往往也能证明的确有问题——而这也正是裴恕之担忧的。

    万一魏国夫人看他不顺眼(不算冤枉),觉得他居心叵测(是事实),对他也来个‘先杀了再说’,那可真是秀才遇见兵了。哪怕他本人能隐匿逃脱,在宫廷与朝堂的多年筹划也将化作一场空。

    裴恕之索性闭嘴不言了,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老身沉疴难愈,眼看是不成了。”魏国夫人忽然话锋一转,“少相安插了诸多眼线,应当早知此事了吧。”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一惊未落,二惊又至。

    裴恕之也不打算反驳了,索性直言道:“夫人位高权重,全东都的人都担忧夫人的康健,并非只有晚辈一人挂怀。”跟这老妇人说话真是太刺激了。

    魏国夫人点头,“倒也是,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老身早些死。”

    她语气悠然,忽的又是一句惊雷,“那些蠢货只会弄巧成拙,只有裴少相,正正好戳中了老身的软肋。”

    裴恕之蹙眉:“不知夫人何意?”

    魏国夫人目如冷电,“你千方百计安排卢小娘子入府,不是为了薛氏,一开始就是冲着老身来的。”

    裴恕之彷如被一条冷血强悍的毒蛇盯住了,不敢轻动。

    “你不必辩解。”魏国夫人转开眼,继续道,“不过老身奇怪的是,为何是卢氏?往年送到老身跟前的小娘子,不是相貌酷似我亡女淇娘,就是生的像崔明祯,再不然就是像我。”

    老妇人语气中满是疑惑,“绘娘与我等三人分毫不像,为何你觉得她能打动我?”

    饶裴恕之经年沉着,心思机敏善变,此刻也不禁后颈汗毛竖立。

    他勉强笑了下,“夫人说笑了。”

    这下是真麻烦了。

    周思清离世已有四十多年,就算还有老人记得他的长相,记忆中也是他作为成年男子的样貌;而卢绘酷似的其实是少年时期的周思清,眉眼稚嫩,雌雄莫辨。

    周思清本是周氏小支的独子,自幼品貌出众,甚得周氏族长喜爱。他十七岁那年,父母得一幼子,这才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无子的族长。

    到如今,周思清的父母与童年老仆早已过世多年,如今还牢记周思清十三四岁模样的,只剩下曾与他青梅竹马的魏国夫人了。

    裴恕之总不能说他是看了周思清的自画像才逮到卢绘的吧,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屋内似乎更热了,炽红的炭块发出啪嗒轻响。

    “起初,的确是为了薛姨母。”

    裴恕之自幼辩才无碍,此刻却发现言语如此艰难,“只要能使薛姨母高兴几日,区区商贾之女,收在薛姨母院中,弗如多养了一只猫儿雀儿,费不了什么事。”

    “可是,绘绘来了。她来了之后,便、便不大一样了……”

    裴恕之喉头干涩,似有一把小小的镊子扯开他的重兵把守的心房,一层层的剥开,袒露出微妙的初次心事。

    “她、她…我…”

    若这是谎言,他定能说的流畅自如,字字生莲,语意动人。

    因是真话,他反而措辞艰涩,一句一匍匐,仿佛跋涉在陡峭的朝圣途中,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晚辈打算娶她,可是两家门第太过悬殊了,她的学问教养也不足,家族不会同意的。”他说的越发流畅,“晚辈只能另想办法。”

    魏国夫人盯着那本名贵的水仙,“于是你送她去小山学馆,先混个才女的好名声,又抬出卢侃老大人,设法抬举卢致南的身份,让卢氏全家脱离商籍。”

    裴恕之被逼到尽处,不得不当着仇敌爪牙的面吐露心意,真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他一闭眼:“不错。绘绘能得到夫人与陛下的青睐,实属意外之喜。”——真作假时假亦真,十四岁之后他难得说的这么真切了。

    魏国夫人看了他片刻,“你看中了卢氏什么?相貌?学问?才干?性情?”

    她每说一点,嘴角就轻撇一下,似是在讥诮。

    裴恕之冷冷道:“那么夫人喜爱她什么?”

    魏国夫人撇开脸。

    裴恕之冷笑:“陛下又喜爱她什么?”

    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他的绘绘是天下最讨喜的小娘子,谁会不喜欢!

    *

    啪嗒,炭火爆出一朵指头大的金花。

    魏国夫人缓缓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老身此生唯独对陛下一人忠心,陛下百年之后的事,老身管不了。可老身服侍陛下大半辈子,手中还留了不少好东西——”

    裴恕之屏息。

    魏国夫人转过头来,缓缓凑近,“缇骑、暗卫,还有众多官员、士族子弟、杏坛耆宿的阴私辛秘;潜伏在各地各处的密探细作;隐藏在暗处的甲胄兵器。自然,也少不了足以让陛下东山再起的金银财帛——倘若陛下不幸败落的话。”

    裴恕之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些。

    屋内落针可闻。

    魏国夫人平静的靠在隐囊上,阖目说道:“老身没有骨肉亲友,也没有门徒弟子,孑然一身,死后一了百了。辛苦半生筹建起来的密网、财帛,该托付给谁呢?白白散了,着实可惜。”

    她转头,笑容古怪:“裴少相,你想要么?”

    裴恕之警惕:“夫人什么意思?”

    魏国夫人仰望穹梁,“老身的确喜爱绘娘,人之将死,老身也没什么牵挂了,只想给绘娘安排一个好前程,盼她能平顺一生,无忧无虑。”

    裴恕之皱眉:“适才晚辈已说了要娶她……”

    “你不行。老身不同意。”魏国夫人断然拒绝。

    裴恕之觉得太过荒谬,倏然站起:“夫人不同意?夫人凭什么不同意!”

    他本意是讥讽卢绘与魏国夫人非亲非故,老妪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

    谁知魏国夫人以为他问的是她反对婚事的缘故,于是冷冷道:“你裴若湛是什么人,老身还能不清楚?心机深沉,狡诈狠辣;绘娘至纯至真,跟着你能落个什么好?”

    裴恕之都被气笑了,上前走了几步,“好好好,我一无是处,拙劣不堪,夫人又想为绘绘择何等样佳婿?”

    魏国夫人诤然道:“自然是像窦谈窦学士那样的卓然君子!富贵时,对妻子琴瑟和鸣,用心至诚,不为花红柳绿所惑;妻家遭难时,他不离不弃,情深一如往昔。不论是身居庙堂,还是在破屋小院里喂鸡种菜,都能自得其乐,宠辱不惊。只有将绘绘托付给这样品行高洁的君子,老身才能放心。”

    裴恕之很想讥笑老妇痴人说梦,但是窦学士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人家还是郦敬宣的嫡亲姨父,两家彼此知之甚详,魏国夫人倒也没夸错。

    他只能换个口径:“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觉得对绘绘好的,绘绘未必喜欢!”

    魏国夫人讥诮的挑了一眼:“那她喜欢谁?喜欢你?老身看未必。”

    裴恕之:“……!”

    他有口难言,怒意蒸腾,仿佛全身都在冒烟——他想大声宣示绘绘对他的深情厚谊,不知多少次向他保证绝不变心,白头偕老!而且,最最最初还是她追着他告白的!

    但他生生忍住没说——女子名声要紧。

    裴恕之吐出一口浊气,耐心劝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夫人怎知所选之人就有窦学士的品格呢?万一人家畏惧夫人权势,人面兽心呢?”

    魏国夫人一脸执拗:“这个少相不必操心,老身看人从不走眼。哼,当年亡女若能听从老身的安排,而不是非要嫁她自己看上的人,也不会早早过世!”

    “以后少相也不要再与绘娘见面了。你我是同一种人,权欲熏心,不择手段,绘娘离你越远越好。你将绘娘送过来,以后离她远远的,我会给绘娘好好安排婚事,然后在闭眼前将手中一切交到你手中。老身说一不二,绝无戏言,如何?”

    裴恕之忍无可忍,大声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晚辈与夫人再无可说,就此告辞!”

    “慢着。”魏国夫人高声言道。

    她缓缓起身,走到裴恕之身边,目光沉晦而蛊惑。

    “少相是聪明人,当知老身手中的力量能有多大用处。若少相拥有这股力量,便是翻天也不难;若这股力量落到别人手中,又会对少相造成多大的阻碍。”

    “年轻人不必冲动,回去后慢慢想。”

    “只要老身尚在人间,这桩交易就一直作数。”

    “无论如何,你也吃不了亏。”

    *

    裴府,鹿野堂内。

    昏暗的书房中,一灯如豆。

    “怎会如此……”老宋喟叹连连,“怎会如此呀。”

    裴恕之双手扶膝,安静的坐在圈椅中。

    老宋转头:“魏国夫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

    裴恕之轻轻摇头,“一来不像。二来,以魏国夫人的脾气,若真对我等生了疑心,立时绞杀便是,何须试探。”

    老宋走来走去,犹自叹息:“怎会如此啊。”

    他停步,踌躇的看过去,“少相你,你会答应魏国夫人么?”

    裴恕之没有回答,抬头静静看他。

    老宋闭了闭眼,又是一声喟叹,“老夫明白了,唉。”

    他用力一顿足,“罢罢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上苍保佑我等成事,便是得不到魏国夫人的势力,我等一样能成!”

    话虽如此,老宋还是忍不住可惜,“真是造化弄人啊,其实少相当初所设之计策甚妙,如今计已售出,本可尽收渔利,却偏偏……唉唉唉,怎会如此啊!”

    裴恕之没有做声,他侧头看向书案,上头摆了一对笨拙的纸花——这是昨夜卢绘陪他读书时随手折叠的,还道是宫里的新花样。

    忽然一股怒意冲顶,裴恕之迅疾起身,一道冷光闪过,他抽|出悬在壁上的七宝琅嬛剑,冲着前方屏风就是一剑。

    哗啦响动间,巨大的玉石屏风轰然倒塌,将老宋吓了一跳。

    裴恕之面罩寒霜,冷声道:“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老妪冢中枯骨,竟觊觎他怀中珍宝,来日非将她碾作齑粉不可!

    第98章 梁王之死 一

    凤临十五年冬月二十七,星聚奎娄,瑞气盈畴,宜祭祀赴任,诸事大吉。

    其实三个月后还有一个更适合操办册立太子大典的黄道吉日,只是百官等不及了,而女皇也厌烦再与群臣啰嗦了,所有人都想让储位快些落定。

    穹苍积攒着阴霾,铅白色的雪片簌簌落下,太极殿前旌旗蔽天,黄麾大仗自丹墀列至端门,甲胄曜日,金吾执戟,寂然无声。通事舍人引百官序立,文武分班,蕃客列次。

    女皇衮冕御临贞观殿,钟鼓太和乐作。侍中崔昇宣礼,中书令裴恕之持册立于皇太子瑁之东北。随后,瑁闻制下拜,册文宣讫,再拜跪受,转授左庶子;副使进玺绶,瑁如仪受之,储位定。

    卢绘身着官袍侍立在女皇身边,从晨曦半明至日正当中,她已经足足三个时辰不得歇息,不言语不进食,保持着微笑,温雅恭顺地履行职责。

    只是呆滞久了,五感都迟钝起来,庄严的鼓乐仿佛从远方传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宛如蒙着层雾蒙蒙的薄纱——

    她看见皇太子裹在隆重的绛纱大仪衮服中,向着龙椅缓缓下摆,下方黑压压的朝臣几有一多半都露出欣慰感动的神情。

    她看见女皇将复杂晦暗的神情掩藏在珠玉冕旒后,眼底阴云密布。

    当皇太子转身接受百官行礼时,她还看见那一张张发自肺腑快慰的面孔,那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令她耳鼓嗡嗡作鸣,

    ——他们拜谒的明明只是一个身躯肥胖、神情木讷的怯懦之人。

    真可笑啊,卢绘想。

    礼毕,女皇偕皇太子瑁谒太庙。

    百官这时才想起来,这里不是长安,没有郦氏太庙与祖宗灵位。

    这里是东都洛阳,是女皇鼎定新朝的都城。女皇登基那年,已将所有儿女都改了褚姓,是以皇太子拜祭的也会是褚氏祖先。

    卢绘在百官脸上发现了或微妙或笃定的神情——他们都在等女皇驾崩,届时就能乾坤复位、返本还原。而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这一点,女皇自己也知道。

    *

    礼毕,太子瑁前往东宫,接受东宫臣属和部分官员的朝贺。

    卢绘为女皇卸下沉重的衮服与冠冕,服侍她躺下歇息。接着她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擦拭她的面颈手足。柔软湿润的新帕在女皇身上缓缓移动,脂粉褪去,布满皱纹的疲惫肌肤逐渐展露在眼前——卢绘不得不承认,女皇是真的老了。

    她不禁回忆起在小山学馆初见女皇时的情形,当时的女皇红光满面,言笑晏晏,是多么精力旺盛啊。才短短一年,就老态毕露了。

    究竟是天象如此,还是女皇察觉到了手中的权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女皇阖目侧躺,缓缓开口,“……今日朝臣百官是真欢喜啊。对着瑁儿,他们才是发自肺腑的崇敬仰慕,往日对朕,不过敷衍尔。”

    “他们会后悔的。”

    女皇有些意外,睁眼去看,“嗯?”

    卢绘绷着小圆脸,低头认真擦拭女皇的左手,“朝臣百官将来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卢绘:“微臣不敢说。微臣一张口,怕是要说太子殿下与百官的坏话了。”

    “朕恕你无罪,尽管说。”女皇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语气像是哄骗孩童,“朕也不告诉别人,说吧。”

    卢绘吐出一口浊气,将新帕浸入热水中反复揉搓,“无论治国才干还是识人之明,太子殿下根本比不上陛下!百官都是睁眼瞎,世上哪儿还有陛下这样乐意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君主啊,好日子过久了忘了当初寒门子弟有志难伸的憋屈了吧,记吃不记打!等着瞧吧,有他们悔之莫及的那日,到时微臣定要大笑几声!”

    她将来会不会大笑尚且不知,女皇倒是先笑出了声,附在枕间低声呵笑了好一会儿。她坐躺起来,脸上笑意犹在:“真有那一日,绘娘一定要焚香告知朕。”

    卢绘:“啊?哦,好……微臣遵命。”

    女皇没说几句就精力不济,睡去前吩咐卢绘,“你也去歇吧。忙了大半日还没用膳,夜里宫中大排筵席…你也别累着了…”

    *

    卢绘从后殿出来,站在巨大的蟠龙柱后叹气。

    端木慧笑吟吟的从拐角处走来,“大喜的日子,你叹什么气。”

    卢绘闷闷道:“陛下不快。”

    端木慧默了一刻,似乎什么都明白,“陛下素性通达,自己会想开的。”

    卢绘看她双手托着一盘卷轴,好奇道:“这是什么。”

    端木慧取了一卷给她看:“我为陛下写的贺表。”

    卢绘展开读了起来,“伏惟陛下德合乾坤……哎呀,端木大人真是文采华美,万中选一。这么好的文章,我八辈子都写不出来。”

    端木慧笑道:“我还怕写的太过谄媚呢。”

    卢绘一脸正经:“哪里谄媚了?端木大人写的句句属实,都是大实话呢。”

    端木慧以袖掩口,不住轻笑,“你呀,就是会讨人喜欢。对了,你是不是又去吓唬金家兄弟了,我看他们这几日不大好。”

    卢绘无所谓道,“也没什么,就是当他们的面捉了条蛇扒皮抽筋取胆。我说蛇胆清心明目,是大补之物,不要怕血淋淋的,赶紧趁热吃了。然后他们就捂着脸跑了……”

    端木慧无奈:“你真是的,宁惹君子不得罪小人,你要当心了。”

    卢绘一脸嫌恶,“谁叫那俩油头粉面的又向我抛媚眼,还敢来拉扯我的衣袖!哼,若是在沙州,我非打的他们嘴歪眼斜不可,什么货色!听说之前他们还勾引小宫婢来着,他们快活完就走了,连累小宫婢受罚做苦役!”

    端木慧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尖触及眉心处那朵华丽的硕大花钿。她神色怅然:“是呀,小娘子大多不懂事的。”

    卢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神色,自顾自道:“说来奇怪,陛下何等睿智,为何找的男宠都没什么脑子。听说当年那个姓薛的和尚,也是莽撞愚蠢,胸无点墨,还闯下大祸。”

    端木慧笑了笑,“你傻呀,没脑子的人放在身边才安心呀。若像你舅父那样,相貌倒是不错,可惜生了副水晶心肝,又手腕高明,陛下怕是睡都睡不着,担忧那日睁眼起来龙椅上都换人了,那就不是找男宠,是找罪受了。”

    “啊?”

    *

    “有道理,真有道理。”

    直到吃饱喝足后在庭院中散步消食,卢绘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要说还是女皇有经验,找相好当然要找好打发的了,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她就是太年轻,贪图假舅父美貌有趣,没有深思熟虑,导致如今进退维谷。

    眼下的局面与当初设想的大不相同,但她已经是大人了。阿娘说过,要对感情负责,不可以薄情寡义,辜负人家一片真心。无论多尴尬,她都得跟家里坦白与裴恕之的事,然后重新计划未来。

    耶娘要认新祖父了,阿纪以后能安心读书拜师了,阿绮的择婿范围可以从西北扩大到江南了,全家人的命运都会改变,甚至张骏伯父与几位张家兄长都可以得到许多提拔机会——唯独可惜的,沙州要损失一位德才兼备的大商贾了。

    正想着,一名小黄门跑来向她通传:依岚来了。

    *

    依岚提着一大篮好吃的,正跟守在外门的宫卫们称兄道弟,说笑的热闹。

    卢绘将她拉到远处,警告道:“我还要在宫里混的,你不可以勾搭侍卫。”

    能在宫中当差的年轻郎君,相貌体格都不会太差,甚至有不少高大俊朗的上上之选,譬如那位虎贲军偏将赵望小郎。还有南衙十六卫的马小将军,魁梧豪迈,络腮浓郁,若没有脸上那道大疤,就最合依岚口味了。

    依岚笑的没心没肺:“说勾引这么难听,你情我愿的事,何况他们只不过出个……”

    “出个身子而已是吧?”卢绘没好气,“我当初就是听了你的馊主意,才弄到如今这个局面,你还是老实点吧!”

    依岚奇道:“你与那姓裴的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卢绘叹了口气,“那倒没有。近来他不知怎么了,神神叨叨患得患失的,还问我如何看待窦谈窦学士,问我是不是想嫁给窦学士那样的郎君。”

    “这窦学士是谁?”

    “一个大官,出身很好,学问也很好,人品操守更是好好好。”

    依岚从善如流:“听起来不错啊,长的好看么。要是好看,不妨……”

    卢绘快要吐血了:“不妨什么不妨,人家是信陵郡王的姨父大人,妻儿俱全,岁数比阿耶还大。”

    “啧啧啧。”依岚一脸嫌弃,“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儿,折腾这么久,肉没吃到,还被姓裴的牵着鼻子走。还找什么相好啊,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就不是这块料!将来入赘个像阿乌尔那样的,老实过日子吧。”

    卢绘仰天长叹:“这话你要是早点说就好了。”

    依岚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卢绘摆手,“阿耶阿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依岚道:“娘子叫你这月休沐别回庄子了,我们如今住在康家。唉,康老大可能就在这几日了。为了立储大典,城中到处张灯结彩,康家办丧事也不好过于张扬。如今康家娘子也病倒了,五娘又什么都不懂,郎主就打算留下帮把手。你在宫中当职,娘子担心你犯了忌讳,叫你别来掺和,将来去康老大坟前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卢绘闷闷的点头应了。

    *

    郓王府,正房居所内。

    杨王妃为丈夫卸下亲王冠冕,一旁的两名婢女则为世子褚庆秀更换常服。

    褚立谨左看右看:“淑云呢?”

    杨王妃含笑道:“我叫她去太子妃跟前尽孝了。今日东宫人多事杂,太子妃在外多年,怕是有些生疏。淑云是晚辈,该当在旁侍奉。”

    褚立谨十分满意,“说的好。孝乃立身之本,善莫大焉。”

    杨王妃:“姑母的教导我一时都不敢忘,王爷放心吧。”

    夫妻俩宛如做戏般你来我往了几句,一边的褚庆秀没忍住,喜形于色的说道:“母妃你是没见到今日东宫那个热闹,贺礼堆积如山……”

    “庆秀。”褚立谨蹙眉打断。

    杨王妃立刻吩咐屋内奴婢,“你们都下去吧。”

    一众奴婢低头应声,鱼贯而出,然后一家三口围成一圈,贼眉鼠眼地凑头悄声说话。

    褚立谨低声:“当真是世事难料,真没想到郦老三还能东山再起,如今是苦尽甘来了。”

    褚庆秀压着嗓子,“敬美也苦尽甘来了,在穷乡僻壤待了十几年,跟个土包子似的,连玉石成色看不出,转头却要当皇太孙了。”

    杨王妃不敢放声,“你少说两句,以后对敬美恭敬些。不要当他是你的妹夫,要当他是你未来的主君。把他哄好了,咱们以后有的是好处。”

    褚立谨大为赞赏:“王妃说的极是,庆秀要记住!”

    褚庆秀用力点头。

    杨王妃:“王爷,梁王今日没闹事吧。”

    褚立谨咧嘴:“堂兄还告着病呢,今日的册立大典都没去。不过听说陛下派人去梁王府宣口谕了,叫他无论如何今夜都要去宫里赴宴。”

    褚庆秀一听这个就来劲了,“那庆义堂兄去不去?”

    褚立谨轻笑,“两军阵前丢人现眼的东西,他若去了,敬美能轻饶了他?”

    父子俩没忍住,龇牙咧嘴的相对闷笑。

    “别笑了,叫人听见!”杨王妃伸出两手分别捂住父子俩的嘴,“陛下今日如何?”

    “不如何。”褚庆秀无声做口型,“今日大典我特意抬头看了几眼,陛下气色很是不好,跟病了似的。我看她还是不想立储,心不甘情不愿的。”

    褚立谨不屑道:“父亲与大伯薄待过陛下母女,就陛下那性情,会宽宏大量的一笔勾销?还给我们荣华富贵既往不咎?当年她将我与堂兄召回神都时,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她要称帝,需要宗族,于是给我们封王封侯;她要铲除异己,就拿我们当刀子!恶事我们来做,恶头我们来开,她只需高高在上垂拱而治就行了。堂兄痴心妄想,还真以为姑母器重他,会把江山传给他,呵呵!”

    褚庆秀也道:“姑祖母自负天下英豪尽折于她手,还真以为世事尽能如她意了!”

    杨王妃双手合十:“无论如何,储君之位总算定了,只要熬到……”她没说下去。

    “没错。”褚立谨做口型,“郦老三当年的亲信与杜氏一族都被姑母杀了个七零八落,他们又被流放了十几年,在东都人生地不熟,正缺人呢!不用咱们,他们用谁?”

    褚庆秀一脸兴奋,“以后我再也不用看褚庆义的脸色了!敬美到底是皇太孙,低他一头理所当然。褚情义算个什么东西,总对我呼呼喝喝!”

    杨王妃心疼儿子,也道:“我也不想再应承张氏。哼,乡野村妇,粗俗无礼,动不动跟我摆堂嫂的架子,前些年她还觉得自己能当皇后呢!”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褚立谨连连摆手,压着嗓子道,“姑母还在呢,千万不可忘形,该恭敬还得继续恭敬!”

    “唉,那就再忍忍。”

    “我看用不着多久了,待淑云生下小皇子,就一切稳妥了!”

    “没错!”

    一家三口越想越欢喜,又不敢放声说笑,于是忍不住手拉着手蹦跳了几下,活像三只笨拙的鼹鼠。

    *

    是日,金乌已坠,夜色如漆;岁暮天寒,朔风呼啸。

    俄而雪片纷落,若鹅毛之旋舞,为宫阙层檐披上一层鹤羽素氅。然禁中灯火通明,辉映飞霰,丹墀玉阶俱没白毡,恍若碎玉零琼坠入琉璃世界。

    贞观殿内沉香燎熏,暖如春昼,蟠龙灯柱上以金箔缠身,并缀有斗大明珠,光转玉壶。如雁翅排列的两列紫檀长案上置有玛瑙盘与琥珀杯。两尊巨大的紫金酒瓮在炭盆的加热下,散发着醇美的酒气,令人闻之欲醉。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到的最早,或坐或立的闲聊着,卢绘从角落中的巨柱后探出脑袋。

    “你在瞧什么。”冷不防身后有个声音响起。

    卢绘兔儿般惊起,转头见是裴恕之,顿时恼怒:“你要吓死我呀!”

    今夜裴恕之身着一袭明紫色金纹团领宴服,腰间缀有白玉双鱼佩与银鱼袋等饰物,灯火下他一双凤目幽幽生光,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一般,更显得人如美玉,清隽明正。

    卢绘顿时觉得,改变全家命运什么的,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反正耶娘弟妹看起来都也挺欢乐的,既脱了商籍,买卖还能继续做。

    再说了,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不过……她抽抽鼻子——她仿佛闻到一丝极清淡的药味。

    假舅父病了么?不是吧,他看着气色很好啊。

    裴恕之蹙眉:“今夜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单薄。”

    “没有没有。”卢绘赶紧辩解,“陛下赏了我一件貂绒小袄,我穿在里头了,一点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热着呢。”

    裴恕之被不由分说拉起了双手,掌心滑进两只小手,像是温热透进了心头。

    他忍不住笑了,“你适才偷瞧什么。”

    卢绘将他也拉到柱后,指着前方一处,“你看那位大人。对,就是穿青色袍服的那位。”

    裴恕之顺着看去,只见在一群穿紫着朱的相公中,只这人与众不同——颌骨方阔,面带风霜之色,年岁已是不小了,品阶却还很低。

    “他就是新任的监察御史姚元孝大人吧。”卢绘轻声道,“以张袁范陈为首的诸位大人,陛下很快就定下了。只有这位姚御史,陛下将他的名字在白绢屏风上写了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复三次才留下他。这究竟是为何?”

    裴恕之微微一笑:“还记得你与我说过的‘木匠不喝井水案’么。”

    卢绘没好气,“什么木匠不喝井水,明明是‘灵州悍匪下药屠戮满门被幼儿目睹案’,你乱改什么呀。”

    裴恕之觉得好笑,“这件案子就是姚御史当年做县令时办的。”

    卢绘不解:“这是好事呀,姚御史明察秋毫,挖出深藏多年的冤案,为民除害——为何端木大人还叫我少提此案。”

    “你道他是什么人?他的恩师正是当年被陛下诛灭满门的宰首王昧。”

    卢绘大惊,“当年王昧案牵连那么厉害,陈令则大将军远在天边都被杀了全家,陛下怎么还会提拔他呀。”——能留下性命都很不易了。

    裴恕之:“姚御史很有才干,本是王昧弟子中的佼佼者,但当年王昧助陛下称帝时,他激烈反对,甚至不惜与恩师割袍断义,于是被一贬三千里。不过因祸得福,后来王昧被族诛时,他也没受牵连。”

    这时,忽然人声大作,两排小黄门躬身迎接,只见太子瑁带着几名东宫属臣,鱼贯步入殿内。崔昇与张汉阳立刻率领众官员向太子行礼致意。

    众人寒暄几句后,卢绘看见素来木讷拙言的太子居然隔着人群向姚元孝遥遥颔首。

    卢绘意外,“太子殿下与姚御史有旧?”

    裴恕之:“他当年曾在怀悯太子的东宫做过讲书学士,为新太子解过围。”

    “啊!”卢绘又是一惊,“我记得怀悯太子被废黜后,东宫属官九成被杀,侥幸活下来的也流放了。他怎么又没事?这八字也太硬了吧。”

    裴恕之语气微妙,“因为他当年力劝怀悯太子莫与陛下母子离心,与其在朝堂上与陛下针锋相对,不如放开一切,全心扑在先帝病榻前尽孝。只要先帝肯信他,太子之位就能安稳。怀悯太子不予采纳,姚元孝就自请降职外放了,于是又躲过一劫。”

    卢绘将这段话咂摸了两遍,品出了些深意——

    如果先帝死活不同意废黜太子,女皇还能一意孤行吗?

    如果怀悯太子能把先帝哄好,哄的父子情深感天动地,就跟汉代的景武父子那样,后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先帝临终时又会做怎样的安排。

    先帝驾崩时怀悯太子才二十八岁,文韬武略,来日大有可为。可惜,动心忍性实在是太难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女皇那样忍常人所不能忍的。

    卢绘喃喃道:“这位姚大人,有点东西啊。”

    裴恕之笑眯眯的看她,“不错不错,绘绘如今也能听懂弦外之音了。”

    卢绘叹道:“姚大人有这样的前史,品阶又那么低,陛下还是特许他进出政事堂,可参议要事,可见陛下还是心襟怀宽,爱才惜才。”

    裴恕之最近对小鹌鹑动不动夸赞女皇的行径颇为不满,正想多说两句,卢绘忽然想起自己的职责,惊呼着‘哎呀太子都来了我得去当职了’,然后拔腿就跑了。

    裴恕之:“……”

    *

    贞观殿檐下绛纱灯百盏连珠成串,站在下方的卢绘被照映的面颊绯红,颇为喜庆。

    她挨个向入殿的达官贵胄行礼致意,并吩咐小黄门将人引入对应的坐席。

    “微臣见过景国公,国公夫人,请走这边。”

    “闻喜郡公请入殿。”

    “微臣问江东王妃康泰,两位郡主康泰。来人,为王妃引路。”

    ……

    抬头间,卢绘看见洛川王父子三人缓缓走来。

    郦敬宣远远看见她,咧嘴笑道:“多日不见,卢司直别来无恙啊。”

    卢绘按次序行礼,笑着招呼:“微臣见过大王,世子,信陵郡王。”

    兴许是立储大典给了洛川王信心,今夜他神情尚算正常,总算不像只惊弓之鸟了。

    郦敬元笑容温润:“卢司直风采依旧。”

    郦敬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哪有什么风采,估计是长高了两寸。”

    卢绘暗暗咬牙,努力保持笑容:“大王,世子,这边请。”

    郦敬元扶着父亲走过,郦敬宣并未跟着进去,反而走到卢绘身边:“祸害精,你怎么在这儿,端木慧呢?”

    卢绘:“我在当值,不在此处还能在哪儿,端木大人在内殿伴驾呢。”

    “我看你还是长点心眼吧,莫被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郦敬宣拉着她后退几步,“端木慧的心机不比裴恕之少,她自己在屋里伴驾,让你在外头天寒地冻的吃风雪,这不是欺负你么?”

    卢绘抬头看看:“这才多大风雪,我哪那么娇贵。端木大人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又深得陛下信任,郡王不要老在背后说人坏话。”

    郦敬宣气的龇牙,“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不识好歹!”

    卢绘叉腰道:“在殿下眼里天下女子只分两种吧,要么色艺双绝,要么贤妻良母,但凡女子有志向,有心气,想读书当官发财,不肯乖顺听话的,在殿下眼中都是不循正道吧。”

    郦敬宣身经百战,何惧区区嘲讽,当即道:“错,天下还有第三种女子,就是你这种祸害遗千年的——既无色也无艺,当贤妻良母更是白日见鬼!”

    卢绘火大了,“郡王赶紧入殿吧,再说下去微臣担心自己要动手了,届时打掉殿下两颗门牙就不好了!”

    等她将来与假舅父成婚,要在家门口立块牌子——郦敬宣与狗不得入内!

    “你们在吵什么?”郦敬美一条腿踏上白玉阶,疑惑的看着他俩。

    卢绘与郦敬宣齐齐转头,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微臣见过殿下。”

    “敬美来了,气色不错呀。”

    “微臣怎敢与郡王争执。适才郡王与微臣说,他担忧洛川王体弱,于是…于是…”

    “于是我吩咐卢司直将父王席面上的筛金酒换成果酒。”

    “正是如此。”

    “哈哈。”

    郦敬美将信将疑,“是么。”

    重重灯影下,太子妃杜氏由淑云郡主搀扶着上前。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淑云郡主。”

    杜妃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容和悦,言语温柔,“敬宣长大了,知道记挂父亲了,太子知道定然欣慰。敬美,不许胡闹,随我进去。”

    走过白玉阶台时,太子妃不动声色的向卢绘颔首微笑,卢绘也回了个笑。

    郦敬宣看着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亲密的背影,啧啧连声:“淑云真是能屈能伸,瞧她这做小伏低的。为了皇权富贵,郓王府这是拼了啊。”

    卢绘好奇:“淑云郡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么?”

    “当然不是。淑云自幼骄矜,颐指气使,碾个茶饼都要多喘两口气。”

    卢绘远远望去,只见淑云郡主眼波流转的望向郦敬美,颊边梨涡浅漾,恰似春水初融。

    “也不见得都是为了皇权富贵吧。敬美殿下年少英挺,仪容美艳,郡主心动钦慕也不足为奇。哎呀呀,别的不说,敬美殿下这相貌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堪称陛下孙辈中的第一人。”

    郦敬宣冷哼一声:“哼,肤浅!”

    卢绘听他话中带酸,忍不住快活的仰头而笑。

    其实郦敬宣也是神都城中出名的浊世贵公子,不但高大俊朗,顾盼凌厉,更有一种升腾不息的生命力,仿佛内藏火焰,只不过他惯用花天酒地的懒散做派来遮掩锋芒而已。

    “今夜不会再有人投毒了吧。”郦敬宣余悸犹存。

    卢绘断然:“我特意将殿内奴婢排了班,今日入殿的每位贵人都有两人盯着,别说投毒了,就是剔个牙都会被记下来。”

    “哟,祸害精挺机灵啊。”

    “过奖过奖。”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卢司直安好。”

    来人正是梁世子褚庆恩。

    郦敬宣大喇喇的叉手致意,没开口。

    卢绘忙不迭回礼:“不敢当。微臣见过世子,世子康泰。咦,令尊还未进宫么?

    褚庆恩微微苦笑,转头将一枯瘦之人搀扶上阶。

    “啊。”卢绘与郦敬宣齐齐惊愕,难以置信。

    褚承谨正值壮年,多年来锦衣玉食,保养得宜,出了名的相貌威武,笑声震天,一贯以来的目中无人,狂妄张扬。

    谁知方才短短一月未见,梁王褚承谨竟是瘦脱了形,满身浓烈刺鼻的药味,仿佛生生变了个人——面容蜡黄阴鸷,眼神如死寂一般诡异,麻木中还带着几分癫狂。

    卢绘有些结巴:“微微微臣见过梁王殿下。外头冷,请殿下赶紧入殿。世子,请,请。”

    郦敬宣准备了一肚皮的挑衅言语半句没用上,他愕然望着褚氏父子的背影。

    “褚大傻子这是怎么了?当不上太子就疯了?”

    “梁王原来是真病了,殿下你闻到了没?看来梁王近来汤药不断啊。”

    “什么汤药不断,那是五石散的气味!”

    “啊?!”

    “我看褚大傻子要闹事,祸害精你要离是非远些,回头出事了他们赖你!”

    “哦哦好,殿下快进去吧,我要履职了。”

    “自己当心!”

    “晓得了!”

    第99章 梁王之死 二

    酉时三刻,夜色透黑。

    夹着雪离的寒风呼啸如枭鸣,天地间飘满了的寒透骨缝的芦花飞絮,芙蕖凋尽的莲池湖面上结了一层半寸左右的薄冰。

    卢绘合上手中名册,“差不多了,贵人大多已到场。”

    她瞟了眼身旁四五个冻的手脚哆嗦的小黄门,又道,“你们换班吧,都去后西门值房处讨两碗羊肉汤喝。我往汤里放了把胡椒,多少能暖暖身子。”

    几名小黄门欢喜的两眼放光,连声道谢:“胡椒是金贵之物,奴婢们怎么配吃。”

    卢绘眨着眼:“算是替我尝尝味道,恁大的瓦罐才一把胡椒,也不知还有多少滋味。”

    几名小黄门小声欢呼着退下。

    卢绘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一阵夹杂着酒气与宫宴合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此时大殿内已是人声鼎沸。她一抬头就看见大殿正中被众星拱月的太子郦瑁,围在他周遭的皇亲贵州中尤以郓王褚立谨最热络。

    太子圆壮的面庞泛着赧色,似是骤然间不习惯众人的逢迎恭敬,时不时四下张望,卢绘估计他是在寻找太子妃的身影——曾经的潦倒无助,流放至千里之外的荒芜之地,昼夜不息的惶恐惧怕,仿若一场遥远的噩梦。

    太子牢记太子妃的叮嘱,除了合乎礼数的客套寒暄,多余的话一句不敢说,只紧紧拉着唯一的弟弟洛川王郦瑜,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关切模样即可。

    兄弟俩身旁一左一右是各自的嫡长子郦敬美与郦敬元,同样的烘云托月,周遭谀词如潮。

    琼筵列坐,紫朱盈目,诸重臣独成一圈站于一侧。能在腥风血雨的女皇朝堂中存活下来的没一个是蠢货,如今女皇还在位,宰执之臣就不该与储君过于亲近。

    刘语致仕,沈钦归乡,如今的政事堂以门下侍中崔昇与中书令裴恕之为首,外加新进的张袁范陈四臣与特许听政的姚元孝。

    如此一来,裴恕之就格外醒目了。

    一众锦袍玉带的中老年重臣,或花发长须,或浓虬大髯,唯裴恕之一人面如冠玉,清贵风流,恍若一株雪玉芝兰立于苍茫松柏之间。

    卢绘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与笑语喧阗,不期然与他对上。

    裴恕之一怔——纤细的绿袍少女一脸没头没脑的踏入殿中,就像一缕轻快的山泉豁然倾入繁华喧嚣之中。他忍不住笑了下,眉眼微弯,唇角轻扬。

    卢绘也跟着笑了笑。

    与去年九州宫苑那场宫宴中郦褚两族的泾渭分明不同,今夜殿内的高官贵胄甚为‘和睦’。除了几个不知所措的褚姓王公缩在角落,其余人等皆三五成群,或寒暄客套,或请教诗词学问,连一向无人问津的郦敬善,身边都围了两名攀谈的褚氏子弟——谦声卑语与高声谈笑融融一室,令人颇有一种一笑泯恩仇的错觉。

    然而这满堂的朱紫喧哗中,唯有一隅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翳,梁王褚承谨扶着长子褚庆恩的肩头站于柱旁,冷冷注视着殿内众生相,眼中阴霾密布,戾气似要喷薄而出。

    卢绘摇着头走开。

    ——梁王白白做了十五年的储君梦,终究还是落了空,能咽下这口气才怪。她最好去找瞿大监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黄门,万一打起来了也及时能将人拉开。

    经过左侧偏殿时,她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娇声说笑,只见金杯玉盏之间,一众云鬓华服的女眷团团围着太子妃杜氏,极尽巴结之能事。郓王妃杨氏尤为喜不自胜,紧紧贴在太子妃身侧,一脸与有荣焉;而趾高气扬了十几年的梁王妃张氏则孤零零的独坐一角,黯然的神情中透着几丝愤然。

    唯有永宁公主始终如一,依旧明艳华贵的远坐在窗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这番人间悲喜——她看见卢绘站在门边,举杯遥遥一祝,嘴角勾起一抹轻嘲浅笑。

    卢绘含笑拜了拜,继续往前走去。

    就这么一转眼功夫,殿内已起争执。

    褚承谨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脾气,直愣愣的冲向以太子高声讥骂起来,世子褚庆恩在后头拉都拉不住。于是人群嘈乱起来,劝阻声与反斥声拥成一团,犹如击碎冰面的石块,瞬时打破了适才‘融洽一室’的假象。

    见此情形,诸臣显然不能继续淡然了。

    卢绘远远看见崔昇在裴恕之耳边低声数语,裴恕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终究还是听从前辈之言,独自出列上前,从人群中一把拉住几乎将手指戳到太子脸上的褚承谨。

    褚承谨面色潮红,情绪激动,数人横在前方都拦不住他,裴恕之双臂使力已扣,强行将他拉出人群,走向右侧角落的一间宫室。

    卢绘本欲跟去看看,转头正见郦敬宣冲着自己连连摇头,又使眼色又努嘴,显是在劝阻自己不要参与其中。她想了想,裴恕之千年狐狸修炼成精,郦敬宣酒色财气装疯卖傻,这俩都是屡历激流险滩而毫发无损之人,自己实在不必过于担忧。

    于是她扭头继续自己的差事,走到备菜的右侧偏殿细细查点缺漏——鎏金雁足盘中盛着炙兔蒸豚、光明虾炙、鸭花汤饼,琥珀樽满泛蒲桃酿、奶酥茶汤、金凤酒,还有摆放在珠贝螺钿八宝攒盒内的四色鲜果与四色渍物。

    不多时,外头的小黄门传唤‘陛下至’,卢绘赶紧理好官袍出门恭迎。

    女皇病愈不久,为了遮掩蜡黄的脸色,不得不涂上一层厚重的脂粉,不过步伐沉稳依旧。

    她高坐上首龙椅后,就让众人免礼平身。

    卢绘看见梁王虽然神情勉强,但躬身拜于座位间的姿势还算老实,也不知裴恕之用了什么降魔妙法。

    “今夜来的都是自家人,几位爱卿无需见外。”女皇的声音略带沙哑,言语间不复往日的明快有力,“大家不必拘礼,都坐下。”

    卢绘担忧的望着她——数日的咳嗽终究还是损伤了女皇的嗓子。

    女皇:“东宫既立,一应朝政事务,太子也该学起来。太子过来,见过政事堂诸位相公。”

    太子郦瑁脚步虚浮的颠颠走过去。

    卢绘看见屏风后的太子妃从座位中颤颤的站起来,似乎比太子还紧张。

    太子向众臣叉手一礼,“孤自幼愚钝,才疏学浅,承蒙母皇不弃,委以东宫之重。往后还望诸位相公不吝赐教,严加督责,孤必虚心受教,勉力自新。”

    ——这番话十分得体,卢绘怀疑是太子妃一个字一个字教给太子背出来的。

    众臣连忙还礼,口称不敢当。

    女皇点点头:“礼不可废,以后太子有什么不妥当的,还望爱卿们多加教诲。”

    众臣高声称喏,席间喜气洋洋。

    褚承谨看的眼珠子都红了,这种待遇他从来没有过!

    女皇举杯,“敬祝天下安宁,社稷丰足。”

    众臣与皇亲齐齐起身举杯祝酒。

    端木慧笑着上前,“启禀陛下,微臣有贺表献上。”

    作为半个文化人的郓王赶紧凑趣,张嘴就是咬文嚼字,“久仰端木大人笔成烟霞,墨惊风雷,下帷穷经,落纸如飞。今日有幸,敢请当众宣读贺表,使我辈一饱耳福。”

    女皇扯动嘴角,允了。

    端木慧展开卷轴,读的正是之前卢绘看过的内容——

    “伏惟陛下德合乾坤,明齐日月。三辰顺轨,四海清明,风雨以时,百谷用成。东渐沧海,西被流沙,莫不重译来庭,稽颡称藩。此皆陛下圣德所感,今者青宫肇建,储副承华。龙楼焕彩,凤扆增辉。臣等窃谓,以陛下之圣明,启皇储之睿哲,则文景之治,未足方美,三皇之德,比迹非遥,民歌九域,长颂太平之烈,永怀盛世之昌……”

    殿内众人不论听懂听不懂的都纷纷击节赞叹。

    卢绘亦听的心旷神怡。

    距离刚离开沙州时看一副对联都需要连蒙带猜的日子,不过才短短一年,如今的她也能欣赏蕴含于文字韵律之美了。

    “妙啊,妙啊。”郓王赞美的最大声,“当真是才思隽永,气韵宏阔!堂兄,你说是吧?”

    褚承谨气不打一处来,抡起两条粗壮的胳膊将人按坐下去。

    女皇露出今夜第一个笑容:“慧儿写的委实精妙,就是过誉了,朕都不敢认了。”

    端木慧连忙跪下,“微臣写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欺君。”

    褚立谨奋力挣脱堂兄的压制,再次从座位中爬起来大吹法螺,“是呀是呀,姑母您治理天下的功绩有目共睹,有何不敢认的。”

    女皇瞥他一眼,“你今夜倒是话多。”

    “侄儿替姑母高兴嘛。”褚立谨十分殷勤。

    女皇:“朕有何高兴的。”

    褚立谨嘴一秃噜:“姑母定了储君,朝野内外无不大喜~!”

    女皇懒得理他,别开脸看向诸臣,“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崔昇起身。

    他比刚入阁的几名宰执资历深,又比裴恕之辈分高,是以这一阵他已隐隐以宰首自居。

    他躬身一拜:“微臣恭贺陛下,今立储君,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太子者,国之本也。陛下早定大计,以固国本,使天下知统绪有归,四海仰储君之德,实为长治久安之策。”

    “哦。”女皇目光投向褚氏一族,“你们兄弟俩怎么说?”

    褚承谨气呼呼的黑着一张脸,显然开口就不会有好话。

    褚立谨越过堂兄,大声赞成:“储君仁孝聪睿,秉天地之正气,承陛下之英明,必能安邦定国,继往开来。自今而后,朝廷有倚重,宗庙有托付,百官有所承命,百姓有所归心,此乃姑母圣明独断、泽被千秋之盛举!”

    卢绘:“……”您这嘴脸,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褚氏一族本就以梁王郓王二人为首,梁王得罪郦氏太深,未来祸福难测,而郓王刚与太子结为亲家,正是炙手可热,说不定大家以后都要靠郓王府吃饭了,是以其余褚氏郡王国公纷纷称是。

    女皇转头问道,“其余爱卿呢。”

    说这话时,她脸上并无波动,但卢绘侧目看去,能从她眼底看到隐藏的失望与寒心。

    张袁范陈四臣逐一回答——

    “臣张汉阳赞同崔相公。陛下圣虑周详,慎选贤嗣,非至明至察者不能为也。今陛下乾纲独断,立嫡以贤,此乃承宗庙之重、顺亿兆之望。”

    “臣袁沧附议。今日储位既定,社稷增辉,臣等不胜欣悦,敢为陛下贺。”

    “臣范彦真不才,幸逢圣明之世,仰睹陛下经纬天地,垂裕后昆。愿陛下万岁,太子千岁,我朝社稷与天无极!”

    “臣陈晖仰睹圣意高远,俯察国祚绵长,不胜欣忭之至!愿大业永昌,日月同辉!”

    卢绘悄悄松了口气,暗叹到底是从官场中千挑万选出来的,说话好听多了,比郓王那二傻子机灵了不知多少。

    女皇仰头看了看殿宇穹顶,华丽的金粉描绘层层叠叠,“看来朕这太子是立对了,人人喜不自胜,歌之咏之。朕已年迈,兴许应该早日归附乾陵了。”

    场面倏然冷却。

    女皇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淡淡笑着,但是没人会将之当做笑言。

    “老臣绝无此意!”崔昇一把推开坐席拜倒。

    卢绘清楚的看见老头的额角冷汗滴落,他身后的几位相公一齐伏倒在地。

    褚立谨慢了两拍,张口结舌道:“怎、怎么会?不是,姑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情势倒转,褚承谨可高兴坏了,咧开大嘴正要说话,女皇冷冷呵斥下去,“你给朕闭嘴!”

    她目光威严的注视殿内众人,冷冷道:“朕看你们人人欢喜,朕不如就此禅位,早早让太子登基,这才如了你们所有人的意。”

    到这时太子才反应过来,顿时吓的面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唯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带撞翻了刚刚注满的酒樽。

    郦敬元唯恐父亲犯病,赶紧将趋到洛川王身旁紧紧扶住他。

    太子妃在屏风后急的不行,却又不敢走出来代夫辩解。

    眼下的场面其实不难应付,几位宰相都是人精,未尝没有能耐化解之;只是女皇这一顿发作看似冲着所有人,实则剑指太子。

    几位相公若忙不迭的替太子辩白,就更坐实了女皇的忌惮。于是,以崔裴二人为首的诸臣全都闭紧了嘴巴,装出不多不少的惶恐即可。

    卢绘站的脚趾发麻,肚里大骂——太子妃出不来,郦敬美你这太子的嫡长子就坐在近边,居然毫无作为,只会哑巴似的愣着一张漂亮面孔!

    一抬眼,她刚好看见居于末座的郦敬宣一面翻着白眼,一面提着衣袍起身。

    “皇祖母这话,孙儿可不敢认。”

    随着一声带了几分戏笑的清越之声,郦敬宣笑吟吟的站到殿中躬身一拜,“皇祖母要说就说别人好了,孙儿我可是恨不得皇祖母能在龙椅上坐个几百年。”

    “皇祖母在位,孙儿是郡王,皇伯父登位,孙儿还是郡王;说不定孙儿还不如皇祖母在时过的舒坦呢。每年赏赐丰厚,四时美酒管够,刚进贡的大宛良驹都是由我先挑……”

    女皇忍不住了:“胡说,朕何时同意让你先挑了?这批刚进贡的良驹是要先赏赐此次平叛之功臣良将的。”

    郦敬宣一脸伤心又惊讶,“怎会如此?若皇祖母无意将良驹赏赐孙儿,为何前几日让那批贡马从孙儿府邸门前经过,难道不是先让孙儿掌掌眼么?”

    女皇笑出声来:“你接着胡诌,看朕明日不狠捶你一顿!”

    郦敬宣缓缓往前走去,“皇祖母再想想,不是孙儿贪婪,孙儿其实都是为了皇祖母。待到明年开春,各地使臣抵达东都,少不了办上几场击鞠大赛,届时还不得孙儿上场拼命啊。”

    郦敬元趁势笑道:“这倒是。三弟虽然平日荒唐,但于击鞠一途还有几分本事,正堪震慑一众使臣。”

    褚立谨觑着女皇脸色,擦着汗道:“何止有几分本事。敬宣是咱们两家小辈中骑术数一数二的,性情又明快豪勇,足可为姑母效力。”

    女皇无奈摇头,“行行,那批贡马就让敬宣先挑。好马还需好鞍,新近敕造了一批上好的辔头马具,你也去挑几副罢。”

    卢绘曾亲自跑去宫廷匠作坊见识打造过程,那批马具以精铁鎏金为主,形制华美又极柔韧坚固,实是天下爱马之人的心头好。

    她心里馋的不行,暗暗嫉妒郦敬宣好命。

    “多些皇祖母,皇祖母万万岁!”郦敬宣走到太子身旁,继续说道,“不论别人如何,反正孙儿是盼着皇祖母长长久久的,若将来皇伯父登基,什么贡马贡酒贡美人,那还不紧着敬美先挑啊。”

    这话看似玩笑,却很真实。

    太子吓的连声道:“不不,让你先挑,什么都让你先挑!伯父再封你当个亲王!”

    郦敬宣无奈的将人搀扶起来,“亲什么王啊,伯父糊涂了,我大兄还是世子,我就越过他先当亲王了,这也于礼不合啊。”

    他转头一脸真诚,“皇祖母,孙儿况且如此,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仰赖祖母的威光而活,您就别提什么禅位了。祖母春秋正盛,远不到享清福的时候呢。您再看伯父这样,也莫要吓唬他了;别再吓出个好歹来。”

    说最后半句时,郦敬宣放低声音,神情黯然,若有似无的瞥了眼身后的父亲洛川王。

    女皇见洛川王面无人色的缩在长子身边,满脸惊恐之色,似是下一刻就要夺门而逃了——她不由轻轻叹息:“行了,开宴吧。”

    褚承谨愕然:“啊,姑母就这么算啦?”

    女皇瞪了他一眼:“不然你要如何,刚立的储君立刻废了?给朕坐下!”

    褚承谨愤然入座,捞起酒盏一通牛饮。

    满殿亲贵齐齐松了口气。

    卢绘很是赞赏,郦敬宣这番唱念做打无招胜有招,难怪东都城里这么多褚姓贵胄,反而是他一个前朝皇孙过的最为恣意……

    她习惯性的又瞟了眼裴恕之,只见他依旧双手笼袖站于众人之后,举止优雅——只是,适才当所有人都关注着女皇和郦敬宣时,唯有他始终注视着梁王褚承谨。

    殿中丝竹泠泠,十余名乐工合奏《采桑》之曲,编钟玉磬间以笙箫,其中更有歌女咏唱,然乐声清越,愈觉空寂。席间王公重臣冠服整肃,端坐浅饮,箸匙起落间竟极少听闻杯盘交撞,偶有抬眸悄语,也不敢动静太大。

    女皇一顿发威,终究还是让许多人清醒过来,不敢过分开怀。

    然而场面再冷清,也遮掩不住大局已定。

    女皇不但不可能真的万万岁,还已至垂暮之年。太子只要不自寻死路,不久即可新旧交替,席间众人只不过将明晃晃的欢笑换成心中暗喜而已。

    褚承谨十几杯热酒下肚,面色赤红如酱。

    他左看右看,既为自己感到不忿,又深觉凄凉。

    恰在此时,恰逢范彦真向女皇祝酒,“臣祝陛下福寿康年,我朝天下千秋万代……”

    褚承谨发出一串响亮的冷笑,笑声中充满讥嘲,“哈哈哈哈……”

    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大步走到殿中发问:“敢问范相公,你说的这个‘我朝天下’,究竟指的是我褚家的大徽朝,还是他们郦家的前朝大靖?!”

    卢绘无语,她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还不到一刻钟,这就又闹腾起来了。

    她只好重新站起,走到女皇身旁。

    范彦真被问的满面通红,崔昇将他扯到身后,大声道:“梁王何出此言?陛下垂拱而治,范相公指的自然是我褚氏的大徽朝!”

    褚承谨又是一通冷笑,“好,既然我朝姓褚,那为何会有一个姓郦的储君!”

    崔昇都开了口,裴恕之躲不过去了。他起身温言道:“梁王莫不是忘了,太子殿下以及洛川王与永宁公主,于十五年前就由陛下改为褚姓。是以立太子为储君,并无不妥。”

    褚承谨径直看向女皇,“姑母,这话您信么?”

    女皇眼中阴翳:“你什么意思?”

    褚承谨:“姑母,如今他们畏惧您的威势,不得不认下褚姓。可是您百年之后呢?怕是人未走茶就凉,他们会迫不及待改回郦姓!”

    他忽的指向诸臣,“你,你,还有你,都是姑母的股肱重臣,你们谁敢指天立誓,将来郦老三他们兄妹几个决不会改回郦姓!如若不然,你们和郦老三就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这一招真狠!

    狠就狠在一语道破真相,任何一位重臣都不敢替太子应下这个誓言。

    见诸臣皆沉吟不语,褚承谨再次朝向女皇,语气凄凉。

    “姑母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您登基前夜对侄儿所言么?您说祖父孝明皇帝精明强干,未尝逊色于史书上的帝王将相,即便满朝文武死谏不退,您也要追封祖父为帝,为我褚氏先祖立七庙,建陵寝,彰显褚氏王朝之尊崇。您还勉励侄儿用心任事,不负祖先荣耀。”

    褚承谨哭诉完,忽的指向太子坐席,“待郦老三继位后,这世上还有我褚氏天下么,我大徽朝就要一代而终了啊!姑母,届时还有谁记得您的威名,您三思啊!”

    女皇面沉如水,瞳仁晦明转换,似是心意在不断动摇。

    “梁王殿下。”

    正当众臣面面相觑之际,唯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姚元孝忽然率众而出,向褚承谨叉手一拜。

    “将来之事本就难料,梁王殿下说待陛下百年之后太子殿下会改回郦姓,将大徽朝一笔勾销。如此,微臣斗胆预测,若梁王您为储君,待陛下百年之后,梁王难道不会追封自己的身生父母?届时陛下以姑母的身份,又将立于褚氏宗庙的何处位置?”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叫好——

    “此言有理啊!”

    “说的好!”

    “这番话才是正论!”

    褚承谨面色发紫,目中狂意更盛。他一个咬牙转身,对着已经呆滞的太子大吼道:“我敢立誓将来绝不追封双亲,只奉姑母为尊,郦老三你怎么说?姑母在上,你敢不敢立誓将来绝不改姓?”

    太子张口结舌,惶恐的趴在地上:“母皇在上,儿臣、儿臣绝不敢…儿臣愿立誓…”

    正当众臣惊愕且不知如何劝阻之时,一只润白纤细的手按在了太子肩上,手指上两枚宝石戒指在烛火下耀眼生辉。

    “三兄且慢。”永宁公主在灯火下孑然而立,“你我皆都是母皇十月怀胎所出,只要母皇吩咐一句,我们兄妹三人愿意当场立誓——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公主朗目直视女皇,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儿臣愿听母皇之命。”

    女皇瞳孔收紧,“休得胡闹,这与你有何干系,还不下去!”

    “褚承谨都要三兄立誓‘阖族死绝’了,怎么不与儿臣有干系!”

    永宁公主猛的提高声音,“母皇,您仔细看看。三兄,四兄,儿臣,敬美,敬善,敬元,敬宣,长茂,长盛,还有儿臣所生那两个不成器的——统共十二人!”

    她环顾四周,被她点到名字的皇子皇孙郡主逐一跪到殿中。

    “这十二人就是母皇在世上仅剩的骨血,”永宁公主的唇色鲜红欲滴,似是带着血腥之气,“不过区区十二人,要杀干净也容易的很。”

    女皇终于坐不住了,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们了!”

    “自然是他!”永宁公主直指褚承谨。

    褚承谨猝不及防:“你这是血口喷人!”

    永宁公主绕着褚承谨缓缓走动,冷笑道:“你口口声声感念母皇恩德,母皇到底对你有何恩德?不就是给了你一场荣华富贵。所谓生养之恩大如天,为了那把龙椅,你竟连自己的身生父母都能弃之一边,好个见利忘义寡廉鲜耻的畜生!”

    “你这种没人伦的东西,将来翻脸无情,滥杀无辜,什么做不出来!真如了你的意,怕是你登上龙椅之日,就是母皇骨血尽死之时!”

    要说跟褚承谨吵架还是永宁公主手拿把掐,一出手就扣住对手命门。

    “你你,你……!”褚承谨气的浑身发抖,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众人一时模糊一时扭曲,若非长子褚庆恩扶在身旁,他几乎就站不稳了。

    其实闹到这等不可开交的地步,该有人出来打圆场了,以前这份工作多由老刘和老沈来担当。只是如今的张袁范陈四人与姚元孝刚入中枢不久,尚不敢牵涉过深,而崔昇恨不能褚承谨多多出丑,于是无人行动。

    女皇转头以目示意,裴恕之立刻领命。

    “到此为止罢。”他双掌一拍,站到到中间将永宁公主与梁王隔开,“今日是立储大典的上好吉日,两位殿下不可继续逾矩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未再多言,转头扶起太子归座,其余皇子皇孙也陆续回座。

    褚承谨犹不肯罢休,希冀的望着女皇,“姑母,往日种种您都放下了?褚氏的宗庙,祖父的帝号,这一切,真就这么算了?”

    女皇坐姿微微后倾,将面孔隐匿于珠帘的阴影之后。

    卢绘看见她的手掌捏拳,手背经脉尽现,片刻后又放开。

    “没什么算不算的。”女皇语气缓慢,“褚氏这一场繁华,本就是由朕而起。待繁华落尽,褚家也当与寻常勋贵一般,或读书考举,或领兵打仗,子弟各凭本事。”

    褚承谨听了这话,几乎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此时他已不只是脸红了,而是从面庞到双耳、脖颈,全都赤红发紫,形容甚是可怖。

    裴恕之好意扶住他,温言劝慰道:“殿下还是回去坐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褚承谨挨着长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回到坐席,整个人仿若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所有人都陪他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如今梦醒人散,只有他一人还流连戏台,无法清醒。

    卢绘看他这样,竟有几分可怜了。

    端木慧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道:“梁王也太无礼了,当众为难陛下。待他明日酒醒了,看陛下怎么责罚他。”

    卢绘轻叹:“为难陛下的不是梁王,而是宗庙、牌位、以及对香烟供奉绵延不绝的渴求。”

    端木慧一怔:“你在说什么?”

    卢绘摇头,“没什么。”

    将褚氏王朝延续下去,代价是女皇作为开国皇帝很可能被后代君主忽视,甚至抹杀其存在;亦或是坐视褚氏王朝一代而终,女皇以母亲的身份理所当然的享受子孙的血飨祭祀。

    两者,何者更重要?

    卢绘觉得女皇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梁王一脉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了。

    卢绘再次转头看去时,见到褚承谨哆哆嗦嗦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白玉瓶,褚庆恩则捧来一碗清水,想服侍父亲用药。谁知褚承谨一把将儿子推开,将瓶中药丸一气吞下,然后大口咽酒送服。

    卢绘猜测是解酒药之类的,并未多想。

    窗外雪碎扑打愈急,簌簌撞在窗纸上,宛如小兽乳爪拍打。

    夜深风急,已至巳时过半,鎏金连枝灯架上烛泪堆作红山,宛如成串的鲜红珊瑚。满殿的朱紫冠冕与珠光宝气,竟似凝作寒冰。

    卢绘倚着窗口,仿佛听到远处传来柝声,渐次隐没。

    女皇渐露疲态,便挥手道了声‘朕乏了,大家都散了罢’。

    从左侧通道离去时,她对端木慧轻声吩咐一句,端木慧赶紧回头去找裴恕之。

    昏暗的宫廊中,女皇扶着端木慧缓缓行路,后方远远随着一队仪仗,当中抬着一架空着的龙辇。

    裴恕之静静跟在女皇右后方,女皇不开口,他就不作声。

    “……若湛。”女皇说道,“今夜好一出大戏,你却一言不发。”

    裴恕之:“无甚好说的。得偿所愿者,免不得心花怒放;功败垂成者,免不得落落寡欢。”

    “只是落落寡欢么?梁王只差将屋顶掀翻了。”女皇讥讽道,“自己没能耐,还有脸怨天尤人。”

    裴恕之:“陛下给了梁王十五年执掌大权的大好机缘,已是仁至义尽。”

    女皇冷哼一声:“梁王嫉恨太子,太子未尝不嫉恨梁王,朕是两头不落好。”

    “……陛下。”裴恕之似有迟疑。

    女皇:“说。朕赦你无罪。”

    裴恕之苦笑道:“崔相公他们此前从未接触过太子,雾里看花,总是愈看愈美。微臣曾护送太子一家自罔州回到东都,沿途数月相处,于太子的为人微臣自认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依太子的秉性、才能,陛下每日十二个时辰就是手把手教上八个时辰,十年堪堪能用,二十年方才像样。”

    女皇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若湛啊若湛,朕还当你促狭的毛病改了呢!”

    笑过一阵,她复又沉郁,“不过梁王有句话说的没错,朕这大徽朝怕是要一代而终了。”

    作为帝王,哪个不想自己的王朝千秋万代,谁又能当真洒脱,全然不在意身后之事。

    裴恕之轻叹:“陛下,您刚入宫时,可曾想过日后会辅佐先帝治理天下?您身居后宫时,可曾想将来会成为九五至尊?若有天命,女子也能称帝,若无天命,十五载悉心栽培亦是枉然。陛下您有天命在身,不代表旁人也有这福分。于褚氏一族,陛下并无亏欠。”

    女皇长长出气,“听了若湛这话,朕心头舒畅多了。行了,你回去罢,替朕送送诸位相公。尤其是姚元孝,梁王报复心重,莫叫他被梁王的人欺侮了。”

    裴恕之领命,原路退回大殿。

    *

    大殿正门之外,卢绘披着厚厚的羽氅站在的高高玉阶上。

    迎客是她,送客也是她,算是有始有终。

    未免夜长梦多,她特意找了架步辇将烂醉的梁王丟了上去,率先送走这一家子余下就好办多了——太子妃边走边说,不住的对太子耳提面命,郦敬美跟在后头骂骂咧咧,郦敬善照例独自低头跟随,更有郓王一家飞足试图追上他们。

    卢绘缩着双手,微笑着目送众人一一离去。

    这时,她看见永宁公主阴着一张脸大步跨出殿门,不由得奇道:“公主何事不悦?”

    永宁公主左右一看,利索的将她扯到角落,气愤道:“本宫的祖父是提剑三尺定鼎天下的太原公子,是四海豪杰皆臣服、杀遍宇内无敌手的文德皇帝!哪个愿意姓褚了?姓褚的有什么英雄好汉,也配与我家先祖一道位列太庙,呸!”

    卢绘吓的汗毛直竖,“公主您轻点儿轻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千万按捺意气,不可因小失大!”

    永宁公主勉强点了下头,忍着气愤离去。

    紧接着,郦敬宣也跨门而出。他见到角落暗处的卢绘,便大步走去,张口也是一顿抱怨。

    “祖母真是可笑,她想抬举褚氏门第便抬举罢,何必睁眼说瞎话。什么孝明皇帝,祖母之父不过一贩马斫木的商贾,也配与我郦氏先祖相提并论?!就算没有高祖与文德皇帝开国立朝,我郦氏也是源溯颛顼的陇西冠族,先祖位列先魏八柱国,勋铭钟鼎,冠冕相承。”

    “褚氏算怎么回事,凭一妇人,也抖起来了!祖母去满天下问问,任凭是谁,问问人家是愿意姓褚还是姓郦?”

    卢绘火大:“有本事你再大声点儿,再大声点儿让大家都听见好了!”

    郦敬宣气的傻眼,“祸害精你怎么厚此薄彼啊,适才你对永宁姑母一声声温言相劝,凭什么对我凶巴巴的,我欠你银子了么!”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烦死了。”卢绘接过小黄门手中的雪银貂大氅,垫着脚奋力披到他高高的肩头,顺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结,“赶紧出宫回府,还嫌今夜不够闹腾!”

    郦敬宣看她脸色发白,眼圈发黑,“你累坏了吧,算了,我不与你一般计较。回头我去匠造监挑选辔头马具,要不要给你也顺一套?”

    卢绘立刻没了气焰,“啊?这个,那个……多谢郡王殿下,微臣想要的。”

    郦敬宣鼻孔朝天,“适才所言,卢小司直不如要再斟酌斟。”

    卢绘低头对手指,语气转成柔和状态——“殿下您轻声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切勿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这还差不多。”郦敬宣很是受用,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在幽暗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抬手将一团圆圆的物件塞到她手中,“喏,这个手炉给你,别生了冻疮。”

    卢绘捧着小小的粉彩手炉,暖意直触掌心。她笑眯眯道:“其实今夜只是风雪看着唬人,还不算太冷,不过还是多谢郡王啦!”

    “我走了,早些回去歇息,你也就一张脸能见人了。”

    “啰嗦,晓得了!”

    卢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悠悠叹了声,“这些天潢贵胄啊,还是看不起寻常百姓。姓郦如何,姓褚又如何。人生天地间,贵在……”

    “贵在什么?”裴恕之斜里岔出身影,“我寻了你一圈,没想到你躲在这里。你适才自言自语什么?”

    “没什么。”卢绘心道假舅父出身五姓七望的顶级家支,这事跟他说不通,便随口扯了一句,“我是说,陛下如今的骨血中,唯永宁公主与信陵郡王二人有胆有识。”

    ——其余的或傻或怯懦,不然就是已经吓断了脊梁,疯疯癫癫。

    裴恕之蹙眉,神情中有些危险的意味。他二话不说拎起卢绘的衣领走远几步,彻底将两人身影没入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我正要问你,开宴前敬宣向你使什么眼色?”他沉声问道。

    卢绘懵懵的,“使眼色?哦,就是你拖着梁王走开那会儿吧,我本想跟上去帮着劝劝的,但是信陵郡王示意我别去添乱。”

    裴恕之不悦:“敬宣有这么好心?”

    角落中过于昏暗,卢绘没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摸着羽氅中的手炉,“郡王还是挺热心的吧。”——拿人嘴软。

    裴恕之:“你莫不是要将桃花开到信陵王府去?”

    卢绘吓了一跳,失笑道:“你说什么,居然疑心我与他?”

    裴恕之冷脸不语,他并非喜欢怀疑女子之人,奈何心上人桃花太旺,战绩彪炳,实在不得不防。

    卢绘觉得好笑,从羽氅中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前襟往下扯,然后揽住他的脖颈垫脚吻上去,唇齿间尽是醇香的酒气与解酒药的淡淡苦涩味。

    近来事多,两人许久不曾亲近,这个吻当真是温柔而缱绻。

    卢绘低低笑着,朱唇湿润如滴露牡丹,像只刚偷了腥的小小狸奴,“放心,我不喜欢风流自诩的浪荡儿。”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欲迎还拒的假正经。”

    卢绘觉得身处宫廷禁地,又黑灯瞎火的,亲个一两下就差不多了,谁知裴恕之抵着她的嘴唇不知餍足,还按着她的后脑不断加深亲吻。

    卢绘都觉得嘴唇胀痛了,不得不挣扎着推开他,“诶诶,够了!”

    她整理自己衣袍,有些恼火,“请裴少相放尊重些,卑职眼下正当差呢。”

    裴恕之气息不稳的站住,看着她姹红可爱的面颊,忍不住又凑过去咬了口她的小下巴。

    卢绘用力推他,紧张的摸自己下巴,“你还来?没留下齿痕吧!”

    裴恕之笑的眉目生春,眼尾泛红,“好了,我不闹你了,这个手炉你拿着,今夜我在政事堂值宿,有事就来寻我。我再为你向陛下告假几日,回去好好歇息……”

    说着,他取下挂在自己左手腕上的一尊白玉紫金小手炉,往少女怀里塞去。

    羽氅掀开一角,他看见少女左手中已经捧了个粉彩小手炉。

    话音嘎然而止。

    卢绘猝不及防。

    裴恕之冷静的从她手中取走粉彩手炉,往炉底看了眼。

    “这是敬宣府邸的徽印。”

    “……”

    “你适才说什么,不喜风流自诩的浪荡儿。嗯?”

    这个淡淡的‘嗯’威慑力十足。

    卢绘:“……你,听我解释。”

    ——她只是不喜欢风流浪荡儿,没有不喜欢浪荡儿的东西啊,人和东西要分开看嘛!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随之而来的是一人一骑疯狂疾驰,如同撕裂黑夜的箭矢般在在两人眼前一晃而过。

    “刚才过去的是谁?”卢绘呆呆的。

    裴恕之眸光微闪,“不用去管他。”

    卢绘总算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那是梁王,他竟敢在宫中深夜纵马!啊,他是不是朝仙居殿去了?那是陛下的寝宫,他要干什么?”

    她等不及走石阶,翻手一个倒挂金钩就从高高的玉石围栏外跃身而下,飞快往那匹快马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

    粉彩小手炉摔在地上,炉灰与瓷片碎裂一地。

    裴恕之看着少女飞快追赶的背影,忽然出声:“怎么回事?”

    暗处有一人单膝跪下,“回禀公子,没等步辇走出宫门,梁王忽然滚到地上满嘴胡言,嚷嚷着要寻陛下理论,然后抢了一匹马就往宫里冲了。”

    裴恕之冷冷一笑:“看来是提前发作了。”

    暗中之人:“我等该如何应付。”

    “什么都不必做,我自有主张。”

    “属下领命。”

    第100章 梁王之死 三  【完】

    卢绘停下脚步,扶着膝盖调整呼吸。

    她看见了仙居殿外围的汉白玉仙鹤雕栏,一群小黄门试图阻拦策马飞奔的褚承谨,又怕被马蹄踩踏不敢靠近。

    “姑母,姑母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褚承谨青筋暴起,冲着殿门疯狂大喊。

    瞿松风焦急的站在高阶上:“夜深了,梁王还是先回去吧,陛下已经歇下了。”

    “狗奴婢,你不替孤王通传是吧,孤王自己进去!”说着,褚承谨用力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就要往殿门冲去。

    马匹吃痛,马蹄一阵乱踏,瞬时踢翻了几个小黄门,险些没踩死他们。

    “你们都走开,别被马蹄踩伤了!”卢绘见状不妙,一面大喊着,一面抢过两个小黄门手中的一捆麻绳,就像使长鞭一般用力抖动。

    麻绳终究与皮鞭大为不同,她尝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将麻绳甩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顺利将一端缠上褚承谨的腰身。她用力一扯,褚承谨惨叫着被从马鞍上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卢绘手腕翻动再甩,绳端在半空中绕了圈,轻轻在马臀上拍打了一下,马匹立刻转头消失在黑夜中。

    瞿松风按胸大口喘气,“谢天谢地,多亏了绘娘。宫中禁卫何在?快来人,来人!”

    这时宫中禁卫已陆续出现,一众身着铠甲的禁卫卫踏着锵锵声赶到,将翻滚地上的褚承谨围起来,其中更有一名卫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褚承谨站起身后大口喘气。

    幸亏天寒地冻,他身上所穿的锦缎毛袄不少,摔下马来也没受重伤。

    “都给孤王滚开!姑母,姑母你出来!”他双目赤红,满脸暴戾之气,转头就拔了扶着自己的那名卫士腰间的佩刀,在自己身前一通乱舞。

    虽然已立了太子,但是梁王毕竟积威十余载,南北衙的禁卫与宫中的羽林虎贲,大大小小的将领都与褚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褚承谨这么一撒泼,竟无一人敢上前擒拿之。

    瞿松风连连跺脚,指挥几个小黄门过去阻拦:“你们,还有你们,快把梁王拉住了,不可惊扰了圣上!”

    十余名小黄门上前阻拦,褚承谨也不客气,血红着牛眼一顿挥刀,当即砍伤了数人。

    卢绘看这场景都气笑了,指着禁卫骂道:“你们这一个个的,是打算等梁王喊累了,砍累了,没气力了自己乖乖回去么?”

    众卫士不禁脸红,举着兵器刚要上前,褚承谨破口大骂:“你们哪个敢拦孤王,来日孤王定要了你们全家性命!”

    梁王凶暴之名响彻东都,禁卫与小黄门不同,他们是真有妻儿老小。被褚承谨这么一呼呵,又没人敢上前了。

    此时又有一队虎贲赶来,领头的正是赵望小将军。

    卢绘大喜:“你们来的正好,快将梁王拿下!”想了想,又道,“别弄伤他,回头他寻你们报仇。”

    赵望沉声道:“卢司直放心。”

    他亲自了领了七八名虎贲,手持长矛短戈将褚承谨团团围住。

    褚承谨继续叫骂威胁,赵望不以为意,七八个矛杆分别从他腋下胸前探出,恰成一个八角形将褚承谨筐在其中,然后众人齐齐向下一压,褚承谨不得不单膝跪下。矛长刀短,他手臂纵是再乱挥刀,也伤不到任何人。

    卢绘见赵小将军颇有章法,暗暗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褚承谨动弹不得,只能继续发出牛嚎般的叫声,“姑母,姑母……”

    卢绘喝道:“别听他叫唤了,快把人架走!”

    正在此时,忽闻端木慧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且慢。”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端木慧扶着身披厚重寝衣的女皇缓缓走出殿门,高高立在玉阶之上。

    “你们放开梁王。”女皇冷冷看着下方,宛如冷漠的神祇俯瞰凡间,“朕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褚承谨踉跄着爬起,笑的比哭还难看,“姑母,你终于肯出来了。你看一看侄儿,侄儿真的不配当太子么?”

    瞿松风轻声叹息:“梁王,算了,这么大冷夜的……”

    “别叫我梁王!”褚承谨凄厉大喊,状若癫狂,“我不是梁王,我就是一头驴子,头顶上悬着‘储君’二字,十几年来不管不顾的往前冲!拼却性命,赌上满门老小,却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女皇冷冷道:“朕给了你多大的权柄,这些年你又办砸了多少差事!你自己没能耐服众,此乃天意,与人无尤。”

    褚承谨凄怆大笑:“世人都说,识人之明莫过于姑母。既然侄儿如此无能,这么多年了,姑母为何没有早早看出侄儿根本不是当太子的料!”

    “姑母啊姑母,难怪你能当皇帝,你果然是天下第一等凉薄狠心之人!别人都当你看重身生之族,却不知你心里只有自己!只要碍着你的路,便是你的骨肉血亲,都逃不过一个死!连你一母所出的亲姐姐,还有她的一双儿女,都被你亲手送上黄泉路,我们这些又算什么!”

    此言一出,从玉阶上端木慧与瞿松风,到玉阶下的卢绘与赵望,乃至所有宫婢、小黄门、禁卫虎贲,满满跪了一地。

    女皇的脸色仿佛凝成千年寒冰,“这些话你放在心中许久了吧,看来姚元孝没说错,真让你当了太子,朕也是白白为人做了嫁衣。”

    褚承谨陷入疯狂,捶胸顿足继续哭嚎,“你用得着的时候,把兄弟子侄大老远从并州叫了来;惹你不快了,一道旨意贬到天涯海角,可怜我的耶娘犹在壮年,就客死异乡了啊啊!”

    “还有那吴氏,虽然出身低微,没什么见识,但她毕竟是仕谨堂弟的结发妻子啊!她为堂弟生儿育女,你说赐死就赐死了,害的堂弟郁郁而终!在你眼里,人命不是人命,亲人不是亲人,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求自己痛快便利!”

    “姑母您有没有想过,自古以来,夺嫡失败之人会有什么下场?我全家老小几十口人,他们还有活路吗?既然姑母最终还是要立亲生子,为何不早教我们明白自己的斤两,让我们恪守本分,不得僭越。”

    空荡的仙居殿外夜风呼啸,褚承谨的哭嚎叫骂显得格外清楚。

    众人趴跪在地上,无人敢出一声。

    “到如今,我犯尽了天下之大不讳,手上沾满了郦氏宗亲的血,这才明白所谓的‘大好前程’不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姑母,姑母你害了我啊……”

    “褚承谨你够了吧!”卢绘忍无可忍,一下站起,“提拔褚氏子弟是陛下的错,给你们荣华富贵也是陛下的错,委你以重任还是陛下的错,合着你什么过错都没有,错的都是别人!梁王殿下,你也一把岁数了,说这话要不要脸!”

    “我读书少,但也知道古来英雄豪杰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哪怕得了半点恩惠也要铭记终生!你倒好,陛下给你星星月亮阳光雨露你犹自不足,还嫌陛下没把储君之位端给你——”

    褚承谨脸上浮起根根血色青筋,口中发出嗬嗬之声,挥刀扑过去:“你,你这贱婢,竟敢羞辱孤王,孤王杀了你……”

    卢绘退后几步,忽闻后方传来女皇愤怒的声音:“放肆,朕先杀了你!”

    卢绘赶紧转头谢罪,“是微臣无礼了,请陛下饶恕微臣出言无状之罪。”

    女皇胸膛起伏,显是气的不轻:“你有什么罪过,你全心维护朕,一点过错都没有!永宁说的没错,这就是个见利忘义没有人伦的东西……”

    褚承谨忽的大叫一声,整个脑袋宛如炸裂一般紫红发黑,双手用力撕扯脖颈与衣襟,“热,热死我了,快给我水,给我冷水,热死我了……”

    卢绘呆住了。

    还是端木慧见多识广,赶紧叫道:“这是五石散的药性发作了,瞿大监快去吉利缸中取些冷水来!”

    瞿松风立刻派了几名小黄门飞奔去取水。

    然而褚承谨已然等不及了,他体内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赤铁,滚烫的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慌乱中他瞥见十余步外就是池塘,猛然一头冲去,众人阻拦不及,只听哐当一声响,褚承谨巨大的身躯已经投入池中,砸碎水面上的薄冰后直直沉入冰冷池水。

    瞿松风惊慌大叫:“这池子有一人多深,快将梁王捞上来!”

    夜黑风高,常人目力难及,禁卫与虎贲几十人好一阵齐心协力才将浑身湿透的梁王拉拔上来,平放在地。

    瞿松风亲自上前,将他腹部的水压出来,但即便恢复了呼吸,褚承谨的脸色依旧青紫可怖,昏迷不醒。

    “啊这这……可该如何是好啊!”瞿松风一阵大呼小叫。

    女皇走过去冷冷看着,片刻后才道:“把他送回梁王府,再叫太医过去。”

    瞿松风领命。

    女皇忽然问道:“你会使鞭?”

    卢绘左看右看,才意识到女皇这话是在对自己说,赶紧跪下回答:“回禀陛下,微臣对长鞭略知一二。”

    “可有随身长鞭?”

    “有的。”

    “以后朕允你进宫带鞭。”

    直到众人散去,卢绘还呆呆站在原地。

    端木慧在耳边轻笑一声,“别怕,这是陛下信任你呢,快进去吧。”

    *

    褚承谨是丑时初刻闹的事,半个时辰后魏国夫人进宫。

    原本这是动静极大的一场闹剧,但是女皇希望大事化小,家丑不外扬,于是魏国夫人一通操作,所有人仿佛都不知道有过这么一回事。

    仙居殿前的血迹被擦的干干净净,莲池边的大片水渍飞快干涸,被踢翻砍伤的几个小黄门因为忠于职守而‘染了风寒’,人人有赏。

    女皇小憩了两个时辰,当她醒来时,魏国夫人派去梁王府的太医已在殿外等待召见了。

    内殿当中摆放着一架宽阔华丽的纱绢屏风,女皇坐在里侧,魏国夫人坐在外侧,太医跪着回禀。

    女皇:“又是五石散?”

    太医:“是,也不是。梁王殿下所服的五石散与寻常五石散略有不同。除了荧石、钟乳石、赤石脂、防风、白术、细辛等物,还多了几种秘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奉上,卢绘将药方取来交给女皇。

    太医继续道:“微臣请同僚参详过了,这是一道来自西南瘴地的古方,于桓温西征年间被禁,还以为早已失传了。”

    “如此制成的五石散,效力更大,且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好处是药性发作时燥热不烈,坏处是……”他顿了顿,“丹毒沉积于五脏六腑,难以根除,容易折寿。”

    女皇看了看药方,“梁王还能救么。”

    太医低垂头颅:“梁王原本体魄强健,这两年也戒了五石散。然而近一个月来他狂饮无度,纵情声色,又十倍百倍的服食五石散……微臣斗胆,取了稍许梁王之血喂给鸡犬虫鸟等物,短短一刻钟的功夫,所有禽畜都在狂躁中暴毙而亡。”

    “说要紧的!”女皇声色俱厉。

    太医颤着声音:“梁王丹毒攻心,又溺于冰水,如今寒邪入骨,新疾勾起旧毒,就、就在这一两日了。”

    女皇缓缓向后靠去,神情说不出的疲倦。

    卢绘小心为她整理绒毯与隐囊。

    魏国夫人令太医退下,亲自回禀:“两年前陛下勒令梁王戒除五石散时,臣就派人查过,这道秘药方子是梁王于五六年前巡视江南时,偶遇的一位游方道人所献。起初梁王只是浅尝,很快就沉迷不可自拔,镇日浑浑噩噩,错漏频出。陛下瞧出了不对,这才下令梁王戒了。”

    “微臣无能,至今无法查出那位游方道人的来历,是以不知究竟是有人在暗处算计梁王,还是真的一场巧遇。”

    女皇挥挥手:“承谨结怨无数,有人处心积虑要害他,也不奇怪。一个月多前朕决意立瑁儿为储君后,时常听闻梁王愈发狂躁,原来是复起恶习,且变本加厉。”

    她想起一事,“昨夜席间,朕见庆恩服侍承谨服药,服的什么药?”

    卢绘一惊,心道女皇眼神真不错。

    魏国夫人:“臣已问过世子,那是梁王府自配的清心丸。五石散易使人癫狂燥热,为免梁王在人前出丑,数年前梁王府就延请名医配了这一方清心丸。要紧时候服上数丸,可暂时压制五石散的药性。”

    女皇眉心紧皱:“既然服了药,为何承谨昨夜还那般癫狂?莫非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臣也疑心那清心丸被人做了手脚,于是彻查了一番。”

    魏国夫人将手中的小匣子递给卢绘,“这清心丸配制不易,又很容易散了药性,于是梁王府每回配制三十丸,用完再制。”

    卢绘捧来匣子打开给女皇看,寸木寸金的云香紫檀散发着淡雅怡人的香气——匣中整齐摆放了两个白瓷小瓶。

    女皇取了其中一个打开瓶塞闻了闻。

    魏国夫人:“这一批清心丸共六瓶,前些日子梁王宴请故旧部众,陆续用了三瓶,昨日在宫中又用了一瓶,因此剩下两瓶。臣已命太医验过药丸,并无不妥。昨夜梁王出门时,是世子亲自将清心丸交给梁王的,其间并无旁人经手。”

    女皇将匣子推给卢绘,思忖了片刻,摇头道:“庆恩纯孝老实,不会捣鬼。”

    魏国夫人:“微臣也作如是想。”

    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卢绘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药匣,两个白瓷小瓶呆滞的靠在一起。

    过了会儿,她才想明白这对君臣的言中之意——

    六瓶清心丸,已用掉三瓶,且证明药效良好。

    剩余三瓶,昨夜进宫前世子亲手从中拿了一瓶给梁王。

    现在仅剩的两瓶证明没有问题,除非三取其一的世子有问题,否则梁王带进宫的那瓶清心丸肯定没问题。

    如果世子没问题,清心丸没问题,梁王又是为何忽然发疯至死的呢?

    魏国夫人转身拍了下手掌,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门槛外。

    她道:“这是前几年致仕的太医院首,陛下可还记得?近来陛下龙体不豫,微臣特意将方太医从原籍请回东都,有备无患。”

    女皇露出笑容:“菁娘你呀,别总顾着朕了,多看顾自己的身子吧。”

    魏国夫人:“微臣残躯有何要紧,陛下才是万金之体,不可稍有闪失。不过这回也是凑巧了,梁王之事,方太医或能解释一二。方太医,请近前回禀陛下。”

    方太医上前,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所谓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五石散性燥热,要压制它,须得寒凉之物。这清心丸的配方中就有寒水石、穿心莲等大寒之物,服用过多,于身子大不利。想必梁王府的府医也清楚这点,是以每瓶只装五丸,就是为了不让梁王多用。”

    “然而梁王在这短短一个月内,不但五石散用量骤增,又频繁服用清心丸压制——这就譬如一个瓦盆,倘若一直烧着火,一时坏不了,一直泡在水中,也坏不了;但若瓦盆中烈火正炽,忽的一桶冷水浇下,这就坏了。水火相攻,冷热剧烈交替,反复几次,瓦盆必碎。”

    “梁王殿下,就是那个瓦盆。”

    “梁王的身子实则已到了强弩之末,昨夜又饮的烂醉,暴怒、激愤、咆哮癫狂,最终土崩瓦解,一溃千里。”

    卢绘听的连连点头,好有道理啊。

    女皇也赞道:“方老说的好,这番道理没半辈子的道行,断断说不出来。到底是朕仰赖多年的老人家,方老辛苦了,朕重重有赏。”

    方老太医连连叩谢,随后退出殿外。

    女皇轻叹:“看来是承谨的命数如此,自寻死路,与人无尤。罢了,菁娘你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卢绘缓缓松下肩头,心中也是一片怅然。

    魏国夫人安慰了女皇几句,躬身退出。

    女皇独坐沉思了许久,忽然出声:“绘娘,传瞿松风。”

    卢绘照办。

    女皇问道:“昨夜梁王进宫后,都与哪些人相处过?私底下。”

    卢绘心头一凛,像是在暖洋洋的四月晴天当头一阵夹着雪碎的寒风。瞬时间她倦怠尽消,警惕回笼——假舅父说的不错,哪怕信任如魏国夫人,女皇还是留了一手。

    瞿松风回答:“昨夜梁王进宫后,曾责骂了锦国公一顿,与郓王私下争执过两句,又被裴少相劝了一阵,后来与敬美殿下大吵一架,最后被敬善殿下与世子劝开了。除了这几回,庆恩世子始终陪在梁王身边。”

    按卢绘对瞿松风的了解,所谓的‘争执’,应该是吵架,所谓的‘大吵一架’,那就是几乎动手了。

    女皇:“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一脸为难,“除了裴少相拉梁王去偏殿时,有几个奴婢听见了只言片语,其余三回不是在僻静角落,就是梁王有意喝退旁人,是以,奴婢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算了!”女皇有些气闷,“裴若湛与梁王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叫来两名小黄门与一个宫娥。

    卢绘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假舅父没在其中动什么手脚吧,要是被发现就坏了!

    瞿松风道:“将你们听见的都回禀陛下。”

    小黄门甲:“裴相公与梁王殿下走到偏殿一根大柱后,奴婢在门边瞧不见两位大人,但听见梁王说‘还不如拼了这条命来’,裴相公轻声劝着什么什么‘来日方长’。”

    小黄门乙:“奴婢不敢走近,只贴墙站了。奴婢听梁王殿下说‘气煞我也,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裴相公说‘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后头听不清了。”

    宫娥丙:“奴婢在窗边,只能瞧见了两位大人的半边后背。梁王说有什么什么丸,不必担心;裴相公劝殿下‘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就只听了这些。”

    卢绘:“……”假舅父居然真的在劝梁王?没整些阴谋诡计?

    屏退众人后,女皇阖目静养片刻。

    她缓缓叹息道,“梁王命中该有此一劫,他若肯听你舅父的劝,说不定能逃过这个劫数。唉,都是天意啊,”

    “朕记得你舅父昨夜在政事堂值宿吧,宣他过来见朕。”

    *

    一夜没睡,仙居殿前鸡飞狗跳,神都城内捕风捉影,唯有裴七公子依旧风光月霁、轩然霞举,清丽俊美的像是刚从一尊剔透高挑的七宝琉璃盏。

    卢绘有点看不顺眼。

    女皇心胸宽广,居然还笑的出来,“哟,天刚亮,若湛就收拾的这般齐整了。”

    裴恕之答道:“仪态不整无以见君王,臣在等待陛下召见。”

    女皇沉默了片刻,“昨夜之事,若湛已尽知了吧。”

    裴恕之躬身:“臣见宫内禁卫忽然换了虎贲,魏国夫人漏夜进宫,陛下又急命几拨太医连夜前往梁王府……就猜到了几分。”

    女皇叹道:“梁王,怕是不成了。”

    裴恕之:“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女皇:“你替朕去一趟梁王府,将几年前朕授予承谨的王印、绶玺,南北衙禁军的兵符,还有一道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诏令,都给朕收回来。”

    “这些东西在外头,朕不放心。”

    不知为何,这番话让卢绘毛骨悚然。

    裴恕之应命:“微臣遵命。兹事体大,臣请瞿大监同往。”

    女皇:“允。”

    这个卢绘知道,裴恕之教过她,举凡抄家查账取物之类,一定要带个监管,以防后患。

    裴恕之:“不如微臣再问问梁王,府里可还有什么违禁逾制之物,可别给梁王诸子留下隐患。”

    ——褚大傻子可有过私制龙袍帝冠的前科。

    女皇露出赞许之色,“若湛厚道啊,就这么办。适才太医说承谨已经风瘫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言语,你私下问问看吧。”

    裴恕之领命离去。

    *

    梁王府,正居内寝。

    浓烈苦涩的汤药味充斥着整座院落,进进出出的奴婢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唯恐惹怒了暴躁的梁王妃与彭城郡王。

    方才短短一夜,昔日龙精虎猛的梁王此刻面颊凹陷,口歪眼斜,肢体扭曲僵硬,头脸与手腕的皮肤上布满了施过针灸的痕迹。

    裴恕之附身凝视,微微蹙眉:“竟到这个地步了么?”

    世子褚庆恩悲戚道:“昏死过去两回,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褚庆义恶狠狠道:“都是那些狗东西不尽力,要是父王不豫,我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

    褚庆恩赶紧喝止:“休得胡言!太医都是陛下派来的,怎么可能不尽心竭力!”

    裴恕之转身看着兄弟俩,“所以,我半个月前劝说梁王不可再服用五石散,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褚庆恩面露赧色:“我、我们都劝了,父王不肯听。”

    这时,褚承谨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动几下,看见裴恕之站在榻边,歪斜的嘴发出‘呃啊’之声,似是想说什么。

    裴恕之道:“请世子与郡王先出去,屏退所有人。趁令尊尚有几分灵智,我有几句要紧的话与他说。”

    褚庆义似是想留下,被褚庆恩用力拖走,所有奴婢鱼贯而出。

    裴恕之亲手将门窗关上。

    在门外,覃子烈领着一队侍卫将众人驱离十步以外。

    裴恕之缓缓走到床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副银针,在褚承谨的头顶、耳后、脖颈等处扎了几针,然而坐下耐心等待。

    不多时,褚承谨仿佛受了剧烈的刺激,身躯高高拗起,手脚不住抽搐,但意识却忽然清醒起来,也能开口说话了,“啊!啊,裴少…我、我…”

    裴恕之将他扶起来坐好。

    “这个时候,若梁王神智昏聩,口不能言,我会非常失望的。”他的语气异常轻柔。

    褚承谨手足无力,嘴里哇哇乱叫,含含糊糊:“若…若湛,你…要帮…孤王,孤王…这…受了暗算!那…药不对…不是清心丸,有人暗算我…你知道么…裴裴……”

    他常年服药,自然清楚清心丸服下后的身体反应,昨夜那药显然不对。

    裴恕之没有回答,反而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我不姓裴。”

    褚承谨愕然。

    裴恕之:“十四岁赴东都科举时,我还担心被你认出来。毕竟我自幼出入宫廷,多次拜见过梁王殿下您。”

    褚承谨越听越糊涂,疑惑自己是不是还没清醒。

    裴恕之:“你杀了我敬如兄长的堂侄,在我的父王在万分悲痛之时,对他极尽讥嘲折辱之能事;更不必说这些年来死在你手中的忠臣良将与无辜百姓。褚承谨,你还是猜不出我是谁么?”

    一会儿兄长,一会儿堂侄,还有父王——褚承谨愈发混乱,他强撑精力努力看去,灯火下,眼前的青年紫袍雪裘,轩朗耀目,与其父裴桓生的一般无二,只是那幽深晦暗的凤目中隐隐透着一抹极隐秘的暗绿。

    褚承谨忽想起早年听说的传闻:楚王生母是个绝色的碧眼胡姬,致使楚王眸色呈墨绿色。

    他心头一惊,顿时冒出个念头——老话说外甥肖舅,相貌酷似未必是父子,也可以是舅甥啊,而且裴桓与裴王妃据说是龙凤双生。

    一想到这,脑门顿时如炸裂般疼痛起来,他竭力大叫,却提不起嗓子,只能沙哑嘶嚎,“你你…你是楚王之子!郦家的崽子…来人啊…来人!”

    裴恕之:“别费力了,外头听不见的。”

    褚承谨忽想到一事:“那…那药丸…是你,你…”

    裴恕之颔首:“那五粒药丸是我特意为梁王准备的,两粒大热,三粒大寒,加足了十倍的分量,外加这一个月来梁王不加节制,大罗神仙也难救。”

    褚承谨愤怒的目眦欲裂,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

    他靠着隐囊大口喘气,“你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恕之淡淡一笑,“想想你是怎么对付郦氏宗亲的。”

    褚承谨嘶哑大叫:“我…是,只是…奉命行事…”

    裴恕之:“哦,是陛下命你将曹王世子暴虐折辱后残杀的?也是陛下命你抢夺美婢害的人家家破人亡么?”

    青年满眼轻蔑,“你这种狗杂碎东西居然也敢肖想皇位?十处贪赃倒有九处与你梁王府有干系;庄怀贞空口白舌就能将你逼入死角,姚元孝随口一句就逼的你差点立誓不认身生父母。你这种狗才,真登基为帝了,马上就是天下大乱。”

    清雅贵气的裴少相忽然骂起粗口,可惜没有别人在场听见。

    褚承谨咬着牙齿狞笑:“是,我无能…你们郦氏尊贵…却一个个…哭天喊地的跪在孤王面前求饶…”

    裴恕之也不还口,只从针囊中再取一根银针,扎在他百会穴上。

    褚承谨惨叫一声,扑到在床榻上痛苦翻滚,痛觉如无边无际的暗潮一波波袭来,骸骨筋脉乃至五脏六腑无一不在抽痛。

    “给…给我一个痛快…”他咬着锦被哀求。

    裴恕之静静看了会儿,折磨仇人并没有给他想象中的快慰;被褚承谨残害而死的无辜之人终究是活不回来了。

    他起身过去,将扎在褚承谨身上的七八根银针飞快拔去。

    褚承谨立刻瘫软下去——剧痛是没了,但又回到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风瘫状态了。

    裴恕之像拎麻袋一样将他拎起放平在枕榻上。

    他看着仇人的眼睛,清清楚楚说道:“你先走一步。回头我把你最疼爱的两个大儿子送下去陪你。小的那几个就算了,听天由命吧,不知你的其余仇家肯不肯放过他们。”

    作为女皇座下最嚣张的一头豺獠,褚承谨是整个褚氏宗族中真正与前朝皇族刀刃见红之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郦氏血泪。一旦女皇驾崩,梁王府失去了保护,不知会遭到四面八方的多少报复。

    裴恕之这番话,直如阿鼻地狱。

    褚承谨瞪大充血的眼珠,眼睁睁看着裴贼打开大门,让自己的家人进来。

    梁王妃一头扑在床边痛哭,后头跟着十几个姬妾与孩童。

    褚承谨疯狂地想要说话,哪怕写几个字也好,只要能抖露裴贼的真实身份他立刻咽气也行——奈何他一动都不能动,只能歪斜着嘴角,任由口涎流出。

    见父亲如此惨状,褚庆义只能恨恨捏拳。

    褚庆恩垂头丧气的走在最后,瞿松风手中捧着一盘用紫红色锦缎盖起来的物件。

    裴恕之轻声询问:“可都办妥了?”

    瞿松风走到他身边,掀开锦缎给他看,“都在这儿了。”

    褚庆义怒不可遏的冲过去:“陛下也太狠心了,我父王还没咽气呢,她就迫不及待……”

    “二弟,别说了!”褚庆恩含泪一把抱住他。

    裴恕之劝道:“郡王勿恼,陛下也是为了你们好。这些要紧东西留在你们手中,是祸非福。”他又道,“照眼下的情形,我劝世子尽早扶柩回乡,安心守孝,”

    褚庆义连连冷笑:“怎么?鸟尽弓藏还不够,还要把我们兄弟赶出神都?!”

    褚庆恩顿足:“二弟,别再说了,少相是好意!”

    裴恕之看了眼床榻,又加了句,“路上多带护卫,以防不测。”

    褚庆义骂道:“就算父王没了,我们也是皇亲国戚,哪个不要命的敢向我们动手!”

    无法动弹的褚承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惊又怒,喉头咯咯作响。

    梁王妃惊呼:“大王想说什么?啊啊,大王,大王……”

    在惊怒交加之下,褚承谨挣挺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太医探了探鼻息与心脉,宣布:“回禀王妃,世子,梁王薨了。”

    随即,屋内响起一片嚎啕恸哭,褚承谨的妻妾儿女跪满了一地。

    裴恕之淡漠的看着这一切。

    *

    仙居殿内,紫红色的锦缎托盘放在桌上。

    “……少相还查问了梁王府的人员进出。一个月多前,两名幕僚因为平乱时谏言不当,被梁王痛打至半死后逐出门去。除此之外,近一年梁王府并无闲杂人等进入。”

    瞿松风跪在地上回禀完毕。

    女皇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卢绘端着一盅茶汤轻轻走近,“陛下用几口吧,您起身到现在水米未沾。逝者已去,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女皇神情苦涩,缓缓摇头:“绘娘不懂,朕并非仅仅惋惜一个侄儿。坐在这把龙椅上,亲人就不只是亲人了。梁王这一去,朕将来会有许多不便。”

    许多年后,卢绘才明白女皇这个复杂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梁王之死,意味着女皇用来平衡朝堂的一股重要力量坍塌,刘语沈钦等老臣退出朝堂,新提拔的朝臣总难免暗暗倾向郦氏。

    日子越久,她身边越无人可用。

    所有人都在等她死去,等她将原本属于郦氏的位子还回去。

    *

    郓王府,褚立谨正漫不经心的修剪花枝。

    杨王妃带着一儿一女进入花房,“大王,宫里传来消息,梁王兄薨逝了。”

    褚立谨放下花剪,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我早猜到有这一日了。堂兄是长子嫡孙,自小受器重,他是真的相信姑母会立他为储,于是一门心思冲在前头。孤王就不同了,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高的心气。咱们当不成宗亲,当外戚,当后族,一样荣华富贵。”

    淑云郡主咬着嘴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想必阖宫肃穆,女儿想去东宫瞧瞧,兴许哪里能帮上忙。”

    褚庆秀笑起来,“别装模作样了,你一天往东宫跑三趟,就是想见敬美!父王母妃你们看她,还指望她拿住郦敬美呢,我看妹妹早被人家迷倒了!”

    “阿兄讨厌!”

    “不许欺负你妹妹。”杨王妃笑着嗔骂,“好云儿,想去就去,不过别空手去,等阿娘给你备些东西。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看太子对太子妃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你也学着点,来日富贵不可言说。”

    淑云郡主钻在母亲怀中,含羞道:“还是阿娘最好。”

    郓王满意一笑:“庆秀也跟着去。敬美与敬善兄弟不合,这些年他也没个年龄相仿的知心好友。”

    褚庆秀笑道:“父王母妃放心,敬美比庆义好哄多了。”

    淑云郡主轻声轻气的:“太子与太子妃也比姑祖母好伺候,咱们以后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郓王压低声音:“对,将来淑云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再生下皇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想到灿烂美好的将来就在眼前,一家四口欢喜至极,忍不住手拉手又团团蹦了几下。

    *

    裴府,鹿野堂内书房。

    裴恕之站在水盆前,缓缓擦拭着修长的手指,“陛下真是人老心软了,持刀闯宫是诛灭满门的大罪,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装满清水的银盆倒映出他冷漠轻蔑的神情,“当年屠戮郦氏宗室诸王,阖府老幼,血染市曹,她眼都不眨一下。哼,到底是自己亲侄儿,这是舍不得了。”

    老宋长叹:“太冒险了,少相这回有些轻率了。”

    啪的一声银盆中水花四溅,裴恕之将锦帕丢下,缓步走到佛龛前,在苦难佛前的第四个香炉中上了一炷香。

    他双手拈香,冷冷道:“先生不明白,敬廷被斩首那日,我在这尊佛前立过誓,要亲手为他复仇。”

    “褚承谨如此,褚皇亦如此。”

    “储君已立,再过几个月就能收网了。”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