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
卢绘是被裴恕之揪着衣领拖走的。
她原本拉着门框不想走,但看他下颌紧绷眼冒凶光就立刻缩回了脖子,乖乖睡觉去了,然后次日天刚亮就捧上满满一托盘的朝食冲去客房。
一旁的铁勒表情有点复杂。
陈娘子小字兰若,取自梵文‘阿兰若’,意为修行者静修之所;她比裴恕之小一岁,当年陈家出事时她大约七八岁大。
“……这么多年来,兰若阿姊不知家住何方呀?”
陈兰若满脸警惕,“四海为家。”
卢绘十分殷勤,“四海为家好啊!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嘛。少相的双亲就四海为家了几十年。不知兰若阿姊可还有别的亲人?”
陈兰若一字一顿道:“全家死绝,孤身一人!”
卢绘神色肃穆,“自从令尊被杀,那贼可汗屡屡犯边劫掠,委实可恨!幸亏阿姊当年逃过屠刀,给陈家留下一条血脉,真是苍天有眼!”
陈兰若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无语。
“出事那日,父亲与两位兄长在军营,母亲与阿姊弟妹都在内城,只我带了一队侍卫偷跑出去打猎。消息传出后我急急奔去军营,远远瞧见父兄的头颅被高高悬起。我忧心如焚,却被侍卫按住,直至入夜才敢偷潜入内城,只看见家宅一片火海,没有一个活口逃出…”
卢绘静静听着,“所以你想复仇?”
陈兰若高高挑起眉梢,“我不该么?”
卢绘斩钉截铁,“该!换做是我,也非报此仇不可!”
陈兰若缓缓坐下,“这些年我苦心孤诣,将当年害过、出卖过我家的仇敌一个个都杀了。”
她盯着卢绘,神情挑衅,“我与部众能安然无恙至今,多亏了裴若湛的遮掩与照拂——你不想知道经过么?”
“想知道啊!”卢绘等的就是这个,愈发殷勤的凑上前去,笑靥如花,“阿姊慢慢说,细细说,不着急啊。”
预想中的猜忌试探完全没有,陈兰若宛如一拳打在软枕上,一时倒也不知如何言语。
她含糊道,“那年,我带着手下追杀仇敌进了沙漠,凑巧与裴若湛相识。”
卢绘:“可是少相说你对他有恩。”
陈兰若低声道,“称不上什么大恩惠。他们陷于沙漠中出不来,食水不足,我分了两大囊水给他们。”
卢绘拍腿,“这是天大的恩情啊!后来呢,你们为何分开呀?”
“……我要杀一个人,裴若湛让我别急着动手,他留着那人还有用,我没听他的话。”
陈兰若怔忡起来,视线模糊。
银色的月光下,炎热的沙漠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瀚海。
十五岁的少女不知次日能否走出沙漠,于是不知不觉吐露了心声,沙丘上的少年静静听着,目光中流露的理解与赞赏让她心动。
连抚养她长大的老侍卫都觉得她过于偏激,劝她算了,可这位初识的少年却能明白她——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非得泼洒上仇人之血才能熄灭。
“我说了自己的身世,你为何不肯说自己的事?”
“我说了,我出身河东裴氏,家中行七。”
“不对,你肯定有秘密,刚刚中举的裴氏公子为何到这种地方来?”
“家父酷爱游历四方,我只是效仿长辈。”
“说不定我们都要葬身沙海,你就不能对我敞开心胸么。”
“那就等到了黄泉再说吧。”
……
卢绘大为感动,“原来阿姊与少相有生死之交啊。”
陈兰若笑容苦涩,“后来我们走出了沙漠,我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刺死了仇家。裴若湛虽然气恼,但还是助我摆脱追兵,只是那之后他也不愿再见我了。”
卢绘有些失望,“就这些呀?”她仿佛买到了烂尾的话本子,一点恨海情天的纠缠都没有,三言两语就完了。
陈兰若竖起双目,“你还想听什么?”
卢绘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样就很好了。报仇是你多年心愿,怨不得你的。”
听了这宽慰暖心之言,陈兰若松下防备,颓然坐下,“我坏了裴若湛的谋划,他却依旧冒险救我,可见他对我并非毫无情义。”
“是呀。”卢绘顺着应付。
“可我实在等不住了,姓范的就在眼前,错过了不知下次机会在何时。”
“怎能怪你呢,换谁也忍耐不住呀。”
卢绘与陈兰若聊了许久,聊到西北至今还有许多百姓记得她父亲的威名与恩泽,偷偷为他建祠修庙,焚香继灯,供奉不绝。
陈兰若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尖刺,说了许多心里话。她并不讳言自己对裴恕之旧情未断,可惜却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他真是天下最最狠心之人,看着笑意温柔,实则心覆霜雪,铁石心肠。你得乖乖听他的吩咐,按着他的意思行事。哪日你违逆了他,不听话了,他就会弃你如敝履,绝不回头!”
“哪怕你们有过生死与共的情义,他也能说放下,就放下!”
陈兰若哭的眼眶发红,肝肠寸断。
卢绘轻抚她的背,冷静的问了一句,“倘若岁月倒转,能够再选一次,阿姊是愿意放过仇敌,还是当即复仇?”
陈兰若倏然抬头,咬着牙道:“……我依旧会杀死仇人,哪怕从此断了缘分!”
卢绘没再说话,但陈兰若知道她意思——既然求仁得仁,何必过分挂怀往事。
陈兰若不服,反口问道,“若是换做你,你会如何行事?”
两人聊到这个份上,她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回答,谁知卢绘当场反口,“我与阿姊不一样,阿娘教过我的,女子嘛,就要温柔顺从,乖巧听话,以夫为纲,以柔为用。”
陈兰若仿佛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卢绘重复一遍,“我阿娘说女子就该以夫为纲,以柔为用。我听了阿娘的话,从小就格外温柔顺从,乖巧听话。”
陈兰若上上下下打量卢绘,满脸写着‘你看我信你一个字么’:“我对你说了心里话,你怎可不吐实言?”
卢绘两手一摊:“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不信你去问裴少相,自打踏进裴府,我是不是事事听他指点,处处遵从他的吩咐?”
陈兰若大怒,“若你不赞成裴若湛的看法呢?”
卢绘满满自信:“不会有这等事的。少相才略更远胜于我,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赞同。”
陈兰若眼珠都瞪大了,“你说的都是真话?”
“自是真话。”
卢绘认真道,“阿姊不知我有多么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从不违拗少相一句话。有道是‘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这些话出自先、先…应该是先秦吧,先秦大家班、班、班…叫什么名字不要紧,反正这位班大家写了本…”
“卢娘子。”覃子烈疾步走来,站在门边禀报,“少相叫你过去磨墨。”
“不去!”卢绘一口回绝——她正掉书袋呢,“让他自己磨,我这儿还没说完呢。快走,没事别来打搅我们!”
不由分说的将子烈撵出门后,卢绘转头继续,“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班大家。阿姊读过她的书么。真是好书啊好书!”
陈兰若:“……”我是没读过,我怀疑你也没读过。
*
午后,清冽的夏末日光自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如轻纱曼妙,爽朗明亮,书房内,书案上,书架上,皆镀了层薄金,墨痕似游龙,在光晕中跃动生辉。
这样清雅优美的景致,本应有一对有情人在此低语依偎,笔墨调情,然而现在——
“兰若阿姊坐,这儿坐。”卢绘热心的挽着陈兰若坐下,“你想对少相说什么就说吧。”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雪白玉笺上写了一整面墨迹淋漓的飞白。
陈兰若看向前方,目光坚定:“我身负家仇,无一日能安枕。十年前,我除了贺若大辅。”
卢绘很狗腿的接上,“那混账为了改换门庭,主动请缨去诛杀陈大将军,真是利欲熏心,陈将军还救过他的命呢!”
陈兰若:“七年前,我手刃了范潜。”
“就是你们差点困在沙漠那一次。”卢绘赶紧道,“若不是那姓范的里应外合,支开所有部将,陈大将军也不会毫无防备,束手待死!哼,白瞎了陈大将军对他的提携之恩!”
陈兰若:“五年前,我诛杀了具罗汉、石技在内的十七名叛贼。”
卢绘击桌感慨,“他们都是陈家的私兵。陈将军对他们不薄,就算不能保护主家妇孺,也不该倒戈相向吧。他们倒好,收了范潜的贿钱,不但截杀了报信之人,还参与屠戮陈家满门,真不是人呐!”
“如今,我只剩两个仇人了。”陈兰若语气平静,但眼中露出切齿之恨,“此番出山,正是为了诛杀其中之一的褚唯谨!这狗贼暴虐无道,当年屠戮我家时,他放纵暴卒,对女眷极尽残暴,我非杀了他不可!”
卢绘叹息,“禽兽啊,不对,是禽兽不如啊!”——明明可以明正典刑,偏要肆意作恶。
裴恕之双臂搭在宽阔的圈椅两侧,冷笑连连,“劳烦卢司直解说了。”
卢绘赔笑,“不烦,不烦。”
裴恕之看向对面的女子:“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陈兰若:“褚唯谨自从四年前虐杀百姓被女皇帝责罚后,一直在东都深居简出,使我难以下手。此次他随军出征正是天赐良机,我要你助我接近到他身边。”
裴恕之垂下长睫:“褚唯谨毕竟是郡王,手下又有的是护卫,此事恐怕不易。”
陈兰若目光锐利,“你素来信奉有备无患,褚氏子弟这么大的阵仗,你定然早就派人暗中查探了吧。”
卢绘暗自点头——陈兰若挺了解裴恕之的,他还就是这种性子,连皇宫门口都安排了人手每日窥伺,肯定不会放过褚氏一族这么大的靶子。
裴恕之眯眼,“……褚唯谨暂时不能死,我还用得着他。叛乱平定后你再动手。”
陈兰若针锋相对,“你能保证褚唯谨不会提前死在别人手里?”
裴恕之不语。
卢绘稀里糊涂,“为什么颍川郡王会提前死啊。”——褚家军至今缩在幽州后方的小城中,褚氏子弟无所事事,每日招猫逗狗,能出啥事呀。
裴恕之悠悠道:“刀枪无眼,一旦上了战阵,能否全身而退全看天意。”
“不成,褚唯谨必须死在我手中!”陈兰若断然拒绝。
裴恕之笑笑。
陈兰若笑的比哭还难看,“与当年一模一样了,是吧?这一回我又要违逆你的意思了。”
她豁的站起,身子立的笔直,“裴若湛,当年在沙海中你许诺欠我一份人情,今日我特来讨要。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以后你我再不相干!”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卢绘察觉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裴恕之也站起身,淡淡道:“我想帮就帮,想赖账就赖账,谁也别想要挟我。”
陈兰若咬牙,“你不帮忙我也会去杀褚唯谨。我不怕死,大不了同归于尽!”说完这话,她愤而甩手离去。
书房落入一片极静,唯有精雕细作的黄杨木门扉在剧烈的推力下来回摇动。
卢绘回头,只见裴恕之神情冷漠的独自站立。
*
香炉中添入一勺新的香料,烟雾呈浅紫色袅袅盘旋。
卢绘从舀了一碗热茶捧到书案上,轻声道:“你别生气了。她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来逼迫你的。她心里喜欢你,说出‘再不相干’这四个字不知有多疼。”
裴恕之眼皮一撩,“你自从见了她就喜笑颜开,别以为我不直你在想什么!”
卢绘一径傻笑,“我我,我能想什么…呵呵…”
裴恕之目如寒星,“你以为抓到了我的前史,就可以将前头那三个一笔勾销了?想得美!我与陈兰若可没有什么紫杨木盟誓。”
卢绘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不由得垮下肩头,“好好好,我不瞒你,起初我是有那个意思,可是与陈家阿姊聊了半日后,我已尽数打消了念头。唉,她是真不容易啊。”
裴恕之缓和了语气,“你就这么为她难过?”
卢绘叹道,“怎能不难受呢。一来她满门被灭,孤苦无依;二来她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三来襄王还想赖账——还有更惨的么。”
裴恕之眼底已经透出一丝笑意,“你怎知襄王无意?”
卢绘再叹,“因为襄王如今在我碗里。”
裴恕之忍不住笑了一声,清冷的山间雾气似是被阳光驱散。
他伸手,“过来。”
卢绘乖乖过去,依偎在他怀中。
裴恕之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发出满足的喟叹,低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左叫右叫你不来,还当你要与她拜把子了。”
卢绘被他揉的没头没脑,竭力抵赖:“哪有。虽说陈家阿姊快意恩仇,但她毕竟背了人命的,我家是正经买卖人,怎能与她有瓜葛?”
裴恕之:“你知道就好。当年贺若大辅落入囹圄时,陈兰若暗中给酷吏送了钱,贺若大辅连三日都没熬过就死在酷刑之下。死时候肢体不全,惨不忍睹。那年,她还不到十三岁。父亲说,她心中有戾气,叫我离她远些。”
裴桓对外甥说的原话是:那小娘子心中有戾气,你心中也有戾气,两个戾气深重之人凑在一起只会愈发偏激乖张。你一肚子的算计,又不肯相信任何人,勉强娶妻也是逢场作戏,实在大可不必。
卢绘皱眉,“全家死的那么惨,是个人都会有戾气的。”
裴恕之按着她的额头,“你希望我助她?”
卢绘想了想,“当年出事时她才多大,孤身女子,无依无靠,不但能笼住父亲的旧部不散架,还能一再成功复仇——我的确很敬佩她。”
她抬头看去,“其实你也很佩服她吧,不然不会暗中为她善后。”
裴恕之疑惑的看她。
卢绘清了清嗓子,“之前我调阅庄怀贞大人的卷宗时,看到过具罗汉这个名字。卷宗上说这人死的甚为蹊跷,头颅不翼而飞,身躯有受折磨的痕迹。彼时庄大人正在当地任上,原本他已有了些眉目,谁知查到复州线索就断了——”
她轻快的笑起来,“裴少相,我记得当时的复州刺史就是你吧。难怪庄大人总看你不顺眼,都是你害他留了个未破悬案。”
裴恕之叹道:“果然还是留了痕迹。”
当年他眼看着庄怀贞就要查到陈令则身上,其实他还有第二个选择,就是提前除去陈兰若,灭口了之。然而不知是同病相怜,还是惺惺相惜,最终他还是悄无声息的替陈兰若抹去了线索。
卢绘坐在他腿上,偷眼观察他神色变化,“褚唯谨真的不能早些死么?没了他,你的事就办不成了么?”
裴恕之低头瞪去,“你少来这套。”
卢绘伸臂圈着他的脖子,语气亲昵:“不是鸭。当年若没她赠你们清水,你估计能全身而退,但你的手下说不定就会折去一两个。铁勒、子烈,难道他们的安危不值褚唯谨一条狗命么。”
裴恕之沉吟,“我想想。”
卢绘眨着大眼,神情天真无辜,“那你想的快点儿哦。只要她留在山庄,我就肯定会去找她。万一越聊越投缘……你知道的。”
*
不知是不是卢绘的‘威胁’奏了效,裴恕之‘想’的很快,次日傍晚就让铁勒备好马匹干粮。
他将一张信笺交给陈兰若,“这上头写了褚承谨的起居习惯,贴身侍卫,姬妾宅邸等琐碎事宜。褚家军至今按兵不动,褚氏子弟大多住在城中,不好动手。不过褚唯谨酷爱骑射游猎,每隔几日就要到附近山林中扎营狩猎——我建议此时下手。”
卢绘站在陈兰若身旁往信笺上瞟了几眼,不禁赞叹:“少相办事真利索。”
陈兰若将信笺收入怀中,低声道:“多谢。”
裴恕之继续道:“女皇曾发过三道‘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密旨,当年七獠凭此密旨横行州郡,不少官吏都见过。后来女皇暗中收缴回去其中之二,这是最后一道。”
他将一个裹着朱红绸缎的卷轴交给陈兰若,其上绣有金凤,尾部缀有金珠。
卢绘叹为观止,“哇,连这种东西你都有。”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心想这道密旨还是当初在金州城外山丘上剿匪所获,原本打算留着自己用的,眼下只能给陈兰若了。
“你身边忠心耿耿的旧部只剩几十人了吧,褚唯谨每次出城至少要带两三百名护卫,你的手下全填进去都不够。不妨收买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了这道密旨,大批人马可通行各州郡无碍,甚至可以暂时调动当地兵马。”
听到这里,卢绘微微皱眉。
陈兰若拿着卷轴的手微微发颤,眼神闪烁。
裴恕之径直说下去,“我知道你深恨朝廷,但你最好别动歪心思,如今坐镇幽州的宰相唐义方是知情人,这道密旨只能瞒着人用,且只能用一次。你若敢勾结胡族祸乱社稷,你父亲留下的那点好名声即刻荡然无存。”
陈兰若凄然一笑,“在你心中我就那么不堪么。”
裴恕之:“我只是提醒你。时辰不早了,赶紧动身吧。”
陈兰若哽咽,“好。我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裴恕之神情淡漠,“不送了。”若非念及旧情,他有的是法子除掉这伙人了。
陈兰若性情果决,心中再难过也不耽误行动。
她将密旨卷轴小心收好,对卢绘温言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了。”
裴恕之本想回书房,看卢绘颠颠的要给陈兰若送行,他只好也跟了过去。
天色擦黑,空寂的山庄侧门外,铁勒牵着一匹装满食水的骏马等在小径上。
陈兰若接过缰绳,转身看着裴恕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裴恕之看了眼空旷的周遭,“对你忠心耿耿的旧部所剩不多了吧,仔细些筹划,别把他们都栽进去了。”——陈兰若的确是个明白人,哪怕来山庄求助也是孤身前来,不让她的手下知道这座山庄的位置。
陈兰若咬了咬嘴唇,“好。”她又对卢绘轻声道,“你我交浅言深,一见如故,盼望后会有期,你…多保重了。”
说着她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直至快瞧不见影子了,卢绘犹自眺望。
裴恕之觉得好笑,“你就这么舍不得她?”
卢绘摇摇头,长叹一声,“陈家阿姊是我见过最果决之人,拿得起放得下,手起刀落,绝不犹豫。只是,我与她后会无期了。”
裴恕之不解。
卢绘叹道,“你没听她说么,她在世上只剩两个仇人了。一个是褚唯谨,另一个是谁?自然是陛下了。可是陛下身边防卫何等森严,她要杀陛下,那是死路一条。”
裴恕之微惊,“原来你什么都明白。”
卢绘再叹,“倘若当初那酷吏若害死了阿耶,估计我也会与她一样,余生执着复仇,不死不休。”
两人边走边说,提着一盏幽微的灯火在黯淡的山庄中缓缓踱步。
裴恕之心怀惊异之情,不断望向身侧的少女。二人相识逾年,每每当他以为十分了解她时,她总有出人意料的言行。
“我以为你十分喜爱陈兰若,会劝她到此为止。”
“心止方能行止。心不止却强自行止,便如心火日日灼烧肺腑,徒受折磨。”
“我以为你十分敬爱陛下,会担忧她的安危。”
“佛说因果,报应分明,世间万物,皆自有福祸。陛下待我宽厚仁慈,我就尽心尽力的服侍她;但是她作了恶,就会受人憎恶,乃至行刺。陈家阿姊令人敬佩,我就劝你帮她;但是她要行刺陛下,我就不能插手了。”
裴恕之停住脚步,凝视她:“怎么忽然就想开了?”
“只要对事不对人,就什么都能想开啦。”少女鲜花一般的面颊在幽夜中莹莹生光,她神情淡泊,竟有几分禅意。
“端木大人对我说了许多皇家往事——公主与慕容驸马,褚驸马与他的原配。唉,我终于明白了。陛下是母亲,也是姑母,但是当她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时,她就只是皇帝,拥有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权力。”
裴恕之定定看着她,“你还是去公主府了。”
卢绘懊恼:“哎呀,你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横下一条心,全部承认:“没错,我是去公主府了,公主还给我安排了几个面貌俊秀的面首,说要让我‘快活快活’,如何?!”
裴恕之短促的冷笑两声,掉头就走。
卢绘跑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大声道:“可是我全都婉拒了,一根手指都没碰他们!我对公主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不可以胡来的!”
裴恕之冷笑:“你的心上人可太多了。”
“没有没有,只有你一人!”卢绘赶紧道,“以前我不懂事,以为只要玩耍投缘就是心上人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我…这不是遇到你了嘛…”
看她期期艾艾的笨拙辩解,裴恕之长叹一声,将她拉到身边,“公主就这么放过你了?”
卢绘想了想,笑眯眯道:“当时被逼急了,为了使公主相信我真有心上人,我还说‘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老去,好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呵呵,呵呵……”
裴恕之凤目如星辰般瞬时亮起,“你说的是真话?”
卢绘忽然一阵酸涩,那话其实不该说,既然只是相好一场,就不该提什么白头偕老。
她正要解释,忽觉后脑被按着托起,唇上一片温热。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到了舌尖上,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尝到了略带苦涩的茶水,以及,更多的愉悦。
到底在外面,随时可能有侍卫出现在周围,两人激动的互吮片刻就分开了。
裴恕之轻轻喘息,鼻尖蹭着少女的脸颊,断断续续道:“我明白你的心意,等卢侃正式过继了你祖父为嗣,我就去提亲…我们先定亲…应该,用不了两年,就能成亲了…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卢绘脑子充血,燥热从指尖充到脸颊。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能傻愣愣的听着。
不远处传来覃子烈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半条回廊他喊着:“公子,公子,幽州急报!”
裴恕之看她傻傻的甚是可爱,便又亲吻了她的脸颊两下,低声说了句‘我先过去’就离去了。
卢绘呆滞的在冷风中站了许久,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要娶她!
可他们门第相差悬殊啊!
连依岚都知道的事他不知道么?哦,所以他要给她祖父换个阿耶。
依岚呢?依岚在哪,她要找依岚救命!
不是相好一场么,怎么就变成做夫妻了?这与原来说好的不一样啊啊!
哦对了,两人从始至终就没说明白过。
所以他才那么纠结,犹豫,矛盾,一忽儿拒绝她,一忽儿又舍不得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思考两人的婚事?
卢绘心烦意乱,急的在原地团团转圈,一连转了十七八个圈子。
他要娶她。
他居然要娶她?
原来他费那么大力气让卢侃过继她父祖这一支,是为了让婚事顺遂。
卢绘不知不觉的停了转圈,对着皎洁温润的圆月一阵傻笑。
除了惊愕与慌张,她还有满心的甜蜜。
是的,甜蜜。
虽然他心思深沉,高傲挑剔,但他从没轻慢过她的心意,也不曾看低她的出身,始终郑重的对待她。
她没有看错人,她的心上人是个相貌俊美眼眸澄澈的善鬼。
问题是,现在她该怎么办?
真的要在中原成亲吗,她还要回沙州当大商贾呢。
第92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
接下来两日卢绘过的糊里糊涂,时而咬着笔杆傻笑,时而捧着饭碗发呆,再不然对着窗台迎风叹气——裴恕之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
“你近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说不定是风寒了。”
“你壮的能立刻去犁两亩地。”
“哪有你这么说小娘子的!”
“伸手,我给你把脉,不行就吃两副药。”
“……别费汤药了,许是犯了秋困吧。”
好在裴恕之自从那晚收到幽州急报后一直在书房中忙碌,一日能发出十七八道密令,实在没功夫细查卢绘的异样,只不知他又在算计哪个倒霉鬼了。
这样到了第三日,铁勒送来一个消息——褚唯谨新招纳了一伙落草为寇的恶匪为护卫。
卢绘停下手中的墨锭,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兰若要杀褚唯谨更难了。”裴恕之将纸条放在灯火上引燃,“这伙恶徒凶名在外,且武艺不低,擅长近身擒拿。他们又是褚唯谨的私兵,密旨调不开他们。”
卢绘低下头,继续磨墨,“少相要去帮她么?”
“不帮。”裴恕之毫不犹豫,“此事不宜插手,何况我尚有其他要事,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分心。陈兰若矢志复仇,生死自有天定,与人无尤。”
卢绘哦了一声,捧着笔洗出去换水。
铁勒看她出门的背影,轻声道:“公子,卢小娘子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吧。”
裴恕之头也没抬,继续在堪舆图上勾画,“不会。绘绘与陈兰若不一样,她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不会自作主张的。”
铁勒欲言又止——好吧,看你这么有自信,希望真的如此。
*
次日清晨,两名侍婢照例去服侍卢绘洗漱更衣。
片刻后,屋内响起铜盆跌落之声,她们跌跌撞撞推门出去找人。
裴恕之刚舞完一套剑法,听到消息时热汗未消。他丢下汗巾冲去卢绘寝居,只见寝具整齐,被褥未动,显见昨夜卢绘根本没睡。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短笺,裴恕之一看正是卢绘的笔迹,上有两句简短留言,“有事外出数日,不必担忧。前鉴历历在目,吾必不轻易涉险,勿念——绘字,谨上。”
覃子烈一脸懵懂,“卢小娘子去哪儿了。”
铁勒上前,“公子,卢小娘子定是去帮陈娘子了。我们该怎么办?”
裴恕之气的连连冷笑,“好好,好得很,真是胆气豪横!”他将纸张捏成一团,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绷起。
“还能怎么办,去找她!”他满心急怒,“召集庄中轻甲,立刻备马出发!”
炭炉犹温,人却已如断线纸鸢,裴恕之急的无以复加,恨不能化作离弦之箭立刻追上已经走了一夜的少女。启程后,一旁骑行的铁勒不断劝他稍安勿躁——
卢绘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她骑术精湛,武艺高强,又熟悉世道人情。她单人匹马,行动方便,既可以穿行城镇村落,也可以走荒野山路。寻常山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市井无赖也骗不到她,所以真的不必过分担忧她会在路上出事。
裴恕之定定神,回想起他将信笺交给陈兰若时,那小没良心的也在旁看了,她必知道该去哪里找陈兰若。细想一番后,他决定径直赶往幽州以南,希望能提前截住卢绘。
一般来说,若走太行东麓驿道,神都与幽州相距八百多里。驿马日行一百八十里,加急快马最高可达每日五百里。所以数月前叛乱刚起时,加急战报三日可从前方抵达朝堂。
当朝廷发兵出征时,需要运输大量军队战马,往往会在中途借道黄河、易水等水路,缩短路途的同时减少粮草消耗。
无名山庄地处神都以东大约百里外的山坳中,而褚氏子弟如今龟缩于幽州以南一百多里的几座小城中。两相一减,两地只隔了五百里左右。陈兰若、卢绘,以及裴恕之,这三拨人前后出发,基本都在四五日内摸到了褚家军驻扎所在。
连着几日风餐露宿,覃子烈委实气愤,于是凑到裴恕之身边进谗言:“公子,这回将卢小娘子捉回来后,你可要好好训斥她!”
“那是自然!”裴恕之下颌紧绷,目蕴寒星。
铁勒在旁微笑不语——要是能打个赌就好了,他保准能赢。
抵达前夜,裴恕之收到安插在褚家之眼线的飞鸽来报,曰‘褚唯谨昨日带了侍卫出城游猎去了,此刻应在城东八十里外的莽山下扎营’——于是他们直接调转马首直奔莽山,算是又省了八十里。
*
夜色染霜,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松林跃入眼帘。
有经验的老猎手只消瞥一眼,就知道这片山林中的猎物必然极为丰富,是嗜好狩猎之人的福天宝地——自然,也更为凶险。
裴恕之等人下马步行,松针密密匝匝地铺陈在腐土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渲染出肃杀的气息。未几,众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清晰的厮杀声。
铁勒沉声:“公子小心,陈娘子他们应是动上手了。”
裴恕之神色凝重。
血腥味逐渐浓烈,地上散落着数支沾血的箭矢,还有几片被利爪撕碎的衣甲——铁勒伏身查看一阵后,愕然回报,“公子,这是狼的撕咬痕迹。”
裴恕之看了一眼,“往前走。”
他们穿过几排茂密的参天大树,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激烈厮杀的修罗场。
山林外的一大片平地上,数百支火把将营寨照得通明,寨门处还插着三面杏黄大旗,旗上绣有巨大的‘褚’字。寨门被整面卸下,寨内已是一片杀声震天。
敌我非常容易区分,褚唯谨毕竟是女皇的堂侄,当朝一品郡王。不论是陈兰若的部众,还是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都不愿意漏出相貌。是以陈兰若一方俱是黑衣蒙面,褚唯谨的私兵都是寻常穿戴。
十分诡异的是,厮杀声中竟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与金铁相击声交织成一片。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火光冲天中,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似鬼火般阴森可怖——竟真有狼群在其中。
营寨中火光摇曳,百来匹野狼如黑云压城,毛如浸墨,獠牙外露,利爪如钩,疯狂撕咬着兵卒的颈项与手脚。皮肉顷刻间被撕裂,鲜血四溅。有的兵卒惨叫着被扑倒在地,狼群一拥而上,利爪抓破铠甲,獠牙深深嵌入血肉,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血腥味混合着焦土与野狼的腥臭,几近令人窒息。
看了片刻,铁勒惊异道:“公子,这些野狼为何只咬褚唯谨的人?”
裴恕之略一思量,想起卢绘往日的吹嘘,“绘绘身边有个叫依岚的女护卫,据说深谙驯兽之术。估计绘绘也懂些门道。”
不过褚唯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在最初的惊惶退去后,随行而来的猎手与驯兽师开始有策略的驱赶狼群。哨声、火把、还有特殊的药粉洒出去,狼群不断后退。更有人发现营寨中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十几只小狼崽,将这些小狼崽扔出去后,狼群的攻击如暴雨停歇般迅速退去,陈兰若一方开始左支右绌。
“准备动手。”裴恕之扯下身上的白狐皮大氅随手丢到马上;大氅上的金丝盘玉扣撞击在马鞍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正当他们愈发靠近营寨,头顶上忽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警觉抬头,只见一身胡服的卢绘从天而降,宛如一只吊着细丝的蛛娘般悬着长鞭从浓密的黑松树上垂下来。
铁勒忙打手势,一众轻甲卫这才将齐刷刷对准她的弩箭放下,众人甚至十分贴心的往后退了几步——除了气呼呼的覃子烈,他是被铁勒揪着脖子拎走的。
裴恕之缓缓站直,摘下面罩,看着少女不说话。
卢绘轻巧落地,收回长长的软鞭,“你是来找我的么?不用找呀,我很快就回去了。”
“你是担心我出事么?不会的。我答应了你绝不轻易涉险,你看现在兰若阿姊他们都落下风了,我也没敢下场呢。”
“你怎么不说话呀。”
裴恕之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气极了会无语。
他问,“狼群是你驱赶的?”
卢绘:“是呀。这是依岚教我的,可惜我没学到家。”
裴恕之:“为何狼群只咬褚唯谨的人?”
卢绘:“我带了驱狼的药粉,兑在水中让兰若阿姊洒在部众身上了。唉,野狼还是太机警了,一看不对就跑了。若是依岚在,让她将黑熊驱赶出来就好了。”
她看裴恕之脸色不好,怯生生的凑近:“我真不会亲自下场的,除了兰若阿姊,我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脸,说的是胡人口音,没人能认出我的。”
裴恕之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恨恨的一把拉过卢绘,边走边骂:“回去再跟你算账!”
眼看他要下令撤退,卢绘颠颠跟了几步:“就这么走了么?那什么…来都来了…”
“闭嘴。”裴恕之头也不回。
他招手让铁勒过来商议,“陈兰若那边要落败了,我怕褚氏亲卫会抓住许多活口,牵扯到绘绘就不好了。”
铁勒在楚王麾下时是亲上战阵杀过敌的,战局什么情形他看几眼就清楚了。他道,“褚家亲卫已是强弩之末,不过仗着人多跟陈娘子的人硬耗。此时我等发起冲击,定能一击即溃。”
裴恕之眸光一闪,“还有陈兰若招来的那群亡命之徒,他们见过绘绘——这种人,招子亮的很。”
跟了陈兰若十几年的部众或许可以相信其品性,但那些只要收足了钱就什么都敢干的江湖凶徒可不一定了。
铁勒心领神会:“卑职明白。”
裴恕之将卢绘拉过来,“你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三步远。”
众软甲卫抽刀搭弓,预备向下方营寨发起冲击。
*
战局再度一变。
第二拨蒙面人宛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剽悍、沉默、杀敌精确、进退得当,公平的收割营寨中所有敌方兵卒。
铁勒手持火把走在裴恕之身前,脚下是狼藉的战场,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夜风吹来,走在最后覃子烈被尸首烧焦的腥臭味熏了一脸,险些厥过去。
抓了几个舌头问过话后,他们很快找到褚唯谨所在的主帐。
越挨近主帐厮杀越激烈,帐外几名陈兰若的护卫奋死击杀褚氏亲卫,铁勒与覃子烈上前,三五下结束激战。
裴恕之拔剑划开牛皮帐篷,拉着卢绘闪身进入。
帐内共有九人,四名亲卫已横尸当场,褚唯谨按着肩头流血处大口喘气,陈兰若与一名少年正各自与一名褚氏亲卫对打。浑身是伤陈兰若一刀劈开对手的胸腔,那少年则被对手逼到角落。
卢绘见状,唰的一鞭缠住那亲卫的脖子,裴恕之拔剑平挥,那名亲卫咽喉切断而亡。
少年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对刚闯进来的蒙面人惊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裴恕之没搭理他,向陈兰若呵斥:“赶紧杀了他!”
倒在地上的褚唯谨似是认出了他的声音,伸出手指,“你你,你是裴……啊!”
在他的惨叫声中,裴恕之挥剑而出簌簌簌簌四下,剑尖犹自抖动滴血之时,他已准确的挑断了褚唯谨的手筋脚筋。
陈兰若双手齐握巨大的厚背砍刀,惊愕难言。
裴恕之将褚唯谨踢到她跟前,语气冷峻:“还不动手!”
*
“我早与你说了,我有家有业是决计不会轻易涉险的——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
“我答应你绝不胡来,又没答应你不驱赶狼群。我卢某人说话算话,答应过的事绝不抵赖,但是没答应过的事难道也要我认账吗?”
“这天底下到底还能不能讲理了!”
义正辞严的声音充满了坚定的信念,无知者听了多半会生出信任感。
裴恕之平静的听完全部,然后说道:“你还有一次重说的机会。”
卢绘:“……”
她转开头,捏拳坚定,“没什么好重说的。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纵是你裴少相权势滔天,也不能不讲理吧!”
“好,我这就写信给你双亲,详述这几日几夜发生之事。”裴恕之当即要起身。
“欸欸别别别!”卢绘大惊失色,赶紧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衣袖。她愤慨道:“裴恕之,你也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告人耶娘呢!你懂不懂规矩啊,我已经是大人了,有什么事冲我来!”
裴恕之斜下凤目,“我既不讲道理,又不懂规矩,且生平最爱告状——你待如何?”
卢绘万分委屈,“依岚就从不告我的状,阿乌尔还帮我遮掩呢!”
裴恕之:“你可以再提那胡儿一次试试。”语气平淡,威胁之意凶相毕露。
卢绘只好服软:“好吧,就算是我错了。”
“把前面两个字去了。”
“就算是我错了。”
裴恕之转身要走,卢绘用力扒拉住他,“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走,别告诉我耶娘,他们年岁大了受不住气的!”
裴恕之缓缓坐回来,“重新说一遍。”
卢绘垂头丧气,“我错了,明明答应了你绝不胡来,却还任意妄为。请少相责罚,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明明看见了褚唯谨人多势众,你居然还敢留在黑松林中……”
——“两位能否换个地方?”
一个沙哑虚弱的女子声音突兀在屋内响起。
陈兰若面如金纸,气息不稳,“我身受重伤,部众死伤过半,烦请裴少相别在我屋里微言大义诲人不倦了。”
裴恕之挑眉,“你屋里?这处隐蔽的山脚小院应该是我的地方吧。”
昨夜激战过后,所有人迅速撤离褚唯谨的营寨,然后分批离开那座巨大的黑松林,待到天明后,颍川王府的幕僚迟迟等不到褚唯谨回城,待他们发兵赶过去时,只能看到一地死状惨烈的僵硬尸首,随行携带的金银细软被搜抢一空。
离开黑松林后,陈兰若立刻兑现承诺,将金银分给雇来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化整为零,自行逃命——然而这一十七名侥幸没死的江湖浪客刚走到岔路口,就被一伙斜里杀出的蒙面人截杀,当头之人正是昨夜所见的那名魁梧大汉。
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间,金银散落一地,乍看之下仿佛是贼人争抢贼赃时同归于尽。
铁勒领兵去善后的同时,裴恕之带着陈兰若与她仅剩的二十余名忠诚侍卫来到这座山脚小院暂歇。
陈兰若气了个半死,咬牙道:“多谢少相救命兼庇护之恩。”
裴恕之:“不敢当,你别对我怀恨在心便足矣。”
卢绘在他背后冲着陈兰若打暗号,口形的意思是‘别跟他打嘴架,你不是对手的’。
陈兰若实在气不过,质问道:“你明明知道褚唯谨这趟游猎带的人比以往都多,却依旧袖手旁观。若非绘妹妹示警,我都不知道褚唯谨新招纳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凶徒!”
裴恕之纹丝不动,“我给你写的清清楚楚,褚唯谨游猎时近时远,带的人手时多时少,于是让你小心些筹划。你自己贪功冒进,一意孤行,莫非还指望我为你的复仇大计一力托底?”
“倘若我的手下全军覆没,你也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褚氏手中?”陈兰若不是听不出对方的讥讽之意。
裴恕之语气淡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此生之念唯复仇二字,只要能杀了褚唯谨,哪怕死无葬身之地,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杀褚唯谨,实是坏了我的计划,我帮你一把已是仁至义尽。”
言下之意:你自己选的,你自己受着,没人有义务给你善后。
陈兰若心中酸楚。
时隔多年,她不是当年的莽撞少女,他也不是那个会心软的裴小郎君。眼前之人已是混迹官场多年,心如铁石的裴少相了,多年前的那点交情也差不多用完了。
卢绘拼命在后面做口型打手势——别逞强,他吃软不吃硬的!
陈兰若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巴巴的赶来了?”
裴恕之没有回答,掉头看向卢绘。
卢绘立刻垂下耳朵,双手交握于胸前老实回答,“少相吩咐的差事我还没办完,少相是怕坏了将来的大事,这才来将我捉回去的。”
裴恕之颔首表示满意,“孺子可教。”
“多亏了少相宽宏大量,仁义为怀,没计较我的过错。”少女低着头,乖乖顺顺。
“卢小娘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陈兰若胸口气血翻涌,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断气了——不是伤重不治,而是活活气死。
裴恕之仪态端方的站起身,“你且休养几日,此处偏僻冷清,至少半个月内应该无人查到这里,不过你们还是尽早离去为佳。”
陈兰若两眼朝天,极力不去看那两人,“少相还有什么吩咐?若是没了,还请少相暂且回避,我有话与卢家妹妹说。”
裴恕之皱眉,“快点儿,我们要启程了。”
*
山脚下晨风呼啸,覃子烈领着一队骑士牵马站在院外,一支支火把在黯淡的晨曦中盘旋如长蛇,中间簇拥着一辆精巧轻便的马车。裴恕之勒马立于车旁,肩头半披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任其被疾风卷起,猎猎作响如旌旗。
陈兰若拖着伤重的身子一直送卢绘到院落门口,颇有依依不舍之态。
裴恕之见了卢绘便道:“该启程了,你坐马车。”
卢绘立刻道,“其实我不爱坐车,我想骑马回去。”
裴恕之毫不犹豫的转向陈兰若:“此次一别,你以后就别与绘绘见面了。你自己乖张偏激,别带歪了绘绘的性情,弄的事事与我顶嘴——以后有事找铁勒。”
倘若郦敬宣在场,一定会与陈兰若齐声喊冤,裴恕之一旦护起短来简直令人发指。
陈兰若气的几乎牙根都咬碎了,刚缝好的伤口似乎崩开了。她都懒得回怼了,头也不回的走回院落,重重放下门栓。
*
马蹄踏碎满地霜华,惊起山间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划出几道凌乱的墨痕。他们这行人轻装简行,俱是骑术高超,宛如穿过林间的一阵风般迅疾悄然。
直到午后歇息时,裴恕之才道出疑问:“陈兰若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卢绘还是很有节操的,她叹道:“既然兰若阿姊让你出去才跟我说话,她肯定不愿叫你知道呀。少相何必多问。”
裴恕之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猜的出来。”
卢绘不信,“你倒是猜猜看。”
裴恕之:“她必然先谢你拼死相救之恩,还说以后若有差遣一定效力云云。可对?”
卢绘:“……差,差不多。”
裴恕之神情倨傲,“其次,她不打算继续复仇了。”
卢绘傻眼了,“这你怎么猜到的?”
裴恕之神情倨傲,“陈家旧部如今老的老,残的残,还剩下几个能用的?刺杀一个褚唯谨就这么费力,若要行刺陛下,陈家所有人粉身碎骨都不够。”
卢绘叹息:“兰若阿姊说她若执意去行刺女皇,仅剩的这点二人怕也活不了。能跟她到如今的部众,都是对陈大将军再忠心不过的,兰若阿姊实在不忍心。褚唯谨这一死,朝廷必定会追根刨底的死力查索,兰若阿姊要带着部众隐居到山野深处躲几年,避避风头。还有抚养兰若阿姊长大的几位叔伯,他们也该颐养天年了。”
裴恕之冷哼,“她总算还有几分人性,没叫复仇二字迷昏了心智。只要她放聪明些,等将来新皇登基,十有八|九会给死在褚氏手中的重臣平反罪名,到时给陈令则追赠个谥号,陈兰若及其部众就能光明正大的出来了。与家人团聚,再安排些行当就。”
卢绘拍手,“那可太好了,到时他们可以与家人团聚,再安排些行当就妥了!唉,陈大将军有这么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十几年来矢志不渝,算是没白来人世一趟。”
裴恕之:“别打岔。陈兰若是不是还说了我的坏话?不然做什么非将我赶出去才能说话。”
“欸欸,这……”卢绘无言以对——被他说中了。
裴恕之步步紧逼,“她是不是说我心如铁石,见死不救,叫你千万留心提防我?”
卢绘期期艾艾,脑海中不期然回现陈兰若最后一番话——【我看妹妹颇有主见,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这么唯唯诺诺么。】
一阵疲倦袭来,卢绘垮下肩头:“你还说要娶我呢。你是打算成亲后也一直这么咄咄逼人么?阿娘说做夫妻得睁只眼闭只眼,不可以事事计较的。可是在你身边,我总有出不完的错处。”
裴恕之看着她垂着脑袋,独自默默的爬进马车。
裴恕之心口忽冷忽热,抓过一旁的子烈,“我训斥绘绘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覃子烈恨不能仰天长啸:“公子,你真有好好训斥过卢小娘子么?你得先训斥了,再说语气重不重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裴恕之没好气的推开他,“你什么都不懂。”可惜铁勒去善后了。
他抿唇想了想,也钻进马车。
卢绘正抱着暖巢发呆,见他进来,一扭一扭的挪到他身边抱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这才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赶来找我,我不该顶撞你的。”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将她抱紧些,“……你以为你躲在树上就万无一失了么。天下能人众多,你驱赶下去的狼群不就被褚唯谨豢养的猎手吓跑了么。万一他们放出猎犬,循着气味找到你怎么办?”
卢绘扎在他怀中,闷闷道:“其实你们没来时,我看着战局不妙,就已经想溜了。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自大了,万一出点差池,牵连到阿耶阿娘,我死也懊悔不及了。”
裴恕之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许说什么死啊活的。”
他又道,“你的过错也没那么大。黑松林南面有条大河,只要泅水过河,什么踪迹就都没了。你这么机警,定能想出脱身之法。”
“还有陈兰若,她为人虽偏激,但确是守信之人。她欠了你这个人情,将来你用得着时,她必拼死回报。你这一趟奔波也不算吃亏。”
卢绘嫣然一笑,“你不是要责备我么,怎么说着说着就为我开解起来了?”
裴恕之自己也笑了,泛青的下颌扬起好看的弧度,脱离了神都的精致环境与心思算计,他笑起来显得愈发清隽轩朗。
他亲吻少女的额头,“我也有不是,没注意到你近来心思不宁。怎么了?是想家了?”
卢绘沉默。
黑松林中看见裴恕之那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惊喜、慌乱、茫然、不知所措,就像她刚刚知道裴恕之打算娶她时的心情一样,徒然无力,不知所措。
以前她从没把裴恕之的种种毛病当回事,反正将来要分道扬镳的,能哄一哄就过去的事何必争执不休。届时两人天各一方,说不定回忆起来都是对方的好处。
可如今……她真要嫁给裴恕之么?做个深居高门的世家贵妇?
她心里没底。
“你真要娶我么。可是我们并不般配。”卢绘长吁短叹。她指的是两人的习性、脾气,以及观念,都是南辕北辙。
裴恕之蹙眉,“你当初勾引我时没想过这个么。”
卢绘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谁勾引你了?!”
裴恕之静静看她。
卢绘觉得自己喊冤无门——没错,当初是她先亲他的,也是她围追堵截向他表白心意的,但那是因为她以为只是一场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风花雪月。
想起之前裴恕之的屡次警告,什么‘别想拿他当阿乌尔他们三人糊弄,休想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云云——如果此刻她坦承自己所有的撒娇与甜言蜜语都是冲着相好一场去的,不知裴恕之会不会掐死她。
卢绘有点后悔当初的穷追猛打,她扭着手指结结巴巴,“以前我思虑不周,你看你出身世族,才华出众,又官居宰相,做你的夫人我唯恐不能尽责……你笑什么?”
裴恕之侧过头去闷笑,肩头不住耸动。
卢绘:“……”笑鬼啊,你严肃一点行不行!
裴恕之笑道:“你以前从来不提婚后如何如何,其实我一直隐隐担忧。我担忧你年纪小,定性不足,只知吃喝玩乐不够稳重。如今,你终于懂事了。”
卢绘:“……”她以前不提婚后如何,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会有婚事啊!
裴恕之握住她的双肩,语重心长:“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也曾为此犹豫许久。不过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不会嫌弃你的,你别担心。”
卢绘:“……多谢。”嫌弃你个头啊,谁担心这个了!
谈话无疾而终。
第9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一【重写了一部分】
卢绘又开始做梦了——
小鹌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家乡的水塘,另一条通向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住着一头皮毛丰美的大猫。
大猫舔着小鹌鹑脑门上的秃毛,“你舍得离开我么?”
小鹌鹑当然舍不得,大猫的怀抱多么温暖舒适呀,可她又想念家乡的水塘。
大猫冷笑道:“你果然又变心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一把火烧了你家的鹌鹑窝!”
小鹌鹑大惊失色,“别烧别烧,再让我想想。”
卢绘接连做了四夜糟心梦,然后迎着第五日的晚霞回到了无名山庄。
多日未见的老宋焦急的站在山庄门口,“少相你总算回来了,你父……可等不了许久。”
卢绘正想问谁呀,然后就看见裴恕之眼中一亮,语气郑重:“他来了?”
老宋压着声音,“我们今日刚到。凉州一直有人盯着,能出来一趟不容易,你们赶紧说话,明日天亮之前他就得回去了。”
裴恕之沉声道:“我明白。”
卢绘甚至来不及问一句‘来者何人’,就在裴恕之的喝令下被一群侍婢簇拥着回房沐浴。
在滚热的浴桶中,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搓掉了一层皮,然后是擦干长发,熏香更衣,换上簇新精致的十二破长裙——卢绘觉得自己面见女皇都没这么精细打扮过。
绞丝簪钗,白玉梳篦,缀满明珠的金丝小花冠,四指宽的黄金臂钏上镶着拇指大的宝石,寻常小娘子压不住的大件首饰,却很衬卢绘明艳洒脱的气质。
卢绘满身琳琅的走到庭院中,只见裴恕之也换了一身暗青色压着金银错丝纹路的长袍,头戴束发白玉冠,显得清贵又儒雅。
裴恕之边走边吩咐:“待会儿见了客人,定要礼数周全,敬爱有加。多笑,知道吗?”
“我都不知道客人是谁,我怎么敬爱有加啊!”卢绘忍不住问道,“就算来客身份隐秘,不便透露,你至少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他吧。”
裴恕之抿唇,“……他是一位我极其敬爱的长辈。”
卢绘了然,“哦,是长辈啊。那我称他伯父可好?”
裴恕之踌躇,“你,可以称他为…阿翁。”
卢绘:“他年纪很大了么?那是该叫阿翁。”
时人称呼阿翁者有三,一曰祖父,二曰夫婿之父,三曰小童对老年男子长者所称,以表尊敬——卢绘自然而然认为是第三种情形。
裴恕之顿了顿,“不,他才过知天命之年。”
卢绘:“啊,都没到花甲何以称呼阿翁。”
进了里屋,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盘腿靠在胡床上。他原本要起身,裴恕之上前几步按住了他,神情甚是孺慕:“您连日骑马疲乏的很,别起来了。”
他转头道,“绘绘,过来行礼。”
卢绘赶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在蒲团上行了个拜见长辈的礼。
抬头时她终于看清了对方样貌。
贵客很明显是个胡汉混血,高鼻深目,身躯魁伟,坐在胡床上宛如一尊山岳。据说他刚过五十,却已两鬓斑白,脸上颇有风霜之态,行动间却又带了几分金戈之气——有点像张骏伯父,卢绘猜他是个带兵的将领。
贵客形貌如此威武,看向卢绘的目光却很柔和。他转头问道,“就是她?”
裴恕之冠玉般的面孔不知怎的就红了,“是,覃管事说您一直问,所以想请您看看。”
贵客含着笑意打量了卢绘一遍,连声道:“好,好。”
卢绘有点懵,她觉得屋里的气氛十分古怪,裴恕之站在一旁羞羞答答的不发一言,只一味脸红;眼前的贵客老伯满眼都是笑意,这笑意一半应是对卢绘十分满意,另一半似是在取笑裴恕之。
这种取笑并不讨人厌,蕴含着某种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贵客柔声道,“小娘子生的好看呐。”
卢绘陡然对这人生出好感——要知道她从小到大受过各式各样的夸奖,乖巧、聪慧、仁厚、有胆色……唯独没被人夸过美貌。
她忍不住就吐露了心声,“老伯您真有眼光!”
贵客当即笑出了声,裴恕之脸色更红了。
卢绘自知失言,连忙找补:“我不是自夸相貌,我是说…说老伯您,那什么…眼光好。”——声音越说越轻。
贵客又问了些卢绘家中情形,什么耶娘如何,弟妹如何。裴恕之示意尽可实言,于是卢绘一一作答了。贵客轻叹一声:“小娘子好福气呀,父母双全,阖家美满。”
少女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刚从泉水中捞出来的一汪明月。
贵客心中喜欢,语气愈发柔和,“你心悦若湛,是么?”
卢绘不自觉的转头求助。
裴恕之脸红的像是个被撞破了春心的大姑娘:“有什么就说什么。”
卢绘懂了,眼前这位贵客是裴恕之的‘自己人’,什么都可以说。
她坦然承认:“是,小女子心悦裴恕之。”
她没回头,是以没看见裴恕之听见这八个字时的神情,宛如一块剔透生寒的美玉,忽的生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温暖霞光。
楚王静静看着爱子望向少女的眼神,既欣慰又酸楚,心中想着若是亡妻也能见到这小娘子就好了。
他低头温和道:“除了亲友康健,国泰民安,小娘子还有别的心愿么?”
卢绘想了想,“若非在东都耽搁了,我原本该去蔚头州看看。”
楚王奇道:“蔚头州?”
卢绘满心向往:“对,我还没去过蔚头州呢。往西翻过葱岭前有一片水草丰饶之地,那是西行商路的必经之地,既有苍茫大漠,也有广阔的湖泊,还有生长了上千年的胡杨木连绵不绝。我听商旅中的人说,待到晚秋时节,层林尽染,满目皆金黄。”
楚王问道:“那裴恕之呢?”
卢绘毫不犹豫,“带他一道去呀,去见识大漠临水的奇观与天地苍茫的恢弘。到那时,他就不会镇日闷闷不乐了。”
楚王含笑道:“这个主意甚好。”
卢绘临出门前,那位贵客给了她一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说是见面礼。回屋后她赶紧打开匣子,顿时被里面的珠光宝气闪瞎了眼——朱红色的丝绸软垫上摆放着一顶镶满珠翠宝玉的金丝花冠。
卢绘现在颇有见识了,知道这个叫做‘七宝琉璃冠’,是皇室高门的贵妇出席大场面时佩戴在发髻上的——她有点迷糊,河东裴氏也讲究这个么。
乍得巨财,少女心花怒放,哪怕将来没机会戴出去炫耀,这么豪横的珠宝冠冕抱在怀里也开心啊——然后,她真的抱着冠冕睡着了,梦里一片金光闪闪。
次日天没亮她就被侍婢唤起,言道:“贵客要启程了,公子请女郎前去送行。”
卢绘顶着刚梳好的环髻哈欠连天的走到山庄门外时,看见裴恕之还穿着昨夜同样的衣袍。她好奇这位贵客究竟何方神圣,裴恕之居然这么看重,不但彻夜相谈,还打破从不扰她好眠的规矩,硬叫她起来送客。
贵客登上马车,眼看他临行在即,侍婢往卢绘手中塞了个直冒热气的海棠花木托盘。
裴恕之嘱咐:“快去奉茶汤。”
卢绘赶紧上前,双手举高托盘:“请请,请老伯喝茶。”
贵客笑道:“听说若湛让你叫我阿翁,你嫌我不够年迈,不肯叫,是也不是。”
卢绘想起那顶金灿灿的宝冠,觉得称呼什么都是小事,被当作小童就小童吧,说不定人家贵客就喜欢被人称老呢。
她从善如流,“秋凉彻骨,请阿翁喝碗茶汤,暖暖身子再启程。”
“好,好。”贵客开怀大笑。
裴恕之脸又红了。
卢绘忽然觉得贵客笑起来有些面善。
*
送人走后,卢绘忙问:“这位贵客究竟是谁?你何时能告诉我。”
裴恕之轻叹一声:“待新皇登基之时,兴许可以说了。”
卢绘一愣之后才明白过来:新皇登基之时,不就是女皇驾崩之后么。
她不禁怀疑裴恕之其实不是墙头草,而是拥戴陵阳王继位的那派——她直觉排除了梁王褚承谨当太子的可能性。
没等卢绘琢磨明白,无名山庄又来客人了,是一对自己驾车而来的中年夫妇。
这次卢绘刚跟对方打了个照面就知道来者何人了——中年大胡子俊逸潇洒,还长了一张与裴恕之酷似的面孔,只见他小心翼翼的将妻子柳夫人从马车中搀扶出来。
“拜见裴伯父,裴伯母。”卢绘忙不迭的行礼。
裴桓笑眯眯的看着她,“你就是卢小娘子么,好说好说……”
柳夫人截断他的话头,径直道:“路遇一处风景奇特。若湛给我找个能作画的地方。”
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裴恕之似乎早习惯了,转头吩咐老宋:“麻烦先生了。”
老宋赶紧上前,“请夫人随老朽过来。”
庭院小亭中摆开午膳,三人围坐一桌后,裴恕之才问道:“父亲不是在守孝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裴桓翻了个白眼:“什么话,难道我能翻墙逃出来老宅么?唉,是女皇下旨,征召我进宫商议平叛事宜。”
裴恕之神色一凛,“陛下说了些什么?”
裴桓没好气道:“没什么要紧的,来来去去老一套。女皇的性情你还没摸透么,最擅揣着明白装糊涂。吕川为何会叛乱?朝廷为何屡吃败仗?为何非要打出陵阳王的旗号才能征到兵卒?她心中明镜似的,哪里需要别人解惑。”
“她征召我进宫,就是求个宽慰,我便捡着好听的说呗。什么国泰民安啦,万民景仰啦,吕川之乱不过是疥癣之患很快就过去了云云。陛下果然龙颜大悦,赏了我好些宝物。离开神都后,我让管事带着车队慢悠悠的走官道回河东,我携你母亲绕路来无名山庄,看看能不能碰上你。”
卢绘觉得假舅父的父亲有趣极了,不但毫无长辈的架子,还言谈风趣,嬉笑怒骂皆有道理。她一高兴,就不住的给人家添酒。
裴桓转头,“卢小娘子也记着些——看见惹不起的人装睡时,你非但要假装不知,还要为她盖被吹灯,殷勤备至。人家做戏你也做戏,这叫戏如人生!”
卢绘吃吃笑着,“那若是惹得起的人装睡呢。”
裴桓大笑:“这讲究可多了,一般来说嘛,隆冬泼冷水,盛夏泼热水,还可佐以蛇虫鼠蚁,跳蚤蚂蚱,油盐酱醋,一股脑的泼下去……”
卢绘笑声清脆,几乎趴倒在石桌上。
裴恕之听不下去了,“父亲身为长辈,怎可言语无状至此。”
裴桓指着笑靥如花的卢绘道,“你看人家小娘子多高兴,偏你无趣,活该一辈子在朝堂上蝇营狗苟!”
卢绘又没忍住,噗嗤一声。
裴恕之淡淡道:“难怪人皆道父亲讨女子喜欢,上头花发老妪,下至豆蔻梢头,就没有不爱听父亲说话的,连陛下也是。”
裴映的原话:她的孪生兄长生来桃花当头,哪怕穿的穷困潦倒,蓄上一脸杂乱的大胡子,走到荒郊野岭都有女鬼喜欢。
裴桓瞪大眼珠:“没凭没据你不要乱说啊!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母亲今日也在呢!”
卢绘见不得帅大叔受委屈,上前帮腔道:“少相这话好没道理,顽童摘花难道要怪花生的太艳么?裴公洒脱磊落,人皆钦佩,难道是他的过错?”
裴桓大赞:“小娘子很有见识啊!”
卢绘眉开眼笑:“哪里哪里,不敢当。”
裴恕之眼风扫过,卢绘立刻不笑了,危襟正坐一本正经。
裴桓骂道:“你别吓唬她!”
裴恕之叹道:“绘绘,你不是爱画么,去看看母亲作画吧,你必有受益。”
裴桓难得同意,“这话没错,小娘子若是爱画,定要去看。”
听他俩说的这么玄,卢绘也生出了好奇,当下告退离去。
见她走远,裴桓收起笑容沉声道:“你要对褚氏动手了?”
裴恕之眸光一闪,“舅父听说什么了?”
裴桓:“褚承谨那种色厉内荏的怂货会主动请缨去平叛?再投十次胎都不可能!是你撺掇的吧。你想做什么?”
裴恕之笑了笑,“姓褚的早该死了。”
裴桓正色:“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如何翻云覆雨我管不着,但你不可牵连裴家。”
当年他冒着重重风险将外甥带回河东养育,为的是早逝的妹妹能够安息,但他也不愿外甥的翻天之举拖累裴家。
裴恕之也郑重了神色,“舅父放心,我已做好了安排,如有万一,‘裴恕之’此人会死于人前,绝不会牵扯到裴家。”
裴桓伤感起来,“七郎夭折多年,我与夫人都想开了,希望你祖母也能想开。”
裴恕之:“……要不,你与舅母再生一个。”
*
卢绘站在水榭廊下快有半个时辰没挪脚了。
柳夫人对着在水榭中一面宽六尺高七尺的雪白墙面上作画,宋先生在旁用清水、油胶、彩粉仔细调制色料,还有侍婢书童各两名在露台边拼命研磨彩砂。
柳夫人画完最后一笔,从圆凳上跳下来。
她大汗淋漓,手臂与脖颈上经脉根根暴起,仿佛刚刚完成一场殊死搏斗。
画中景物十分简单:一面突兀外翻的悬崖,干燥、荒芜、险恶,岩石下方长着几丛杂草,没有喧嚣的人烟,没有斑斓的花鸟。
色料也仅仅用了靛青、茶百、赭红、檀木黑这四色。
然而这画仿佛自有生灵,有声响,有触觉——在撕裂苍穹般的狂风呼啸中,翻出悬崖的那块凹陷的岩石沉默无畏,甚至连杂草都剑拔弩张的拼死向上攀升,饥渴的寻求一丝阳光,即便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瞬也会同时受到狂风摧折。
画中的这片天地,隐含着一种令人敬畏而欣喜的力量,巨大的压迫感中又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勇力,粗野而惊人的美艳,既令人跃跃欲试,又充满未知的悚然。
卢绘屏住呼吸,仿佛亲眼见到了那片凄厉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有一处悬崖。
老宋的脸上、手上、衣袍上,俱沾了色料,他却毫无察觉,只呆呆站在画前:“夫人真是神乎其技,老夫钦佩,钦佩……”
柳夫人提起地上的水囊仰头就饮,随后一抹嘴:“可惜了,这座水榭既临水又迎风,就是刷再好的油料,这幅画也存不了几年,不是受潮生霉,就是剥落褪色。”
老宋懊恼不已,用力拍着大腿,“哎呀夫人早说呀,山庄中有好几处用来贮藏物件的大屋,连窗都没有,夫人可以去屋里画嘛!”
“不行的。”卢绘忽然开口,“密闭的屋子光线昏暗,就是点再多的烛火,也与夫人在野外看见的景致颜色不一样。而这座水榭光照充足,最能描绘野物的神韵。”
柳夫人目露赞赏,“小娘子也懂画?”
卢绘脸羞愧,“在夫人面前,有几人敢说‘懂画’二字。”
柳夫人:“不会画还不会看么?看得懂也是懂。”
她转头向老宋道,“上回我用过的那种厚绢,山庄中还有么?还请先生再给我找一卷来,长不能少于三尺宽不能少于二尺,我要将这画誊摹到绢上。”
老宋连连点头,“应该有的,待老夫去找找……欸,夫人适才为何不直接画在绢上?白白费力在这墙上!”
“因为等不及了。”卢绘轻叹,“先生也有诗兴大发的时候,倘若不能立刻写下来,便如心中有团火在烧。”
老宋了然,心有戚戚焉,“这话说的好。”
柳夫人看向少女,笑道:“你倒是讨人喜欢。”
她又安慰老宋,“先生不必介怀,我们作画的不比你们作诗写文章的,哪怕没有笔墨也能随处留字。千百年来,能留流传的画作往往不是最好的——不过聊胜于无嘛。”
想到无数惊才绝艳的画师无法留下最富于激情的画作,自诩风雅文士的老头顿时湿了眼眶,喃喃自语:“千载悠悠,苍天有憾啊。”
卢绘有点牙酸。
“好了,别磨了,这些够用了。”柳夫人吩咐侍婢与书童,“趁着天光尚好,请先生赶紧去找厚绢吧。”
老宋领命离去,侍婢与书童也恭敬的退出水榭。
柳夫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栏杆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过来坐。”
卢绘看那栏杆有些心惊胆战,“夫人还是坐石墩上吧,万一栏杆断裂落水了怎么办?我的泅水本事只够自己活命的。”
柳夫人哈哈大笑,然后两人并排坐在石墩上。
“你就是卢氏绘娘吧。”柳夫人笑笑,“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卢绘巴结的凑上去,“没见夫人作画前,我觉得夫人有些配不上裴公。见了夫人作画后,我觉得裴公配不上夫人。夫人可以找更好的夫婿,龙王都配得上!”
柳夫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爽朗欢快。
光看裴恕之,就知道裴桓年少时是何等的俊美轩华,风姿卓然,而柳夫人瘦削平淡,哪怕回到二十多年前,也只能算是个清秀瘦弱的小娘子。
更别说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门第了。
柳夫人笑够了,指着墙上问道:“你觉得我这画如何?”
卢绘发自真心的赞美:“叹为观止,无与伦比。”
柳夫人望着墙上的画,“我们这派的画师不能待在深宅大院里,必须游历四海,阅遍人间沧桑,才能修炼出功力来。否则就是徒具其形,毫无风骨。”
她忽问,“小娘子听说过一位叫周思清的画坛大家么?”
卢绘摇头。
柳夫人叹道:“这位周前辈与我一个画派,不过我擅画景,他擅画人。”
卢绘好奇,“有区别么?”
柳夫人:“区别可大了。我是将死物画出活气来,他却是将活人的眉眼神态,甚至性情习惯,一一拓入平静的尺余画卷中。”
她一脸遗憾,“唉,可惜了,这些年我倒收了两个有灵气的弟子,可这位周前辈不但没留下传人,连画作都没传出几幅来。”
卢绘听的入神,好生惋惜那位素未谋面的画坛前辈。
“好了,不说画了。”柳夫人挥了挥手,“我要好好谢你,这一年来多谢你时时宽慰阿薛。这回我见到她,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卢绘羞赧:“小女子惭愧,挂了陪伴薛夫人的名义,却名不副实。”
柳夫人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若湛那些云山雾罩的谋划我也听不懂。高娘子都跟我说了,你不论多忙,一有空就去陪伴阿薛。这份情意,我领了。”
卢绘沉默了片刻,“……薛夫人可怜,更可叹。”
柳夫人神情怅然:“我与阿薛自幼相识,我家是破落的世族旁支,早与白身无异;她却出身炙手可热的京兆名门薛氏,父兄皆居高位。那时,阿薛总是担心我……”
“谁也没想到,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阿薛。”柳夫人神情悲伤。“阿薛太温顺柔弱了,当初她要是带着稚娘逃走就好了。哪怕找不到我,搬到别的州郡,凭她那一手技艺也能活下来。”
卢绘望向波光粼粼的池水:“人间百态,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夫人的勇气。”
柳夫人摇摇头:“我是运气好,遇到了裴桓,否则当年我就要鱼死网破了。”
她忽然转头,“你喜欢若湛么?”
对着昨日的贵客,卢绘可以很坦然的说出‘小女子心悦裴恕之’这八个字,但是对着这位眼如明镜世间罕有的女画师,她却犹豫了。
“喜欢的。”卢绘先点点头,随即迷茫起来,“可我不知道有多喜欢。”
——喜欢到从此留在东都么?喜欢到决心共度一生么?
柳夫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我教你一个辨别的法子。”
卢绘:“啊?”
柳夫人:“你有要好的小姊妹么。”
卢绘立刻道:“有啊,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有多要好?”
“共患难,同富贵,可以性命相托。要不是她不愿意,我早让耶娘收她为义女了!”
柳夫人笑眯眯:“那就好。”
*
天黑前,柳夫人终于在厚绢上完成了画作,即便是同一位画师,使用同样的画笔与色料,绢布上的画却仅有墙上之画的六七成动人心魄。
老宋既激动又惋惜,哭的涕泪纵横。
裴恕之不胜其烦,直接派人拆了整座水榭,将有画的那面墙完整的凿了下来,让老宋想怎么收藏就怎么收藏。
老宋破涕为笑,颠颠跟上抬画墙的侍卫。
次日清晨,裴恕之照例将卢绘从温暖的被窝中揪出来,为裴桓夫妇送行。
洒脱的裴桓大手一挥,表示他最讨厌繁文缛节,说了声‘再会’就扬鞭启程了。更为洒脱的柳夫人直接在马车中睡着了,连声‘再会’都没说。
卢绘直想笑:“令尊令堂,真是般配。”
裴恕之拉着卢绘步行回山庄,“昨日母亲与你说了什么?用晚膳时你魂不守舍的。”
卢绘挣开他的手掌,往前蹦跳了几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喜欢听。”
裴恕之:“哦,说来听听。”
卢绘俏皮的倒走在他前方,“我问柳大家,如何知道对一个人的情意有多深。柳大家出了个主意——让我想想愿不愿意将那人分给最最要好的姊妹。”
裴恕之冷下脸来,“为何你觉得我喜欢听这个?”
卢绘笑吟吟的继续说道:“我先想到孝忠——我立刻愿意了。孝忠心地仁善,但是手无缚鸡之力,还容易上当受骗,若是依岚又聪明又厉害,若他俩彼此喜欢,我会真心诚意祝愿他们百年好合。”
裴恕之一时竟猜不出卢绘的用意,“你在说什么?”
卢绘继续:“接着是子洵。我想了想,也愿意的。虽然依岚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书生,但是话本子上说,欢喜冤家往往是从讨厌人家开始的——依岚有的是手段,能镇住子洵的阿娘,子洵细心体贴,也会好好照顾依岚。”
裴恕之还是不懂,“依岚与你闹翻了?”
“然后是阿乌尔……”卢绘轻叹一声,“依岚与他都是自幼孤苦,一个阖族死绝,一个有亲人不如没亲人。若他们能彼此抚慰,共度此生,我愿意将耶娘给我的家产分他们一半,盼望他们余生安稳平顺,再不受流离之苦。”
裴恕之虽然不明就里,依旧很是感动。他将她拉到身边戏谑道:“难怪令堂总说你手中留不住余财,这还没分家呢,你就惦记着给别人分钱了。”
卢绘板着脸:“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下去?”
裴恕之无奈望天:“你也要把我配给依岚么?”。
卢绘神情认真:“依岚若落入险境,我愿以命相抵;依岚若没了手脚,我愿砍下手脚给她接上;但要我将你让给她,我不愿意。哪怕是分一点儿出去,我都不愿意。”
“除非,你变了心。”光是想到这点,少女就觉得心悸。
她像头恶狠狠的小狼:“我绝不会祝你们百年好合,也不会盼望你们姻缘美满。我还要远远走开,永远不见你们这对狗男女!”
裴恕之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他笑的不行:“你这没良心的,是不是记恨我连着两日搅你好眠,这就给我扣上罪名了?!”
他一把抄起少女的腰肢,迎着池塘边的晨风团团转了两圈才放下,“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丢你下去喂鱼!”
卢绘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扶着裴恕之的手臂站稳。
她迎着枝丫间的微光定定看去,“裴恕之,我改主意了。我想与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你不变,我就不变。”
裴恕之紧紧将她搂入怀中,不住亲吻她的鬓发。
卢绘心中欢喜,仿佛定下了这辈子最大的事,伸出双臂环抱回去。
片刻后——
卢绘觉得周遭有点发寒。
裴恕之缓缓推开少女,神情平静,眼眸深沉,语速极慢——“什么叫做‘改主意了’?难道,你以前,没想过与我白头偕老?”
卢绘汗毛竖起,心中大喊不妙,“哪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微笑的十分吓人,“若你之前未曾想过与我成就姻缘,那你屡屡对我坦承心意又是为何?”
他的眉心紧紧蹙起——不成亲,为何要表白盟誓?
“莫非你之前的打算,是学那些风流放荡的贵妇做派,朝三暮四,有始无终?!”他暴吼出声,目色阴沉,恨不能扑上去咬下她一块肉来。
卢绘心中一连串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
“不不是,你别先别气,听我解释(狡辩)……”
*
“阿嚏!阿嚏!阿嚏!”依岚连打了三个喷嚏,揉揉鼻子后奇怪道,“这是怎么了?谁在念叨我?”
坐在她对面的谢玉芙严肃道:“不许东拉西扯,我来问你,那位邻县的刘公子你打算怎么办?人家都犯相思病了!”
依岚一脸无所谓,“不怎么办呀。他得的也不是相思病,是半夜被我引到山中吓了一顿,他还以为我是痴情的妖精呢,要缠他一生一世呢,哈哈哈哈。”
谢玉芙着急:“你不喜欢他了么?上个月你还说读书人很有意思呢。”
依岚正色:“上个月我觉得读书人有趣,与我这个月有什么关系?”
谢玉芙:“……”
依岚安慰她道:“娘子放心,那位刘公子风流着呢,过两天他的病就好了。我不会对老实人下手的,叫这家伙吃些苦头,以后就会珍惜好脾气的小娘子了。”
所谓盗亦有道,她向来只找懂规矩的郎君玩耍,偶尔替天行道,等将来消遣不动了,就收养几个徒儿安度晚年。
希望那姓裴的大官不要不明事理,大家好聚好散,别给绘绘找麻烦。
*
幽州以南,某座小城中的最大宅邸内。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人人脸上压着一层黑云。
褚承谨高坐上首,高声问道:“别装哑巴了,快出给本王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位褚姓国公上前,“要不我们就班师回朝吧。反正唐义方快要平定叛军了。”
褚承谨抓起茶碗砸了过去,“蠢货!打了胜仗叫班师回朝,我们一仗未打就灰溜溜的回去,那叫笑话!”
另一位褚姓郡公怯怯道:“可是颍川郡王已死,由谁来统领军队呢?”
褚氏本就不是军功世家。
在上一次乱世中,零星有几位褚氏族人参过军,其中最出人头地的就是女皇的父亲。从贩卖马匹、木材,到投效文德皇帝的父亲,最终获得赏识,得到一官半职,攒下许多家财。
到了这一辈,褚氏族中只有颍川郡王褚唯谨领过兵打过仗,虽然胜绩寥寥,又对百姓残暴了些,但也算威(凶)名在外。
褚承谨咬了咬牙,“索性我亲自上场!”
世子褚庆恩大惊失色,“父王万万不可。刀枪无眼,父王乃千金之体,怎可轻易冒险!”
褚氏族人与一众幕僚也齐声劝说不可。
褚承谨烦躁起来,“郦国忠死了,万大荣身受重伤,手下只剩数千残兵败将。唐义方的包围圈子越缩越小,眼看就要一举成擒,难道我们就干看着?”
按照裴恕之的建议,此刻正是出兵的好时机——偏偏这个要紧关头,褚唯谨被刺杀身亡了,且死状奇惨!
褚承谨指着几位穿甲佩刀的族人,一一问过去:“要不你上?你上?你不是总吹嘘百步穿杨么,你去?”
他的手指指到谁,那人就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父王莫急!”正在此时,全副盔甲的褚庆义雄赳赳的踏入议事厅,“儿子愿意替父领兵,上阵杀敌,为父王挣下军功!”
褚承谨没好气,“你就别胡闹了!来人,快将老二拉出去。”
一位张姓幕僚忽然开口,“大王且慢,卑职以为彭城郡王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褚承谨瞪眼骂道:“都说了刀枪无眼,你想害死我儿子啊!”
张幕僚:“大王,富贵险中求啊!大王德高望重(捏造祥瑞),劳苦功高(陷害重臣),离储君之位仅剩一步之遥,此时叛军没剩几口气了,此时不出手,大王如何去争那储位?”
褚承谨哑火了。
褚庆恩也是不愿:“二弟年少,万一有个好歹…母妃、母妃…与其二弟去,还不如我去!”
——话是这么说,众人看着他穿戴的儒生袍与博士冠,都在心中纷纷摇头。
褚庆义大声道:“父王,我不怕!您是千金之体,兄长又是读书人,只有我上场了!父王忘了,我还跟着唯谨堂叔出城剿过匪呢!”
眼看梁王心思松动,另一位李姓幕僚也来规劝:“其实,此事只是看着凶险,未必真的凶险。就算由彭城郡王统领军队,谁还能真让郡王亲冒箭矢不成?”
褚承谨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李幕僚:“颍川郡王是亡故了,可他手下的将领还好好的。那几位偏将跟着颍川郡王东征西讨,既忠心可靠,又懂排兵布阵,彭城郡王只需骑马跟在一旁,做做样子就成了。”
其余褚姓族人也醒过神来,纷纷劝谏——
“族兄,此言有理,这可是到嘴的肥肉啊!”
“庆义孝心可嘉,又弓马娴熟,我看行。”
“出征这些日子,咱们费了这么多粮饷,若是空手而归,那群混账还不拼命上奏本!”
“我听说叛军残兵都不想打了,万一他们向唐义方投了降,真就一场空了!”
张幕僚再次进言:“大王可以先召见那几位偏将商议出兵事宜,待事谈妥后,由大王坐镇后方,彭城郡王领军出征,几位偏见护卫左右。如此,万无一失。”
李幕僚:“大王,机不可失啊!待到歼灭叛军,拿下万大荣的首级,大王就是此次平叛的首功!陛下还要为大王大摆庆功宴呢!”
褚庆义满脸狂热:“父王,进一步,您是万人之下,退一步,可就便宜姓郦的了!”
褚承谨终于下定决心,拍腿道:“好,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PS:不要觉得褚氏这一家子草率,大家去看看土木堡之战的军事排布,王振就跟闹着玩似的,说是草台班子都羞辱乡下人了。相比之下,我们的梁王已经很谨慎了-
PPS:关于阿翁的称呼。就类似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对自己的祖父叫‘爷爷’,看见陌生老头也会叫‘爷爷or老爷爷’。但如果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看见老人一般也不会喊‘老爷爷’。所以女主不愿叫‘阿翁’,显得自己还是小孩。
很多古代称呼虽然现代已经不常用了,但在许多南方地区还留有痕迹,譬如香港,经常能听到儿媳出来时,说‘家翁如何如何’。这个家翁就是‘我家公爹’的意思。
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
秋意渐浓,草木疏朗。此时的寒凉不算寒凉,反倒透着几分阳光浸透的暖色,像是揉搓洗软的绢帛,泛着淡淡的懒意。宫娥们换上了柔缓的秋装,小声说笑着在花木中漫步,珍惜着入冬前的最后惬意。
观风殿内。
女皇上上下下的打量卢绘,笑道:“回家好啊,回了趟家,既长了个子,又长了肉,还红光满面的,朕给你多少赏赐都没这效用。腿好了吧,家人可都安康?”
卢绘笑容明媚,“谢陛下垂顾。微臣好利索了,耶娘弟妹都好。阿娘还熬了秋梨膏叫微臣带回来,煮茶泡水都好用的,回头陛下尝尝看,清火润肺的。”
女皇故意道:“听闻你团团送了一圈,最后才呈给朕?”
卢绘急忙辩解:“不是微臣怠慢陛下,是微臣怕不合陛下的口味,于是先拿给端木大人和瞿大监尝了,他们都说好,才敢送到陛下跟前!”
女皇斜着身子靠在胡床上呵呵轻笑,“绘娘回来了,朕很高兴。看着你朕就仿佛看见了田垄、溪流、种桑养蚕的妇人、挥动镰锄的农人,疯野疯野的笑声——都那么活泛,真好啊。慧儿很好,瞿松风也忠心,可是他们跟朕一样,满身都是宫里的气息。”
卢绘望向盈满秋意的窗外,“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要是能抽空去外头走走就好了。”
“朕没那个兴致。”女皇依旧懒洋洋的,“绘娘与朕说说,平叛这几个月来,市井与乡野的百姓都是怎么议论朕的?”
卢绘脖子一缩,装傻道:“都说唐相公马上要班师回朝了,百姓都夸陛下会用人呢。”
女皇叹道:“好的就不必说了,捡些难听的说吧,朕不会迁怒你的。”
卢绘:“……微臣听到议论,说同样是雪灾,河北百姓有唐相公抚恤就好好的,吕川却闹成这样,都怪岑文修闯祸。”
女皇:“嗯,接着说。”
卢绘低下头:“先有师玄康全军覆没,后有肖世功精锐尽失,朝廷为何要贸然发兵,为何不任用些稳妥的将领,白死了那么多人……”
女皇点点头,“还有呢。”
卢绘有些胆颤:“余下都是些不值当听的闲话,不过自从唐相公频频传来好消息,百姓间还是称颂陛下的多。”
女皇翘了翘唇角,“那些‘不值当听的闲话’是不是说朕无能,文德皇帝与先帝在位时本朝何等军功赫赫,威震四夷,朕到底是个女流云云。”
卢绘眼睛睁的滚圆,“陛下居然不生气?陛下的气量也太大了!”
少女又钦佩又惊奇还有点愤愤不平的表情让女皇颇为受用。
女皇笑道,“当家三年狗也嫌,何况此次平叛开头连吃败仗,折损的俱是大好良家子啊,唉,百姓怎能不心疼。埋怨两句就埋怨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少女眼底闪着怯怯的好奇,又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些日子朕是否有过自省?”
卢绘傻笑两声。
女皇淡淡道:“没有,如何治国理政,用人点将,朕自有朕的道理,朝臣也好,百姓也罢,朕无需向他们解释,更无需自省。”
看少女嘴唇嗫嚅,女皇笑了起来,“绘娘,今日朕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来,给朕说一遍。”
卢绘张口结舌:“永、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可是若真是自己的过错呢?”
女皇招招手,让少女凑到自己跟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就算你错了,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因为这个世道已经太喜欢往女子身上加罪名了。身为女子,自己就不必再添柴了。”
卢绘怔住了,这是她生平仅闻的‘歪道理’,与书上说的,耶娘教的,迥然不同。
但,似乎又有那么些道理。
她的父母固然是恩爱夫妻,互敬互爱,不分彼此,但她自幼在市井乡野所见,不乏对女子不公平的惨事,
女皇懒懒的向后靠去,“三皇五帝以来,尸山血海、易子相食的惨事多了去了,没有女皇帝,就攀扯后宫的过错。有汉一代,武帝闹的劳民伤财,生灵凋敝,才写了道《轮台诏》意思意思,朕这才到哪儿啊。”
卢绘再次低下头,轻声道:“微臣还是觉得陛下心中不痛快,不然这么好的秋光,陛下不会不出去走走的。”
女皇眼中流出几分伤感,“难得呀,如今还有人记挂朕痛不痛快。”
她指了指一旁堆放着卷宗与奏折的案几,“那儿,左侧第二本,你看看。”
卢绘以言行事,打开卷轴一看,然后露出‘恰当的惊愕神情’,惊呼道:“天老爷!颍川郡王是被刺身亡的?外面不都说是暴毙么?”
女皇冷冷道:“领兵出征的郡王一仗未打,三天两头跑出去游猎,然后被仇家寻了个空档刺杀身亡,说出去好听么?”
卢绘反复看卷轴:“陛下怎么知道是郡王的仇家所为?这上头只写了郡王的死状,别的没写啊。莫非魏国夫人查到什么了?”——陈兰若与裴恕之应该没留下痕迹才对。
“不用查朕也知道。”女皇冷笑一声,“褚唯谨是被一把宽背大刀腰斩而死,使刀的是个高手,功力深厚,运劲精准。死在同一把刀下的其余人都是一刀毙命,伤处干净利落,只有颍川郡王……”
“明明可以一刀腰斩,却只斩一半。让褚唯谨断骨破腹,生生哀嚎痛楚了一个多时辰才断气。如此怨毒,不是仇家寻仇是什么?!”
卢绘心中大骇,她当时还以为陈兰若重伤疲惫之下砍歪了,没想到还有这么残忍的用意。
她有些心慌,“居然是这样。”
女皇眼神阴晦,“朕不但知道是寻仇,还知道仇家是谁?”
卢绘吓的声音都变了,“是谁?”——不会吧不会吧!
“你听过陈令则这名字么?”女皇缓缓起身,卢绘忙上前服侍她套上丝绸软屐,“隐约听过,仿佛是位将领。”
女皇双足踩在华美的波斯毯上:“杀褚唯谨的宽背砍刀,原本应是把斩|马|刀——那是陈令则的家传武艺。长九尺,重十五斤的斩|马|刀,他单手可使。”
她的神情凝重中透着怀念,“那年,王昧将他引荐到朕面前时,受惊的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而来,陈令则笑迎上前,一刀即断其首,顷刻血花飞溅,硕大的马头砸碎了精铜所铸的龙骨伞盖,凌厉、彪悍,是朕生平仅见的绝技。”
卢绘屏息凝神,“这么厉害啊……”
“可惜了,他对王昧忠心耿耿,非死不可。陈氏子弟多豪勇,也得死。”女皇神情淡漠,几句话决定了一个军功家族的覆灭。
卢绘小心试探:“难道陈氏子弟没死光?”陈兰若不会露馅了吧。
“大约有漏网之鱼吧。”女皇并不很在意,“褚唯谨大可以公事公办,将埋怨都落在朕身上,他偏要作孽糟践陈家妇孺,死不足惜。”
她从丝绣隐囊旁拿出一个薄薄的纸卷,“绘娘,你看这个。”
卢绘一看纸卷上的银丝押花,就知是魏国夫人的密报。她迟疑道:“这个不妥吧。”
女皇将纸卷丢给她,起身走动:“让你看就看,反正过两日人人都知道了。”
卢绘打开一看,顿时眼如铜铃,失声惊呼:“梁王贸然出兵,落入万大荣的陷阱,损兵折将,重伤昏迷,彭城郡王失手被俘?!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这次是真吃惊了,一点没装。
女皇在地毯上走了两步,“放心,蠢货没那么容易死的。接着读。”
卢绘读完剩下的密报,大大松了口气,“噢,梁王醒过来了,彭城郡王也救回来了,呃……就是受了些折辱。有个叫耶律莫纥的契丹小首领偷袭了万大荣残部,不但救出了彭城郡王,还斩下万大荣的首级向朝廷投降。”
她揩了把冷汗:“陛下,这是好事呀。恭喜陛下,叛乱终于平定了!”
“好事?呵呵!”女皇双手负在背后,“朕的这些子侄纵是蠢笨如猪,至多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万贼朝不保夕,苟且偷生尚且不易,竟能在众寡悬殊的情形下,伤及一军主帅。更枉论庆义身边护卫重重,居然会叫人活捉了去。”
她连连冷笑,“这场惨败,是败给朕看的,也是败给天下人看的。看看褚氏儿郎有多么不堪,多么配不上龙椅!”
卢绘连忙大声道:“唐相公对陛下忠心不二,天日可鉴,不会阴私算计梁王的!”
女皇抬手摆了摆,“朕没打过仗,但也略知军事,只要兵权授予出去了,之后该怎么打,朕绝不指指点点。可是,唐义方应该明白朕的心意啊,再是蠢货,也是朕的族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太损颜面吧。”
她捶了一拳在桌案上,“从梁王发兵到庆义被俘,前后足有七八日,无人示警,无人救援。偌大一座幽州城,上上下下数万将兵,文武官吏,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褚氏儿郎去送死,去丢人,呵呵呵……”
女皇的笑声冷厉而愤恨,与卢绘闲聊半日,至此才流露出真正的心结。
“朕相信唐义方没有参与其中,若是底下人同心一意,推诿隐瞒。待拖到事发后,他也没法子。而朕,也只能故作不知。”
女皇走到窗台边,在泛着金桂气息的日影下,她的老态愈发明显。
“年少时朕还奇怪,神人一般的文德皇帝,晚年怎么也会迷信丹药方士。如今才知,这一关,是任你英名盖世也免不了。”
女皇怅然望向远方,“绘娘啊,朕不是庸弱无能之君,也非因身为女子,力有不逮,而是朕老了。老了,就压不住蠢蠢欲动的人心了。”
她转头朗然一笑:“绘娘你早来二十年就好了,朕一定教你击鞠。”
卢绘仰头,久久望着秋光中矗立的女皇。
*
出来,卢绘垂着脑袋漫步到九洲宫苑,独自呆坐在碧玉亭中——女皇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也曾有过强壮凶猛的壮烈岁月,然而如今垂垂老矣,是多么的可悲啊。
“卢司直可是又有难处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卢绘赶紧抬头起身,对着眼前黑纱罩袍的魏国夫人与她身边的老仆匆忙行礼,“见过魏国夫人,问夫人安,岁婆婆安。”
岁娘轻笑:“秋日易着凉,卢小娘子别在外头坐太久了。是遇到伤心事了?”
卢绘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刚从观风殿出来,陛下不用我服侍了。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散值的时候,我在等……”
她脸红了,仿佛自己是个偷懒的伙计,不好好干活却白坐着等回家。
“没事就好。”魏国夫人说着就要走。
卢绘忙道:“夫人留步!”她赶紧奉上竹篮,“夫人对卑职多有关照,卑职无以为谢。这是家母熬的秋梨膏,清火润肺,怎么吃都行。”
魏国夫人转回身来,没说话。
还是岁娘上前接过竹篮,笑道:“多谢卢娘子了。”她翻开竹篮,托出两只小瓷罐,“哟,沉甸甸的,做了不少呀。”
卢绘鼓起勇气,“那个白瓷罐装的是阿娘熬的秋梨膏,青色瓷罐里是…是我熬的…。我做的不好,但是阿娘说,向人道谢要自己亲自动手才有诚意。”
岁娘拿起青色瓷罐左看右看,脸上笑出了花,“卢小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孝顺仁爱,难怪这么讨人喜……”
魏国夫人打断道:“你谢我什么?”
——你帮我假装断腿遁逃出宫?
卢绘心想这可不能明说,说出去就是欺君之罪,于是她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卑职也…好像…不大知道,总之先谢了吧,礼多人不怪。”
魏国夫人脸上的面纱微动,卢绘隐约觉得她似是笑了笑。
魏国夫人忽道:“适才卢司直与陛下聊了许久吧。陛下上了岁数,遇事多有感伤,卢司直青春正好,来日光明。陛下的话听过就行,不要往心里去,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卢绘愕然——身为女皇的第一心腹,魏国夫人是教唆她对女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么?
她看不见魏国夫人的神情,但她隐隐觉得面纱下定是一张关切的面容。
*
幽州城外不远处,驻扎大军的帅帐中。
啪!一方砚台掷出去重重砸在一名武将头上,那武将的额角顿时血流不止。
“郦保国,你好、好大的胆子!”身披帅甲的唐义方气的满脸发青,身躯微微发抖,“你竟敢里通外贼,这是、是叛国!”
“就知道瞒不过相公。”郦保国擦也不擦额头上的血,任其流淌在脸上。
“卑职不敢隐瞒相公。不错,是卑职暗中传信给万大荣,告知梁王即将率部来袭,也是卑职瞒下了万大荣在山谷中设伏的消息,任由梁王冲进埋伏。相公要杀要剐,尽管冲卑职来,与旁人无干。”
唐义方大怒:“你以为本相不、不敢杀你?!”
左右数名将领齐齐跪倒求情——
“梁王发兵前根本没与我等商议,如何能怪到我们头上!”
“若非褚氏诸王想抢军功,根本不会发生此事!”
“他们蛮横惯了,就想下山摘桃子,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请相公开恩啊!”
唐义方暴吼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滚出去!”
左右将领迟疑了片刻,但畏于上峰威势,还是一一退出军帐。
唐义方盯着跪在地上之人,“这件事你一人…做不成,也瞒不过诸多、同袍。你说实话,本相保、保你性命。”
郦保国惨然一笑,“此事唯卑职一人,相公要杀就杀卑职一人吧。”
唐义方:“你是要冥顽、顽不灵了?”
郦保国抬起头:“当年卑职受郦国忠迫害,无处容身。相公惜才,引荐卑职投至贺若大辅麾下。谁知贺若大辅不久后就死于酷刑,于是卑职辗转去了南衙十六卫。掌权的褚氏兄弟无能且卑劣。功劳尽数抢走,过错全推给下头。”
“有一回,有个褚姓国公带兵不力,闹出营啸。梁王大笔一挥,让卑职与几位同袍当了他的替罪羊,被判流徙三年。卑职在中原无亲无故,无人照拂,回来后才知老母幼儿已然饿死,妻子自卖入贱籍。卑职家破人亡,全是褚氏之过!”
说到最后,他热泪滚滚而下。
唐义方面有愧色,“是我没照看好、你的家人。”
郦保国摇头,“当时唐相公被酷吏乔有志盯上了,自身难保,一俟脱身立刻助卑职赎回妻子。卑职已是感激不尽,如何会责怪相公。”
他面露讥讽,“因此次平叛,梁王与卑职在幽州城数次碰面,他居然没认出卑职。真是可笑,卑职一家的滔天巨祸,始作俑者竟全然不知。”
“卑职在书中读过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此次能狠狠借叛贼之手折辱梁王父子,卑职死也甘愿。如今卑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请相公责罚卑职一人,切莫牵连其他同袍了。”
随后,他重重磕头,发出令人心惊的咚咚声,地面很快染出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唐义方踉跄着后退几步。
*
凤临十五年十月底,唐义方班师回朝。
百姓夹道欢迎,一时神都城内锣鼓喧天,欢声雷动。为了一扫这半年来的颓靡气息,朝廷下令庆贺三日三夜,暂弛宵禁。
庆功宴前,女皇特意召见此次平叛的诸位功臣。
卢绘亲自出殿引导,她身后有一行人缓缓向凤仪殿走去。
唐义方与梁王走在最前头,接着是幽州刺史冯志杰,其后是七八位武将与一名胡族打扮的彪形大汉,最后面是垂头丧气的褚氏诸王。
梁王旧伤未愈,脸色苍白,肩头缠了数圈布带,左臂软软的吊在脖子上。
唐义方神情晦暗,低头不语,作为此次平叛的首功,居然脸色比重伤的褚承谨还难看。
倒是幽州刺史冯志杰容光焕发——从差点城破殉国,到如今的平叛功臣,冯刺史的经历值得大书特书。凭借此次功劳,运气好的话他兴许能入阁拜相,运气一般也能换个中原富庶之地接着当刺史。他越想越开心,笑意不断。
无人察觉的角落中,裴恕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最前方的唐义方与褚承谨已经踏入凤仪殿。他转头对身边之人道:“去出口气吧。”
郦敬宣冷笑:“放心,我不会留手的。”他大步踏出去。
“哟,这不是得胜归来的彭城郡王嘛!”他高声叫道,用戏谑的眼神打量萎靡不振的褚庆义,随即狠狠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褚庆义涨红了脸,“你说谁呢!”
郦敬宣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说你这不要脸的!”
褚庆义脸色血红:“胜败乃兵家常事,至少我上阵杀敌了,远胜过你这个躲在神都青楼的风流浪荡儿!你这种废物也配指摘我?!”
郦敬宣仰面大笑,“我是风流浪荡儿,是废物,神都人人皆知,我自己也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自知之明。不像有些人,打了几只野鸭野兔就以为自己神勇无敌,能统兵作战了,哈哈哈哈……真是马不知脸长,人不知自丑!”
褚庆义气的要扑过去,被兄长褚庆恩拦腰拼命抱住,“算了,算了。”
郦敬宣当着众人的面往死了讥嘲:“没本事就没本事,非要出去丢人现眼,空耗粮饷不说,还丢尽了朝廷的脸!你堂堂一个郡王,被贼寇扒光衣裳,跟头肥羊似的高高绑在旗杆上,用来要挟朝廷,要挟唐相公!”
“若非耶律族长偷袭成功,梁王就要逼着唐相公撤开包围圈放跑万大荣了!朝廷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因为你这废物险些功亏一篑,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褚庆义眼珠都红了,啊啊大叫着冲过去挥拳要打。
郦敬宣轻轻闪身,伸腿一绊,褚庆义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褚庆恩与褚氏其余人赶紧上去搀扶。
另一边也传来笑声,只见郦敬美春光满面,快步走来,“哈哈哈,这是谁呀摔成这模样。哦,原来是褚庆义褚大将军!听闻将军在幽州城外大展雄风,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语气一变,挤眉弄眼:“他们真把你扒了个精光,一丝不挂?你这细皮嫩肉的在塞外可不多见,蛮子不忌荤腥,你没吃什么亏吧。”
这话比适才郦敬宣骂了半天都狠毒,言语中隐含的猥亵下流之意,让还未进殿的几名将领吃吃笑起来。
褚庆义生平从未受此奇耻大辱,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想去拼命,被一众害怕责罚的褚氏族人拉手拉脚的缠住。
郦敬美哈哈大笑,“要是真吃了亏,千万别怕羞不敢说,让皇祖母为你做主,哈哈哈……”
褚庆义再也无法忍耐,疯了似的嚎叫着逃走了,褚庆恩追了上去。
郦敬宣笑的不行,以肘杵了杵堂弟,“多年不见,看不出你口舌这么利落,失敬失敬!”其实他与郦敬美年幼时并不和睦,但在褚氏一族面前他们天然就是盟友。
郦敬美也清楚这个道理,笑嘻嘻道:“好说。下回你出去玩耍可要带上我,神都有什么好玩的,我是一概不知。”
郦敬宣咧嘴:“只要你母妃不撕了我,我去哪儿都带上你。”
瞿松风匆匆赶上来,“诶哟哟两位郡王,这时候就别闹了,陛下等着呢,快进去吧。”
陵阳王随后跟上,看见只有郦敬宣一人,问道:“你父王与兄长呢?”
郦敬宣叹道,“父王又发病了,拉着大兄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他们没法过来了。”
“当真?那我去看看四弟。”陵阳王转身就要走。
郦敬宣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哎呀皇伯父,你就别乱跑了,皇祖母召见我们肯定有事。”
“敬宣说的没错,父王咱们先进去。”郦敬美拉住父亲的另一条胳膊。
堂兄弟俩夹着陵阳王往凤仪殿走去,瞿松风在后头松了口气。
阴影中的拐角处,裴恕之静静看完这一幕,然后转身绕了几步,刚好迎上由小黄门搀扶而来的刘语。
“恩师。”他恭敬行礼。
刘语有些气喘,“等久了吧,你力气大,过来托扶着我。行了,进去吧。”
*
除了洛川王与世子,褚庆恩褚庆义两兄弟,所有人齐聚凤仪殿偏殿。
女皇挨个嘉奖,夸唐义方皆韬武干,亟立边功;夸他麾下众位将领为国为民,克敌制胜;更夸了幽州刺史冯志杰临危不乱,忠勇可嘉。
最后轮到耶律莫纥,裴恕之就站在他身旁,两人装作浑不相识。
女皇温言道:“耶律族长莫怕,靠近了说话。岑文修不像话,你族子民受苦了。”
耶律莫纥放声大哭:“多谢陛下垂怜。我族百姓世受朝廷恩典,若非受了郦国忠的裹挟,是断断不敢生出悖逆之心的啊!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了陛下这句话,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陛下之恩!”
女皇对这番回答十分满意,对坐在左侧的刘语道:“朕看耶律族长很好,刘相以为呢?”
刘语呵呵一笑,“识人之明莫过于陛下,陛下做主就是。”
君臣俩笑的开怀,仿佛都忘了闯下大祸的岑文修也是女皇提拔的。
女皇很是高兴:“耶律族长很明事理,朕赐你国姓如何?”
耶律莫纥用力磕头,喜气洋洋的大声道:“谢陛下,末将愿意改名为郦莫纥!”
卢绘笔尖一停——霎时间,殿内气氛凝固。
女皇明明姓褚,但所有人依旧认为‘郦’才是国姓,哪怕一个大字不识的胡族小部首领,脱口而出也是这个意思。
梁王褚承谨适时的冷笑了两声,为肃静的气氛添了两分紧张。
女皇默不作声,偏殿内几十人无一敢发出声响,站在她右侧的陵阳王开始发抖了。
刘语瞄了裴恕之一眼,裴恕之上前道:“启禀陛下,耶律族长头一回来中原,不如多留几日,看看神都城内的繁华风光,也好展示陛下的宽宏仁德。”
女皇:“……准奏。”
众人松了口气,褚承谨心有不甘,上前一步冷声道:“我看耶律族长心中只有姓郦的,却不知当今圣上姓褚!”
耶律莫纥十分害怕,“请陛下恕罪,末末将委实不知道,不清楚,请陛下恕末将死罪。”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挥手道:“算了,不是大事,众爱将也累了……”
“陛下。”刘语忽然出声,眼中含有劝谏之意。
女皇闭了闭眼,起身说道:“此次平叛,除了诸位功臣,陵阳王亦有征兵辅助之劳。陵阳王温恭孝友,既贤且长……”
“姑母!”褚承谨声音发颤,似乎猜到了什么,飞快扑到女皇身边跪下,“姑母不要,姑母三思啊!”
女皇没有理他,继续道:“朕决意……”
“不不,不能啊!”褚承谨扯着女皇的衣袍下摆,痛哭着大喊,“姑母您再想想,您再想想。您一生的基业,百年之后难道要归了外姓么?!”
女皇毫无动容,“……立皇三子郦瑁为储君。”
褚承谨嚎啕大哭:“侄儿错了,侄儿打了败仗,给您丢脸了。您再缓缓,侄儿一定为您立功,只有侄儿与您一条心啊!姑母你再想想,再想想……”
瞿松风使了个眼色,四名小黄门上前将他拉开。
女皇面无表情:“若湛,你来拟旨,明日就昭告天下,下个月行册封大典。”
裴恕之躬身:“臣遵旨。”
陵阳王激动的噗通跪下,“儿臣叩谢母皇恩典!”
郦敬美与郦敬宣惊喜的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叩拜,“孙儿叩谢皇祖母恩典!”
刘语捻着胡须微笑,“陛下英明。”
在所有人交错的称颂恭贺声中,褚氏一族不知所措,惶恐的面面相觑,其间夹杂着褚承谨绝望的呼喊。
卢绘捧着夹板,在黄麻纸上迅速写下草稿——是月,贼首万大荣伏诛,叛军尽殄,松漠、东夷两地,幽州以北,残孽荡平,溃卒扫清。
至此,历时半年的吕川之乱结束。
作者有话说:
其实历史上的李重润挺优秀的,孝顺友爱,聪敏好学,长的还漂亮,就是不够慎重,祸从口出,不像李隆基一样能装会演-
我不大喜欢李隆基,如果敬宣的性格和李隆基一样,我会忍不住写死他,敬宣只有一部分经历取自李隆基-
本文绝大多数人物是没有直接原型的,都是东取一瓢,西取一勺,我自己加点油盐酱醋,最后捏成的角色,希望大家希望。
第95章 番外2:柳贞娘:不够幸运,就成不了才女【修文】
柳贞娘觉得自己有一窝糟心的家人。
父亲自命清高,除了浪费纸张笔墨外,对儿女大呼小叫外,在世间毫无助益。母亲出身小商贾,死死守着所剩不多的嫁妆,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安排衣食住行,言行刻薄异常。
兄姐弟妹虽然性情各异,但是统一的庸碌,柳贞娘与他们说话都费力。
她五岁那年,用炭块自家后院的白墙上描了一副小鸡啄米图,路过一位老画师驻足观看良久,然后对柳氏夫妇说,他们的次女于绘画一事上天赋异禀,他愿意收小贞娘为徒。
柳氏夫妇笑了:这年头牙花子都这么直白了么。
遂断然拒绝。
老画师锲而不舍的劝说,甚至还请出了乡中塾师,证明他是宫里放回乡养老的宦官,柳氏夫妇这才同意,反正不用付束脩。
于是小贞娘每日跟着兄长去私塾,兄长在正堂读书,她就在偏厅向老画师学画。
老画师在当地待了三年。
他说贞娘是他此生所见最有毅力与灵气的良才美质,他已经教无可教。可惜贞娘是个女子,否则或可振兴他们这个画派。
他还说,他们这个画派不为贵人所喜,因为他们主张将丑陋的人画出丑陋,将贪婪的人画出贪婪,将贫瘠画的触目惊心,将罪恶画入九重地狱。
朝堂与宫廷都不喜欢了,世族高门就更不会追捧了,他们都更喜欢含蓄的、中庸的、春秋笔法式的画技。所以他们几个同道中人都说好了,就算不能将画派发扬光大,也一定要将画技流传下去——贞娘也要这么做。
老画师走后,贞娘就只能自学了。她趴在田间看土壤杂草,蹲在水渠边看波光流动,甚至看父兄挥笔练字的运劲方式。
她攒下所有的零钱去买色料,钱不够就向父母兄姐讨要,吃多少次闭门羹她都不放在心上,直到柳母知道女儿画的门神图竟能卖出一副绣品的价钱,才同意给贞娘买色料。
十岁那年,贞娘偷跑去寺庙看画师为佛像作画,碰巧撞上随家人去上香的薛家千金。
两个女童同年所生,境遇大不相同,却意外的投缘。
薛婴自幼研习字画,她对贞娘的技艺赞不绝口,甚至一针见血的指出贞娘画的景物比人像更有灵气。在她的画中,仿佛景物是活的,反而人是死的。
贞娘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爱与人打交道的习性已经影响到了绘画。
此后,她索性专攻景物画。
在看过贞娘的画作后,薛家父母默许了薛婴与贞娘的交往,但是不许薛婴去柳家,只许贞娘来薛家,且只能从偏门进出。
薛婴十分羞愧,贞娘却觉得没什么。她在薛家好吃好喝,还能观赏薛家收藏的字画。薛婴去柳家能做什么,被别有用心的兄长打量?
好在薛婴为人亲善,闺中密友甚多,多柳贞娘一个也不稀奇,连薛婴身边的侍婢都没多注意她。
眼界开阔后,贞娘的画技一日千里,不少书铺都愿意寄卖她的画作,七八张画就能卖一贯钱,画佛幡能挣更多,最挣钱的还是按需作画。
于是贞娘开始画牡丹,竹林,曲水流觞,甚至群猎图……虽然她画的慢,但钱还是越挣越多了。
薛婴一面欣慰,一面担心好友的将来。
贞娘告诉她别担心,她不想嫁人,更不会让家里将她卖婚,若家里若不想人财两失,最好别逼她。
十五岁那年,贞娘第一次听到裴桓这个名字,还是从好友嘴里。
薛婴含羞吐露心事,说她对河东裴氏的一位公子芳心暗许,那位公子出身高贵、俊美洒脱,总之无一不好。不知是不是菩萨听见了她的暗暗祝祷,前几日裴家竟托人过来透了意思,说是看中她给那位公子做新妇。
当时贞娘正忙着在画纸上勾线,哦哦应了几声——马上要交货了,迟了要罚钱的。
谁知次年她得知薛婴要嫁去另一家世族,听说是河南于氏在陈州的一个分支,她赶紧跑去问怎么了。
薛婴哭的肝肠寸断,“裴公子说他不想娶妻,就算娶妻也要自己选,接着就留书出走了。贞娘,他是不是厌恶我,我不会耽误他的志向,娶了我也能游历天下呀。”
虽然贞娘不知前因后果,但并不妨碍她对姓裴的破口大骂,骂的尖酸刻薄,粗鄙不堪,算是替好友出了口气。好在她听说薛婴在于家过的不错,陈州也不远,将来有机会她还可以去探望好友。
匆匆数年过去,贞娘的一姐一妹都嫁了人,姐夫是家境富庶的小官吏,妹夫是家境富庶的小财主——柳家选婿的品味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至于郎婿的人品、才学、年貌,很要紧么。
除了偶尔收到薛婴的书信,贞娘每日忙于学习揣摩,作画卖画,应付贪婪的父兄与讨厌的媒人,裴桓这个名字她都快忘干净了,结果人家自己找上门来。
裴桓说在书铺中见到了她的画,当即留了心——她的画与当下吴带当风、曼妙飘逸的风格截然不同,讲究纤毫入微,形神皆似。看她的画,仿佛身临其境。
重金之下,书铺老板毫不犹豫的供出了匿名女画师的姓名住址,于是裴桓连夜摸上门去。
起先柳贞娘以为遇到了登徒子,直接放大黄狗咬人;后来以为裴桓是来买画的,于是她认认真真跟对方谈了半天价钱,从按件收费到按日收费说的口干舌燥,裴桓始终摇头。
“你到底要干嘛?要买买,不买滚,我忙得很。”贞娘暴躁起来。
裴桓终于说了实话。
这些年他已走过不少地方了,可惜,再是鬼斧神工的惊世风光,他看过就看过了,顶多写几篇文章给别人当游记看,无论当时有多少的激动与震撼都只能积郁在心,无法与人分享。
他希望贞娘能跟着他,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贞娘听的好生向往。
附近这一亩三分地她早画腻了,连邻舍家狗窝她都画过三遍了,她多么希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江河湖海、雪山大漠。
曾有一位主顾希望她画一副猛虎下雪岭的画,可她既没见过雪岭,也没见过猛虎,纵然技艺再好也画不出来——当时她趴在桌上哭了许久。
她是一只被困在井底可悲可怜的小傻蛙,永远只能看见圆圆的井口。
姓裴的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不会画画;而她恰好相反,她能画下任何景致,偏偏没法独自游历四方。从需求上来说,两人属于精准匹配,一拍即合。
然而贞娘再不谙世事,也知道两人男女有别,非亲非故,怎么可能随便跟人家走。
于是裴桓提出,他可以娶她。
贞娘立刻翻脸:买卖好说,成亲免谈,她最烦嫁人了!
她态度坚决,裴桓毫无办法,只好先回去。
这一年,她二十岁了。
曾经她以为只要自己能一直画画卖钱,父兄就会投鼠忌器,不会逼迫她嫁人。谁知,她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一名江南盐商认为贞娘的画技奇货可居,于是上门提亲,开口就是八百贯的天价聘金。
柳父原先还自恃名门之后,姓氏尊贵,但当那盐商加价到一千贯时,父子几人眼珠都冒了绿光,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们早就厌烦了乡野村宅,一直想搬回繁华的长安城。
长安城中皇城周边的三进宅邸大约六七百贯,她每月可挣三至四贯,虽然比八九品的官吏月俸都高了,但依旧需要十几年积蓄才能购置一套宅邸。
如今柳家只要卖出一个女儿就能买下梦寐以求的雅致宅邸,还有余钱购置田地奴婢,傻子才不答应!
虽然将女儿卖婚给盐商很丢脸,只要搬回长安后当作没有这个女儿就行了,届时他们照样是风风光光的世族柳氏旁支。
贞娘绝望了,她与家人亲情淡薄,这些年来都是以利相诱才能自保。事到如今,她想不出任何法子能改变父兄的决定。
这是个多么荒诞的世界啊——她有一技之长,能挣钱养活自己,甚至小有名气,然而父兄依旧拥有支配她肉身与未来的权力。
母亲找了个十分幽默的案例来安慰她:“想开些,你伯祖父家的三堂叔的五侄儿嗜赌成性,居然将女儿卖入贱籍了。真是不成体统,啧啧。”
将亲生女儿推入地狱,居然只是‘不成体统’?!
贞娘笑出眼泪。
当夜,裴桓又来了,贞娘不知不觉支开了窗户。
裴桓:“我听说你家在筹办婚事。”
贞娘无话可说。
裴桓:“你真要嫁给那个盐商么?我听说他名声不好。”
贞娘继续沉默。
裴桓:“嫁给我吧。我带你到天涯海角,你可以继续画画。”
贞娘:“……好。”
“但我要等一个人的答复。”她当即写了封短信,让裴桓派人快马送去陈州于家。
听到薛婴这名字时,裴桓毫无反应,被贞娘提醒后才记起多年前家中为他相看的名门闺秀仿佛就姓薛。
裴桓莫名得了贞娘一顿冷笑与鄙视,他觉得自己很冤。
也许在某次赏花宴中薛婴见过他,但他全然不记得见过薛婴,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裴桓忍着内伤派人将信送出,他还自我开解:“也好,薛娘子成婚多年,想必会谅解当年我的无礼。”
贞娘:“谁说我写信只是告诉她我要嫁给你了?我在信中问的是她还喜不喜欢你,若是还喜欢,就跟现在的夫君和离,与我一起嫁给你。”
裴桓如遭五雷轰顶——他听见了什么?是他听错了还是柳小娘子说错了?现在将信使追回还来不来得及?!
“薛娘子成婚多年,你也说她过的不错,你你你怎么可提出这种荒谬的建议!”
贞娘摇头:“过的不错与过的快活是两回事,我看过她的信,我知道她不喜欢于家郎君。你不用担心,阿薛的耶娘十分疼爱女儿,离个婚而已,不费什么事的。何况你的家世比于家好多了,她耶娘不会不同意的。到时你与她做夫妻,我给你做画师;或者她做妻我为妾也行。”
裴桓简直要疯了:“这全是你自说自话,你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啊?我若不愿呢!”
贞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只是要个随身跟从的画师而已,哪来什么愿不愿意的。阿薛贤惠温婉,又通字画,还有一手织染的好技艺,便宜你了。”
裴桓本来以为他与贞娘成婚的最大阻碍是家族的反对,如今看来,其实裴家那群老祖宗还挺好的,至少他们说的是人话。
十日后,薛婴的回信到了。
谢天谢地,脑子有泡的只有柳氏贞娘一个,薛婴十分正常。她在信中祝贺好友的姻缘,并表示当初种种都是年少轻狂,如今她已嫁为人妇,自当恪守妇道。于郎君温和有礼,夫妻二人相处融洽,让贞娘不必担忧。
薛婴语气诚恳,情义真挚,还请信使带了一匣子珠钗环佩回来,说是给贞娘添的妆。
贞娘抱着匣子哭了一夜。
她知道的,好友并未放下当年之事,只是薛婴也有自尊,不能接受施舍而来的姻缘。
贞娘出嫁的时候,十里八乡都惊动了。
以裴桓的家世与才貌,尚公主都够了,连帝后都以为他会在东西两都的名门闺秀中挑一位做妻子,结果蹉跎数年,娶了貌不惊人出身平平的柳氏女,所有人都惊呆了,据说差点没气死裴老夫人。
柳家父子想到能与河东裴氏的主支做上亲家,乐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裴桓总算有机会显示他利索的办事能力了——不知他是如何安排的,或是捏住了柳氏父子的把柄,终贞娘一生,都再未受到过父兄的纠缠与索取。
除了母亲病故与妹妹受妹夫毒打时,贞娘亦再未见过家人。
成婚后,贞娘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
她再也不需要在粗糙的纸面上描绘了,也不需要为了多买一钱色料而节衣缩食,她有了用不完的作画材料,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山大川。
裴桓甚至带着她逐一拜访那些只闻其名的著名画师,让她有机会与这些当世大家交流画技,增长见识。
贞娘的画技第三次飞跃。
她画的悬崖使人望之如有坠落之感,画的池塘仿佛伸手可触及水波,画的高天流云似是苍穹破壁,族中两位小郎君看了她画的瀚海巨波连科举都不考了,偷偷跑去东海一带游历,然后裴老夫人就更讨厌她了。
其实日子久了,裴氏宗族都渐渐接受他们这对奇怪的夫妻了——郎君的志向奇怪,娘子的画风更奇怪。裴太公甚至自我解嘲,笑称家中有一对‘破盖配漏锅’的儿子儿媳。
自小到大,除了画画、薛婴、与自身安危,贞娘对其余人事的知觉都颇为迟钝,她知道裴桓对她很好,但为何对她好,究竟有多好,她不明白也不求甚解。
婚后第三年某日,贞娘一气呵成的将前日所见的山巅日出之景画了出来。画面气势雄浑,力透纸背,达到了贞娘前所未有的技艺高度。她与裴桓对着画作左看右看都十分高兴,于是当晚就喝了个半醉,绕着画桌又唱又跳,最后稀里糊涂滚到了一起。
如此,两人算是圆了房,雇主与画师成了真正的夫妻。
婚后第四年,裴桓听说了薛家获罪,满门受诛,于是带着贞娘急急忙忙赶去陈州。谁知到了于家,却被告知薛婴已经自求下堂,远走他乡了。
贞娘有些迷惑,在她的印象中,虽然薛婴不喜自己的夫婿,但于家郎君人品总是没问题的,好端端的人家也没理由骗她。
裴桓比她多留了个心眼,派人在陈州团团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薛婴的父母亲长都死光了,她会去哪儿呢?
看妻子忧心忡忡,裴桓就安慰她,薛婴既有奴仆又有丰厚的嫁妆,到哪里都不愁吃穿的。
数月后,贞娘意外有了身孕。
这场孕事与灾难无异,贞娘的孕期始终缠绵病榻,怀相极为不好,分娩时还几乎丢了性命,最终生下一个天生不足的男婴。约在两个月前,裴桓的胞妹楚王妃也诞下一个男婴,据说也是十分病弱——裴老夫人脸黑如锅底。
惨烈的生育后,贞娘休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夫妇俩都无力再亲自寻找薛婴,只能给各处的裴氏族人留了话:若有薛姓妇人上门求助,请千万告知他们夫妇。
——至此,铸成了贞娘毕生的遗憾。
裴桓虽然聪明绝顶,毕竟没有亲自处置过底层庶务,生平相识结交的也都是高来高去的名人雅士,哪怕是恶人,也恶的卓有格调。
若换了长年与人勾心斗角的裴恕之,手段可老辣多了。
裴桓身边的侍卫随从撑死了几十人,偌大的陈州他们人生地不熟,找人无异于海中捞月,得找到猴年马月去。薛婴不好找,可她出嫁时带的那么多管事侍婢哪儿去了?
倘若薛婴并非正常消失,来自薛家的二十多名奴仆必然也被一并处置了。这些人既然不在于家,那么不是死了就是卖了。
薛家获罪至今才数月,即便是奴仆,一口气弄死二十多个也太夸张了。女皇的吏治考察又不是摆设,当地官府不能当没看见的,于家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手遮天。
以此推算,薛婴的奴仆肯定被卖了,直接找当地牙行就是了。
地方上的牙行总免不了互通信息,重金之下很快就能查出真相——薛家出事后,于家迅速卖掉了所有薛家奴仆,无声无息的休掉了薛婴,霸占了她的嫁妆财帛。
薛婴也并未离开陈州,而是在城郊某偏僻角落艰难度日。
可惜,老辣的裴少相此时还未出生。
贞娘痊愈后,继续与裴桓云游四海,十余年后某次途径陈州时偶感不适,于是找了间出名的医馆抓药,恰巧听闻城中有一位织染娘子刚死了女儿,又瞎又疯,甚为可怜。她的奴婢求遍了城中医馆,却无人能治。
当时馆中有人多说了一句,织染娘子也雇得起奴婢,可见手艺不俗,收入颇丰。
便有人答,那位织染娘子原本出身名门世族,父兄获罪才沦落至此,那奴婢原是她的贴身侍婢。
夫妻俩听了面面相觑,立刻循迹找过去,很快找到了头发花白病骨支离的薛婴,抱着女儿的旧衣喃喃自语,疯癫痴傻。
贞娘看的心都碎了。
从高娘子口中得知真相后,裴桓也是气的不行,这次他不托大了,找来正在官场青云直上的裴恕之,将处置于家的差事交给裴恕之,自己则去找名医治病。
裴恕之此时十八岁,算不得十分老辣,但是专业对口,他向裴桓夫妇保证,薛夫人受了多少罪,于家那群狼心狗肺的首恶也会受多少罪,从犯次之,以此类推。
半年后,陈州望族于氏一门卷入贪贿大案,薛婴的前夫于及其父母兄弟被打入大狱数年,耗尽家财,受尽酷刑,最后死于流徙途中。
裴恕之杀人诛心,特意派人在他们死前告知真相:贪贿案是假的,为薛婴报仇是真的。你们禽兽不如,当年但有一丝恻隐之心,薛婴母女都不至于下场那么凄惨。
好了你们可以上路了,不送。
于家的其余人被驱逐至乡野中务农度日。
裴桓夫妇悉心照料薛婴两年后,她的眼睛能模模糊糊看些东西了,但神智依旧糊涂,身子时好时坏。裴桓是个待不住的人,当初为了照料产后病弱的妻子那是心甘情愿,他对薛婴又无旧情,漫长单调的定居生活委实难熬。
裴恕之被他长吁短叹的心烦,直接劝他们夫妇别继续消磨在薛婴身边了。
薛婴的病况就这样了,好转是不可能了,不恶化就不错了。按照数位名医的嘱咐,让她过的舒服些快活些,好好过完剩下的几年光阴就行了——这个可以包在他身上。
何况薛婴根本认不出裴桓夫妇了,他们继续浪费时光也没意思,赶紧去游历作画吧,广大天地需要你们,流芳百世等着你们。
来人,备马车!
裴桓与贞娘都是洒脱到几近冷情的人,觉得此言有理,便将薛婴留在神都裴府,由刚被女皇拔擢到中枢的裴恕之照料。
裴恕之有的是钱,一通挥金洒银将薛婴的居所布置的花团锦簇,再找一群温柔体贴的小婢子围着薛婴嬉笑细语,今日摘花儿碾汁涂蔻丹,明日听曲弹琴调脂粉——薛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贞娘每次回去探望,都觉得她神情更舒展了些。
渐渐的,贞娘看懂了好友的心病。
其实薛婴早就不把裴桓放在心上了,将她彻底击垮的不仅仅是爱女之死,还有汹涌无边的自责。为了年少时的自尊,她始终不肯去河东裴家,坚持自己养活女儿,甚至陈州附近就有裴氏旁支她也不去求助。
若她能放下心结,早早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去找幼时好友,稚娘的命运绝不会如此。
她的自尊害死了女儿——这种自责宛如一剂腐心锥骨之毒,日复一日的消蚀她的心智与躯体,无药可解。
*
没多久,裴太公过世。
裴恕之作为孙儿守孝九个月,裴桓夫妇则需守孝二十七个月。
贞娘与裴老夫人两看生厌,却又不得不经常碰面,实在折磨人。
贞娘尚能作画自娱,裴老夫人伤痛兼憋气,很快就病倒了。
几位嫂嫂年岁不小,贞娘作为小儿媳便成了侍疾的主力。凭良心说,裴老夫人不难伺候。她是有涵养的高门贵女,再讨厌贞娘,也没为难过她。
某日裴老夫人幽幽醒来,见榻边只有贞娘一人守着。
她忽然出声:“你可知,我一直厌恶你。”
贞娘赶紧放下画册与炭笔,“您说什么?哦,厌恶,儿媳知道。”
“我一直想休了你。”
“儿媳也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何厌恶你?”
贞娘可太知道了,立刻说道:“我其貌不扬,出身低微,这桩婚事实是辱没了郎君。况且,我也没为郎君留下子嗣。”
谁知裴老夫人却道:“不是这个缘故。”
贞娘:“?”
裴老夫人缓缓转身,盯着她说道:“不是因为门第,也不是因为子嗣。而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没有一分一毫的心思放在阿桓身上。”
“你不在意阿桓,也不在意七郎。七郎没了,你一滴眼泪都没落过。你对若湛也不上心。你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画,其余的什么人都不重要。”
老妇缓缓躺平,“阿桓是我最心爱的儿子,没有一个母亲能容忍爱子受到这种轻慢。”
贞娘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与阿桓成婚时,我曾想将阿桓让给阿薛,让他们做夫妻,我只管画画。如今阿薛境遇凄凉,换做二十多年前的我,定会毫不犹豫的将阿桓再让出去。”
“然而我想到这事,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愿意。”
裴老夫人微微侧头。
贞娘陷入回忆:“儿媳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当时就想,别说将阿桓让给阿薛,就分一点儿都不行。”
“阿薛是我此生唯一挚友,对我有恩有情。只要她能痊愈,我可以舍出性命给她做药引。甚至,切下我作画的手。”
裴老夫人一惊。
贞娘看着她的眼睛,平静的重复:“我可以切下作画的手——儿媳真是那么想的。”
“儿媳从五岁起作画三十余载,可称佳作之画逾百,走过名山大川不知凡几。儿媳此生已无遗憾,即便不能亲自作画了,也能教导弟子。阿家,儿媳很在意夫君。”
贞娘声音越来越轻,承认自己对挚友不够仗义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裴老夫人唬的坐起来,双目囧囧,仿佛顷刻间病愈了一大半。
她压着嗓子道:“听说你在编纂画册?”
这话题转的——贞娘点头,“阿桓说,反正守孝,哪儿也不能去,所以想将儿媳的画作整理出来,编纂成册。让弟子临摹几份,收藏或赠友,也许可以流传下去。”
裴老夫人揪住她的衣袖,“画册署名是谁?”
贞娘从没想过这个,“啊?”
裴老夫人眼中放出逼人光芒,“不要写裴门柳氏,要写你自己的名字,知道吗?不要写什么柳氏、柳夫人,要写名字,知道吗?”
她盘腿而坐,精神抖擞,“贞娘这两字不够气派,阿桓与你做了二十几年夫妻都没给你取个字或号,真是猪脑子,比若湛差远了!”
贞娘茫然,“哦,好好。但是夫君的名字也该写上去吧。这些年是阿桓领着我拜访宿著名师,带着我游历四方。我开阔了视野,精进了画艺,没有阿桓就没有如今的我。”
裴老夫人赶蚊子般挥挥手,“那就写在你名字后头好了。”
贞娘有些无所谓:“其实儿媳并不在意这些。”
裴老夫人忽然发火了,“你不能不在意!阿桓生下来名字就写进祖谱了,可他的妹妹阿映没有!现在你能留下姓名,你怎能不在意!不管将来能不能传下去,画册上凡能写的地方都要写上你的名字,总之不要让别人抢走你的功劳,你的才华,你一生的心血,知道吗?”
贞娘被吓的不轻,忙不迭的点头:“知道知道,儿媳一定照办。”
裴老夫人气顺了些,“还有,以后不许说什么切手,当心菩萨责怪!你才四十多,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看书上记载的什么名师大家,都是六七十岁才名扬天下广收门徒的,你这才到哪儿啊!”
贞娘嗫嚅:“阿家,儿媳这个画派很小众的……”
裴老夫人又问,“你去过蔚头州吗?”
婆母的思维太跳跃了,贞娘有些跟不上,“什么?哪儿?”
裴老夫人很是得意,“你连蔚头州都没去过,怎么好意思说什么没有遗憾。啧啧啧,所谓满招损,谦受益,我看你是自满了。”
贞娘好奇:“蔚头州在哪儿?”
裴老夫人轻轻笑着,“其实我也不知,是若湛信中说的,仿佛在什么巴楚之地,说那是一处风光绝美的地方,他将来要去看看。我是老了走不动了,守完孝你就让阿桓带你去吧,画下来给我看。”
贞娘笑起来:“好。”
*
她叫柳贞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以女子之名传于世人。
人皆道她是不世出的才女,她却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
她逢得太平盛世,国泰民安,百姓有余财买画赏画;她的家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幼年遇到一位不辞辛劳倾囊相授的恩师,为她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少年时遇到薛婴这样的良善挚友,开阔了她的眼界,青年时又嫁给了裴桓这样欣赏她、理解她的郎君。
在这千百年固定体统的世道下,女子的际遇太过脆弱,这串经历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贞娘就不可能成为后来的自己。
幸好,她足够幸运。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画派是我杜撰的,但是我觉得还是有逻辑的-
与崇尚淡雅的宋代不同,唐代非常崇尚色彩,瓷器是唐三彩,裙子要做成间隔色,各种色泽鲜艳的织染风行一时,女子化妆也是各种浓烈的来,抓痕妆,靛青眉,贴上各种材质的花钿,朱红赭红的唇色,大片的腮红与额黄。
记得有个唐代公主的墓葬被发现时候,里面陪葬的化妆品,从胭脂到眉笔,颜色鲜艳的惊人-
所以我认为唐代时人们会喜欢颜色鲜明的油彩画作也很正常,虽然从主流来说,我国文人还是喜欢水墨画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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