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阑卧听风吹雨 > 85-90
    第86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四

    次日晌午,两份奏折一前一后来到女皇御案前。

    一份是幽州刺史的加急军报,依旧由卢绘来读——

    “今晨卯时斥候来报,得悉松漠都督郦国忠及东夷刺史万大荣共举反旗,已于三日前攻破檀州城池。刺史曹可安率部拒战,力竭城破,殉国于城楼之上。贼兵入城后,屠戮百姓,劫掠府库,其状惨不忍睹……”

    从檀州到东都洛阳八百里快马大约需要四至五日,所以昨日当她为女皇读加急军报时,其实檀州城已被攻破。这一点,女皇和裴恕之等人全都心知肚明。

    卢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此后,贼军分兵一部沿官道南进,前锋距臣所辖州境仅八十里!臣已急调州兵守城,然兵力单薄,恐难抵御。贼势汹汹,若不及早救援,恐数日内州城亦将陷落。臣冯志杰惶恐顿首,泣涕陈情。贼兵将至,生死存亡,望陛下速决!”

    这位冯刺史文采不凡,短短数言写的血泪淋漓,触目惊心,生怕自己镇守的幽州也步了檀州的后尘。

    读完,卢绘茫然的看向女皇。

    女皇尚属镇定,“接着读。”

    第二份是魏国夫人送来的密报。

    仅仅一日一夜,也不知是不是使用了传闻中的飞鸽传书,魏国夫人无孔不入的探子便查清了此次吕川之乱的前因后果。

    吕川都督岑文修暴虐无道,轻贱胡人。去年雪灾后契丹部发生大饥荒,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岑文修不但不思赈济,反而加倍欺侮。于是本就心怀不满的郦国忠串通妻弟东夷刺史万大荣,趁机兴兵作乱。

    ——都被唐义方说中了。

    岑文修兵败身死,却留下了偌大的烂摊子给朝廷。

    卢绘读到最后一句,“……郦国忠兵锋南向之时,听闻此獠已自立为‘至尊可汗’。”

    “好一个狼子野心的狗贼!”

    玉石纸镇夹杂着喷薄的怒气宛如一道疾风般重重砸在鎏金灯柱上,蜿蜒的龙鳞灯台陷出一个浅坑。这是变乱发生至今女皇第二次发怒,第一次是刚得知军报时。

    卢绘默不作声的去捡纸镇,喉咙中仿佛卡了根坚硬的鱼刺,堵的她胸口发闷。

    ——是不是在这些掌权者心中,劫掠一座城池,屠戮万千百姓,都不如损伤皇帝尊严来的要紧。

    女皇倒也没掩饰,坦然将两份奏报展示在政事堂诸相公面前,多日未见的梁王褚承谨也在其中,卢绘终于记起这位不靠谱的老兄还兼着兵部尚书的名位。

    这次唐义方没再抓着岑文修的过错不放,只简短的说了一句,“事已至此,朝廷唯有发兵平叛一途。”

    接下来皆如裴恕之所料,老宰相沈钦例数如今在朝的将领,肖世功无论军功与年资都是上上之选,于是举荐他为平叛主帅,其余诸相附议。

    而褚承谨则举荐师玄康等御林卫戍出身的将领,上来就是一顿滔滔雄辩——

    “肖世功自恃功高,倨傲无礼,五年前对吐蕃战事不利被削职免官,赋闲在家。如今不过边角之地稍有动荡,朝廷就急不可待的启用他,未免助长了他的气焰。诸位相公扪心自问,师玄康虽说年资浅了些,可这些年不论剿匪平乱还是执掌禁军,可出过差池?何况他更是姑母钦点的武状元,此次平叛诛杀乱贼,正好堵一堵某些人的嘴……”

    褚承谨故意去瞟唐义方,“免得再有人非议姑母用人不当酿成大祸什么的。”

    沈钦与裴恕之照例装傻。

    两人优雅的笼着双手,微微蹙眉,摆出一副万能的优雅仪态——要说他俩赞成褚承谨的意见,他们蹙眉表示隐觉不妥;要说他俩反对,他们又未曾开口。

    看的卢绘很想照他俩脸上来几拳。

    不走寻常路的世家老头崔玄则绷着脸,“老臣虽不通军事,但也知师将军并无大举野战的经验,何况劳师远行,臣恐师将军不熟山川地形……”

    “话可不能这么说!”褚承谨阴阳怪气,“卫青是骑奴出身,霍去病更是长于深宫侯门的妇人之手,二人拜将前何曾有过战阵经验,还不是上马就能打。本王看师将军可行,杀灭叛军胡虏,重振姑母声威,就在今朝!”

    卢绘无语仰天,宫殿穹顶上绚烂绘金的鸟兽仿佛发出无声的嘲笑——你以为卫青霍去病是你褚大傻子肚皮上的肥肉吗,说有就有?!

    低回头时,她看见女皇的嘴角也抽了抽。

    “唐爱卿怎么看?”女皇问道。

    唐义方能活过酷吏的全盛时期,也不是全无成算的愣头青。

    褚承谨再傻,毕竟点破了女皇的心病,于是唐义方只能坚持最后一点,“还请陛下依旧启、启复肖世功,操演新卒,先备着,有、有备无患。”

    卢绘看着女皇舒展的侧颜,知道她满意这样的安排。

    她侧目而下,裴恕之修长的颈项恭敬低垂,只有微微翘起的润红嘴角泄露了一丝隐秘的讥嘲之意。

    *

    卢绘官卑职低,学识短浅,这种级别的军国大事不是她可以插手的,连端木慧也只静默的站在女皇身边,记录下作战会议中诸相公与将领们的谏言与提议。

    雪花般的军事诏书与官吏任命文书颁发下去,距最近一次大规模战事已有数年之久,庞大的朝廷与诸多部衙带着咯吱作响的户枢转动之声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最终,在师玄康与褚承谨的共同举荐下,女皇一共点了二十八位出身卫戍的将领,虽有褚氏党羽团建之嫌,但也确是都有战绩的猛将,并不离谱。

    此外,女皇还任命褚承谨为榆关道安抚大使以为策应,启复肖世功以为后备统帅;并给前者找了个老成持重的副使,免得傻侄子吃撑了找抽,在后者身边安置左羽林将军洪平山为副将,帮助老肖重新‘熟悉’环境。

    卢绘再次感慨,一切皆如裴恕之所料,假舅父究竟在暗中窥伺钻研了多久,才能活像肚虫一般,彻底吃透了女皇的性情习惯与用人方略。

    刚散朝,卢绘就听见洒扫的黄门宫娥兴奋的议论这二十八位将领正应了天上二十八星宿,是天上神仙赐下来保护凡间百姓的,还能拱卫女皇的江山千秋万代。

    卢绘眼皮直抽抽,看来褚承谨的老本行没丢,搞起祥瑞来驾轻就熟,想必今日她回家途中也能听见市井百姓发出同样的议论。

    可若天上真有神仙,为何不索性庇佑凡间人寿年丰,太平永享呢?

    *

    作为最年轻的政事堂相公,裴恕之充分做到了六分卖力四分演技,布置调粮方案,补充兵械马匹,搜罗契丹部族信息……在案牍间忙碌终日,任凭谁也指摘不出少相大人有半分不尽职之处。

    直至落日归家,他才发现卢绘的不对劲。

    食案后的少女落落寡欢,沉默的拨动盘中肉蔬,平日絮絮笑语的晚膳不知不觉沉寂如井。

    裴恕之停箸,“怎么了,莫非是挨了陛下的责骂?”

    卢绘摇头,“陛下从不因为朝政向我们发脾气。”

    虽然女皇常被人诟病阴毒残暴,却有一桩好处,几十年来始终善待宫人奴婢;便是心中有了愤懑,也只会找那些高官显贵的麻烦,从不向卑弱之人迁怒。

    裴恕之玩笑道:“难道受了同侪的欺侮?端木慧么?”

    卢绘再摇头,“你裴少相是我的‘舅父’,陛下又时时宽纵于我,宫里哪个不长眼睛的会来刁难我,端木大人更不会。”

    裴恕之看她耳后一对乌黑柔软的双环髻萎顿垂下,宛如一只无精打采的小兔儿,语气愈发柔和:“究竟怎么了?绘绘,不要把心事闷在心中。”

    卢绘本就不是闷得住的性子,想了想,点点头,缀有明珠的双环髻一阵晃动——更像一只软绵绵圆敦敦的垂耳兔了,裴恕之看的直想笑。

    卢绘起身认真的将左右周遭的窗户全部关上,这才坐下开口。

    “我自幼人缘极好,左邻右舍的长辈与孩童没有不喜欢我的。来东都不过数月,我就结交了三位意气相投的好友,可见我是多么讨人喜欢了……”

    裴恕之不禁感慨:“很久没听到这么直白不做作的自吹自擂了。”

    卢绘继续道:“可是少相不奇怪么,你我相识至今,我提到的幼年同伴只有依岚与阿乌尔两人?依岚是随父亲逃难到沙州的,而阿乌尔来的更晚,好在我们很快相熟了……”

    裴恕之放下牙箸,语气不悦:“我不想听你们青梅竹马的故事。”

    卢绘自顾自道:“其实在依岚与阿乌尔之前,我还有其他要好的伙伴——阿秀,宛宛,小春,般若奴,还有寄养在寺庙的空空儿。那时,我们都住在赵州……”

    裴恕之博闻广记,当即心头一动,“赵州?莫非是四年前……?”

    卢绘望着袅袅生烟的香炉,“赵州比沙州离中原近,城池也更为繁华,耶娘最早是在那儿安家落户的,后来沙州的买卖越来越大了,我们才阖家搬去沙州。但是旧日的交情没有断,与我们交好的几家人时常你来我往的串门,逢年过节总要轮流邀宴。”

    “四年前,就是凤临十二年,在北面立了牙帐的兀铎可汗忽然挥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连破数州。赵州,就在其中。”

    裴恕之坐到卢绘身旁,轻揽着她的肩头安抚。

    少女眼含泪光,“听说是因为朝廷送了个假皇子跟那可汗的女儿和亲,北面的牙帐说受到了羞辱,这才发兵报复的。不过张伯父说这只是个借口。之后,兀铎可汗与朝廷的兵马打来打去,拉锯了快有一年,终于退了兵。”

    “那贼可汗撤兵时不但活埋了数万民众,更有无数百姓被掳为奴隶,生不如死,好多地方没了人烟,白骨堆山。阿耶带了马队回赵州去寻人,阿娘在佛前求了又求,只盼大家都还活着,可是……”

    裴恕之递了条雪白的绢帕过去:“他们全都死了?”

    “差不多吧。”

    卢绘手指用力,将绢帕拧成了麻条,“阿秀和般若奴两家在城破之日就遭了洗劫屠戮,曝尸街市。空空儿被贼兵捉去后受尽欺侮,趁夜投了缳,寺庙也焚毁了。宛宛一家在逃难途中被马蹄践踏而死。小春全家被掳去为奴,阿耶打听了许多年,至今没有他们的消息,算是生死未卜吧。”

    裴恕之闭了闭双目,无声叹息一声,“四年前,我正奉恩师之名前往江北清查一桩粮草亏空的案子。”其实是刘语为了保全年少的弟子,故意为之。

    “我知道,我没怪你。”卢绘按住绢帕胡乱抹脸,“我查过卷宗,你从江北回来后就一直辅佐刘老相公布置兵马,抵御那贼可汗的侵犯。”

    “数月前彭城郡王问我恨不恨陛下,因为我阿耶受了酷吏的刑法而断腿。其实他问错了,他应该问,因为陛下滥杀良将,致使边防空虚,异族铁蹄踏破城池,阿耶的多年好友,阿娘的金兰姊妹,还有我的幼年同伴,所有人惨死,你心中不怨恨吗?”

    “我当然怨恨,为何不恨!我听说,北面原本驻守了一位姓陈的大帅,将兀铎可汗兄弟俩压制的不敢南下一步,谁知后来朝廷下令将他处死,正称了那贼可汗的意!”

    “我们这些边地百姓缴纳赋税,应承徭役,朝廷但有指令,无有不从,那么当我们遭受侵害时,朝廷就该保护我们!文德皇帝在时,阿史那家的可汗与部族首领跟羊群一般乖顺臣服,让他们唱歌就唱歌,让他们跳舞就跳舞,头都不敢抬高一寸!”

    “先帝在位时,他们也算老实。可先帝刚刚驾崩,兀铎可汗及其兄长就长驱直入,侵犯无数州郡,最后自立王庭,而朝廷竟然奈何不了他们!”

    裴恕之默然。

    他生于锦绣珠玉之家,自幼读书识礼,耳濡目染,知道朝政应该清明,社稷应该安泰,百姓应该富足,边陲应该稳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以前只是奏报上的几行关于铁蹄侵扰的字句,对于边城百姓而言,却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

    “陈令则。”他嗓子有些干哑。

    卢绘没明白,“啊?谁?”

    裴恕之:“那位姓陈的大帅名叫陈令则。因为牵连到前朝宰首王昧的逆案中,而被满门诛杀。”

    卢绘神色哀戚:“他一死,兀铎可汗兄弟俩大喜过望,此后年年兴兵犯边,视我们的城池与百姓如自家菜园肉铺,取用自如。”

    裴恕之轻叹道:“你瞒的这样好,心中怀了这么大的怨恨,竟一点痕迹也没露出来。”

    这样敞亮明媚的洒脱少女,仿佛心中没有半分阴霾,谁也没看出她的心事。

    卢绘摇头,“不是我瞒的好,是我如今没那么怨恨了。”

    “阿耶阿娘一直开解我,张伯父也劝我不可生了怨怼狭隘之心,张家世代居于沙州,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涨潮落,哪有永远的盛世啊。有勇武善战的君主,就有不那么善战的君主。其实如今的情形也不算太坏,中原那位女皇帝毕竟是派了兵来救援的,也极力抵御补救了。四年前那回,若非两边相持不下,兀铎可汗再拿不到更多好处了,怎会乖乖退兵。”

    “真遇上软弱无力的朝廷,那时胡族铁蹄就不是劫掠一番了,而是直接占据城池,奴役驱使所有百姓。文德皇帝之前中原曾经大乱数年,那时的日子更难过,张伯父原有二十几个堂房叔祖父,只有两个活到娶妻生子。”

    “后来,我跟着康伯父的商队一路向东,见到了许多繁华的城池。越靠近中原,百姓就越富庶。炊烟袅袅,渔歌唱晚,于是我的怨恨之心逐渐淡了下去。我想,女皇帝终归是用心治国的,只是边地太远了,照管不过来。”

    “再后来,我入了宫,终于亲眼见到了陛下。我又想,古往今来,像文德皇帝那么厉害的君主的能有几人,能做到像当今陛下这样的也是不易了。皇帝终归是凡人,何况她年纪又那么大了。”

    裴恕之看向少女的目光像是浸着一汪温泉水:“你心太软了。”

    卢绘摇头,“我不是心软,而是看开。宫宴案后,我曾暗暗惋惜,怀悯太子瑛文武双全,治国有道,若非陛下从中作梗,皇位顺利传到怀悯太子手中,兀铎可汗是不是根本不敢自立王庭,赵州也不会城破,大家都还好好的活着。”

    “转念再想,前朝炀帝当皇子太子时也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万人称颂,结果又如何。史书卷册中那么多昏君,暴君,庸碌无为之君,数都数不过来,反而明君英主那就那么几个。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治国,还不如陛下呢。”

    “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身为蝼蚁小民,除了祝求遇上明君盛世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卢绘泪水涌出,“幸亏阿乌尔已去了西域,不然这次契丹作乱,肯定会牵连他的!”

    裴恕之正想安慰她两句,被这句又气的把话全憋了回去。

    少女再次擦干泪水,“好多年没想起这事了,阿耶阿娘以为我慢慢都忘了,其实我记得他们每个人,一刻不曾忘怀。”

    裴恕之揽她在怀中,像心口窝着一只温热的小兽,“你念旧又长情,这不是过错。但你耶娘说的也对,伤心之事不能长久挂怀,郁结于心容易伤身。你以后不必假装什么,想说就说,想哭就哭,喜怒哀乐本是人之常情,不要闷在心中。”

    “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对言语陛下不敬呢。”

    裴恕之轻笑一声,“哪家臣子不在背后偷偷议论皇帝的,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你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想计较时就计较,不想计较时就当不知道。”

    卢绘大惊:“啊,你说府里十分稳妥,我才放心说话的。难道适才所言都会传到陛下耳中?”

    裴恕之宠溺的揉揉她的额发,“适才大放厥词何其胆大,现在知道怕了?”

    卢绘气愤的挣开他,“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笑话我,就让陛下将我捉去问罪好了!”

    裴恕之一把拉起少女往外走去,“好,我这就将你送官究办。”

    卢绘惊疑不定,“啊?你真的呀?这这,我这晚膳还没用完呢!”

    裴恕之看了眼满桌冷掉的佳肴,“你都这么伤心了,必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对吧。”

    卢绘吃瘪:“……”

    裴恕之笑的气壮山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排遣一番,走!”

    *

    覃子烈带着几名侍卫将仆妇与厨工统统赶到凉亭中,迎着凉爽的春夜晚风,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裴少相这种贵公子总不会是连夜来查食材亏空的吧。

    约半里开外,并排五间庖厨灯火通明,宽阔整洁。

    卢绘蹲在灶炉前,木木的往炉膛中添入木柴。

    “……”她仰起头,“你说带我出去排遣一番,就是让我当烧火丫鬟?”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啰嗦。君子远庖厨,我连君子都不做了,你就少抱怨罢。添柴,火不够旺。”

    高挑颀长的年轻男子站在厨案前,宽阔的长袖高高扎起,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筋骨分明的双手揉搓着一个面团,白皙的臂膀皮肤下肌肉轻微鼓起,卢绘恍恍惚惚的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悦目感。

    她在家时也见过揉面团,掌厨娘子往往会身体微斜,借住躯干的重量揉按面团。裴恕之看着清隽高瘦,实则力气甚大,可以徒手断木,原本满是疙瘩硬块的面团在他手掌中甚为乖顺,捏扁搓圆毫不费力。

    趁着醒面的功夫,裴恕之将备好的烩肉按顺序切好码放在一个莲花纹大瓷碗中,虽然切出来肉片形状有些勉强,但胜在持刀姿势优美。接着是烧水烫熟蔬菜,捞出入碗,浇入吊好鲜味的汤水,最后才是揪扯馎托入锅。

    裴恕之拎着卢绘的后领坐到桌旁,自己坐到她对面,两人面前各摆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馎托,菜蔬嫩绿,烩肉微红,呈猫耳状的小小面片光白滑美,叫人食指大动。

    原本卢绘颇为忐忑,假舅父这么位高权重还为她辛苦下厨,若是成果难以下咽,她是不是要假装好吃,免得伤了人家自尊。谁知一尝之下,真是汤鲜味美,香气四溢。

    卢绘惊讶极了,努力咽下几片馎托,忙道:“你连衣裳都不会叠,烹煮手艺居然这么好!”——虽然汤头是庖厨原本就有的,但是这劲道的面团,恰到火候的肉蔬,咸淡适中的滋味,全是真本事啊。

    裴恕之用一块绢帕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手指,“我只会做这一道饮食,算上今夜,统共做过三次。”

    卢绘脸颊吃鼓鼓的,亮晶晶的大眼发出疑问。

    裴恕之笑了笑,“我十三岁那年,舅……”他忽然顿住。

    卢绘忙问,“就什么?”

    裴恕之捏住绢帕,笑道:“就是凤临五年,父亲说要趁我下场举试前,带我见一见江河湖海,拓展见识。”

    那一年,十三岁的少年做好了一切准备,决意投身暗流汹涌的官场,开启复仇大计。

    裴桓得知后急急赶来。

    “你再想想,一旦踏入官场,许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兴兵起事未免涂炭生灵,还是依靠权术来筹谋大事,对社稷百姓的伤害小一些。”

    “少废话,其实我就想劝你别报仇了!”

    “当初不是舅父鼓励我不必惧怕不要颓丧的么?”

    “那是为了安慰你,怕你小小年纪萎靡不振。女皇杀的尸山血海,仇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个个都要复仇。若湛,听舅父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你不报仇她也活不了几年的,你不要把大好年华空费在仇恨中。”

    “正因她年事已高,我更不能拖延了。有我在,那妖妇休想寿终正寝。她会眼睁睁看着所有珍爱重视之物逐一失去,在惶恐与惧怕中万分痛苦的咽气,死也不能瞑目。”

    舅甥俩相持不下,于是裴桓提出带他出去走走,整日闷头读书容易令人固执偏狭,看看高天流云江河湖海说不定心结就解开了。

    本来裴桓安排的路线应该是一路风光明媚鸟语花香,非常适合开解一脸阴沉的俊秀少年。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先是天降暴雨,继而遇到声势庞大的走山,接着是山洪暴发,舅甥俩与所有护卫家丁失散后,不知怎么拐进了一座十分荒僻的小村庄。

    裴桓忽发高烧,拉着裴恕之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以后没法照看他了,对不住早逝的妹妹与孤苦的妹夫,最后满嘴胡话说要是能吃一碗家乡滋味的鸡汤馎托就死也瞑目了。

    裴恕之从没下过厨,但他在街边食肆见过店家的和面手法与烹煮过程。

    于是他重金向村民购买了各种食材,再雇个烧火的孩子与帮厨的老妪,根据记忆中的味觉,居然无师自通的烹煮成功——还顺手拧断了三个意欲杀人劫财的无赖村汉的脖子,踩碎了躲在暗中的村长腿骨,震慑不怀好意的村民同时,还笼络了两名猎户暂时充作护卫。

    对,他十三岁就杀过人了。

    动手前他没有忐忑激动,杀人后也没有辗转不安,平静的宛如用手指抹掉沾在书页上的灰尘。就他个人意见,拧断恶贼的脖子还比揪扯面团还更容易些。

    后来裴桓退烧了,捧着那碗极鲜美的鸡汤馎托,吃的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吃毕,他忽然同意裴恕之的决定了。

    “你长大了,遇事不慌,心有成算。”裴桓神情复杂,“世事变化无常,舅父也不知道怎样安排对你最好。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你的心愿呢。”

    “说不定,你在复仇过程中,自己就想开了。也说不定,你会有别的什么有趣际遇呢。”

    ……

    裴恕之视线移到少女身上,不禁心生遐思——倘若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不是根本不会遇到绘绘?

    卢绘脸颊鼓鼓的抬起头,“原来如此,你阿耶担心官场凶险,不愿让你那么早下场考举,但最后还是顺了你意。你说一共烹煮过三回馎托,还有一回是为何?”

    裴恕之低头敛目,轻声道:“第二回是为我姑父烹煮的。”

    卢绘有些反应不过来,“你姑父?”

    “就是镇守凉州的楚王。”

    ——好不容易会做一道菜,他扭头就偷跑去了凉州,亲自给父亲下了一次厨。楚王老泪纵横,差点连羹匙都吞了。

    卢绘哦了一声,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

    “吃饱了?”裴恕之看着卢绘面前见了底的大瓷碗。

    卢绘放下筷子,点点头。

    先是被他拉着在春夜微风中跑了半座园子,又烧了小半时辰的火灶,在饥火刚冒起时饱餐一顿美食,纵有再多幽思怅然,此时也心情大好。

    她知道裴恕之虽然他嘴上没说一句安慰言辞,但桩桩件件都是想抚慰她失去友人之痛。

    她口齿笨拙,心中翻腾了半天,只会说,“谢谢你,我如今不难受了。”

    裴恕之目光温柔:“我在兀铎可汗的牙帐有一二熟人,我会去信让他们帮忙查找。倘若小春与她的家人侥幸尚在人间,必能寻得踪迹。”

    卢绘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神通广大,连北面王庭都有埋有人手。她心中喜悦至极,于是抿着小嘴扭啊扭的坐到裴恕之身边,抱着他的臂膀一头依偎过去。

    裴恕之环着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必假装豁达,心中有事尽可与我说。”

    他想到早逝的母亲与惨死的敬廷,“天底下,本就有许多事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来这世上一遭,就像是忽来忽去的过客;而所谓的亡故,也只是一趟远游。你知道他们在遥远的别处,只是无法相见而已。”

    卢绘静静听着,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睫毛尚带着温热的湿气。

    然后她抬头亲了亲他的下颌,“你于我,不会是忽来忽去的过客。”

    她想,将来两人分别,她会永远永远记住他的。除了父母与依岚,这个与她非亲非故的男子,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她又亲在他的嘴边,“你在我心中,永远不会去遥远的别处。”

    裴恕之目光濯濯,明亮如星,宛如漆黑的天际升起最亮的那颗星子。他抱住少女,紧紧揉在怀中,“对,你我不会是彼此的过客。”

    他们要长长久久,两心不移,一道看白云苍狗,相守到老。

    第87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五

    接下来两日,裴恕之将原先藏拙的四分演技也补了回去,形成十分的鞠躬尽瘁,不但逐车检验行军粮草,勘察兵械甲胄,还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吕川周遭的堪舆图,亲自跑去营帐,对着师玄康与肖世功一通苦口婆心。

    虽然岑文修暴虐刚愎致使吕川变乱,但也正因为他十二分的刻薄,契丹全体兵民都破衣烂衫,食不果腹,是以郦国忠与万大荣的五六万叛军极度缺少给养,檀州城小民贫,就是全抢光了也顶不了多久。

    朝廷的军队无论士气粮草兵械都远胜叛军,只要两边硬桥硬马的正面对战,朝廷必胜。就怕郦国忠狡诈多谋,使出什么预想不到的阴私手段来。

    裴恕之反复提醒两位将军要小心郦国忠的阴谋诡计,不要轻率冒进,不要被诱入险岖地形,只要徐徐推进战线,以绝对优势碾碎叛军即可。

    生平难得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大段,结果师玄康与肖世功只顾着互别苗头,裴恕之的话也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裴恕之气的不行,一时杀心大起。

    军帐之中唯有梁王感动异常,他拧着条花帕子,热泪盈眶的握住裴恕之的手,“大家都误会若湛了,若湛只是看着圆滑,实则忠君体国,国士无双!”

    裴恕之汗毛疙瘩掉一地,嫌弃的拍开。

    郦敬宣得知此事后,特意过来讥嘲一顿,“看来你是要做皇祖母的忠臣了!”

    裴恕之板着脸:“我这都是为了社稷百姓。”

    “哈,我差点就信了。”

    *

    凤临十六年四月二十四日,以师玄康为首的二十八名将领率十万大军赶赴漠北,奉旨平定吕川之乱。

    五月二十二日,战报传回——

    叛军以之前擒杀岑文修时俘获的数百吕川残兵为诱,谎称契丹诸部如今饥殍遍地,无力征战,军几溃散。师玄康等将领听闻后,争先恐后的出营追击,沿途不断拾获瘦饿而死的契丹残兵尸首,是以愈发激进,前锋骑兵与后方步兵相隔竟达数里之远。

    最终,大军于白狐谷受到伏击,死伤惨烈,几无生还者。战毕,郦国忠用师玄康的帅印与被俘将领为诈饵,赚开行军大营,大量粮草兵械落入叛军之手。

    次月,女皇再点肖世功为帅,洪平山为副,率领十七万大军前去征讨叛军。

    七月二十五日,战报再度传回——肖世功急于歼敌,竟以身为饵,亲率少量精锐士卒为前锋,于黑云硖设伏。万大荣果然中计,尽出大军意图活捉肖世功。

    哪知就在计策将成之时,在后方率领主力的副将洪平山因为畏惧叛军人多势大,不但不敢上前合围绞杀,还掉头逃回了幽州城,致使肖世功孤军深入,后援断绝,最后因为寡不敌众,力竭被杀,仅有十余名残兵逃出。

    女皇气的砸了御案,半晌喘不过气来,恨不能立时族诛了洪平山。

    仅仅两日后,前去斩杀洪平山的使者还没到幽州,又有新的战报传来——据说洪平山逃回幽州后,左思右想生怕辜负圣恩(怕被秋后算账),于是又率军出城与叛军拼死搏杀,不但杀退前来攻城的叛军,重伤郦国忠一臂,还抢回了肖世功的尸首。

    女皇:“……”

    群臣:“……”

    卢绘:她想骂脏话。

    虽然发兵了个寂寞,无论如何这路平叛大军总算没跟上次一样全军覆没,‘仅仅’折损了一位名将与部分精锐,文笔很好的冯刺史保住了幽州,目前日夜加固城防,畏敌不前的洪副将保住了他的性命,被勒令戴罪立功。

    只是叛军势力大涨,不但兵力翻倍,弓强马壮,甚至招揽了几个穷酸文人帮忙写讨伐朝廷的檄文了。

    卢绘读战报都快读麻了,那些文字仿佛活生生有生命一般,一道道笔划抽搐着流出血痕,拓印出千万黎民哀嚎奔逃的惨状,句句触目惊心,她恨不能回到最初不识几个字的时候。

    誊写完最后一道诏书,她恭敬的跪在女皇面前,“微臣有话上奏。”

    女皇疲惫的靠在隐囊上,“说。”

    卢绘知道自己正在逾越本分,很可能触怒女皇,轻则受到责打,重则有性命之忧,但她已无法忍耐了,“微臣欲向陛下举荐能征善战者,为朝廷解决燃眉之急。”

    女皇饶有兴味的看着少女,仿佛看见她强撑勇气的表相下心肝脾肺都在颤抖,“哦,你倒是说说看。”

    卢绘:“朔方道大总管袁安国抵御北面王庭,独当一面多年,可为平叛将帅。”

    女皇摇头,“袁安国不可轻易离开,兀铎豺狼之性也,若非袁安国顶着,他早就挥兵南下了。”

    卢绘又道:“楚王勇武善战,镇守凉州有功,可为平叛将帅。”

    女皇依旧摇头,“楚王须得戒备吐蕃骑兵东出劫掠,也不可擅动。”

    卢绘不死心,“那就从东都卫戍中遴选可用之人——宫中禁卫有一位叫赵望的小将,文武双全,颇有韬略,南衙十六卫中也有一位叫马守诺的小将,虽然出身低微……”

    女皇按住了她,叹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朕相信民间自然有俊才,可是军中最重年资与战功,怎可轻易任为将帅。”

    卢绘差点脱口而出‘陛下登基十六年,只要拿出提拔寒门官员的一半魄力来整顿军队,军中早就将才辈出了’——她生生咬着舌头忍住了。

    女皇端详少女拧成一团的小脸,笑眯眯道:“你在宫中的这些日子,朕待你如何?”

    卢绘立刻拜倒,“陛下待微臣再宽容也没有了。”

    女皇:“你可知为何?”

    卢绘惴惴的,“微臣愚钝。”

    女皇叹道:“因为你聪明,厚道,又懂分寸,能同时做到这三点的人不多啊。聪明人大多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懂分寸的人往往明哲保身,不会多管闲事。”

    卢绘脸红了,“微臣不该插嘴军政大事的。”

    女皇摇摇头:“去岁宫里放出去百余名宫娥,你不但将自己的钱都分给她们,还协助她们回乡时能够水陆便利。朕原以为你想邀买人心,谁知你转头就忘了,回宫后对一字未提。”

    她自己就是邀买人心的高手,深知将整座宫廷的奴婢都收买下来是不可能的,只有向处于要紧位置上的人施恩,并且将自己的善行积极宣扬出去,才能真正起效。

    “朕当时就想,这孩子有悲悯之心啊。”女皇继续道,“宫宴案时,檀州城陷落时,你明明有一肚子话要说,可你谨守君臣本分,硬是没说一句让朕不痛快的话。”

    这下卢绘不但脸红了,心也虚了——三不五时被裴恕之揪着耳朵叮嘱,便是傻子也知道谨言慎行了。

    女皇:“若非这次事态紧急,你也不会贸然开口的。绘娘,你的心意朕都知道。不必过分担忧,朕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

    日落时分,沐香斋中。

    郦敬宣在屋里烦躁的走来走去,“……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都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师玄康败于轻敌冒进,肖世功死于自负倨傲,连身边副将的性情都没弄白就敢轻易涉险!两路大军还都亡于险峻之地,山硖山谷这种地方时可以轻易进去的吗?”

    裴恕之揉着额头,“你别晃了,走的我头晕。”

    郦敬宣停下脚步,“你还不打算出手吗?”

    裴恕之露出一丝浅笑,“再抻几日,女皇还未十分着急。”

    郦敬宣点点头,“也对。咦,老宋呢?”

    “我请他出门办点事。”

    “祸害精呢?”

    “她还没……”

    话未说完,只见卢绘在门边笃笃敲了两声,“我回来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少女宛如一抹游魂般无精打采的进来,“我在宫里用过饭了,陛下赏给我一整条椒炙羔羊腿与半小筐新鲜贡果。”

    郦敬宣嘴里泛酸,“你倒是受皇祖母宠爱,南面刚进贡的七月鲜果,皇亲王府都分不到多少,你一人吃了半筐。”

    卢绘垂头丧气,“怎么办?朝廷已经没有多余的兵源了,也没有适合领兵平叛的将领了。粮草倒还有,我翻查了三年存档卷宗,这几年中原丰收,找到两座储备陈粮的粮仓,”

    裴恕之柔声安抚:“你别太担忧了,朝廷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卢绘:“咦,陛下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郦敬宣绕行到裴恕之背后,轻声道,“你真是她肚里的虫子。”

    裴恕之冷漠的端起茶碗,“慎言。”

    卢绘叹道,“我还向陛下举荐了几位善战的将领,谁知被陛下一一否决……”

    裴恕之一阵低咳,差点被茶水呛死。

    他怒而起身:“跟你说了多少回,不可擅自插手朝政,你就是不听!”

    “诶诶,你先别急!皇祖母赏了她羊腿和贡果,肯定没责怪她。”郦敬宣横出一步挡住他,转头道,“祸害精你说,都举荐了哪些人啊。”

    卢绘一脸愁苦,“我提议选拔寒门将领,陛下说来不及了;我举荐朔方道大总管袁安国,陛下说他要防备北面王庭,不可轻动;我举荐镇守凉州的楚王,陛下说楚王要戒备吐蕃骑兵东出劫掠……”

    此言一出,裴恕之与郦敬宣同时呆住。

    卢绘并未察觉,继续自言自语,“其实我觉得楚王是可以来带兵平叛的,海骨钦汗覆灭后,吐蕃内部纷争至今,威胁早不如以前了。可我不敢多说,楚王已经够可怜的,饱受褚氏打压,自己有隐疾不说,唯一的儿子还痴痴傻傻。”

    郦敬宣笑眯眯的看向裴恕之,一手按在他肩头,“痴痴傻傻的确可怜,也不知能不能娶妻生子,进得了洞房么?”

    裴恕之脸色青绿交加,甚为诡异。

    卢绘叹道:“唉,楚王再落寞,想给儿子娶新妇总是能聘到人的。也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这么倒霉嫁给楚世子。”

    “对对对,真是太倒霉了!”郦敬宣笑的几乎打跌。

    裴恕之啪的打掉肩头的贼手,“滚!”

    他大步走向门边,“我要进宫一趟,郡王赶紧回去吧,绘绘也早些歇息。”

    卢绘不解,“都要宵禁了你进宫做什么?今夜也不是你值宿呀。”

    裴恕之没好气道:“还能做什么,自是去向陛下进谏平叛之策!”

    卢绘眼睛一亮,“啊!你有办法?”

    郦敬宣也追上来问:“你不是说要再抻几日么?”

    裴恕之也是心累,指着卢绘的鼻子:“她今日敢向女皇举荐楚王,明日还会做什么你猜得到么?与其日日提心吊胆,还不如赶紧了结此事。”

    卢绘赶紧跟上去,“好好,我与少相一道进宫。”

    裴恕之皱眉,“你累了一日,还是歇息吧,我不用你陪。”

    卢绘期期艾艾的:“其实吧,我是回来收拾行装的,近来陛下龙体不豫,朝政又多,于是召我进宫伴驾,嗯,估计要住一阵。”

    裴恕之:“……”羊腿果然不是白吃的。

    *

    入夜,凤仪殿中灯火通明。

    女皇望着恭立于阶下的年轻宰相,“朕就猜到你快来了。”

    自来,相处融洽的君臣之间不止有恩义,有欣赏,有利用,还有微妙的博弈。

    同样的人,在高明强势的帝王手下可能是一位乖顺的能臣,利国利民;遇到暗弱无能的君主,说不定就崛起为欺上瞒下的一代权臣。

    所谓王莽谦恭未篡时,人家真不见得入仕一开始就是奔着给王朝换姓氏去的。

    裴恕之叹道:“微臣并非有意推托,只是微臣之策难登大雅之堂,委实惭愧。”

    女皇心情复杂,就像以往许多次那样,眼前这位年轻宰相总能在关键时刻解决她的燃眉之急,“什么大雅小雅的,能用就是上上之策。”

    裴恕之:“微臣之策,共有两步。首先,请陛下任命唐相公为此次平叛的行军大总管,统领军事钱粮一切要务。”

    女皇蹙眉,“唐义方虽然知军事,但并不能冲锋杀敌,如何打退叛军?”

    裴恕之:“不需要他打退叛军,只要他调兵遣将,统合筹谋,将叛军阻挡住即可。”

    女皇神情一凛,“难道幽州以北的疆域与百姓都不要了?”

    侍立在旁的卢绘强忍着没跳起来。

    “微臣虽不才,但也不敢献上这等受人唾骂的方略。”裴恕之笑道,“任命唐相公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兀铎可汗将会袭击郦国忠的老巢,绝其后路,致使叛军自乱。”

    女皇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卢绘道:“将那份密报拿来。”

    卢绘熟门熟路的从一堆卷宗中翻出一条纸卷,双手奉上。

    女皇展开纸卷,“这是魏国夫人刚送来的密报,郦万二贼已派使者去北面的牙帐,邀请阿史那兀铎共同攻取幽州。事成之后,平分财帛与人口。这些你都知道么?”

    裴恕之看了卢绘一眼,卢绘赶紧摆手,“陛下,我一个字都没说!”

    “朕相信你。”女皇笑着安抚她,“你舅父水晶心肝,没有这份密报,他也能猜到叛贼的这步举措。”

    她转头问道,“这两拨狗贼即将合谋南攻,兀铎汗又怎会忽然袭击同伙?”

    裴恕之抬头直视:“因为几日后,兀铎汗会先受到契丹人的偷袭。”

    女皇似乎有些失望,“朕知道你想派死士假扮契丹人去偷袭阿史那兀铎,引起两边猜忌内斗。此计并非不好,只是……唉,不说身形举止,单论口音,几日内朕去哪里找一群武艺高强悍不畏死又会说契丹语的好汉?瞒不过阿史那兀铎,如何挑拨他们内斗。”

    她一转头,正好看见卢绘的神情,“想说就说。”

    卢绘忙道:“还有,要冒充契丹人偷袭兀铎汗,总得先到北面去吧。可如今幽州以北被叛军占据,大队人马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过去?难不成从西北方向绕过去?且不说走漏风声容易被察觉,几日之内也来不及啊?”

    裴恕之顾忌着女皇,否则一定揪过少女的耳朵用力拧两下。

    不信任他的能力也还算了,站在女皇身边一脸忠君爱国的谄媚样,越看越来气!

    裴恕之笑道:“所以这批偷袭之人不由朝廷指派,而是来自契丹人内部。”

    他神色一肃,“契丹人中有一部族,原是契丹古八部中数一数二的势力,强横一时,两百年前遭高齐重创后一蹶不振,隋开皇年间逐渐流落至吕川一带。该部族自视甚高,族长耶律莫纥豪勇仁侠,素与郦国忠不和,这些年愈发受到排挤。到如今,部族内壮丁仅千余人。”

    “微臣少时随父亲云游,途径吕川时恰逢瘟疫肆虐,郦国忠挟私报复,扣留朝廷拨发的药材与粮食,致使该部族减丁近半,染疫而死的老弱妇孺更多,族长耶律莫纥的老母妻儿亦在其中。当时父亲心生不忍,于是施以援手,行医赠药,算是落下几分人情。”

    裴恕之语气一转:“臣明日起开始告病,实则轻骑简从前往吕川,亲自去讨这份人情。只要从该部中挑选数百悍猛勇士,假扮成郦国忠的部下偷袭兀铎牙帐即可。该部自族长耶律莫纥以下,几乎人人都与郦国忠有仇,臣料他们必会答应。待到平定叛军之后,请陛下厚赏该部族,抚恤死伤家小便是。”

    女皇轻轻拍案,终于露出赞许的神情,“此计甚妙。妙就妙在偷袭之人确是契丹人,毫无破绽。”

    随即她又迟疑,“若湛要亲自去么?此去凶险,生死难测,这个……?”

    裴恕之沉声道,“这场偷袭几乎要将此部族仅剩的本钱全部押上,非得微臣亲去商谈,方能说动耶律莫纥下注,拼死一搏!”

    女皇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用的重臣去冒险,于是说了气话,“叫你父亲去好了,他不是正在家乡为你祖父守孝么,偷跑出去一阵也无人察觉!躲懒大半辈子,该他出力了。”

    裴恕之苦笑,“派人去河东,一来一回又要浪费数日。军情紧急,万一真让叛军与兀铎汗结了盟,悔之晚矣。更何况有事弟子服其劳,哪有让父亲冒险,儿子躲在都城的道理。”

    女皇连连叹息,“总之,若湛千万当心。哪怕计有不成,你也要平安回来。”

    裴恕之谢恩。

    女皇又道:“你尽管与那耶律莫纥说,只要他能忠心朝廷,襄助平叛。事后朕不但要厚厚赏赐他们,还要提拔他当取代郦国忠当松漠都督。”

    裴恕之微笑,“其实微臣也有此意。”

    君臣俩相视一笑,眼中俱有深意。

    卢绘半懂不懂,这对君臣却心知肚明,耶律部族势力微弱,只有依靠朝廷才能以小部统领大族,哪怕没有偷袭这档子事,歼灭郦国忠的势力后,女皇也会提拔另一支契丹部族。

    眼下这样,是正好了。

    裴恕之再拜,“如今叛军气焰高涨,请陛下急调关中精兵,并敕令邻近州郡协同防御,阻贼于州境之外,勿使贼势蔓延。”

    女皇:“朕都依你。若湛可还有什么人要举荐的?”

    裴恕之:“请陛下启用偏将郦保业,他虽是靺鞨人,但年少时曾在郦国忠手下当职,熟悉吕川一带的地形,可堪一用。”

    女皇:“郦保业与郦国忠有旧,可信否?”

    裴恕之促狭一笑:“有旧未必就是有旧情,也可以是有旧怨。陛下放心,此人可用。”

    女皇也笑了,“好对,你办事朕从来都是放心的。”

    裴恕之:“臣此去自当尽心竭力,也请陛下全权委任唐相公,将洪平山的残部与梁王部众全都归于唐相公统管。”

    他神情郑重,“阿史那兀铎生性贪婪残暴,倘若叛军一胜再胜,臣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挑不起他们的内斗。只有战线僵持住,叛军无法更进一步,臣之计策方能售出。”

    女皇叹道:“朕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古代打仗有快有慢,声势宏大的七国之乱,你猜周亚夫平定用了多久?

    三个月。

    行军时间也包括在内-

    从公元前154年正月,吴王兴兵起事,到三月吴王败亡,包括楚国在内的其他几个诸侯国也是被攻破的攻破,投降的投降,那还是七个诸侯国祖孙父子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呢-

    只能说,哪怕是打仗是讲天赋的;在古代,一位名将是可遇不可求的。

    第88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六

    夏夜清幽,星光如织,空无一人的宫巷内散落着淡淡的银色光斑,唯闻裴少相的絮絮训斥声。

    “……只你一人知道袁安国和楚王能征善战么,端木慧怎么不向陛下举荐?她能身处中枢数十年安然无恙,靠的不仅仅是才干,还有万分的谨慎!你与端木慧在陛下身边的用处就是眼睛和笔墨,用不着长嘴!轻率插手军国大事,稍有差池就会卷入派系纷争,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卢绘瘪着嘴,垂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裴恕之低吼。

    卢绘:“谨遵少相的吩咐,卑职不长嘴了。”她长睫缀泪,又不敢回嘴,模样甚是委屈。

    裴恕之定定看她,片刻后长叹一声,心头软成一团,“过来。”

    卢绘拖着步子过去,裴恕之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我对你太凶了。”

    卢绘摇头,“是我不对。明明答应了你绝不多嘴的,却又自作聪明胡乱开口。只是,只是这几日我总梦见空空儿与宛宛她们……”

    “我知道,我知道。”裴恕之叹息,刚被舅父带走那两年,他也几乎夜夜梦见母亲。

    他低头道,“之前的事我不怪你,但是今日之后,你不许再插手平叛之事。兹事体大,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阿耶阿娘想想。”

    卢绘连声答应,“我懂得,我真懂得。陛下不是寻常老妇人,她手中握有生杀予夺之权,我不会恃宠生娇,任性行事的。一旦你出马了,什么事都能办妥的。”

    她微微侧头,“我可以与你一起去么?”

    裴恕之按着她的腰肢,尽是不舍,“此行须得避人耳目,越无人注意越好。兵荒马乱之地忽然来了个中原面孔的小娘子,实在不妥。”

    卢绘知道远行的风险,幼时再舍不得阿耶她也没缠着要一道出门,故不再坚持。

    “那铜符还在么?没换了钱送人罢。”裴恕之忽问。

    卢绘连忙摘下腰囊打开给他看——那只圆润的鎏金小铜龟缠着条簇新的红绳,被收在腰囊的夹层中,“好好在这儿呢。我知道的,有事就拿这铜符去找鹿野堂老管事。上回我都没用上,这回估计也用不上。”

    裴恕之走开两步,故意道:“我这便要出门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卢绘连忙:“有的有的。”她扯出脖间红绳,踮脚挂到裴恕之颈中,“上回平平安安的回来,这回也要一样。”

    熟悉的锦囊,熟悉的体温与馨香,裴恕之无奈的将护身符塞入领口,当初被讨要回去时有多生气,如今再度接受就有多打脸。

    “行了,回去吧。”他打算天亮前动身,此刻必须回府了,“把灯拿好。”

    “哦。”少女呆呆接过宫灯的挑杆,“那你怎么办?这么黑。”

    裴恕之,“无妨,拐个角就是宫门了。”

    他面朝前方大步踏出,宽大的袖摆在夜风中姿态优美的摆动。行至十余步,不知怎的他心头一动,遂转身去看。

    许多年后,他都记得这个画面。

    精致的宫灯放置地面,圆拙的少女蹲在一旁,对着灯火双掌合十,念念有词。

    深黑的宫巷中,唯有这一人一灯有光,宛如莲花般幽幽绽于黑暗中夜风中,昏黄柔软的光束中,少女的神情虔诚而真挚。

    “……佛祖为证,这道符有借有还,保佑他每回出门都平安归来。若有灾厄,信女愿以身为替……”

    卢绘正念叨着,忽然身边站了个人,她抬头去看。

    裴恕之长身玉立于夏夜清风中,风姿犹胜星月之灿,目有神采,顾盼耀眼——卢绘觉得天底下所有的说书先生的口才加起来也描述不出自己心上人的一半风采。

    裴恕之将她拉起来,专注的目光中似是隐有火烧。

    他道,“我原本,心无旁骛。”

    他按着少女的后颈,深深吻了下去,尝到了充满果香的甜味。

    卢绘先是惊呆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以前都是她不得其法的扑过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吻的那么凶狠,像是贪婪的在索讨什么。

    她心中喜悦甜蜜,伸出双臂圈住他的脖子,踮脚回吻。

    夜风长徐,地上的宫灯打了个趔趄,摇摆两下,便骨碌碌的滚到一旁。

    未几,灯熄了。

    *

    覃子烈在宫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自家主公低着头从里面出来,刚迎上去打了个照面他就愣住了。

    “少相,你你…你的脸…”他有些发懵。

    裴恕之冷冷一道眼锋过去,覃子烈不敢再问,老实闭嘴驾马。

    刚回到府里,鹿野堂管事上前禀报,“梁王来了。”

    裴恕之沉声道:“让他等着,我先去更衣。”按照计划,也是该来了。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颀长背影,覃子烈忍不住用力拍了下管事,“你没看见少相的样子啊!”

    管事眼神怜悯:“该让你耶娘给你相看新妇了,免得大惊小怪。”——唉,老王爷要是在该多好,他们父子俩定有说不完的话。

    鹿野堂,内寝。

    裴恕之站在一尺多高的银镜前,越看越是羞赧,白皙的皮肤宛如染了一层胭脂;脸颊,嘴上,脖颈,处处可见深浅不一的口脂印子。他缓缓脱下外衣敞开衣襟,抬眼一看,凸起的喉结与绵延的清瘦锁骨上印着一连串小小齿痕。

    那是一团生机盎然的野火,不由分说的灼烧了他清冷的岁月。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指尖抚摸着那些齿痕,想象眼尾泛红的少女贴在自己身上的缠绵动情,身上愈发潮热难忍……

    *

    环境优美的偏殿宫室中,门扇打开,洒入一角月光。

    卢绘带着满身冰凉的水气进来,飞快钻进床铺中,噗的吹息床边灯火。速度之快,在屏风另一侧秉烛夜读的端木慧只觉得眼前一花,屋里就黑了一半。

    端木慧察觉到屋里扬入一阵凉飕飕的气息,支着手臂问道,“你怎么用冷水沐浴?莫非奴婢偷懒不肯给你烧水?”

    卢绘缩在被窝中:“没有没有。夏日炎热,用凉水沐浴还更舒服呢。”

    端木慧又问:“那你为何将被子捂的那么严实,不热么?”

    卢绘头也不敢露,闷头闷脑的答道,“我怕着凉,误了明日的差事,等捂暖和了就出来。”

    端木慧:“……哦。”

    密不透风的被窝中,卢绘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既就欢喜又羞怯。

    肿胀的嘴唇带着一丝刺痛,冲了三遍冷水脸颊还是滚烫的,她手指移动,轻抚着布有齿痕的脖子,往下是饱满的隆起与柔软的腰身,伴随着陌生的酸痛感,仿佛那修长有力的手指触觉还留在肌肤上。

    卢绘猛的想到一件要紧的事,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箱笼,找出绿油油的官袍与玉带。

    端木慧回头看见,奇道:“你拿官袍做什么,陛下不是允许你穿裙装了么。我看你箱笼中有许多新制的十二破与诃子,刚好在夏季穿。”

    “那些以后再穿吧。”卢绘做贼一般,背着身子再度钻进被窝,“这阵我还是穿官袍吧。”

    “这是为何?”端木慧不解。

    被子里传出小卢司直郑重的语气:“近来朝政军情诸多烦扰,陛下夙夜不怠,我怎能还想着打扮自己呢。”

    端木慧:“……”呃,你是不是有点卷?

    卢绘缩在被窝叹息。

    新制的十二破很华美,诃子也十分精致,刺绣中还缀了金箔、珠贝、玉片等物,宫廷内造业也不过如此——但是,她的脖子与胸口上不是齿痕就是指痕,如何能露出来!

    *

    褚承谨用光了毕生耐心,老老实实在裴府客厅坐了大半个时辰,吃掉了三盆干果,喝了四盅茶,终于等到裴恕之迈步进门,他急不可耐的迎上前去握住对方的手。

    “若湛,你总算来了,叫我好等,我……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莫非病了?”他这才注意到裴恕之身着一袭深秋时分才穿的浅色道袍,高高的衣襟几乎掩到下颌。

    裴恕之轻咳一声,缓缓坐下:“偶感风寒,小事,小事。殿下请坐。”

    褚承谨吐槽,“你也太讲究了,既然风寒了就不要夜里沐浴了嘛。你看看你这一身的水气,鬓发都没干呢。”

    裴恕之沉着脸:“殿下深夜前来,莫非是要与某闲话家常?殿下此刻应该在榆关道行军大营,回到东都可有陛下的旨意?”

    两句话问下来,褚承谨立刻垮了脸,“这这,这不是连败两场,我六神无主,回来向姑母讨个主意。我,我明日就向姑母请罪!”

    裴恕之好奇,“殿下身为榆关道安抚大使,理应在西北面策应吕川战事,有什么可讨主意的?”

    褚承谨凑过来,“近来战事不利,幕僚向本王谏言,不如称病告假,推掉这个榆关道大使的差事。”

    裴恕之‘微微讶异’,“殿下是怕叛军乘胜杀到榆关道大营,危及殿下安稳么?若是为了这个,殿下尽可放心,我已向陛下举荐唐义方总领平叛大军。就算不能歼灭叛军,唐相公也不会叫叛军再有斩获了,殿下当可安稳的待在榆关道大营。”

    褚承谨哦了一声,“对对,姑母说过唐义方善于防守。不过本王想称病也不全是为了这个,还有……”

    他一咬牙,“若湛不是外人,本王也不瞒你了。原先指望师玄康旗开得胜,一举平叛。他那一路将领大多与本王交好,他们得了功劳就是本王得了功劳,谁知闹个全军覆没。后来指望洪平山在肖世功身边蹭些军功,到时本王一样能沾光,谁知……唉,洪平山这个胆小如鼠的废物,别提了!”

    “以后唐义方坐镇平叛大军,本王分不到功劳,却有可能一同吃罪。既如此,还不如告病请辞呢。”

    裴恕之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倒也有几分道理。”

    然后他静静盯着褚承谨,直看的褚承谨心头发毛,“若湛为何如此看着本王?”

    裴恕之悠然道:“所以,殿下已经决定恭迎陵阳王登上皇储大位了?”

    褚承谨脸色大变:“做他的春秋大梦!姑母姓褚,本王也姓褚,褚家的皇位凭什么给姓郦的!”

    裴恕之笑道:“可若殿下什么都不做,陛下定会立陵阳王为储君的。”

    褚承谨着急起来,“这这,也不见得吧,我再劝劝姑母……”

    裴恕之神情温雅,“自古以来,越是一刀一枪亲冒箭矢打下江山的君王,越会厚待前朝后裔;反之则未必。高平陵之役后,司马宣王夷了曹氏三族;隋高祖掌权后,灭了宇文宗室数十户;还有当今陛下……”

    他笑了笑,“陛下的皇位也不是一刀一枪打来的,于是她几乎诛灭了所有近支宗室,若非两位大王与永宁公主是她亲骨肉,绝计留不下性命。可将来呢?待到梁王殿下您继位,情形又会如何?”

    “这件事我想得到,陛下肯定也想得到。是以陛下虽然百般推托,将来还是会立陵阳王为储君的,防的就是儿女后嗣将来被屠戮一空。”

    “梁王殿下,今夜皓月当空,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敢对天起誓,说你来日得登大宝,不会向陛下的儿孙加诸一指?”

    褚承谨脸色变幻,喉头咯咯几声,始终没有断然表态。

    倒不是梁王殿下为人真诚,从来不发假誓,而是这十几年来他人前人后不知多少次讥讽过陵阳王与洛川王,更是亲手处决了不少造反的郦氏宗亲,此时要他忽然逆转人尽皆知的印象,骗骗外人还可以,骗裴恕之的话,他的功力还未臻化境。

    裴恕之优雅的吹拂茶水,“我还以为殿下想要再搏一搏,今夜看来,殿下是想收手认命了。也罢,将来殿下未尝不可做一富家翁。”

    褚承谨听到‘富家翁’三字,肚皮中不多的墨水翻涌上来,想到某个糟糕透顶的结局。

    他恨恨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难道郦老三将来登极后,不会加害于我么?”

    裴恕之笑笑,“相比而言,还是陵阳王放过褚氏一族的可能性更大些。”

    褚承谨暴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神情愈发狰狞,“我为姑母卖命十几年,什么得罪人的事都做了,倘若不能当上皇储,将来能有什么活路!”

    他一屁股坐到裴恕之身旁,拽着他的胳膊咬牙道,“不行,我说什么也要搏一搏!请若湛教我,将来有本王的一日,必有报答!”

    裴恕之轻叹道:“我与殿下相交数年,如何不知殿下其实是个忠厚率直之人。帝王将行宁有种乎,这皇位他姓郦的坐得,凭什么殿下坐不得。”

    褚承谨几乎流下泪来,感动道:“对对对,若湛说到孤的心坎上去了,将来本王定让你裴若湛位极人臣,一字并肩!”

    裴恕之实在听不下去了,但演技不能停。他装出一脸谆谆善诱,“将来之事先不提,我们说正事。其实褚氏还有一员猛将,殿下忘了么?”

    褚承谨一怔,“你是说…唯谨?”

    裴恕之:“正是颍川郡王。”

    褚承谨踌躇起来,“唯谨倒是能打敢拼,就是他性情暴戾,两年前杀孽重了些,叫姑母勒令闭门思过,至今出不了门呢。”

    裴恕之心中冷笑,杀良冒功上万百姓居然只是‘杀孽重了些’。

    他劝道:“明日殿下就进宫去,向陛下举荐颍川郡王带兵出征。如今叛军气焰嚣张,正是颍川郡王出山的好时候。”

    褚承谨连连点头,“若湛说的有理。可是郦国忠与万大荣那么狡诈阴险,连师玄康与肖世功都折在他们手中,万一唯谨…他…”

    毕竟是自己堂弟,两人狼狈为奸多年,还是有些情分的。

    裴恕之笑道:“谁让颍川郡王去拼命了?有唐相公坐镇平叛大军,战局必呈相持之势。松漠与东夷两地贫瘠苦寒,他们哪来的钱粮人丁与朝廷干耗时日?只消静待数月,叛军必然军心溃散,届时颍川郡王挟雷霆之势冲入敌阵,何愁没有大功?”

    “殿下要是有兴致,还可带着世子与彭城郡王也去斩杀几名敌将。到那时,殿下既诛杀了逆贼,又解万民于倒悬,是军功有了,名望也有了。”

    年轻权臣的言语仿佛带有蛊惑之力,褚承谨句句入耳,仿佛看见未来的自己身着青罗衮服,头戴九旒白珠冠,饰十二纹章,接受朝臣百姓的叩拜。

    “没错,孤王的储君之位是孤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何必再去为难缩在深宫中的那两个窝囊废!”

    裴恕之看差不多了,冷不防补上一句,“这一趟,请殿下召集褚氏所有壮年男丁,以及府中私兵一道前往。”

    褚承谨不解,“啊,有这必要么?”

    裴恕之冷冷道,“殿下与唐相公有交情么?”

    褚承谨破口大骂,“呸,那狗娘养的死结巴,动不动向姑母弹劾本王,待孤登上至尊宝座,非活刮了他不可!”

    裴恕之:“那么两军交战之时,唐相会将麾下精锐交给殿下或颍川郡王统领么?”

    褚承谨哽住了。

    裴恕之好声劝慰,“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只有自己人才会为殿下拼死效力。如若不然,就算遇到了千载良机,也杀不了敌酋啊。殿下不必担忧,未见叛军败相,别出手就是。”

    褚承谨越想越觉得这个计策万无一失,简直旱涝保收,最糟的情形也不过是大家白跑一趟,还能让女皇觉得褚家儿郎俱是忠勇报国的好汉。

    肖世功这样的当世名将都惨死在叛军手中,倘若他能趁机擒杀郦国忠万大荣其中任意一个,军功,威望,唾手可得,未来简直金光闪闪!

    裴恕之知道自己已无须再说什么了,他敛眉轻声,“出了这个门,适才所言裴某可是一个字都不认的。免得叫陛下以为我心野了,提前找后路。”

    听到‘后路’两字,褚承谨哈哈大笑,似乎把握又多了几成。

    他胸脯拍的山响,“若湛放心,所有主意都是孤王自己……呃不,是孤王的幕僚谏言,与若湛毫无干系。总之,孤王领你这个情!”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

    凤仪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饮湖上,初晴后雨,又晴。

    “秦郎早就在飞天楼订好了席面,为何非要到这儿来?”余巧娘嫌弃看看四周,原本应该只容纳一二人的船厢内摆了一桌四人小宴,显得些狭小,船顶还传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林沫子恼火道:“你懂什么,人家小娘子宴饮说的都是香粉胭脂衣裳珠钗,我们没说上两句就要扯到朝政局势,叫旁人听见还得了?何况绘绘的身份不寻常,难保没有歹人在暗处窥伺,万一惹下大祸就嫁不成你的秦郎了!”

    余巧娘不服气,“你别危言耸听,举告令废止,酷吏也被罢免了!”

    “那还有暗探呢!”林沫子用力拍桌。

    余巧娘紧张的按住桌子,“你别乱动,船翻了怎么办?”

    林沫子吼道,“若船翻了,我就将绘绘与和薇救出去,留你一个在湖里喂鱼!”

    余巧娘气的满脸通红,咬牙去捶她。

    卢绘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绘绘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就别吵了。”王和薇连声安抚,“你们看,雨落如珠,珠落入水,山水清晖,游子忘归,这景致何其妍丽。”

    三名少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暑气渐消,湖水清透,雨滴淅淅沥沥,自天而降,如丝如缕,落入湖中,溅起朵朵水花,清脆悦耳。清凉的雨水冲走尘埃与溽热,将湖面洗得愈发澄明,在天光云影的映照下,游鱼历历可见。宽阔的湖中松松散散漂着六七条画舫,船桨悠悠,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波纹。

    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舫独自在湖心游弋,操桨的一名聋哑船夫是林家世仆,四名少女就是拉开嗓子唱山歌他也听不见。

    “真是好景致啊……”卢绘发自肺腑的感慨,“这几艘游船也像画中的一般。”

    林沫子利落的丢开虾壳,“这几日才有的,这三四个月湖面上空荡荡的,连流珠阁每年夏初的花魁赏都停了。”

    “战事一败再败,朝堂人心惶惶,市井百姓也不好玩乐。”余巧娘叹了口气,忽想到一事,“你怎么知道流珠阁的花魁赏?你又女扮男装去烟花地了?”

    林沫子白了她一眼,“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扮不扮男装都可以去。你再啰嗦,下回我带你的秦郎一道去!”

    余巧娘忿忿闭嘴。

    王和薇笑着看了她俩一眼,转头道:“这几个月都闷的狠了,幸亏几日前传来唐相公挡住叛军的消息。这战事,如今是僵持住了?”

    卢绘点头,“唐相公加固了幽州城防,又闭四门戒严,征府兵及各家豪族私兵近万人,堪堪可以守城。再由郦保业将军率领陛下刚征调来的兵卒,出偏师截叛军西窜难冲之路,同时调河西弓弩手协防要隘,差不多能应付了。”

    林沫子好生佩服,“绘绘你现在说朝政与军事头头是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忽又道,“说到军事,听说朝廷征兵起初应者寥寥,打出了陵阳王的名号,才征到了足够的兵卒,这是真的么?”

    卢绘苦笑,“是真的。”

    因为接连吃了两场败仗,朝廷兵力不足,于是女皇急发征兵令,谁知大半个月过去了,应者无几,连一千人都凑不足。

    卧病在家的刘语老相入宫劝说女皇任命陵阳王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并以他的名义征兵。女皇照办后果然应者如云,络绎不绝,很快凑足了五万壮丁送到唐义方麾下。

    “可别提这事了,陛下…挺生气的。”卢绘连连摇头——那几日女皇脸色阴沉的吓人,她觉得哪怕幽州沦于叛军之手女皇都未必会那么生气。

    应该远在北面的裴恕之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飞鸽传书送来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让卢绘代他在苦难佛面前的第三个香炉上点一炷香。

    卢绘摸不着头脑,一面在苦难佛面前烧香,一面左右打量。人家供奉的佛像面前要么摆一尊香炉,要么摆三尊香炉,偏假舅父这么古怪,放四尊香炉。

    “这不废话嘛,换做我也生气啊!”林沫子压着嗓子,装出庄重威严的语气,“呔!老娘还是不是皇帝了?老娘的命令不管用,老娘的儿子才管用是吧!我看你们都活腻味了,来人呀,给我把他们都剁成肉泥,拌上葱蒜胡椒蒸肉饼!”

    她学的像模像样,余巧娘被逗笑的东倒西歪。

    王和薇神色忧愁,“此事传出后,恩师闷闷不乐许久。”她口中的老师,就是小山学馆的馆主樊娘子。

    卢绘奇道:“樊馆主为何不快?”

    王和薇低声道:“恩师担忧陛下失去了民心。”

    她心中难受,“我家世代居于神都,这个最是清楚。早些年陛下当皇后太后的时候名声再好不过了,人人都说她执政公允,提拔寒门子弟,赈济贫苦百姓。不知何时起,陛下在民间的物议越来越……唉。”

    卢绘想到了父亲的断腿。

    举告令下冤案无数,酷吏手中亡魂万千。沙州这种偏远州郡可能还鞭长莫及,东都必然首当其冲,这物议能好么?

    但是她依旧不解:“馆主是为陛下担忧么?”

    王和薇再叹:“说来惭愧,恩师担忧的是学馆与她的弟子们。因为有陛下,才有了东都女子的宽容岁月,有了能让女子研读经学典籍的小山学馆。若是陛下威严不再,天下女子的日子只会更糟。”

    卢绘听懂了,拍拍她的肩头,“我懂了。”

    余巧娘歪着头,“是么,我倒还好。陛下当不当女皇帝,我都能嫁人的吧。”

    卢绘无奈,“那倒是,天塌了也挡不住你嫁人。”

    “我也还好。”林沫子语气不无讥讽,“闽南太远了,陛下的威光照不到那儿。我一说想自己驾一条船,叔伯兄弟们跟天塌了一样。我说女子都能当皇帝了,为何不能出一个女船主,他们说下一个坐皇位就又是男皇帝了。”

    “这几个月朝廷为了立谁当太子吵的一塌糊涂,要我说,都一样,反正都是男皇帝!”她漫不经心的面容中难掩愤懑,“陛下要是真有胆量,就该立永宁公主为皇储!”

    王和薇唬的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如果再有一个女皇帝当政几十年,这个天下会不会不一样呢?和薇可以一辈子做学问,沫子也能获得一个公平的机会。

    卢绘从没想过这个,准确的说,对于一个在边远州郡顽皮长大的少女而言,朝政与立储这些字眼曾经遥远的漫无边际,如今却触手可及。

    她忍不住问道:“沫子你先别言语。巧娘,和薇,你们觉得陵阳王与梁王,谁当太子好?”

    王和薇毫不犹豫,“陵阳王。”

    卢绘一惊,“上个月梁王领着褚氏儿郎出征,不是挺威武豪壮的么?我看市井百姓都沿街叫好呢。”

    王和薇:“如今传来的消息说的都是唐相公如何抵挡叛军,褚氏诸王束手旁观,何来功劳?这些年梁王行事嚣张,所行不义居多,想让天下士子改观,没那么容易。”

    这十几年来,褚承谨一根筋的死磕储君之位,跟酷吏勾勾搭搭,没少陷害忠良,弄死的政敌有不少是颇受民间称颂的好官。

    卢绘:“那陵阳王也没有功劳啊,说是封了河北道行军大元帅,但他依旧住在宫中。”

    王和薇:“没有功勋,但也没有恶行,这就比梁王强了。何况陵阳王毕竟是文德皇帝的孙儿。”

    余巧娘:“没错,我家阿耶阿叔也是这个意思。”

    卢绘叹了口气。

    文德皇帝是一个神话,从百姓到士子,从乡野书生到中枢宰首,提到他时眼睛会莫名放出光彩,语气会不自觉的恭敬景慕,心中豪情万千——上下数千年帝星灿烂,文德皇帝依旧熠熠生辉,如神人天降,终结乱世,沐泽人间。

    这么看来王和薇其实嘴下留情了,哪怕陵阳王和梁王同样素行不良,说不定民心还是会向着他的。谁让他是文德皇帝的血脉,这还不够吗。

    卢绘有点同情梁王了,拉上众多族人唱念做打好生辛苦,结果观众只给了个面子情分,实则毫无波澜。

    王和薇忧虑的看了看她,“绘绘,这话兴许我不当说。外面都说你深受陛下宠爱,是第二个端木大人,可我看你这些日子过的很不容易。”

    余巧娘也叹,“是啊,绘绘,你现在笑的比以前少多了,说话也是十分谨慎。”

    王和薇低声:“绘绘,宫闱凶险,还是当退则退。”

    卢绘心中感动,“多谢你们,我都明白。”

    林沫子却不以为然,“去去去,你们两个怂包别总吓唬她!”

    她转头,“绘绘别理她们,自来愈险之地风光愈好。你在陛下身边,能见到常人见不到的世面,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波谲云诡,就不枉此生了,别的有什么要紧的!”

    她傲立船头,诚心诚意道,“于我自己而言,只要能得偿所愿,一展抱负,活不过二十岁也无妨。”

    三名少女闻言,同时呸呸呸了好一顿,又齐心协力按着林沫子对天忏悔,将适才的妄言咽回去。

    “哎呀,雨停了。”王和薇惊喜的望向船外,“你们别打了,快看,有天虹!”

    四个少女赶紧趴到船边去看,只见雨后初晴的天边清碧如洗,影影绰绰的架起了一道透明的霓彩虹桥,柳絮飘荡,似有绿衣仙娥起舞。

    卢绘看的心旷神怡,忽想不知裴恕之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平安?

    *********

    夜色极黑,静谧的草木弥漫着凶险的气息。

    耶律莫纥俯身安抚座下骏马,将木片重新塞回爱马口中。它的岁数已经很大了,过了今夜就该歇息养老了——如果今夜之后他们还能活着的话。

    左前方的年轻男子从马背上回头,黯淡的星光下,他的容貌异常白皙俊美——这是一个中原男人,一个来自所谓世家豪族的贵公子。

    多年前耶律莫纥结识他父亲时,他才十岁左右。

    裴恕之以鞭梢指着山下那一大片灯火明亮的帐篷,“兀铎汗就在下方营帐,耶律族长可都想好了?”

    耶律莫纥知道此行凶险,想到族中的老弱饥馑,忍不住质疑:“万一冲不到兀铎汗帐前,该怎么办?”

    裴恕之挑了挑眉,“那就留下你们的尸首,让阿史那兀铎的人去辨认,反正他们也分不清契丹各部的区别,一样能离间他与郦国忠。”

    耶律莫纥一张黢黑的阔脸涨红,“你拿我的族人当什么了?若不是当年你父亲救了……”

    “耶律族长弄错了。”裴恕之神情冷漠,“这一趟,你们不是为了报答家父的恩情,而是为了免除你族覆灭的命运。”

    他抬头望天,漆黑的夜空漫起白色雾气。

    明明还在夏末,天空却落下细绒般的雪片,想必这处山顶明早会盖上一层雪顶。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下雪的吧。”年轻公子微笑道。

    耶律莫纥心中一痛:“……是。”

    去年夏季刚过,从极北之地而来的白毛寒风就开始肆虐了。暴风雪就劈头盖脑的杀到,他们连第一拨秋草都没来得及收割,葱绿的草场就被一片接着一片染成霜白色,成群成群的牛羊马匹以及其他牲口被冻死在雪地里。

    郦国忠将与自己交好的几部迁入都护府的城池中,厚厚的城墙将凶猛的风雪都挡住了,贵族们挨着火炕喝酒吃肉,族民至少也有个躲避风雪的屋顶。

    而其他弱小的部族,只能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靠着单薄的帐篷与草窝硬熬;尤其是耶律部族,原本就被赶到最边远贫瘠的水草地,此刻更是个避风的山坳都找不到。

    粮食吃完了,他们开始杀瘦弱的羊羔与羸牛,接着是剩余的牲口,没有地方可以放牧,牲口没法繁衍,杀一头少一头。河水的冰层极厚,大家眼睁睁看着数尺长的大鱼被冻在冰层中,就是难以凿穿。

    饥荒很快降临每一户族民身上。

    按照族规,老人会自行走出帐篷,几日后家人会去远处收埋僵硬的尸首;接着是体弱的孩子。在日夜不停的风雪中,泪珠会迅速结成冰碴子,然后冻伤面孔——没有足够的燃料取暖,冻伤的皮肤容易溃烂。

    仅仅一个冬季,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下,耶律部族的人口就减少过半,壮丁也有三成没熬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开春,疫病却来了。粮食,药材,郦国忠什么都不给你们。”

    裴恕之冷冷道,“为了活命,你们只好跟着他叛乱。可惜,郦国忠拿你们当肉盾,你族勇士十去九不归。万一郦国忠真成了气候,你的族人还有活路么?”

    耶律莫纥眼珠发红,“别说了!”——郦国忠舍不得让自己的部族去冲杀,便次次逼着他的族人冲在最前头,他视如亲子的侄儿,亲如兄弟的扈从,就那么毫无价值的死去了。

    “眼下这两百骑是你仅剩的筹码了。”裴恕之抬鞭指向后方黑黢黢的草丛,隐藏着一群沉默的契丹骑手。

    他语气平静,“你可以不冒这个险,带着你的族人在下一个寒冬中继续忍饥挨饿,靠着郦国忠的施舍苟延残喘。或者,放手一搏,为你们的妻儿挣一个丰衣足食。”

    耶律莫纥回头望了望自己兽皮褴褛的族人,心中逐渐灼热起来。

    部族中的孩子不能再挨饿了,不然都活不到明年开春,郦国忠一旦得了势,甚至像兀铎可汗那样自立为王,必会清除异己。

    契丹人多势众,朝廷难以尽杀,肯定会再行羁縻之策的。等到郦国忠兵败身死,昔日的拥趸与亲族受到严惩,新上来的契丹首领必然来自原本疏远郦国忠的部族,耶律部族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行,我听你的!”他沉声道,“不过你也别撇清朝廷的干系,没有岑文修那狗贼暴虐无道,也闹不出如今这么大的事来!”

    裴恕之淡淡一笑,“对,所以活该他的头颅被你们当酒器。”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蒙面人疾驰而来,凑到裴恕之身旁禀报,“公子,查清楚了。”

    他指着山下大片营寨中其中一点,“营寨中共有五百骑兵,二百押送车队辎重,合七八百精兵。阿史那兀铎就在那座大帐中。”

    耶律莫纥顺着看去,只见山下火光点点,大大小小的帐篷众星拱月般围着正中间一座华丽巨大的金顶王帐——然而蒙面人指的却是金顶王帐左侧第二座帐篷,中等大小,毫不起眼。

    裴恕之轻笑一声,“果然狡诈,难怪能兴风作浪这么多年。”说完,他缓缓戴上黑纱面罩,同时紧了紧双臂上的紫金护腕。

    耶律莫纥惊异道:“你也要去?你一个中原人……”

    裴恕之转过来头,用契丹语一字一句道,“耶律族长切记,定要多砍杀几名阿史那兀铎的心腹。我的哨声不响,你们就是死光了也得血战到底!”

    耶律莫纥既骇然又佩服,心想这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大官都不惜命,自己若还瞻前顾后未免可笑,倒是该叫对方看看本族勇士的能耐,免得受他轻视。

    他坚定的应了一声,“好!”

    裴恕之转头:“后续都安排好了?”

    铁勒:“公子放心,那人深信不疑,正飞马往回赶来。”

    裴恕之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动手吧。”

    暗夜无光,白色飘絮漫漫渺渺的落下。

    所有人下马步行,牵着口含木片的马匹缓缓靠近山下的营寨,直至望见守在营寨外围跺脚哈气的卫兵。耶律莫纥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上马,拔|出各自兵器。

    裴恕之目光微转,只见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花轻轻粘在雪亮的刀刃上,映出森森寒光。

    他笑了笑。好天气。

    ——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

    *

    营帐中,阿史那兀铎怀抱着一名美貌少女,靠在丰厚的兽皮上饮酒。

    心腹甲听着帐外夜风呼嚎,抱怨道:“大汗何不住到城里去,胜于在野外受冻,谅郦国忠那东西不敢对大汗无礼。”

    阿史那兀铎神色淡然,“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小心些总是没错。”

    “大汗英明!”心腹乙大声谄媚,随即指着酒案上堆积成小山的金银珠宝笑道,“郦国忠这老小子有诚意啊,送来的金银女奴都是顶好的,看来这几仗打下来他是发财了!汗王预备何时发兵,咱们也去狠狠咬上一口!”

    阿史那兀铎摇摇头,“本汗这趟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契丹人的阵势。明日一早我们就拔寨启程,回到王庭。”

    两名心腹俱是一惊,忙问为何。

    阿史那兀铎:“契丹人粗笨鄙陋,缺兵少粮,若郦国忠能一鼓作气打下幽州,尚有一线生机。如今他们与朝廷僵持住了,落败指日可待。这趟浑水,我们不蹚。”

    心腹乙大为可惜,拍腿道:“说不定有汗王相助,幽州就打下来了呢。”

    心腹甲也帮腔,“是呀,这几年咱们被袁安国挡在北面,动弹不得,儿郎们都饿的狠了,左右谷蠡王动不动酸言酸语,如今难得机会,汗王三思啊。”

    阿史那兀铎瞥了两名心腹一眼,明白他们的意思。

    幽州乃雄踞北方的第一大镇,城池深厚,兵粮充足,人口财帛更是远胜其他寻常州郡,若能打下来劫掠个几日几夜,那真如膏腴入口,肥美难言。

    但是——他冷静的摇头,“时机未到,再等一等。女皇帝很老了,她死后朝廷会乱上一阵,要是她的儿子与侄儿能打起来就更好了。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未必待见袁安国,到那时再叫儿郎们吃个饱。”

    两名心腹还欲再劝,忽闻帐外一阵喧哗,随即是马蹄奔腾,地面隆隆作响。

    心腹甲愣了下,立刻大喊:“不好,有人袭营!我们快……”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空气撕裂之声,由强弓射出的一支铁箭倏的穿透牛皮帐,几乎是贴着他的衣摆射来,箭镞深深扎入桌脚,尾羽犹自嗡嗡振动。

    “拔刀!应敌!”阿史那兀铎一脚踹开怀中少女,沉声大吼。

    一时间侍卫与心腹统统围在他身前。

    骑兵冲击迅猛,地动山摇,加之从高到低之势,营寨中外围的兵卒几乎是顷刻间被踏为肉泥。营寨内的兵卒忙不迭的丢掉火把,纷纷提刀握缰,准备应敌。

    黯淡无光的黑夜中,他们看不清偷袭的人有多少,似是几百人,又似是上千人,刀光血影,骨肉翻飞,冷不防还有被砍飞的头颅滚到跟前。

    混乱中,他们只看见偷袭者身形魁梧,骑术娴熟,攻击砍杀时左右腾挪,犹如宛如长在马背上一般;只有其中一人略显高瘦,但出手十分狠辣,几乎刀刀致命。

    眼看护卫一个个倒在跟前,阿史那兀铎也动了怒,大吼道:“哪来的狗崽混账,给我抓活口!”

    训练有素的狼兵们也回过神来,试图合围歼敌。他们人数远胜偷袭者,又是王庭精挑细选跟随保护兀铎可汗的,战力远胜寻常兵卒。

    谁知偷袭者也是彪悍异常,明明是敌众我寡,居然犹自悍不畏死的朝兀铎汗的方向猛攻猛冲,狼兵们也顾不上合围不合围了,纷纷冲到主君面前护驾。

    ——倘若兀铎可汗死了,他们就是全歼了偷袭者也没用。

    杂乱的杀喊声中忽响起一阵高亢凄厉的铁哨声,宛如电光撕开夜空,震的众人耳膜生疼。

    哨声三短一长,反复三遍,偷袭者高喊着‘撤退、断后、快出声’云云,随即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阿史那兀铎大怒,亲手夺来一把弓箭,推开跟前的护卫,朝着撤退的偷袭者射去。

    断后的高瘦蒙面人一个利落的回身鞭击,将羽箭啪的打落,随即抬起左手上的弩|机瞄准兀铎汗扣动,角度十分刁钻,护卫们来不及回防,精钢打制的倒钩箭镞正正扎入目标左胸。

    阿史那兀铎大喊一声,剧痛入骨,两眼一黑,嚎叫着疼的弯下|身去。

    这一幕许多人都看见了,营寨一时哗然大乱。还有不明所以的人高喊着‘汗王被杀了,汗王死了’云云,于是更没人追击偷袭者了。

    偷袭者顺利撤退,走时还不忘将受伤呼喊的同伴扯上马背,只留下十七八具尸体。

    阿史那兀铎缓过一口气,强撑站起,喝令手下不要慌张,自己还没死,赶紧收拾残局。

    低头时,他看见心腹甲和心腹乙一前一后的尸体,心中一痛——这两人虽然既贪又蠢,但勇猛善战,忠心耿耿,陪伴自己多年,如今却这么仓促死了!

    他忍着剧痛让护卫给自己拔箭,谁知那箭镞扎入骨中,须得挖开血肉才能拔|出。过程中,他又昏过去两次,好不容易才将精铁箭镞挖出来,冷汗几乎浸透衣袍。

    两名手下抬着一具偷袭者的尸首进来,当头一人悲愤大喊:“汗王你看,这纹身,这相貌,他们都是契丹人!”

    其实不用看尸体,适才所有人都听见偷袭者说契丹语了。

    阿史那兀铎捏起那枚精铁箭镞细看,灯火下的箭镞尾部长有三根闪着森森寒光的倒钩,倒钩上还挂着零星血肉,箭镞上刻有极细小的一行小字——‘凤临十四年敕造’。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左右问刻的什么字,阿史那兀铎缓缓念了出来,左右听后惊呼,“难道是朝廷派人来偷袭我们的?”

    阿史那兀铎缓缓摇头,“这是东都羽林禁卫用的,是郦国忠从第一拨吃败仗的那群蠢货手里缴获来的。”

    外面又是一阵喧哗,原先派出去交涉的心腹丙飞马回来了,他与心腹甲是嫡亲兄弟,一见了横在外面的兄长尸首顿时失声痛哭。

    阿史那兀铎在里面怒吼,“别号丧了,快滚进来!”

    心腹丙连滚带爬进去,边哭边报:“汗王,咱们快撤回去吧。回程途中我偷听到契丹人议论要掉头打我们!”

    他听到的是——

    “幽州城墙太高了,人死太多打不动了,不能坐吃山空,都督说的对,还不如掉头去打阿史那……”

    “听说这些年王庭屡屡劫掠州郡,养的可肥了!”

    “没错,那里有的是人口牲畜,数不尽的金银财帛,到时咱们也称王,也建朝!”

    阿史那兀铎怒不可遏,再不能忍耐,站起高喊:“来人啊,将外头的契丹人统统杀死!”

    他生性狡诈,原本不该轻易受骗,实在是经不住接二连三的‘刺激’,怒火攻心,难以遏制。何况将心比心,换做他是郦国忠,也会做出同样的策略调整——只要杀死‘盟友’的首领,便可趁乱取利,改南进为西攻,同样可以挣出一条生路。

    杀气腾腾的小将领命而去,帐外很快传来的求饶呼号声与砍杀声,押送金银女奴过来的十余名契丹管事被迅速杀光——他们连救命声都喊不完整,自然也无从辩解。

    “拔营,撤军!”阿史那兀铎两眼血红,“传讯给大郎,让他们兄弟几个即刻发兵,抄了郦国忠的老巢,给死伤的儿郎们报仇!”

    *********

    神都,皇家园林,夏末秋初,花团锦簇。

    女皇缓缓起身,“朕乏了,你们慢慢玩耍吧。”

    众皇孙亲贵齐刷刷跪倒,恭送女皇。

    这些人都是郦氏与褚氏的年轻一辈——郦敬美,郦敬善,郦敬元,郦敬宣,长茂郡主,长盛郡主,梁世子褚庆秀,他的胞妹淑云郡主,以及七八名来自褚氏王府的少男少女们。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鲜艳充满活力的面孔,女皇微微皱眉,心中既艳羡又厌烦。

    她缓缓走下木亭,“你们都是自家人,不要生分了,缺什么让瞿松风去办,晚上用过鹿肉宴再走。”

    众人拜下谢恩。

    抬头时,郦敬宣似笑非笑的看了卢绘一眼。

    卢绘别开脸,装没看到。

    走出庭院,金家兄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女皇。

    女皇回头道:“今日不理朝政了,慧儿和绘娘也去歇歇。”

    端木慧与卢绘恭敬下拜,齐声道:“谢陛下恩典。”

    望着女皇身后长长的仪仗消失在远方,端木慧一把挽住卢绘的胳膊,“捡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看卢绘不解,她又笑道,“你好几次答应永宁公主去她府邸游玩,至今未曾履约。君子一诺千金,毁约可不好。”然后她不由分说将人拽着走了。

    马车上卢绘惴惴不安,“我们身为陛下的近侍,私下结交公主,这样好么?”

    端木慧笑道:“绘绘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一来公主从不沾朝廷上的事,二来嘛,有魏国夫人在,你怕什么?”

    卢绘奇道:“魏国夫人?”

    端木慧意有所指,“若不是魏国夫人暗中护着你,你以为宫里是这么好混的?人人对着你都是一张笑脸,从来没人给你暗中下绊子?”

    当初她刚到女皇身边,一双双暗中嫉妒的眼睛差点将她吞没,什么茶水中,鞋履里,衣裳上,时时盼着她在御前出丑,她费了多少力气才熬出来啊。

    卢绘又惊又喜,“你是说魏国夫人喜欢我?”

    ——虽然她什么都还没干,虽然她至今没见过几次魏国夫人,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是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哪怕她并未发起进攻,但已经不知不觉间虏获了魏国夫人的欢心。她就知道自己天生的讨喜圣体,提前完成假舅父的任务真是毫不费力!

    端木慧白了她一眼,“想得美?”

    她神情困惑,“说实话,我也看不清。要说魏国夫人喜欢你,她似乎总避着你,不愿见你;要说她不喜欢你,我能察觉到她对你的暗中回护,让你在宫中平顺安康。这是为什么?”

    没聊上几句,马车已经来到公主府。

    提前得到报讯的公主府管事站在门口笑脸相迎,卢绘连公主府的大门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被簇拥着迎入府内。

    身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公主,永宁公主的府邸果然是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永宁公主似乎刚起床,穿着松松垮垮的常服半躺在胡床上,涂抹着鲜红蔻丹的雪足半勾半穿着一双金缕刺绣的丝履。

    卢绘拘束的站在一旁,端木慧却正相反,到了这里满身轻松,连笑声都轻快许多。

    “这都不是日上三竿了,公主才起身么?”端木慧熟稔的坐到胡床边,“你也太懒散了。”

    永宁公主懒洋洋的坐起,嘴里笑骂,“你个假道学!”

    公主府的宴席自然也是上上乘的,各色佳肴美酒轮番送到卢绘面前。卢绘倒是愿意品尝美食,但记着裴恕之的吩咐,无论如何不肯饮酒。

    永宁公主冷下脸来,“卢司直不肯给我面子么?公主府庙小福薄,自然比不上陵阳王妃受人敬重了?”

    卢绘摸不着头脑,“这与陵阳王妃有何干系?”

    永宁公主:“昨日陵阳王妃送了一车重礼到裴府,指名是向你道谢的。”

    卢绘大惊,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呀,我七八日没回裴府了,原本打算今日回去一趟的,谁知被端木大人一把拉来了这里。”

    端木慧悠然含笑:“公主冤枉绘绘了,她着实不知。依我对绘绘的了解,她呀,非但不知陵阳王妃给她送礼,兴许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王妃感激的事。”

    卢绘满心茫然,“对呀,王妃为何要谢我?我做什么了?”

    ——太夸张了,她没想结交陵阳王妃呀!这已经不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问题了,简直比法随心动还高出一层,她特么连心都没动!

    端木慧举着酒杯,“绘绘忘了么,昨日你向陛下进的谏言。”

    她转头向永宁公主,“昨日陛下闲来无事,忽然提到陵阳王世子年岁不小了,该有个世子妃了,接着话锋一转,提到梁王妃最小的女儿正在韶龄,刚好配给敬美殿下。”

    “就在那时她插嘴了。”端木慧指着卢绘,忍笑道,“下面的话你自己说给公主听吧。”

    卢绘严正表达:“我没有插嘴,是陛下随口问了句‘如此可好’,我才答话的。”

    永宁公主好奇,“你都说了什么?”

    卢绘:“我说,微臣是否要去库房找一架大屏风来?到时让梁王府的小郡主站在屏风后相看敬美殿下?沙州略有些钱财的人家都是这么办的。”

    “陛下问为何要相看,她直接指婚便是。我说万一两人看不上,婚后争吵可怎么办?男女婚配又不是配牛配马,只要日子到了,将品相好的牲口牵到一个圈里,别说周公之礼,就是周婆之礼都成了。可是人不一样,婚配还是要点缘分的,不能直接牵进圈里哦不,不能直接进洞房……公主殿下请你别笑了。”

    永宁公主已经笑趴在席面上,双肩不住抖动。

    端木慧无奈,“昨日陛下也是笑的不行,我给她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永宁公主抬起一只手晃了晃,“无妨,你接着说。”

    卢绘面有赧色,“陛下不高兴了,问道莫非敬美殿下的婚事她做不得主了。我哪敢说不呀,连忙出主意——陛下要的是褚郦两姓亲如一家,亲上加亲,褚家有那么多美貌的小娘子,谁看了不想娶呀。刚好郦氏几位皇孙也都没正妃,索性弄个园游会,青春正好的小郎君小娘子在一处,肯定有人看对眼的。到时就算陛下不指婚,他们都会求到跟前来的,岂不更好?”

    永宁公主不住点头,“废话!这个主意当然好。”

    端木慧含笑,“陛下也甚为满意。”

    永宁公主若有所思,“现在我知道杜王妃为何要谢你了。梁王妃是褚承谨在流放地时娶的,性情凶悍,善妒粗鄙。她的几个女儿跟她一般无二,动辄叫骂打人。敬美是杜王妃的心头肉,她哪肯让爱子受这种罪?虽说敬美肯定要娶褚家女,现下好歹能挑上一挑。”

    卢绘终于懂了,“原来如此。”

    梁王府的小郡主骄横跋扈,郦敬美娇生惯养,合起来恰好是骄娇二气,若真成了婚不打破头才怪。

    永宁公主好奇,“敬美看上什么人了?”

    “杜王妃是明白人,肯定提点过敬美殿下。适才游园时,我看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颇为投缘。”端木慧凑过头去,两人挨着说话,恰似一对热衷八卦的闺中密友。

    永宁公主一脸‘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拍桌道:“我猜也是她。一来她与敬美身份相当,容貌不俗,二来郓王妃出身名门,教出来的女儿哪怕装也能装出个淑女样来,比梁王府的强出百倍!”

    她颇为幸灾乐祸,“哎呀呀,褚承谨这大傻子,带着一大群人兴师动众,信誓旦旦什么为国平叛,说不定让褚立谨摘了桃子。”

    一旦陵阳王被立为太子,郦敬美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下任皇帝,那么今日的世子妃就是来日的皇后,郓王府就是未来的后族,傻子都知道这桩婚事的好处。

    卢绘赶紧插嘴,“人人都说梁王鲁莽暴躁,郓王儒雅有礼。可是我觉得陛下更喜欢梁王,不怎么待见郓王。真是奇怪了?”

    永宁公主大为振奋,兴高采烈在背后说人闲话,“废话,眼前有一件珍贵的宝物,人人都想要,有的人拼尽全力去争夺,有的人却装的风淡云轻,想要不劳而获——你会喜欢这种人么?”

    卢绘:“啊?郓王也想当太子?”

    永宁公主直截了当:“废话,谁不想当?褚立谨爱惜羽毛,不做不错,虽然没人参他,可也别想着天上掉金子了!母皇早就看明白了!”

    卢绘领悟了。

    梁王再是过错不断,至少知道要立下功劳才能有问鼎资格;而郓王却只享受姓氏带来的荣华富贵,不愿涉险。

    而这份荣华富贵是女皇半生奋力拼杀,闯过不知多少险阻才换来的。

    没人喜欢只想吃现成的人。

    “行了,我们别提烦心的人了。”永宁公主利落的玉手一挥,“我们换个地方。”

    *

    公主府的后园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庭院中供的是欢喜佛,梁柱上绘的是薄纱覆体的飞天仙女,每一扇门后,每一道回廊中,都似乎飘荡着暧昧绮丽的香气。

    香烟靡靡的花厅中坐着四五名或吹箫或抚琴的俊秀男子,他们看见公主来了纷纷起身笑迎,举止十分亲昵。

    卢绘脸红了。

    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面首,她有点激动。

    但当其中一名眼尾生春的美貌男子坐到她身边靠近时,她差点没跳起来。

    永宁公主笑的媚眼如丝,倒在男子怀中娇笑,“卢司直放宽心,他们懂得分寸,既能叫你销魂蚀骨,又不会真弄出些什么来。尽管享受,别害羞。”

    “别别,别这样。”卢绘面红耳赤,躲闪连连,几乎就要跳窗而逃了。

    端木慧一直在旁含笑看着,终于出声阻止,“算了算了,绘绘面皮薄,别吓着她,下回可再不敢来了。”

    永宁公主笑的犹如一支颤动的花枝,她凑到她耳边嬉笑,“怕什么,新婚之夜你必定还是完璧之身。有别的法子叫你欲仙欲死。”

    卢绘脸红的快要烧起来了,坚定的辩解:“这与完不完璧有什么干系,阿娘跟我说过,要与自己喜欢的人相好,不、不可随意……乱来!”

    端木慧笑道,“绘绘的耶娘可是恩爱夫妻,绘绘自幼耳濡目染,不肯乱来的。”

    永宁公主戏谑而笑,“你才几岁,知道什么是喜欢?哦对了,你有过三个未婚郎婿,你可与他们亲近过?”

    卢绘竭力不去看那几个衣衫不整的俊秀男子:“有,有一点点……”

    永宁公主也无语了,“什么叫一点点?”

    “亲,亲了下脸颊。”卢绘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她跟之前三位未婚夫的确啥也没干,她‘干了许多’的是与假舅父。

    端木慧也吃惊了,“就这?”

    遇上不解风情的家伙,屋内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永宁公主无可奈何的坐直身子,挥手屏退所有奴仆与面首,转头对端木慧道:“我说她什么都不懂吧。”

    卢绘忍不住起身辩解:“我懂的。以前我以为只要在一处开怀玩耍,投缘和睦,便足能结成夫妇了,后、后来发觉弄错了。”

    “心悦一个人,不止是开怀喜悦,也会怨恨、气恼。明明刚吵完,又牵肠挂肚。”

    眼前浮现了裴恕之含义复杂的目光,她忽的心头一颤,自然而然说出心中所想——“就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老去,好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卢绘奇怪的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永宁公主脸色煞白,隐隐透出一股青气,双目中似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今日到此为止,送客。”

    *

    夜凉如水,端木慧与卢绘赶在宵禁前回到皇宫,在静谧空旷的庭院一角中漫步。

    “端木大人,我是不是得罪公主了?”卢绘有些不安。

    端木慧笑着摇头,“放心,公主没那么小气。”

    “公主为何生气呀?”

    “你的话,叫她想起了慕容驸马。”

    端木慧的思绪蔓延开去——她刚到女皇身边服侍时,永宁公主才十四岁,美的像朵沾着清晨露珠的牡丹花苞,又天真又娇媚。虽然恼火起来要抡鞭子抽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讲道理的,也不为难奴婢。

    她叹道:“公主脾气有些大,当时,唯二能劝住她的只有陛下与慕容驸马。你听说过慕容驸马么?”

    卢绘连忙点头:“听说过的,慕容驸马牵涉谋反大案,已经被陛下赐死了。有一回瞿大监说漏过嘴,他说裴少相虽然风华轩朗,但还比不过当年的慕容驸马。对了,公主与慕容驸马情分好么?”

    端木慧又是一声长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情分怎能不好?那年,公主苦苦哀求陛下,让她最后见慕容驸马一面,最后却只看到驸马被刑囚而死的残破尸首。仅仅一年后,陛下又赐下一位新驸马给公主。”

    卢绘:“就是密王褚驸马?”

    端木慧叹息不绝:“褚驸马也是个好人,品貌才学都是当世之佼佼者。可惜,命不长。”

    永宁公主抵抗不了女皇,婚后就放浪形骸,坊间传闻公主再婚后所生之子褚庆春都不一定是褚驸马的骨肉,说不定是哪个面首的。

    卢绘忍不住道:“外面都说褚驸马是被公主气死的。”

    端木慧苦笑,“褚驸马气的不是公主,他知道公主也是无能为力之人;他气的是自己。他的原配毫无过错,却被……”

    卢绘低声道:“我知道,是被陛下赐死的。”

    她忍不住吐槽,“褚氏那么多儿郎,陛下就不能挑一个没妻子的给公主做夫婿么?”

    端木慧摊摊手,“挑不出来呀。”

    说到底,褚氏实在人才匮乏——卢绘在心中微微叹息。

    这段日子她几乎见到了褚氏所有主要人物,那么多行止性情各异的亲王、郡王、国公、侯爵,赫赫扬扬,威风不可一世。大多是贪图享受的昏聩颟顸之辈,文不成武不就,能办事的寥寥无几,梁王这般孜孜不倦谋求储君之位的都算是勤勉强干的了。

    唯一能领兵的颍川郡王褚唯谨又是出了名的残暴,身为女皇的堂房侄儿,打仗是败多胜少的,残害盘剥百姓是十二万分积极的。

    褚氏一门仿佛所有的钟灵毓秀都汇集在了女皇一人身上,偌大一族竟再无第二个出挑的子弟,除了早早去世的密王——

    作为女皇的堂房侄儿,密王褚仕谨是褚家门中难得的俊才,谦和有才,博学善谋,可惜太过才俊被女皇一眼看中,塞给新寡的永宁公主做驸马,还顺便赐死了人家的原配妻子。

    这桩充斥着血腥味的婚事从一开始就蒙着阴霾,夫妻俩不冷不热的过了几年,褚仕谨很快就病故了。永宁公主于是愈发不羁,府中面首推陈出新,比春日的鸭塘还热闹。

    据说褚驸马出殡那日,永宁公主神情自若,梁王倒哭成个泪人,指着公主的鼻子怒斥驸马都是她气死的云云——因为这个有才干的堂弟在身边辅佐,梁王那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纰漏,还收拾掉了好几位心向郦氏的老臣子。

    许多人暗暗议论,如过没有这桩赐婚,密王兴许就没那么早死了。若是真的,永宁公主可算是老郦家一大功臣了,也不知女皇后来有没有后悔。

    卢绘忽道:“这件事,陛下做的不对。”

    端木慧吃惊的转头,“我还当你全心仰慕陛下,一句陛下的不是都不肯说呢。”

    “不对就是不对。”卢绘神色坚定,随即又颓下双肩,“可是九五至尊犯错,又有谁能匡正呢。”

    要是裴恕之在就好了,他冷静又尖锐,会将所有人都讥讽的体无完肤,然后她的怅然就消散了。

    *********

    幽州城内,百姓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庆贺攻城的叛军尽数退去。

    城中幽静的一角,某座小寺庙的高塔中一灯如豆。

    “郦国忠死了?”裴恕之放下手中卷宗,“被阿史那的人所杀?”

    铁勒回禀:“听说是伤重之后病逝的。”

    裴恕之冷冷一笑,“便宜他了。”

    那夜阿史那兀铎被偷袭之后,随即拔营回撤,同时下令几个儿子率领进攻郦国忠辛苦修筑的城池。城破后,阿史那诸子将城中财物劫掠一空,屠戮郦国忠部族所有的男女老幼,包括郦国忠的妻儿老小,然后点火焚城。

    郦国忠回援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心血被付之一炬,妻儿被掳,于是旧伤复发而死。

    “只可惜那夜没弄死阿史那兀铎!”铁勒大为懊悔。

    裴恕之淡淡道:“橘生淮北则为枳,什么样的水土就会长出什么样的庄稼——因为朝廷军事败坏,才会有烧杀劫掠自立王庭的兀铎可汗;换了文德皇帝,阿史那兀铎不是死无全尸,墓草三尺,就是能歌善舞,体贴君心了。”

    在对待北方威胁的问题上,裴恕之很想得开。

    有谁能将无边无际的北方草原一寸寸掀翻吗?不能。

    只要有草原,就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草原部族,他们有时姓拓跋,有时姓阿史那。

    有草原部族就一定会南下劫掠,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只不过南面的农夫并不喜欢被人当作庄稼牲口一般劫掠屠戮,说不通就只能打咯。

    “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独木难支,余下的叛军残党自有唐义方料理。”裴恕之秉烛查看桌面上的地图,“褚承谨在哪儿?”

    铁勒指着地图一处,“他们躲在幽州背后的一座小城中,至今未动。”

    裴恕之放下灯台,“接下来轮到褚承谨了。告诉子烈,明日一早就启程。”

    铁勒上前,“公子,要不要将王照与马信叫来帮忙。对付姓褚的,他俩用得上。”

    裴恕之眉头一皱,“他二人不许动。没我的吩咐,一动都不许动。”

    铁勒叉手:“是。”

    裴恕之推窗望去,只见夜空星星点点,城中万家灯火。

    “真是好景致。”他轻声赞叹,似是十分感动,转过身来又是一张冰冷算计的面孔。

    “耶律莫纥不是担心自己威望不足,无法让族人服气他当大首领么?告诉他,他要的威望,我很快给他送去!”

    覃子烈匆匆进来,“公子,宋先生的信到了。”

    裴恕之拆信一看,不禁笑了。

    他抬头道:“褚承谨还要犹豫一阵,我们先回东都。”

    第9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八

    御案上水晶花斛中插着满满当当的新鲜紫菊,甫摘下的花朵上海缀着晶莹的露珠,顺着吹入殿内的清风微微摇曳,清新的香气溢满凤仪殿内。

    郦敬美与淑云郡主并肩而立,眉目间笑意盈盈,含情脉脉,真真一对璧人。

    大约是怕褚承谨真的在前方立下军功,回来后给女儿讨要郦敬美正妃的位置,陵阳王府与郓王府十分默契的一齐积极推动婚事,就算不能立刻成婚,至少先定下婚期。

    卢绘觉得女皇未必猜不出这些人的小心思,之所以毫不在意,是因为她自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挡住她想做的事。区区一桩婚约而已,就是成婚了也能断,鉴于淑云郡主也姓褚,估计能留下性命。

    女皇斜倚龙椅,指尖轻叩案几,漫不经心道,“你们想清楚了?”

    杜王妃一个眼色飞过去,陵阳王与郓王赶紧一前一后拜倒,齐声道:“请母皇(姑母)成全。”

    女皇抬了下眼皮,“行吧,朕准了。”

    阶下众皇亲齐齐拜倒,称谢皇恩,尤其是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两人,对视时笑意流转,欢喜的似乎是心头要开出花来。一旁的杜王妃见到爱子高兴,仿佛十几年来吃的苦一夕尽消。

    虽然女皇这辈子听过的谢恩比卢绘吃的羊腿还多,但谁又会不喜欢真心的谢意呢?她扯动嘴角,“绘娘拟旨,着礼部与太常寺妥善安排这桩婚事。”

    卢绘遵命。

    众皇亲再谢,随即缓缓退出。

    女皇淡淡道,“比朕预想的快。”

    卢绘觑着她的脸色,“……前日游猎,梁王府的两位小郡主将猎来的雄鹿之血掺入酒中。陵阳世子饮下后才知真相,呕了好一会儿。王妃,嗯,甚为心疼。”

    女皇笑起来,“敬美这是被吓坏了。相比之下,淑云就成仙女了。敬美太过娇气,区区鹿血酒而已,哼,朕十四岁就敢手刃骏马了!”

    她又道,“梁王还没消息么?”

    卢绘小心翼翼:“回禀陛下,还跟上回一样——按兵未出。”

    女皇骂道,“唐义方忙的焦头烂额,恨不能把自己的亲卫都派到城墙上去。他们倒好,一动不动,隔岸观火,亏得出征时动静闹那么大,胸拍的山响,夸下偌大海口!”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因梁王褚承谨和颍川郡王褚唯谨为首的褚氏军力。

    卢绘哪敢附和,只好道:“陛下是否要吩咐唐相公几句?”

    女皇摇头,“用人不疑。朕既然将平叛托付给了唐义方,前方战事就由他全权决策,朕不插手。”

    不知想到何事,女皇忽又叹息,“绘娘你说的对,做夫妻还是和美为好。若是夫妻两看生厌,朕在时还好,待朕走了,还不知如何折腾呢。”

    卢绘起初没听懂,细细咂摸两遍后——

    女皇不希望自己死后褚氏一族受到清算,既然褚承谨无法改变局面,褚氏未来终究是要看新帝一家脸色的。若郦敬美婚事不谐,待女皇过世,杜王妃拼死都会除了悍妇,绝不让爱子受委屈。好在淑云郡主温柔美貌,既能作诗又会哄人,多半能在郦敬美身边站住脚,运气好的话,下下下任皇帝的母族依旧是褚氏。

    她们正说着,忽听脚步匆匆,端木慧满脸喜色的快步进殿,双手将军平举过顶,“恭喜陛下,叛首郦国忠暴死!”

    女皇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大喜站起:“当真?快宣政事堂诸相!”

    *

    卢绘轻快的跃过石阶,一蹦一跳的在巨大的牡丹浮雕汉白玉阶上踮步。

    兀铎汗抄了郦万二贼的老巢,叛军就此断绝后援,郦国忠得知后旧伤复发而亡,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带着数万兵卒盘踞在几座小城中苦苦支撑。

    即便她不很懂军事,也知道平叛大局已定,接下来就是慢慢收拾残局。如此一来,裴恕之应该快回来了吧。

    扶着汉白玉石柱拐了个弯,卢绘冷不防撞见端木慧与永宁公主站在一处轻声说话。她扭头就想溜,永宁公主眼疾嘴快,“给我站住!”

    卢绘苦笑着转身回去,“微臣拜见公主,公主千岁金安。”

    永宁公主今日一身矫健明丽的胡装,手掌中绕着几圈长鞭轻轻甩着。她大声骂道:“你是做贼的么,跑什么!”

    卢绘面如苦瓜,“那…上回,微臣败了公主的雅兴。微臣自知有罪,故不敢面见公主。”

    永宁公主冷笑连连:“你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多半在骂我风流浪荡!”

    卢绘连忙摆手,极力辩解:“没有没有,这有什么,我们沙州也常有这事的。不信公主去打听打听,沙州有位开金楼的公孙大娘,十五岁初嫁,四十岁守寡,之后就一直…咳咳…”

    她咳嗽几声,“公孙大娘为人豪迈,乐善好施,前年过世时当地一多半的人家都去送出殡了!”

    “这位公孙氏没有儿女么?”端木慧插嘴。

    卢绘:“有啊,有个儿子,接着经营金楼。”

    永宁公主惊疑不定:“她的儿子不介怀么?”

    卢绘一脸奇怪:“为何要介怀,感激还来不及呢。当年有位西域大贾手握两座金矿,全靠公孙大娘把他收作入幕之宾,金楼的买卖才会那么红火。公孙大娘的丧礼上,她儿子别提哭的多伤心了!”

    她越想越感动,“我们县令还夸他们母慈子孝,堪为楷模呢!”

    永宁公主:“沙州真是……”

    端木慧:“……民风淳朴。”

    卢绘赶紧道:“所以公主放心,微臣绝无半点非议之心。只是微臣已有了心上人,才不能与公主一道……呃,那个众乐乐。”

    永宁公主上下打量她:“慧儿说你在宫里忙的陀螺一般,哪来功夫找心上人。那人是谁,莫非是王瞰?”

    她所知不多,仅以端木慧为例,平日能接触到的男子除了政事堂那群心思深沉的老东西,也只剩东馆书阁的编修了,这其中当以王瞰最为年轻英俊了。

    卢绘想了想,“差不多吧,也是个读书人(都考中科举了),不过做学问没王大人用心(努力的搞权术算计)。”

    端木慧心中一动,猜到卢绘的恋人应是东馆书阁中的某位年轻学子。

    众所周知裴恕之眼高于顶,他说要给卢绘寻一门上好的亲事,那么所选之人必是家世才学样样能拿出手的。大约那年轻学子不符合裴少相的择婿标准,所以卢绘才不敢挑明。

    永宁公主还欲再问,端木慧笑着打断道:“公主别问了,小娘子的心事是可以随便说的么?公主年少时不也……唉,那不是陵阳王妃么?”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杜王妃在几名宫婢的簇拥下款款行走,远远望见这边三人时并不过来,只是遥遥屈身行了个礼。

    永宁公主微笑颔首,端木慧与卢绘则赶紧回礼。

    目送杜王妃一行走远,永宁公主啧啧两声,“真是人逢喜事啊,瞧这红光满面的。”

    她转回来对卢绘道,“行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本公主既往不咎。听说郦国忠那贼子死了,我特来恭贺母皇。母皇呢?”

    卢绘:“刘老相公来了,正与陛下说话呢,公主过会儿再去罢。”

    端木慧一听是刘语,便道:“那得聊一会儿了,公主不如去杏湖走走?”

    永宁公主皱起眉头,“要说很久么?本想本请母皇去园林游玩。”

    卢绘努力回忆,“老相公说扫荡残余叛军不宜过慢,战事迟迟不绝,不但祸害百姓,亦恐北方诸胡伺机而动,趁火打劫;但也不宜过快,万大荣虽断了后援,但已尽得俘获的横刀、弩|机等精械;叛军又多为蕃族骑卒,来去如风,倘若操之过急,反而容易折损兵力……”

    “到底是快些好还是慢些好,呃,微臣出殿时老相公还没说完。”

    永宁公主眼神古怪的看着卢绘,“……这些事说与我听,合适么?”

    卢绘不解,“为何不合适?”

    公主:“这是军国大事。”

    卢绘奇道:“那又如何?”——连陵阳王事事依从妻子眼色的人都能参与军国大事,公主为何不能。

    永宁公主苦涩一笑,满是自嘲萧索之意。

    端木慧轻叹。

    永宁公主随即大笑,“母皇护着我呢,远离朝政,安享富贵,方是上上大吉!”

    她笑道,“等阿卢得空了再来我府游玩,放心,下回没外人了!”

    *

    永宁公主的萧索笑意在卢绘心中留了很久,夜深人静时她忍不住发问,“朝局暗流汹涌,陛下万年之后更不知会如何。让公主全然远离权势中枢,岂不似身处险境却不予以防身兵械,这样真的好么?”

    幽夜中,端木慧的声音尤其空寂,“权力是天下至凶至煞之物,在它面前,夫妻手足父子可以随时反目斫杀。陛下十分爱重永宁公主,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母女生隙。”

    卢绘:“端木大人你读过那么多书,自古以来就没有皇帝与储君骨肉情深的典故么?”

    “有啊,汉代的景帝就极爱武帝,不但废长立幼,手把手教他治国理政,还恨不能提前扫清所有阻碍,唯恐将来有人欺负爱子。幸而武帝不负期待,终成一代雄主。”

    “就只这一个例子?”

    “有一个就不错了。”

    *

    因为夜里没睡好,卢绘早起时哈欠连连,正伸着懒腰,小宫婢捧来一封信,说是裴府管事送进宫来的。卢绘接过一看,信纸角落处画着裴恕之说好的暗记,于是放心读起来。

    读罢,她手脚发麻,心眼提起——卢致南病了,说是换季时偶感风寒。

    这一下,原本三分的困倦变成了八分的心神恍惚,短短一个上午卢绘就写错了两份卷宗,摔了一个纸镇,回答女皇的问询都十分勉强。端木慧替她告罪,说是昨夜贪看话本子,没睡好才致如此;女皇这两日心情正好,便叫卢绘回去歇息。

    卢绘心乱如麻,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青石阶梯上,到了拐角都不知转弯,险些撞到汉白玉石栏上。

    ——“卢司直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暗哑声音从侧旁响起,卢绘抬头看去,只见一身深色罩纱衣袍的魏国夫人就在眼前,神情平静,眼神却很关切。

    “我,我……微臣没事。”卢绘失魂落魄,只想赶紧走掉。

    魏国夫人语气温和:“不急,卢司直请坐。”她指着一旁的石墩,“卢司直若有为难之处,不妨说与老身听。莫非是陛下责骂你了?”

    卢绘不知不觉坐下,闻言摇头。

    “办错了差事不知如何收场?”

    卢绘用力摇头。

    魏国夫人语气愈发慈和,“莫怕莫怕,东都城中任何事都瞒不过老身,卢司直不妨直说。……莫非是家中出事了?”

    卢绘眼眶一热,颠三倒四的说起来:“阿耶病了,信上说是风寒。我派人去问,管事说他派了裴府的医士去看过了,真是小病,不要紧。可我,我还是着急,我想阿耶了…我也想阿娘了…我想回家!”

    少女眼泪簌簌落下,“陛下宽容,我若告假陛下肯定准的。可我不是想只告几日假,我想一直陪在阿耶身边,直到他身子骨大好,我也不知要多久…如今战事未消,端木大人还要修书,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为何,对着眼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阴司统领,卢绘莫名的感到安心,居然一口气将心事吐了干净。

    她呜呜哭了半晌,魏国夫人只静静的陪在一旁。待她哭完了,魏国夫人递来一条素净的帕子,语气平和道:“卢司直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的。”

    魏国夫人离开许久后,卢绘还呆呆坐在原地,捏在手里的帕子留有淡淡佛香,她仿佛看见这位冷清的老妇人独自烧香礼佛的样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什么意思?

    卢绘胡思乱想起来,莫非要她故意惹怒女皇,然后被赶出宫廷?

    回屋洗了把脸定定神,卢绘打算去求助端木慧,然后再向女皇开口。

    当她出来时已是晌午时分,经过一处宫苑时,正好秋风吹起,将刚晾干的幔帐吹到屋顶上。三五个年幼的小宫婢踮着脚尖想够却够不到,于是商量着互踩肩头上去拿,收不齐幔帐会挨阿姆责骂,没有午饭吃云云。

    卢绘当即上前表示‘放着我来’,然后扎起裙摆,脚尖一点廊柱,腾空跃起,轻轻松松翻到屋顶上。小宫婢们齐声叫好,噼里啪啦的用力拍掌。

    卢绘虽心事重重,也不禁一笑,正打算身姿潇洒的跳下来时,忽的膝盖一麻,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一骨碌摔在地上,小腿上宛如断骨般的疼痛袭来。

    在一片小宫婢的哎哟声中,卢绘被抬回了凤仪殿,两位太医背着药箱急急赶来,一番诊断后表示‘不是骨折而是骨裂,至少得休养月余’。

    看着两位太医给卢绘正骨上药,七手八脚的迅速捆上夹板与厚布带,端木慧满心焦急,“早叫你少吹两句身手了得!所谓善泳者毙于溺,那么高的屋顶是能随便爬的么!这回算你运气好,若真摔断了腿可怎么是好!”

    卢绘欲辩无词,心中迷茫。

    她摸着捆绑结实的腿部,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女皇双手负背在旁走来走去:“什么身手了得,朕看她就是淘气,以后少看那些没头没脑的游侠传!”

    君臣俩一通责骂,两脸恨铁不成钢,卢绘老实低头听着。

    “卢司直抱恙,是在宫中休养还是送回裴府。”端木慧无奈问道,“请陛下示下。”

    女皇神色怅然,“朕年幼时也从高处摔下来过,养了快有两个月。算啦,小娘子病了就会想家,想到耶娘身边。也别回裴府了,直接回她双亲处吧,待养好了再回宫。”

    *

    就这样,卢绘顺顺当当出了宫,还带了两车女皇的赏赐。

    回裴府收拾好行囊再行出发,直至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她还是没有真实感,只能抱着已经不疼的‘伤腿’发呆。

    思绪乱飞之际,马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不待她惊异,只见马车门被一下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孔。

    卢绘惊喜大喊,“裴恕之!”她不顾腿上的夹板,连滚带爬的扑过去。裴恕之大笑着接了个满怀,两人笑声敞快,仿佛周遭的荒山野岭都鲜活了几分。

    距离马车不远处守着半圈风尘仆仆的黑衣侍卫,覃子烈一脸苦逼的从马鞍上下来,捶了捶酸痛的大腿。

    裴恕之怀抱着少女,忽觉哪里不对,低头看去大惊道:“你的腿怎么了?”

    卢绘这才想到,“等等,你先别问,借你短刀一用。”

    她迅速抽|出裴恕之腰间短刀,唰唰几下割断布带,掰开腿上的夹板扔在一边,然后跳下马车走了几步——虽有些一瘸一拐,但显然没有大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果然如此。”

    裴恕之皱眉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卢绘兴奋的满脸冒红光,“魏国夫人喜欢我!”

    裴恕之好气又好笑,“是是是,全沙州的父老乡亲都喜欢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回不是我自吹自擂,这个大忙一定是魏国夫人帮的。”卢绘语无伦次,“哎呀先不说这个了,天快黑了,我得回豉阳见阿耶阿娘,别的我们马车上说。”

    裴恕之拉住了急着往马车里钻的少女,悠悠说道:“那封信是我让管事送进宫的。”

    卢绘没明白。

    裴恕之再说了一遍,“我要将你弄出东都,于是捏造了那封信。”

    卢绘眨眨眼,屏住呼吸,“说我阿耶染了风寒的那封信你是假造的?”

    裴恕之点头。

    卢绘眼珠都气红了,怒喊道:“你敢咒我阿耶生病,我跟你拼了!”

    然后她用尽全力一头撞去,力气之大竟将裴恕之撞的仰面躺倒在车内。

    ……

    听见响动,覃子烈抬头看去,只见车外无人,而车身剧烈晃动。

    他疑惑:“马车如此不稳,是轮轴坏了么?”

    *

    轮轴顺滑的转动,四匹健壮的拉车小马发出轻快的蹄踏声,黑衣侍卫随行两侧,一行人夜色中迅速赶路。

    裴恕之在车内盘膝而坐,敞开一侧衣襟,露出肌肉结实的左肩。卢绘将膏贴在灯火上烤热,小心的贴在肩头上的红肿处。

    “还疼么?不疼了吧。”卢绘小声问道,“这膏贴是太医给我敷腿用的,还说跌打扭伤都能用,灵验的很。”

    裴恕之恨恨白了她一眼:“我千里迢迢赶来见你,你倒好,见面就是一个头槌!”

    卢绘嘟囔,“谁叫你咒我阿耶。”——时人笃信鬼神,越是恶疾之言,越是不能胡乱安放在至亲之人身上,唯恐应验。

    裴恕之拉上衣襟,“你不觉得那封信有古怪么?只说令尊风寒,却没提何时。因为令尊上个月的确染了风寒,只不过喝下两碗姜汤后就痊愈了,于是我才借用这个由头的。你怎能疑心我诅咒令尊呢?”

    看他玉面罩霜,眉心生出几分冷意,显是真的生气了,卢绘扒拉着他的臂膀,满心歉意:“……是我错了,你打回来吧。”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指间冒出乖顺的乌黑发丝,软到了心坎上。

    他神情严肃:“你既受了我的严厉训斥,此事就算了,想来以后你会知错就改。”

    卢绘疑惑的抬头——严厉训斥?什么时候?

    裴恕之眯眼:“你有话要说?”

    “没有没有!”卢绘乖乖趴回他身上,机智的岔开话题道,“不过,你原本打算怎样将我弄出宫。”

    裴恕之:“过两日会有人递给你一包药,你服下后很快卧病不起,病因是‘得知父病后忧思郁结’,然后陛下就会允你出宫。”

    看着少女眼中露出‘不过尔尔’的意味,他亦苦笑,“我自以为此计甚妙,连太医都看不出端倪,谁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卢绘安慰道:“也还好啦,你既有能瞒过太医的灵药,计策多半也能成功,就是要耽搁两日,不如眼下立竿见影。”

    裴恕之叹道:“当我听说你今日就离宫出城时颇为惊愕,于是急急赶来见你。”他捡起落在一片夹板看了看,“你真认为是魏国夫人在暗中助你?”

    卢绘振振有词,“我就回屋洗了把脸,就有高手躲在暗处致我摔伤,再有两位真眼瞎的太医下诊断——除了魏国夫人,还有谁能在短短片刻间无声无息的办到此事么。”

    裴恕之心中疑惑,“仅仅因为魏国夫人喜欢你?”

    少女坦然:“是呀,不然呢。”

    裴恕之凝思,“你不明白,此事颇为冒险。毕竟在宫里,万一被陛下知道魏国夫人手伸太长,是要君臣生隙的。”

    这下卢绘也不确定了,“那魏国夫人为何要帮我?莫非是为了钓出你来?哎呀,她是不是派了暗探来查你?”说着她就要扒车窗。

    裴恕之将人拉了回来,“放心,后头无人。从你出了东都城门我就派人暗中跟随,跟了一个多时辰我才露面。此刻我们已离开东都近百里,前方深入山坳,偏僻冷清,魏国夫人摸不过来的。”

    卢绘呆呆的,“哦,原来如此……啊!将近百里!我们现在哪儿,不是回豉阳么?虽然阿耶没病,但我还是想回家见他们!”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目中满是温柔笑意,“我特意偷偷赶回来,就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用不了几日的,待见完了那人,你就回豉阳去陪伴家人。”

    卢绘想想也行,边坐边问,“那人是谁呀?”

    裴恕之含笑,“见到了再告诉你。”

    *

    无名山庄依山而建,屋舍的后半部分与山坳几乎连在一起。

    他们抵达时夜已墨黑,卢绘看不清山庄全貌,只依稀看出层层叠叠的山石中似乎潜藏着一片影影绰绰后的屋檐。照裴恕之这讲究的性情,居然给山庄起了这么不讲究的名字,看来是真的不希望这座庄子引人注意了。

    山庄大门洞开,两排护卫提着硕大的羊皮大灯等候迎接主人。

    山风清寒,裴恕之扯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卢绘身上,然后拉着她径直往里走去,刚走进屋内,一名高大魁梧的汉子就上前禀告,“公子,有人求见。”

    此事大出裴恕之所料,照理这里没人知道——“谁?”

    铁勒双手奉上一物,“是公子的旧识。”

    卢绘将脱下的大氅挂起,打着哈欠瞟了一眼,见是一只陈旧的羊皮水囊——这东西她熟,需要穿越沙漠的商旅行人常用来储水或酒。

    裴恕之接过水囊看了看,似乎十分意外。卢绘这才注意到水囊上断裂的系带处扣了一枚圆龟形小小金饰,正是裴恕之惯用的纹章图样。

    “她在哪儿?”裴恕之沉声问道。

    “这儿。”

    不等铁勒回答,一个女声响起,随即门边出现一位身着轻便胡服的年轻女子——她年约二十出头,身形矫健,英气勃勃,秀丽的面庞上颇有风霜之色。

    这女子相貌也许并不甚美,衣着也敝旧了,但举止果决,眼神坚定,全身透出一股别样的魅力。按谢玉芙的话来说,‘一看就是能顶门立户的刚强女子’。

    卢绘顿时心生好感。

    铁勒不是愣头青的子烈,没多说一句话,十分丝滑的关门离去,中途连头也没抬过。

    屋里遂只剩三人。

    从这女子踏进门内,周遭就弥漫起一种古怪的气氛。谁也不说话,只用眼神试探。

    卢绘熬不住了,她本就困的厉害,脑中嗡嗡的只想赶紧睡觉。

    “这位阿姊好,小妹姓卢,不知阿姊如何称呼?”身为商贾之女,打招呼,寒暄嘛,她会的很。

    这女子抿了抿嘴,“我姓陈。”

    卢绘摆出微笑,“问陈家阿姊安。所谓远来是客,阿姊不如先坐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这女子一动不动,卢绘只好尬笑两声,转头道,“原来少相让我见的人就是这位陈家阿姊呀。夜已深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睡觉行不行?

    “不是她。”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觉得他也很奇怪,一见了这女子就满身的戒备,却并无攻击性。

    “什么不是她?”她没听懂。

    裴恕之重复:“我想让你见的人不是她。”

    卢绘觉得脑子更糊了,“啊?那她是谁?”

    这女子上前一步,“家父陈令则。”

    卢绘顺嘴:“哦,久仰久仰,陈家阿姊你还是先坐…欸?这名字我是不是哪里听过…?”

    渴望睡眠的脑子拒绝干活,她只好求助的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淡淡道:“她父亲在世时,阿史那兀铎的铁骑不敢南下一步。”

    卢绘啊的一声——她想起来了!

    她惊愕的看向这女子,“令令令,令尊是威震北方的大将军陈令则!”

    她顿时清醒了,脑中飞快闪过关于陈令则的所有记载:

    作为昔日宰首王昧亲手提拔的第一猛将,战功赫赫,穷讨荒夷,威名远至西域漠北。十七年前亲自率兵潜入东都,助女皇废帝自立。后来王昧与女皇反目,下狱侯斩期间,陈令则上表为王昧辩白,于是被诬陷怀有谋反之意。

    女皇当即派人去前线,将陈令则斩于军营,并诛杀其满门。

    兀铎可汗闻之大喜,当年就挥兵犯边,烧杀劫掠。

    这下卢绘一点也不困了,她呆呆望去——陈家不是满门被屠了么,所以这位陈娘子是漏网之鱼?

    陈娘子定定看着裴恕之,“你知道的,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来找你的。”

    裴恕之,“我知道。”

    陈娘子:“当年你对我有恩。”

    裴恕之:“你对我也有恩。”

    陈娘子再迈前一步,目中含泪:“我对你还有情。”

    裴恕之:“……”

    裴恕之视线斜移,看见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满脸兴奋的少女忙道,“你们接着说,不要理睬我,当我不在好了。”

    裴恕之:“……夜深了,你还不去睡?”

    卢绘觉得自己简直精神抖擞,“深什么呀,三更都没到呢!不如我们煮茶夜话,再用些宵夜?”

    “陈家阿姊爱吃什么?肉元宵好不好,蒸蟹饼也不错。”

    “重阳节快到了,不如我们整一桌菊花宴应应节气?”

    作者有话说:

    裴恕之:我又想捏死她了。

    卢绘:现在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最初的任务?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