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
迎着落日余晖,马车于酉时初刻抵达宫城。
之前为了关押宫宴案的奴婢与伎人,承福门推事处已经人满为患,再容纳不下与罗三来相关的一干人等,于是庄怀贞提议将人暂押在九州池苑的偏宫中审讯。
裴卢二人进去时,庄怀贞与季成业依旧在争执,两名刚受完刑的奴婢血淋淋的趴在地上,还意外看见梁王父子以及郦敬宣。
“信陵郡王?”卢绘十分惊讶,“您不是在卧床养病么?”
敬宣脸色苍白的靠在高大的扶手椅中,闻言咧嘴一笑,“又没断气,我也闲不住,正好瞧瞧是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
梁王看见卢绘,记起之前的衣袖风波,哼的一声侧过头去。
世子褚庆恩朝她叉手致意。
郦敬宣最爱撩拨梁王,用力大笑:“哟呵,听闻卢司直揭发了梁王衣袖染毒之事,梁王如今这么和气了,不与她算账么?”
梁王大声道:“至少她在秉意公道,用心查案。不像有些人,只想着如何将罪名栽到本王头上!”说这话时,他视线直指庄怀贞。
庄怀贞浑不在意,而是继续对季成业道:“这两人不可再用刑了,就算要了他们性命,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成业怒道:“还不是你处处掣肘!”
“算了吧,庄怀贞再掣肘,不还是答应你用刑了吗?”敬宣大咧咧道,“季成业你别拉不出屎就怪茅坑。”
褚承谨总算逮住机会,大声道:“哈,庄怀贞,他说你是茅坑!”
敬宣反唇相讥,“你是说皇祖母找了个茅坑做宰相?”
褚庆恩团团作揖,“父王,你就少说一句吧。郡王你尚未痊愈,也少说一句罢。”
“都住口,有人来了。”裴恕之低声呵斥。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瞿松风领着一大群身强力壮的宦官迅速入殿,犹如抓小鸡仔般将稼桑学宫的那七名宦官押送到面前。
瞿松风将手中一方小小木盒递上,“请少相过目,我驱使了上百人,查遍了稼桑学宫里里外外,尤其是新翻动过的土壤,所幸不辱使命。”
他打开盒盖,“已找人验过了,正是砒霜。”
除了卢绘,屋内众人齐齐啊了一声,纷纷去看那装有砒霜的木盒。
裴恕之拱手谢道:“有劳瞿大监了。”
“举手之劳。”瞿松风连连摆手,叹道,“这几日陛下心事郁结,茶饭不思,杂家只盼这案子早些了结,可不能再拖延了。”
裴恕之:“请大监转告陛下,今夜就能结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庄怀贞神色疑惑,季成业不甘功劳被抢,褚承谨跳起来就骂‘究竟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干的’,郦敬宣问‘你找到证据啦’,卢绘心虚,凑到他身旁低声道:“我可没把握。”
裴恕之翻了她一眼,继续道:“大监放心,就这么与陛下说。”
瞿松风欣悦离去,还留了六名健壮会武的宦官给裴恕之使唤。
裴恕之转头看向稼桑学宫那七人,“你们之中谁叫林训。”
七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白瘦宦官上前一步,“奴婢便是林训,不知少相有何吩咐。”
裴恕之看了他两眼,吩咐道:“制住林训,其余人押到后头去。”
若是寻常手下,恐怕未必清楚‘制住’是什么意思,但宫中掌刑罚的宦官可太清楚了。
裴恕之话音未落,四名赳赳勇壮的宦官一齐扑向林训,林训眼前一花,当即被按倒在地,双臂与下巴被几只大而强健的手掌捏住,咔嚓几声齐齐卸下。
郦敬宣纹丝不动,庄怀贞忍着没张口。
季成业嘿嘿冷笑两声,“到底是宫里的手艺,就是利落!”
褚承谨既惊又疑,上下打量林训,心道莫非这人就是下毒的真凶?可那夜宫宴他似乎没见过这号人呀。
褚庆恩从未见识过这等凌厉果决的制人之技,被吓的踉跄几步,一转头,看见手足无措的卢绘比他还多退了半步。
卢绘尴尬一笑,“世子仁厚,非胆小也。”
褚庆恩,“……”你还是别说了。
裴恕之看着林训:“你见过他们的本事了,别想着咬舌自尽,只要你稍有异动,身上每一节骨头都会在须臾之间被拆开捏碎,你的身子会变成一摊裹着心肝脾肺的血肉皮囊。届时你死不成,也活不痛快,本相依旧能叫你开口招供。”
儒雅俊美的紫衣权臣语气温雅,所言之事却无比阴狠,不由得叫人背脊生出一股凉意。
他盯着地上之人:“你是聪明人,明白本相的意思了吗?”
林训下颌脱臼无法说话,只能艰难的点点头。
裴恕之笑了,吩咐道“让他坐下答话,不许他乱动。”
四名健壮宦官分别行动,很快将林训的胳膊与下颌复位,又拖来把椅子,用他们自带的金丝麻索从林训的手指至躯干再到双足,将他牢牢绑缚于椅子上。
关节被强行脱臼再硬生生按回去,过程粗暴直接,剧痛可想而知,卢绘注意到这名叫林训的宦官疼的大汗淋漓,脸色煞白,却硬是没出一声。
这人怕是不好审问呢,她心想。
“行了,这就开审吧。”
裴恕之看向门外,黯淡无光的天幕下不见星月,寒意弥漫,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似是百鬼夜行的戏台。
*
线索渐渐收拢,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裴恕之先向庄怀贞道:“庄相公,您是主审,不如你来审问?”
庄怀贞惭愧的摇头,“我全然不知其中缘由,如何审问,不成不成。”
裴恕之再向季成业,“不如季大人来?”
季成业阴阴道,“下官是个粗人,只知刑讯逼问,恐怕少相未必中意。”
裴恕之:“本相并不反对用刑,只是季大人用了两日一夜的重刑,除了罗三来,可还有其他收获?”
敬宣趁机添柴:“适才本王听的,似乎这罗三来也是祸…也是卢司直找出来的;看来季成业的那套本事,也未必管用嘛。”
季成业面孔涨紫,愤懑难言。
裴恕之:“既然庄季两位大人都推辞了,本相举贤不避亲,推荐卢司直主审林训此人。”
庄怀贞沉吟不语。
季成业都气笑了。
褚承谨跳起来反对,“这不合适吧,卢司直年少官卑,前几日她还冤枉了本王的衣袖呢?”一着急,他就语无伦次。
裴恕之微笑道,“梁王稍安勿躁,若非卢司直冤枉殿下的衣袖,就捉不出罗三来,捉不出罗三来,就发现不了关键线索。如今破案在即,殿下难道不希望早些了结此事?”
褚庆恩也劝道,“父王,卢司直对事不对人,她没恶意的。”
“……行吧。”褚承谨无奈接受。
裴恕之将犹犹豫豫的卢绘扯过来坐上首,“赶紧审问吧,你不是信誓旦旦绝不让此案拖过第十日么,天一亮就是第十日了。”
卢绘陡然生出勇气,“好,我来审!”
她一屁股坐上高背大椅,抄起一只瓷杯重重拍在桌上,学着庄怀贞的样子大声质问:“人犯林训听了,你为何串谋罗三来栽赃梁王?”
林训神情恭敬,“奴婢本是弃儿,三岁入宫后由各位师父教养长大,与梁王殿下无冤无仇,为何要与人合谋栽赃呢?”
卢绘急了,“瞿大监还从你处搜出一盒砒霜,你怎么说?”
林训缓缓道:“日落前,瞿大监忽率人进入稼桑学宫一通翻找,终于从后山掘出了一方木盒,继而将我等拘押了来。奴婢愚钝,不知木盒中藏有何物,但是稼桑学宫本就人少,有无禁令,任何人都能悄悄进入,找个地方埋藏木盒。”
卢绘一噎。
这两句话问的大有问题,但裴恕之觉得她涨红的脸蛋甚是可爱,像只绒毛漉湿的小鹌鹑在张牙舞爪。
敬宣不客气的笑出声,“卢司直莫学人家耍威风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裴恕之心下不悦,浑货,知道我家绘绘有多努力吗。
卢绘定定神,“你不肯认?那我来问你,你认不认得罗三来。”
林训低头:“宫里来来往往的,说不定见过几回吧。”
卢绘笑了,“你与罗三来,决计不只是‘见过几回’”
她翻开魏国夫人的文卷,从头说起——
“凤临八年,梁王告发时任尚书右仆射的黄懋庭大人犯有谋逆大罪,并与酷吏冯不可一同审理此案。之后黄懋庭斩首弃市,黄家满门被诛。原本这件事与罗三来并无干系,奈何冯不可看上了罗家的庄子,罗父不肯双手奉上祖产,于是冯不可大笔一挥,将罗家牵扯进了黄懋庭案。”
褚承谨啊了一声,“这,这事本王毫不知情啊!”
卢绘神情肃穆,“然而将罗父治为同谋之罪的判令上,盖的正是梁王你的大印。”
褚承谨辩解:“本王虽说是主审,但一应事宜都是下头人做的。冯不可说结案了,给了本王一张名单,本王看都没看就用了印,哪知道其中隐情啊!”
敬宣讥嘲:“算了吧,难道你发现罗家有冤情,就会驳回此事?你才不会为了区区一户草民就得罪冯不可呢。”
褚承谨被说中了心事,暴怒道:“郦敬宣,本王到底是你的长辈!”
敬宣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卢绘继续道:“罗父既死,罗家孤儿寡母,无力支撑门庭,境遇愈发艰难。第二年,也就是凤临九年,罗三来为了医治母病净身入宫。可惜数月后,罗母还是过世了。如此家破人亡之仇,罗三来焉能不恨。”
所有指责不满的目光全都落在褚承谨身上,庄怀贞尤其愤怒,须发皆张的重重拍桌:“草菅人命,禽兽不如,合该千刀万剐!”
卢绘心中宽慰,老庄纵有千般不是,但爱民之心甚笃;在他治下,决不允许百姓遭受这等惨事。
褚承谨连声摆手:“本王真不知道这事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冯不可,该找他报仇啊!”
裴恕之悠然道:“罪魁的确是冯不可,但冯不可已死,罗三来的恨意便只能落在梁王你身上了。”
褚承谨无语,自觉晦气。
褚庆恩不解道:“可这些都是罗三来的家仇,这林姓宦官是如何牵涉其中的?”
卢绘说道:“得知罗母过世,罗三来悲痛难抑,于是趁夜偷烧纸钱祭奠双亲,不巧被巡夜队抓了正着。瞿大监的规矩,为免巡夜队徇私宽纵,巡夜队的成员都是临时从宫内各处点来的——那夜,林训你正好被瞿大监点中。”
“抓到罗三来后,领队照规矩将罗三来交给队中一人,由这人押送罗三来去掖庭受罚,其余人继续巡夜。当时被留下来押送罗三来的,就是林训你吧!”
林训终于抬起头,定定看向少女。
卢绘将文卷摊给庄怀贞等人看,“魏国夫人查的很清楚,多年前的那夜,是林训你自告奋勇押送罗三来去掖庭的;之后半年,分别有一名千牛卫,一名宫婢,还有一位老宦官看见你去找罗三来说话。”
“卢司直什么时候结交上魏国夫人啦?”敬宣神情古怪的瞟了裴恕之一眼,似乎在说‘看来你的计策已经成功了嘛’。
裴恕之全当没看见:“结案要紧,请信陵郡王莫要打岔。”
褚承谨听的入神,“对对对,敬宣别插嘴,卢司直你接着说。”
卢绘盯着林训,“半年后,再没人见过你与罗三来来往。渐渐的,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我猜你们不是不来往了,而是暗中来往,竭力避免被人瞧见。”
“罗三来虽然违了宫规,但毕竟是出于一片孝心,处罚并不很重。凤临十一年,管事少监看罗三来寡言勤快,又识得几个字,便指派他去九洲池苑当差。”
庄怀贞恍然,“所以九洲池苑的人根本不知道罗三来与林训相识之事……”他侧头看季成业,“是以你用刑再重,将人活活打死了也审不出什么来。”
季成业重重哼了一声。
卢绘:“九洲池苑虽然人多事杂,但有一桩好处,此处的宦官每年能出宫采买一二回。这真是天降好事——稼桑学宫地广人稀,你出不去,却有的是地方藏匿物件;九洲池苑人口稠密,罗三来没地方藏东西,却能出得去。于是你俩一拍即合,决定积攒砒霜,以备将来近身服侍梁王时,可趁机下手。”
“父,父王!”褚庆恩紧张的抓住他的衣袍,“您每年都要来九州池苑赴宴数次,要是哪回被那姓罗的碰上,那岂不是…岂不是…”
褚承谨强自镇定,“放心,你老子我洪福齐天!”
卢绘看着林训:“四五年来,罗三来每回出宫就在不同的药铺买几钱砒霜,贴肉藏着带入宫来交给你藏匿。你们运气很好,从未被人发觉;但运气也不算好,因为九州池苑那么多宫宴,罗三来从没机会接近梁王——直到九日前的接风宴。”
她打开那方小木盒,“这里还剩下半两左右砒霜,你留着这些,是担心罗三来事有不成,你将来好再找机会吧。”
“不对,不对。”庄怀贞哗啦啦的飞快翻阅自己的审讯文卷,“那夜宫宴,罗三来一直站在右侧坐席后,从没去过左侧,他没法往酒瓮中下毒啊!”
“还有一人?”敬宣从座椅中直起身子,“那人拿了他们的砒霜,在宴席中下毒?”
褚承谨大步上前,揪住林训衣襟照着脸一拳拳打下去,同时暴吼道:“快说,你将砒霜给了谁?是谁下的毒!”
林训望缓缓回头,鼻孔与嘴角逐渐渗血,但他一声不吭,目光中充满了轻蔑与愤恨。
卢绘啊呀一声,赶紧跑去拦住褚承谨不让他再打,“梁王殿下,请稍安勿躁!”
褚承谨恶狠狠的骂道:“勿躁你祖宗,滚开!”
褚庆恩也跟了过去阻拦,“父王,这是在宫里,切勿轻举妄动啊!”
褚承谨再骂,“妄动你祖宗,你也滚开!”
卢绘:“?”
褚庆恩:“!”
褚成谨:“……”
另一边,季成业大声提议,“这贱奴不肯招供,不如交给我收拾两日……”
裴恕之冷着脸打断他:“还两日?本相今夜就要结案!季大人有本事自己寻线索去,别恬不知耻的想下山摘桃,贪别人之功!”
这话很难听了,季成业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裴恕之没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上前去扯开纠缠叫骂的三人,一路拖着褚承谨按回座位。
“陛下有口谕,梁王殿下可以听讼,但没让殿下动手;还有世子……”他看向褚庆恩,“陛下希望世子在家侍母,世子怎么又出来了?”
褚庆恩脸色一白,褚承谨立刻老实了,“行行行,你们继续审问,孤王不插手了。”
卢绘将鼻青脸肿的林训放回椅子,“你还是说了吧,只要季大人上了大刑,天下没几人扛得住的。你是弃儿出身,跟梁王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说不定下毒之人诓骗了你呢……”
裴恕之也道:“本相看你是个明白人,你当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若肯老实招认,本相保你速死,少受些罪过。”
卢绘继续絮叨,“对呀对呀,你的仇怨埋在心中那么多年,反正都要死了,带到地下多可惜,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不是贴肉藏的。”林训忽道。
卢绘一怔,“你说什么?”
林训抬起头,“宫卫搜身很严,没那么容易带东西进宫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三来的一根木簪钻空了,里面可以藏三四钱砒霜。”
“每回九州池苑设宴,三来都向我要一小撮砒霜,以期伺机下手。九日前,他兴奋的来寻我,说这回他被点名入殿服侍,总算有机会接近仇敌了。我等了好几日,没等来梁王的死讯,反倒听说死了几位皇孙,我就知道事情出岔子了。”
“三来常说,他被害的家破人亡,只杀梁王一人实难解恨,若能将梁王一家都拖下水就好了。我猜那夜他看见有人给几位皇孙下毒,想到梁王肯定会被怀疑为凶手,于是当场改了主意,没用那一小撮砒霜下毒,而是用来诬陷仇敌了。”
“三来傻的很,只有一根筋,本不适当合谋大事,可我也没别人可选了。”
屋内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听他说完。
卢绘小心问道:“所以,另有一人从你处拿到砒霜去下毒?那人是谁?”
林训惨然一笑,“卢司直不想知道我与梁王的仇恨从何而来么?”
说实话,除了褚承谨自己,旁人其实更想知道真凶是谁。
褚承谨果然从座椅中站起,“说,本王与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你也有父母亲人因本王而死?”
林训咧开绽裂的嘴唇,笑道:“奴婢在襁褓之中便被丢弃,哪来的父母亲人。奴婢想害殿下,只是要为一人复仇——故曹王世子,郦敬廷。”
这个名字似是带有巫蛊之力,除了卢绘摸不着头脑,其余人的脸色都变了。
敬宣赫然起身,不住颤抖;褚承谨父子面面相觑;裴恕之侧身而站,一动不动。
庄怀贞凝重了神情,作为一名单纯的朝臣,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莫非你是曹王叛党的余孽?”
林训用力摇头,“奴婢不认识曹王,也与曹王作乱毫无干系。”
“那是为何?”庄怀贞愈发不解。
林训神情怅然,“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每日睁眼就是争抢吃的喝的。我知道只要自己多吃一口,就能活的比别的孩童壮些,更被贵人看重些。我在学宫每日洒扫,操持杂役,从没人正眼瞧过我。信陵郡王,你在学宫读书三年,恐怕也不记得奴婢吧。”
敬宣:“……”他连夫子都未必能认全,怎么会记得奴婢。
他忍住没去看裴恕之,想问问你记得这货吗?
林训:“我浑浑噩噩的活到十一岁,没人拿我们当人看待,只有曹世子,他见我将每日夫子所教之字记下来,写在沙土上,便赠我笔墨书册。”
“世子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出身卑贱之人也能有所成就,或者平凡一生,但只要能从书本中知道许多道理,那也是很好的。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后来陛下称帝,许多宗王不服,兴兵作乱。再后来,我听说曹王兵败身死,好在世子被曹王部众救走了。我每日向满天神佛祝祷,希望世子能逃出生天,哪怕在隐居山野当个村夫也好……谁知世子还是被擒住了。”
裴恕之垂首,掌心几乎捏出血痕。
年幼的自己也曾在苦难佛前日夜祝祷,无数次乞求只要敬廷能活下来就好。
“起先陛下赐世子鸩酒自尽,我想能留个全尸也是不错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改成了斩首示众。我心想走的快些也好,世子能少遭些罪。那一阵宫里乱的很,许多人死了,不见了,某日我稀里糊涂的被叫了去,跟在车大监的随从中出宫监刑。”
“我心头乱跳,心想能送世子一程也好。谁知曹王旧部来劫法场,他们人少势弱,很快被禁卫杀光了,但梁王也受了些皮外伤,于是梁王就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世子身上,不但折辱鞭打世子,还让刽子手不断饮酒——”
林训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炽铁般激愤,“一整袋烈酒下肚,那刽子手走路踉跄,刀都拿不稳,世子肩上、颈上、背上被砍七八刀才断气!梁王还将世子的头颅踩在脚下,在泥泞中踢闹取乐!”
“褚承谨你个畜生!”敬宣再难抑制怒火,提起一把椅子砸向褚承谨。
他身上毒性未清,一下使力过度,险些栽倒。
褚承谨被儿子及时拉开,躲开椅子后吼道:“郦敬宣你个没大没小的,回头我禀告姑母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曹王犯了谋逆大罪,将他儿子千刀万剐又如何?你心中不平,我看你也是个逆贼!”
庄怀贞上前扶住踉跄的敬宣,转头冷冷道:“梁王殿下,你一直想当储君,可是群臣总也不服。此刻你不妨拿镜子照照,看自己配也不配。”
褚承谨一愣之后才吼道:“姓庄的你什么意思!”
卢绘心中大摇其头,难怪敬宣老叫梁王褚大傻子,连做个伪君子都不会,太遭人恨了。
她又看向裴恕之,觉得他有些奇怪,似是被屋外的雾气染成一抹苍白透明的幽魂,既不会呼吸,也不能言语。
裴恕之走到林训身前,他的声音仿佛飘在空中,“就因为这个,你要向梁王复仇?”
林训眼白都红了,恨意如排山倒海涌出,十几年那一幕烙铁般灼热的印在他心中。
“奴婢只是微末小人,但也知道成王败寇,生死有命。曹王作乱,兵败后满门被杀是应有之事。原本陛下已赐下鸩酒,梁王非要从中作梗,凌|虐世子的性命,糟践世子的尸首。曹世子对奴婢有恩,奴婢与梁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裴恕之没再说话,琉璃宫灯下,他的神情疏离的像是离尘而去。
“你们谁也别动。”他淡淡吩咐着,同时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雪亮宝刀,向着林训反手就是一挥。
众人惊呼未落,卢绘却看清了裴恕之只是砍断了林训身上的绳索,连衣袍都没划破分毫——她心中暗赞好刀法。
林训挣动几下,断裂的绳索很快散开在地上。
他低声道,“多谢少相。”
不待旁人反应过来,他旋即一头冲向墙边,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瞬时额头血流如注,很快断了气。
褚承谨怒不可遏,“裴恕之,你杀人灭口么!还没问出下毒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走过去还刀入鞘,“我说了,今夜必能结案,梁王急什么。”
褚承谨大怒,“那你也不该让这贱奴速死,孤王要将他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裴恕之冷冷一笑,“梁王殿下,杀人不是这么个杀法的,你做的太难看了。待此事传扬出去,你以为朝野会如何议论?”
他看了眼林训的尸首,“明明是一杯鸩酒就能了结的事,殿下非要无风起浪,如今受了诬陷也是活该,还拖累死了几位郦氏皇孙。”
褚承谨暂歇怒气,“当年本王也是年轻气盛,如今本王修身养性,脾气好多了。”
这话估计连他儿子褚庆恩都不信。
“对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啊?”他追问。
裴恕之正要回答时,季成业忽然大笑着闯进门来。
他满身染血,目中流露出邀功之意,“我审了学宫剩余的那六人,如今都问出来了——这些年,有位贵人偶尔去学宫后山观赏景致,这姓林的奴婢正是侍弄后山花草的,他们必然说过话。”
“这贵人也在那夜宫宴中,你们猜他是谁?”
不等他卖关子,卢绘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是敬仁殿下。”
*
瞿松风宣裴庄卢三人入殿觐见女皇。
季成业被孤零零留在凤仪殿外,铁青的面孔上沾着凝固的血迹,神情比厉鬼还可怕。
无论他怎么卖命,在女皇心中,他始终是个只能干脏活的酷吏。
卢绘回头时,看见他默不作声在玉石阶上叩首离去。
三人进去时,却见皇孙郦敬仁连同他躺的胡床也被一起抬入殿内。
郦敬仁脸色苍白,隐隐透着死色,“今夜孙儿大限将至,御医说这是回光返照,是以孙儿特来见祖母一面。”
庄怀贞看了他一眼,当面禀告:“启禀陛下,九日前宴席中下毒真凶正是敬仁殿下。”
女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前后左右簇拥着十六名贴身暗卫,桌上的宫灯在她身后画出一幅巨大的墨影,宛如雄踞山头的猛虎。
她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郦敬仁笑了笑,“庄相公,你查案太慢了,我都快死了你才查出来。”
女皇看他:“没想到你这样恨朕。”
郦敬仁神情讥讽:“我恨祖母,是十分奇怪之事么?”
说着,他从胡床上取出一柄珠光闪耀的名贵宝剑,殿内侍卫见状一阵躁动。
郦敬仁笑道,“放心,这只是典仪时用的剑。祖母,你还认识这把剑么?”
女皇看了两眼,“这是先帝在立储那日,赐给你父亲的宝剑。”
“这是故太子洗马严讷临终前托人送进宫来,八年前我求祖母将这柄剑赐给我,算是父王留下的念想。”
郦敬仁拧开剑柄上的两粒珍珠,从中空的剑柄中取出一条染有暗红色血迹的丝帛,“但是祖母不知道这剑柄中的机关,更不知道其中有严讷的遗言。”
他将丝帛展开,“祖母想知道严讷说了些什么吗?”
不等别人答复,他就径直念了起来,“光嗣元年……”
卢绘心头一震,她知道‘光嗣’是陵阳王被废黜帝位前用的年号。
“……妖后欲取大王性命,大王悍烈,誓死不从自戕。鹰犬章威武以白绫加颈,竟使大王气绝而亡。呜呼!强梁之暴,一至于斯。白练绕喉之际,犹闻老妪狞笑之声,此恨绵绵,九泉难瞑。”
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卢绘心中大惊,庄怀贞脸色也极其难看,他们都没想到怀悯太子竟是被强行勒死的。
郦敬仁放下丝帛,喘气道:“祖母杀我父王,难道我不该恨祖母么?”
女皇冷冷道:“所以你伤害自己,毒杀手足,想让朕心痛么?”
郦敬仁冷笑,“我没那么蠢,祖母根本没有心肝,又何来心痛。”
女皇:“同室操戈,毒杀亲族,你自以为聪明,受人利用了都未必知道。”
郦敬仁继续摇头,“祖母,你还是不明白。我并不想毒死任何一个姓褚的,我只是想让祖母成为第二个吕雉,第二个贾南风罢了。”
庄怀贞汗毛耸立,倏然抬头:“敬仁殿下,不可胡言!吕后也还罢了,贾南风闹出天大的祸事,险些致使神州陆沉,山河葬送!”
郦敬仁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人死绝了如何,神州陆沉又如何?我本以为祖母会一条道走到黑,坚持立褚氏子弟为储君,我等着看戏便是。谁知祖母也是个嘴硬骨头软的,经不得群臣劝谏,还是召了三叔回来。你们母慈子孝,阖家团圆,可怜我父王孤零零死在荒冷山野中,被世人遗忘……”
女皇皱眉,“敬仁…”
“不许叫我敬仁!”郦敬仁双目充血,“我不叫这个名字,二弟也不叫敬顺,我们有祖父亲自起的名字!我就是要毒死你所有的儿孙,让你血脉断绝!褚承谨那群蠢货,根本坐不稳这天下,届时天下大乱,祸源皆是从祖母而起!”
“一派胡言!”庄怀贞大声呵斥,“我等群臣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为的就是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殿下为了一己之私,竟想搅乱天下,实是愚不可及!”
郦敬仁没有生气,反而神情十分和气,“庄相公,我知道你是个好官。你出身寒门,所以很感激祖母提拔了你。不单是你,还有遍布朝野的无数寒门官吏,全都对祖母感激涕零——可是庄相公,你没读过父王主持注释的《后汉书》么?”
卢绘搜刮枯肠,这是什么?她没读过。
“庄相公,父王主持注释时,特意强调光武帝‘不以功臣任职’之国策,你以为他是什么意思?”郦敬仁指着那柄宝剑,“还有洗马严讷等东宫旧部,他们受父王重用,甘愿与父王一同流放,他们都是寒门出身!”
“父王太子监国的那五年,哪条政略不妥,哪件事没办好!难道他不知道要坐稳江山,必得削弱勋贵世族,大力提拔寒门才俊么?庄相公,没有祖母,父王也会提拔你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可父王只做了五年太子啊,他来不及了!”
郦敬仁癫狂痛哭,冲着女皇狂喊,“假以时日,父王也能选贤任能,提拔寒门子弟,那还有你这老妪何事!你太清楚了,三叔父与四叔父都是草包,只有我父王才是你的心头大患,所以你非要他死不可!”
他手持宝剑,跳下胡床,以剑尖指向女皇,“你这妖妇!曾祖父文德皇帝文韬武略,开疆拓土,打下大好天下,你这等狐颜媚色的卑贱妇人,也配坐在祖父的龙椅上!”
“敬仁疯了。”女皇冷冷道,“将他押下去。”
眼看暗卫们就要动手,郦敬仁忽的向前冲向龙椅。
“护驾!”卢绘飞也似地跳起来,张开双臂拦在女皇跟前。
谁知郦敬仁却并未再前,而是横剑在颈重重一划,霎时一股热血从他激烈跳动的颈脉中喷涌而出,斑斑血迹溅在宫婢、侍卫,以及卢绘的身上。
看到郦敬仁气绝倒地,卢绘木木的回头,只见女皇保养精致的面庞上竟也溅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宛如美玉裂缝般刺眼。
她忽然觉得女皇苍老了。
郦敬仁颈间犹自汩汩流血,尸身周遭汇成一片血泊,红的那么惊心动魄。
卢绘别开视线。
宫婢奉上一条打湿的雪白绢帕,女皇轻轻擦拭脸颊,语气还是那么淡然镇定,“庄爱卿,你说这桩案子该如何了结?”
庄怀贞难得词穷。
孙儿为了向祖母报仇,愤而毒杀手足叔伯,甚至不惜一死,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传扬出去,损害最大的会是谁?人们会不会在面上装着愤慨,私下却非议女皇毒辣太过,这才引来了反噬,逼的皇孙铤而走险?
可如果不公布真相,这桩案子又该如何了结?
看他一脸为难,女皇侧头,“若湛,你以为呢?”
卢绘清醒过来——进大殿后假舅父就没说过一个字。
裴恕之拱手:“启禀陛下,敬仁殿下回光返照之际神智昏聩,其胡言乱语不能用来结案。”
女皇:“不是敬仁,那么真凶是谁?”
裴恕之:“严俊晖之弟,严保方。”
女皇:“哦,他在何处?”
裴恕之:“就在宫中操持杂役。”
女皇稍稍意外:“这兄弟俩一般的阴险歹毒,做出这等恶事倒也不稀奇。可朕记得那夜宫宴严保方并未在场,他是如何下毒呢?”
骨肉横死当场,脸上血迹未干,她就这么淡定自若的与近臣商量如何掩盖真相了。
很好,卢绘觉得越来越见多识广了。
裴恕之:“无须在场。严贼只需提前将砒霜裹入蜂蜡团中,贴于酒瓮内壁,待酒瓮底部的炭火烧起,酒水温热,蜡团融化,砒霜便化入酒水中。”
——这个方法正是裴恕之最初对投毒案做出的猜测,当时被所有人嗤之以鼻。
卢绘注意到庄怀贞嘴唇逐渐抿成反弓形。
裴恕之侧头,用文雅周到的语气问道:“庄相公,您再想想,那口酒瓮中当真没有融化的蜡水么。”
庄怀贞汗水落下,“……微臣明白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回答,“那酒瓮中,应有残留蜡水。”
女皇满意,“若湛,你说说旨意该怎么写。绘娘,你记下来。”
卢绘忙不迭的滚到书案边,取了纸笔预备。
裴恕之开口,“十五载前,严俊晖包藏祸心,恣意屠戮,帝明察秋毫,遂正国法以诛之。其弟严保方,衔恨入骨,潜身宫掖为贱役,阴蓄异志,乃暗结阉竖数人,密谋经年。是夜竟投鸩毒,欲尽戕皇嗣,使陛下绝宗庙之祀。其心之险,甚于豺狼;其谋之毒,过于蜂虿。天理昭彰,终使奸谋败露。”
女皇微笑,“如此甚好。”
她走到裴恕之身旁,拍拍他的肩头,“终究还是若湛得用,朕心甚慰。”
卢绘抄的满头大汗,一旁的庄怀贞脸色灰败,摇摇欲坠。
*
从凤仪殿出来时已是满天星斗,空阔宏大的长巷中只有他们二人。
卢绘心中有千言万语,憋了半天,问出口的第一句却是,“敬仁殿下与敬顺殿下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裴恕之微微讶异,答道:“两位殿下的名字是先帝亲自起的,‘文教远耀曰章’,‘博闻多能曰宪’。”
卢绘:“郦敬章,郦敬宪?”
“对。”
“真是好名字啊。”卢绘感慨。
他们兄弟长于怀悯太子正位东宫监国理政的年代,之后太子被废黜流放,继而又被奸臣章威武‘加害而死’,兄弟二人只能如幽魂般在宫廷中潦倒求生,年至二十六七竟未娶妻。
他们原本的名字既英武又骄傲,纪念着他们幼年时那如幻梦般的荣耀与辉煌。
然而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仁与顺,是女皇后来给他们改的名字。
女皇就是这样,杀人还要诛心,你不服就水磨工夫慢慢收拾,总有你服的一日。
连卢绘也生出一股酸涩难明之意,“怀悯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担得起‘英明睿智’这四个字。”
裴恕之忽的轻笑一声,“不过绘绘你记住,成王败寇是有道理的。几十年前那场母子相争,陛下是胜者,而怀悯太子一败涂地。”
他回头道:“其实怀悯太子死的不冤,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真正的对手不是陛下,而是先帝——废储这样天大的事,没有先帝的支持,陛下仅以皇后之位是办不到的。”
“难道是陛下强按着先帝在废储诏书上用的玉玺?当时先帝还没病入膏肓呢,废储后他还好好活了许多年。”
卢绘惊异万分:“可这是为什么呀!既然太子英明睿智,先帝为何要同意废储。”
裴恕之笑意中满是讥嘲:“因为先帝虽然三灾五病,但他并不想当太上皇。哪怕病的起不了床,理不了朝政,他还是想当皇帝。当妻儿相争时,先帝站在妻子一边,可以舒坦的继续当皇帝;他支持儿子,待怀悯太子势大难抑之时,他就只能当太上皇咯——我朝又不是没出过太上皇。”
他神情轻慢,似是在嘲弄。
“怀悯太子刚烈有余,谋算不足。文德皇帝就聪明多了,早早明白了自己的对手其实不是隐太子,而是忌惮儿子功高势大的好父皇。于是乎,刀兵之上见真章了。”
卢绘扑在他的肩头,压低声音,“玄武门?”
她满眼怀疑,“你说的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啊。书上都说是隐太子步步相逼,文德皇帝不得不反击,其实他们的父皇十分痛心云云……”
裴恕之瞪她:“不然呢,实话实话?你以为隐太子继位后会兄友弟恭,轻轻放过功高盖世的文德皇帝?他们的父皇将打下天下十之七八的次子放置一旁,立隐太子为储那日起,这笔账就是不死不休了。”
“手足不和,多半是父母不公,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怀悯太子既没想明白这一节,也算不得多能耐。陛下虽为女流,却是真正的心明眼亮,窥得天机后一击即中。她这几十年来步步为营,绝非狐媚惑主四个字能办到的。”
卢绘低头,扭着手指自言自语,“可若怀悯太子顺利继位,许多人就不会死了吧。”
裴恕之以为她说的是十几年来死于酷吏之手的无辜百姓,安慰道,“想开点,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也要杀许多人呢。”
“对了,你什么时候猜到真凶是郦敬仁的。”他岔开话题。
卢绘叹道:“端木大人说,我之所以一直笃信梁王不是真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真凶的异常之举,只是我自己想不起来。可就在刚才,我忽然想起来了。”
“敬诚皇孙毒发后殿内人人慌作一团,只有一人的举动不对——我亲眼看见,敬顺殿下倒下时,敬仁殿下正在咀嚼什么;他扑在敬顺殿下身上呼救时,嘴里还在咀嚼。相依为命的亲兄弟都快死了,他还忙着进食?”
“何况陛下上年纪后,宫里的菜肴大多烹制软烂,入口即化,那夜宫宴中没有任何一道菜需要反复咀嚼的。除非,他在吞咽别的东西,譬如一张包裹砒霜的麻纸。”
“敬仁殿下不知道砒霜多快见效,我猜他本想将麻纸放在灯火边点燃,只是迟迟没找到机会。当他看见敬诚殿下倒下时,只好忙不迭的将麻纸塞入口中。”
裴恕之敲着案几:“原来如此。”
卢绘反问,“你呢,你也一早就疑心敬仁殿下了吧。”
裴恕之:“我猜到是他,但不知他如何弄到砒霜的。”
被幽居的皇孙根本没机会出宫,而身边之人他又无法信任。
卢绘忙问为何猜是郦敬仁。
“说出来毫不稀奇。”裴恕之笑道,“砒霜并非沾之即死,要吃的多才会致命。也就是说,饮酒越多,中毒越深。”
“敬诚殿下与敬孝殿下年少贪杯,又刚好无人管束,于是饮多了酒;而敬顺殿下在第一轮联诗后就被冷落一旁,无人理睬,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
“四个中毒最深之人中,只有一个与众不同。”裴恕之道,“我问过奴婢,敬仁殿下从不贪酒,宴席中也无人向他劝酒,那么他又是因何中毒几近濒死呢?”
卢绘懂了:“因为他吞下麻纸时,将纸团里没抖干净的砒霜一并吃了。”
她啧啧连声,“这位殿下可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大约是绝望了吧。”
裴恕之掀起车帘,雾气已经消散了,月圆如玉盆,“他们的父亲即将被人遗忘,他们这一支以后只能仰人鼻息,最多封赏个郡王国公之流。”
卢绘凝望着皎洁无瑕的月盘,忽然问道:“倘若敬仁殿下得逞了,陛下血脉尽断,她真的会落个与吕雉贾南风一样的结局么?”
吕雉还好,至少寿终正寝了,虽然吕氏一族被尽数屠灭,甚至连吕氏女所出之子都没一个能幸免的;而贾南风不得好死之后,天下付出了五胡乱华的代价。
若真那样,陛下百年后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毕竟,她之前的天下是史书中数得上的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百姓安宁。
裴恕之听了这话,眼中闪起了不明所以的光彩,兴奋,喜悦,甚至还有几分疯狂与残忍。
他没有回答。
*
当夜,月明星稀。
庄怀贞在家继续写请调奏折,这朝堂中枢他是一日都不想待了,宁可带着百姓筚路蓝缕去开荒田、修水利。
褚承谨在王府中破口大骂这次无妄之灾,世子褚庆恩的劝说颇为扫兴,好在还有情投意合的次子褚庆义连声附和,还提议办一场大大的法事去去邪祟。
季成业缩在落魄的赁屋中大醉一场,在梦中,他终于位极人臣,衣锦还乡。
陵阳王夫妇围坐在爱子敬美床前,好说歹说劝他多吃几口。
敬宣又在兄长床边坐了半夜,不知何时敬元终于醒了,奴婢赶忙将洛川王唤醒,父子三人抱着一起喜极而泣。
魏国夫人独自坐在房中,凝视着亡夫画像,岁娘缓步入内,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她听罢,唇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
裴恕之掀开佛龛上的绒布,露出一尊散着悠远沉香的苦难佛,佛像前很古怪的摆了四尊小香炉。
他点燃信香,逐一插|入在四尊香炉中。
每一尊香炉都代表一样他要从仇敌身上索走的重视之物——权柄、帝位、名声、血脉,刚好四样。
“穆王八骏,朕有八孙,哈哈哈,如今八骏已去其四……”他忽然大笑起来,狂性大发的挥袖扫落案几上的整套茶具。
若卢绘在场,会发现他此刻的癫狂之态与濒死的郦敬仁竟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他在得知宫宴案后几乎立刻猜到真凶是郦敬仁呢?
因为他与郦敬仁一样,也思考过同样的毒计。
当然,女皇可以勒令幸存的儿孙立刻繁衍,开枝散叶,但皇室中的幼儿只是弱小的嫩芽,如果没有强大的护持,稳定有序的朝局,他们可以被轻易摧毁清除。
只有成年男嗣才有可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产生忠诚的拥趸,继而形成角逐之力——惠帝的儿子们若都成年了,还会那么轻易被诛杀殆尽吗?
女皇已经八十有余了,怕是连婴孩长至总角都等不到,襁褓中的后代对她用处不大。
那么,谁来保证她寿终正寝呢。
裴恕之越想越欢悦,癫癫的笑倒在胡床上。
砰的一声,内书房门忽被大力推开,卢绘披着寝衣散着长发,叉腰板脸站在门边。
“大半夜的发什么病,还睡不睡了!”她面罩寒霜,“明早你不上朝啦!”
裴恕之不及转圜,怔怔的由着她骂。
清脆敞亮的声音仿佛将他从癫狂的臆想中拖回了现实。
卢绘气势如虹,上前将人一把揪起,拉着他直直出门往他内寝走去。
“人呢,别躲着了,出来服侍少相洗漱!”
缩在门外廊下的老仆们纷纷低头进来,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坚决不看主人脸色,
苍天有眼,少主人的诸多古怪习性终于有人治了。
裴恕之洗漱完毕,仰头看见悬于窗边的月亮,皎洁如雪,完美的近乎邪气。
一日之内,有三个人在宫中自尽而亡。
他们一个为了亲人,一个为了恩情,还有一个为了永远逝去的荣光,合谋了一场功败垂成的复仇。
不过没关系,这场复仇还将继续下去,不死不休。
“睡下了吗?”少女端了把圆凳坐在门外,“赶紧歇息,不然我就进来啦!”
“……”裴恕之无奈屈服,“你别进来,我这就睡下。”
有她守在门外,月亮一点也不邪气了,反而圆润可爱的紧,像是一张甜甜的羊乳蒸饼。
妙极,他如今也动不动联想吃食了,真是一点都不风雅。
作者有话说:
要是不分章,这两章加起来快有两万字了-
这一卷还有两个案子就结束了-
美剧《龙之家族》里面有一句台词,我印象十分深刻。
当雷妮拉公主满怀信心自己将来能继承国家时,她的堂姑无冕女王说:“别把事情想的太容易了,男人哪怕将这个世界烧成废墟,也不愿意交给女人的。”
一语成谶,后来就发生了血龙狂舞-
我很喜欢马胖子笔下的女性,虽然本质上我不相信直男真的理解女性,但相比我们的男频文对女性的刻画,马胖子简直是优中选优了。他笔下的雷丹妮莉丝、妮拉公主、凯特琳夫人、瑟曦、甚至着墨不多的亚丽珊王后都栩栩如生-
西方文学史有一个好处,就是很早开始女性就大量介入小说写作,从简奥斯汀,斯凯夫人,勃朗特姐妹,到美国那一系列以儿童为视角的女性作家,《小妇人》、《神秘花园》,以及最最重量级的《飘》。
这里我还要加上阿加莎,虽然阿婆写的是侦探推理小说,但在案情中出现的那一个个或高尚或邪恶或软弱或坚强的女性角色,同样熠熠生辉-
按照西方小说中的性别观点,真正的尊重女性,不是把女性写成圣徒或者巫婆,而是尽量多样化的刻画描写女性的挣扎、决断、欲望、取舍,她们拥有和男性一样的七情六欲;可以为了剧情需要美化或者黑化女性作者,但就是不该扁平化。
第82章 余波
多年后卢绘复盘起这桩震动一时的投毒案时,依旧觉得假舅父的‘结案’真是妙至毫巅——妙就妙在外行的无人不信,内行的看破不会说破。
从一开始,裴恕之的思路就与所有人不同。
那夜宫宴中虽然人多事乱,但在他眼中只有三类——褚氏,郦氏,奴婢,真凶人选左右出不了这三类人。
若真凶出自奴婢,分量太轻,瞿松风免不了一个管束宫人不利之罪。
若真凶出自前褚氏与郦氏,牵涉的便是皇室伦常,亲族残杀,并惹人遐思——女皇究竟是多么狠毒阴险暴虐无道,才会逼的骨肉血亲痛下杀手?
于是裴恕之几乎从得知案情那一刻,就预料到秉公执法的庄怀贞绝对无法善了此案,需要趁早寻一位‘可信的真凶’。
严保方就非常合适。
首先,其兄严俊晖恶名昭彰,至今犹能止小儿夜啼。这等凶名之下,其弟做出宫宴投毒这等惊天大案,连杀四位皇孙,方才令人信服。
其次,严俊晖是被女皇亲自处决的恶徒,严保方蓄意报复,最终功亏一篑——如此结案,于女皇的声名无碍。
严保方被凌迟处死后,朝野内外纷纷叫好,而政事堂一干重臣哪怕心知其中必有隐情,但也尽作深信状。
卢绘忍不住问了句,难道真相就这么被掩埋了么。
裴少相笑的春光明媚:“绘绘又说傻话了。朝堂之上,宫闱之中,最不要紧的就是真相了。或者……”
他凑到卢绘耳边,阴恻恻的,“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表面看来,真相是被幽禁于深宫的皇孙与两名卑贱的宦者联手犯案,而细究下去,底层原因却是女皇逼杀废太子,提拔梁王,重用酷吏,才导致原本三个毫不相干之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联手报复。
历朝历代的皇权之下,又有多少这样的真相被掩埋于无尽深渊中呢?
*
事关重大,哪怕对着三位好友卢绘也不敢吐露分毫底细。
余巧娘一忽儿惊愕于酷吏之弟的用心险恶,一忽儿为案情凶险而顿足,属于深信不疑派;王和薇读书虽多,但毕竟阅历不足,她觉得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可能;只有见惯了家族纷争的林沫子提出质疑。
“这严保方散尽家财,残破躯体,在深宫中操持贱役十余年,可见他为了活命是什么都肯舍弃的,怎么就忽然无法忍耐怨恨,愤而复仇了呢?”
王和薇道:“这也不一定,昔齐世宗高澄文武双全,料算不遗,偏偏百密一疏,死在一个小小膳奴手中,这有谁能料到呢?”
林沫子不同意,“文襄帝那是高傲过了头,那膳奴并非寻常人,人家老子是南朝名将,多次想以重金赎回被俘的儿子。文襄帝既不杀也不放,非把个将门之子留在府中充作奴役,简直自招祸患。”
王和薇,“你也说是世宗高傲过了头,当今陛下可并非如此呀。”
两人争执不下,一齐去看卢绘。
卢绘神色凝重,“齐世宗我知道,文襄帝是他的什么人?我懂了,文襄帝看齐世宗有意问鼎,便要害死他!”——她隐约记得齐世宗生前并未登基,皇帝之位是死后追封的。
林沫子&王和薇:“……”
余巧娘凑到她耳边,“他们是同一个人,你可不能停了读书呀。”
*
连死四位成年皇孙的消息隔了半个月传到城外豉阳县,卢致南连鱼都不钓了,跑去镇上的酒肆茶楼听各路传闻,晚上回家讲给谢玉芙听。
“……如此这般,那姓严的终于买通了筛酒的奴婢,将裹有剧|毒的蜜蜡团贴于酒瓮内壁,依岚你别插嘴,酒瓮注满冷酒后便谁也看不出来了。”
“是以一开始试不出毒来,待到温酒后蜜蜡融化,剧|毒便神不知鬼不觉化入酒中——依岚闭嘴,宫里规矩大,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会提前偷尝美酒。”
“哎呀呀,不亏是当年‘七獠’之首的亲弟,好生狠辣诡谲的手段,闻所未闻啊!”
依岚锲而不舍的提异议,“亲弟吗,我听说是堂弟啊,东主说故事太不精准了。”
卢致南吼回去:“嫌我说的不好下回你别听了!”
谢玉芙连声啧啧:“我说什么来着,酷吏要真那么好用,古往今来那么多圣主明君怎么轻易不肯用?可见必有反噬之害!可真吓人,要是那剧|毒再厉害些,陛下的儿孙就被一扫而空了!”
卢绘回家休沐时,就见全家还在热火朝天的议论此案。
得知女儿当时也在宫宴之中,谢玉芙吓的差点背过气去,立刻要求卢绘辞了这份差事,“多凶险啊,倘若绘绘也饮了那酒,那…那…”
她越想越怕,背上汗毛根根耸立。
卢致南也连连点头,“戏文中都说宫廷凶险,我原先还不信,如今看来老话都是有道理的。绘绘啊,什么荣华富贵咱们也不要了,耶娘养得起你,你赶紧从宫里出来吧。”
听了这番话,卢绘当即打消了将真相告知父母的念头,好说歹说才让家人放心她在宫中简直是如鱼得水,要不是女皇年纪大了,她再奋斗个二十年,说不定就从卢司直混成卢相了。
何况还有裴恕之在旁关照,决计出不了事。
——说到裴恕之时,依岚似笑非笑的瞟她一眼。
小鹌鹑心虚的不敢回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轰动一时的宫宴投毒案总算是了结了。
当夜,谢玉芙在山间茅亭中摆了一桌家宴。
没有高大的东都城墙阻拦,春意似乎更早抵达了卢家的山庄,明月当空,蟋虫鸣叫,空气湿润温暖,透着一股萌动的草木清香。
宴饮过半,远方院落忽传来一阵嘈杂声,家丁护院高高举起的火把形成一团点点红光,似是在捉拿责骂什么人。
卢致南叫人去问发生何事,片刻后老管事过来答话,“……本地买的几个奴仆,很是不懂规矩,居然在主家的宅子中烧纸。”
卢绘微醺的趴在桌边,迷迷瞪瞪中想起了满门尽死的罗三来,不由得心生怜意。
“人皆有父母骨肉,祭拜亲人也是常情,就宽宥他们一回吧。”
老管事看着卢绘长大,可一点不惯她,“小女郎不知底细,东都乡野有个习俗,烧纸钱不止可以祭拜亲人,还可以行巫蛊诅咒——今夜抓的这几个都没干好事!”
卢绘迷惑:“诅咒?”
老管事:“对!将怨恨之人的姓名写于纸上,与纸钱一道烧去阴曹地府,算是收买鬼差给仇敌降下灾厄!”
卢绘忽的脑中清明。
她终于知道林训是如何辨认出罗三来了。
那夜,僻静的深宫角落中,深夜巡宫的队伍抓住了正在烧纸钱的罗三来。
在罗三来慌乱的挣扎中,纸钱与灰烬到处乱飞,正巧有半张未烧尽的纸片飘落到林训脚边——上头写了褚承谨的名字。
梁王好好的活着,无需祭奠,那么只有另一个可能了。
刹那间,林训明白眼前的小宦官与自己有着同一个仇敌。
卢绘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场景——林训不动声色的踩住那张写有梁王姓名的纸片,碾入花坛泥土中,并自告奋勇押送罗三来前去受杖责。之后两人互相道明心愿,决意联手复仇。
依岚在她面前挥手,“绘绘,绘绘?醉了么,也没喝多少呀,怎么一脸的傻笑。”
卢绘捧着酒碗傻傻的笑着。
——高高在上皇亲国戚又如何,再是煊赫滔天的权势,依旧有微不足道之人匍匐于角落中,怀揣着复仇之火苗,不肯放弃。
*
阳春三月,天光晴好。
河堤上的柳枝像少女的腰身般曼妙调皮,藏匿在角落中的积雪也尽数消融,神都宛如一块浸透在碧绿春水中的明玉,又像刚上了釉色的彩陶,既剔透又鲜艳。
本该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谁知女皇与裴恕之双双卧病,卢绘遂不得脱身。
在她看来,假舅父之病多因自小养的太过精细了,换季时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头晕鼻塞,双颊晕红,就像最上乘的玉器,不可过热过冷,不能遇水见风,须得用上好布料小心擦拭,妥善保养;相比之下,卢绘就是一口敦实的粗陶了。
裴恕之看出了她殷勤表相下的不以为然,痛心疾首的骂卢绘没良心,无情无义,丝毫不知温抚体贴,骂完了还叫她滚。
其实卢绘只告了半日假,从裴府滚出后索性回了宫。
与骂人中气十足的假舅父相比,女皇的状况才叫卢绘暗暗心惊。
御医、近侍、宫婢、乃至端木慧与瞿松风,所有人都劝慰女皇只是偶感风寒,但卢绘却从女皇眼中看出了一丝灰败的死气。
而雪上加霜的是,之前堆山一般弹劾梁王罪状的奏折如今换成了堆山一般请求立陵阳王为储君的奏折——山还是那座山,叫女皇心烦的程度是更上一层楼。
“……皇三子殿下乃天潢贵胄,龙章凤姿,实为社稷正统之嗣,宜立为皇储。”卢绘坐在御榻边,缓缓念着奏折中的内容。
女皇阖目,“换一本。”
卢绘放下手中这本,另择一本来读:“伏惟陛下圣明,陵阳王虽少时疏狂不谨,然经罔州十数载历练,今已沉毅明达,德器日新……”
女皇气息开始急促:“再换一本。”
卢绘:“……臣观殿下之器宇,足堪承九庙之重;察殿下之言行,允宜主万机之繁。伏乞陛下俯察舆情,早定国本。”
“再换!”声音中透出烦躁。
卢绘:“皇三子正值壮年,上可监国理政,为陛下分忧,下能抚军安民,以尽人子之孝。臣请陛下册立储贰以安天下臣民之望,则宗庙幸甚,苍生幸甚。臣昧死以闻,谨奏。”
这次女皇没有叫停,只是望着帐顶的刺绣怔怔出神。
卢绘读完全本后,寝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片刻后,女皇发出一阵悚然冷笑,啪的抬手打翻那堆奏折,“这些人多受朕的提携之恩,如今一个个也来逼迫朕。”
卢绘俯下|身去,“陛下,别人就算了,刘相与陛下几十年君臣之义,决计不会逼迫陛下的。这些上奏的大臣,也未必个个是为了私心。”
她将散落在地的奏折一本本捡起,嗫嚅着“微臣以为,大家其实是在担忧,担忧陛下若没个妥善安排,将来…会发生不好的事…”
梁王再是废物,褚氏一族毕竟在东都经营多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与东都几支戍卫军队皆有交好,甚至不乏结了儿女姻亲的。就算只是狗肉交情,也胜过流放十余年毫无根基的陵阳王,何况还有不少人担心将来受郦氏报复的。
倘若女皇继续对后继之君的人选含含糊糊,届时两边打起来,必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卢绘虽没说下去,但女皇心中肯定明白——所有人都在为她的死亡做准备了。
于是她眼中的灰败之气愈发浓厚。
这种神色卢绘并不陌生,前些年她跟着谢玉芙去探望卧病老人时见过不止一次——驭马如飞的骑手、挥鞭遒劲的牧民、彪悍机警的猎手,说老就老了;每每卢绘从他们眼底看到这种死气时,谢玉芙就会开始准备丧仪与抚恤的钱物。
而女皇的情形更糟。
西域十里佛国,举凡贵胄庶民皆笃信佛法;于他们而言,死亡不见得如何可怖。度过了辛劳坎坷的一生,在诵经声中阖上双目的他们,往往期待着会有美好富足的来世。
照理说崇佛的女皇也该如此,然而除了死气之外,卢绘在她眼底还看到了强烈至近乎执念的不甘、渴望、暴怒、以及…怨恨。
谢玉芙说过,越是富贵的老人越舍不得死——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这么富贵啊。
而天下富贵者莫过于九五至尊,辅以滔天的权势,垂老的帝王对于死亡的恐惧往往会造成巨大的危害。
卢绘觉得这样不行,她得想法子哄哄女皇。
“陛下,您还记得彭城郡王责骂微臣的话么?”卢绘小心的掖好绒毯,“他说微臣因为阿耶被酷吏捉去受刑,所以对陛下心怀怨恨。”
女皇恹恹的摆手,“怎么,你要去找庆义算账?放心,朕知道你没生那心思。”
卢绘忙道:“不不,微臣没想算账,微臣只是想与陛下说些微臣耶娘的往事。”
女皇勉强点了下头。
卢绘:“几十年前,耶娘与家人不睦,索性自立门户。他们离开东都时,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是孑然一身,毫无依仗。起初他们依附于胡商的商队中,打算花个七八年学着做买卖。”
女皇叹道:“做买卖不容易的,行有行规,有些行当水深的很,你双亲没有贸然行事,这样很对,七八年不算很长了。”
卢绘:“可是耶娘才历练了四年,就出来自己做买卖了。其中固然有他们自己的本事,但还有一个人的缘故,陛下猜猜是谁?”
女皇总算挤出一丝笑:“好的不学,学人家卖关子,赶紧说了。”
“就是陛下您啊。”卢绘语气恳切,“微臣耶娘是东都人氏,自小所见所闻,做官的都是高高在上,满嘴玄而又玄的大道理,于斗民生计的关怀却如隔山打牛。”
女皇:“自魏晋以来,为官者多出身于勋贵与世族,他们知道什么是百姓疾苦?生下来便有官做了,哼!”
卢绘:“是啊,只是耶娘没想到,才过了四五年地方官场已大变样了。陛下不断提拔寒门子弟,终见成效。阿耶发现这些寒门官员不但有才干,还热心的很。有一回,阿耶从岭南运了一批茶种到某县,那位县令居然提前两日等在驿站,恨不能与阿耶拜把子。”
“耶娘渐渐琢磨出来,这些寒门官员鼓励农桑,抚恤百姓,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做出政绩来,就能被朝廷看见,会受到陛下的提拔——那么买卖就好做了,哪处缺桑苗,阿耶就卖桑苗;哪地缺药材,阿耶就卖药材。”
卢绘嗓音清亮,娓娓道来。
“有个地方盛产稻谷,但因道路不通,稻谷堆坏了也运不出去,阿耶就近建了座酒坊。一石稻谷能酿粗酒六十斤,精酒三十斤,再用酒桶或皮囊运出去就容易多啦。不过几年后那地方逐渐富庶,便花钱修了路,阿耶的酒坊只能关门了。”
少女满脸惋惜,颇有几分财迷气质,女皇轻笑。
“还有一郡,地势低处年年干旱,地势高处年年遇山洪,两地看似相隔路远,然而阿耶与几位同行叔伯请了当地山民堪舆后,发现只要穿过一道沟壑纵横的密林,两地便仅隔二十余里。虽然不宜人行,但可通水路。当地郡太守得知后,便决心修一道水渠贯通两地,因阿耶等人堪舆有功,便优先向他们购置木材石料。”
听到这里女皇哈哈大笑,坐了起来,“朕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这郡太守就是唐义方。他口拙心明,性情坚毅,埋头苦干了五六年方才修好水渠,一举消解了为害两地多年的灾害,朕遂拔擢他进入中枢!”
听到多日未闻的女皇笑声,殿内的宫婢纷纷露出好奇之色,连守在寝殿外的瞿松风都探头进来看了两眼。
卢绘:“对对,时隔多年,阿耶只记得当年那位郡太守十分沉默寡言。”
老唐口吃,尽量少说话。
女皇笑道:“唐义方不但治理地方有功,还颇通军事。当年仅以两千修渠的民夫,就挡住了近万攻打县城的山民,免了百姓刀兵之祸。”
卢绘颇觉意外,“唐大人瞧着斯斯文文的,看不出啊。”
女皇,“如此说来,令尊经商也于地方多有助益了。”
未免话说太满,卢绘赶紧找补,“哪有,大家都只是为了讨生计,其实阿耶也遇上过轻浮颟顸的官员,不过往往是他在外忙了一圈回来,发现那官位上已换了人。阿耶说这就是陛下的‘试官制’——先试用起来,好的留下,不好的滚。”
“还有陛下的‘南选’,‘殿试’,‘科举糊名’……都选拔出了许多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精神大振。
她幽幽叹道,“如此说来,朕还是有些功绩的。”
卢绘斩钉截铁,“说陛下没有功绩,我耶娘的买卖都不答应!”
女皇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其实卢致南私底下跟妻女说过,女皇选官方式虽然很是灵活有效,但太依赖于当政者的勤勉监督,一旦皇帝懒政怠政,这些制度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所以阿耶虽被那酷吏打断了腿,但他是真没半分记恨陛下啊。”卢绘最后强调。
女皇龙颜大悦,当场就说要重赏卢致南,还要封他一个散职。
卢绘吓了一大跳,连忙婉拒,“万万不可,阿耶只是寻常商贾,无有寸功在身,只因为说了几句好话就受到封赏会招人非议的。陛下若非要赏赐,就赏给微臣吧,就说微臣谦谨恭顺什么的。”
女皇笑的不行,“上个月御花园驱除虫鼠,你举起石凳将两只硕鼠砸成血肉烂泥,恶心的金家兄弟几日不愿食肉,你还好意思说谦谨恭顺!”
卢绘脸红。
她总不能说其实当时金家兄弟正对她眉眼挑逗,她看着火大就露了一手——效果惊人,当场吓跑了那对如花似玉的美男。
好在女皇平日热衷理政,召见这两兄弟的时候不多,她并无更多机会展示自己的勇猛。
“那就说微臣侍疾有功吧。”卢绘为笑个不停的女皇顺气。
女皇笑骂:“你也算侍疾有功?汤药端到朕嘴边时,一碗只剩了半碗,朕没治你一个不力之罪就是开恩了!”
卢绘傻笑,“还是比半碗多一些的,吧。”
女皇笑的直摇头,“这样,除了上朝之时,明日起你也跟慧儿一般穿裙袍当值,不必日日穿这绿衣官服了,朕再赏你些穿戴首饰。”
卢绘谢恩。
这时,瞿松风来报,褚承谨在殿外求见,这已是最近第五次了。
女皇神色一冷,再次拒退。
“梁王还是很孝顺记挂陛下的。”卢绘小心说道。
女皇阴沉着脸,“不过是想看看朕死了没有。没出息的东西,被栽了赃都不知如何洗脱,庄怀贞三言两语就能逼的他狗急跳墙,朕见了他就生气,不见!”
她转而又问,“听闻庄怀贞出城时你去送行了,他说了什么,是否埋怨于朕。”
老庄还是离开了繁华的神都,带着简单的行囊与女皇的密报令符,如愿以偿的到广阔天地去一展抱负了。
临行前,他劝告给卢绘——“你我都是清风自在之人,宫廷中人心诡谲,处处是利害算计,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绘娘子尽早离去为是。”
这话当然不能跟女皇说,于是卢绘道,“庄大人的性情陛下还不知道么,当初他为了替金州百姓声张正义,一日三折,甚至光天化日送了一车盗匪头颅来东都。庄大人那么执拗,若非明白陛下的苦衷,他宁肯一死也不会认下裴少相那番结案说辞的。”
女皇默了片刻,轻骂了一句,“臭脾气!”
卢绘笑道,“微臣的阿娘说了,男子都是这等臭脾气,哪怕心里明白了嘴里也定不肯认的,哪像微臣这么从善如流,陛下将来多提拔几位女臣子就不受气了。”
女皇摇头:“你呀,不做佞臣可惜了。你舅父若湛难道不是男子?你以后行事要多学学他,闻一知十,绸缪桑土,办事何其妥帖。”
卢绘听出了女皇语气中的未尽之意。
就人品而言,女皇其实更欣赏庄怀贞这样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但真到用时,却又不得不承认假舅父那样心思深沉的权臣更顺手,就像当年的王昧。
女皇望着袅袅升雾的玉竹熏笼,苍老的面容隐入锦帐的阴影中。
“那日,你说下毒之人很可能没什么势力,也缺阅历,朕就想到了敬仁与敬顺。可是紧接着敬顺就毒发身亡,敬仁又几度濒死,朕就犹豫了。”
“说到底,朕是没料到敬仁这么恨朕,深恨到宁愿杀死相依为命的弟弟,杀死自己,也非要拼死一搏。”
九五至尊的老妇怅然喟叹,卢绘似乎也受了感染,顺嘴叹道,“是呀,微臣也没想到。”
女皇看她小圆脸满是惆怅,倒是莞尔一乐,“你懂什么,你能想到才是见了鬼!行了,今日就此散值,朕允你早退,到外头望望春光罢。”
这等好事卢绘从来不会假客气,当下喜孜孜的谢恩离去,刚好与捧着奏折进来的端木慧打了个照面。
端木慧将高高一叠奏折放到女皇床边,望着卢绘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虽说少相忠心,绘娘纯挚,但是陛下素来严禁内外勾连,难道不担心……?”
女皇拿起一本奏折,嘴角微噙笑意,“慧儿啊,朕是老了,可看人的本事还没丢。绘娘看似忠厚平顺,实则心中自有主张,她不会真正听命于任何人的。裴若湛自负无所不能,恐怕也看走了眼。”
倘若没有被诟病为‘市井无赖’的高祖刘邦,萧何周勃之流再是才具高企,怕也要毕生屈居于沛县一隅——有时候,胆色比谋略更重要。
慧儿虽文采无双,聪慧剔透,但并不具备影响全局的魄力,顶多是顺水推舟,保全己身;反而是卢绘这等心无旁骛之人,敢在要紧关头放手一搏,哪怕玉石俱焚。
人心,是天底下最难以掌握之事。
端木慧微笑:“陛下的眼光自是不会出错的,何况绘娘的确讨人喜欢,莫说陛下另眼相看,连魏国夫人也十分喜欢她呢。”
女皇微觉意外,“菁娘?唉,她定是又想起了獾子。獾子若还在世,刚好是绘娘这么大。”
一番唏嘘后她低头去翻新送来的奏折,没看见端木慧脸上浮现起一抹微妙的深思。
端木慧离开凤仪殿后,命心腹送了卷画册到永宁公主府,画册中夹了张字条,上头只有四个字——可也,从速。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天下将有大变之局,她一个罪奴出身的弱女子,于世间无亲无故,想要好好活下去,只有自寻出路了。
第8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一
宫外春光虽好,卢绘却无心独游。
王和薇她们此刻都在小山学馆读书,她总不能趴在墙头勾她们出来玩耍吧;若是快马回趟豉阳,又怕依岚揪着她问‘吃到嘴里了没有’,愈显得自己无能。
她牵着骏马在市井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耷头耷脑的回了裴府。
洗漱更衣后,在所有人殷切的目光中卢绘大义凛然的迈入裴恕之的内居所。
裴恕之披着浅色寝衣靠在床头看书,半敞的窗口透入缕缕春风,拂动他披散的漆黑长发飘起几丝。他一抬头,那是清雅俊美,一张嘴,却是阴阳怪气——
“卢司直舍得回来了么?”
卢绘脑门发疼,亏得自幼好脾气,于是她温言解释:“陛下念我辛劳,允我早退去望春。可我惦记着你,就赶紧回来了。”
裴恕之长眉斜飞,“你未时初刻出了宫,申时二刻了才回来,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走了一个多时辰。说,去哪儿野了!”
卢绘一阵无语,“连皇宫门口都有你的人?你不要再到处安插眼线了,总有一日被魏国夫人逮个正着,让陛下治你一个窥伺皇宫之罪。”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裴恕之冷哼道,“你口口声声心中有我,却放着我卧病在家,自己四处浪荡?”
“我没有浪荡!我在路上遇到了永宁公主的车驾,公主邀我上车叙话,这才耽搁了些许功夫!”卢绘深觉自己像个负心汉,每日疲于向家眷解释外出去向。
裴恕之神色稍缓,“你与公主也没见过几面,何事能说这么久。”
卢绘:“公主正要进宫探望陛下,就问我陛下今日龙体如何,我挑了些不要紧的说了。”
裴恕之讥嘲道:“日日被朝臣催促立储,陛下能好起来才怪。陵阳王生怕被陛下迁怒,如今缩着脖子躲在客省院中。这点事永宁公主能不知道?她这是寻由头拉拢你。”
卢绘摸摸脑袋,“我觉得公主还是挺和气的,说话也爽快大方。哦对了,从明日起我不必日日穿官服了,陛下允我穿自己的裙袍呢。”
裴恕之露出浅浅笑意,“我算着也到时候了,开春正好穿新衣。那儿有口箱子,你过去看看。”
卢绘小跑过去打开那口精致的紫檀木箱,一时满眼生花。箱中装着各色绫缎小衫与十二破长裙,春水般绿,鲜花般艳,嫩黄如娇蕊,淡紫如菡萏。
她提起其中一条在自己身上比着,满心欢喜,“是你给我备的么?”
“废话,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我的?”裴恕之含笑轻骂。
“真是太好看了,多谢你啦!”少女欢呼一声。
裴恕之坐直身子,欣赏的目光中泛着柔软宠溺的光彩,他觉得哪怕是自己得了心爱之物也未必有看着她雀跃更欢喜了。不知何时有空,他打算将楚王府积攒多年的珠玉珍宝翻出来,看看有没有配她戴的。
卢绘笑着抬起头,“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公主说待陛下病愈了,要在公主府中开法会,届时请我过府赴宴,刚好穿这新裙子去。”
谁知裴恕之的脸色倏然一冷,“不许去。”
卢绘奇了,“这是为何?”
“公主府不正经。”
裴恕之想到她与永宁公主一道纵情声色的场面,就恨不能一把火烧了公主府。
此事断不能忍!
“什么不正经?”卢绘不肯罢休,“你是不是弄错了啊。我听端木大人说,天下士子莫不仰慕公主风采,纷纷向公主府投递诗文著作,为求公主一览。”
裴恕之神情鄙夷:“什么天下士子,一多半都是公主的面首!”
卢绘一阵神往,“面首啊……”
她坚定道,“我要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面首呢,正好去公主府见见世面!”
“你说什么?”裴恕之两眼一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穿着我赠的新裙袍去公主府看面首?”
他背过身去恨声道:“要去就去吧,去了就再也别来见我!”
他生的肩宽背挺,肢体颀长,侧卧时犹如一脉巍峨的峻岭,然而在卢绘眼中,却是一头皮毛华丽的大猫正趴着生闷气。
还能怎么办,哄吧。
她连女皇都哄了,再多哄一个也不算什么。
卢绘坐到床边,轻柔的抚着他的手臂。
她喜欢他的身架,骨骼修长笔直,薄肌优美紧致,比牧场上最威武神骏的骏马都漂亮,想来传说中的赤兔乌骓也不过如此吧。
“我知道你为何不悦,你怕我学那些放浪形骸的东都贵妇。我阿耶为了应酬,有时也不得不去些风月场应酬,但我阿娘从来放心,因为她知道阿耶绝不会对不住她的。”
“你也该相信我呀,两心相悦,也要两心不疑。我不会乱来的,就是心中好奇,不知道那些面首侍奉公主时,会不会也像妓子奉承男客一样涂脂抹粉,谗笑陪酒。”
她轻轻使力去掰他的肩背,裴恕之气也消了一半,便顺着力道半推半就的翻过身来。
他与少女相对而坐,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兀的定定看她。
他眼眸幽亮,似乎缓慢聚集风暴的乌云。
卢绘心中升起一股不妙。
“你见过妓子?在哪儿?”裴恕之一字一句的质问。
卢绘:“……!”
裴恕之几乎吼了出来,“你偷偷去过娼寮?!”
卢绘脑袋嗡的一声,“我,我我……”这家伙太敏锐了,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裴恕之勃然大怒,霍的翻身下床,指着她吼道,“你竟敢去那等地方,谁带你去的?”
“此事你双亲可知道?不对,他们再溺爱于你,也不会纵容你至此,定是你瞒着他们偷偷去的,你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娼寮妓寨是什么好地方,嫖客都像王瞰一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么?有的是龌龊卑劣、不堪入目的场面,你才几岁就敢进去!”
卢绘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你你,你别告诉我耶娘!”
裴恕之拧着浓浓的长眉,神情严厉,“你何时去的,与谁去的,给我老实招来!若有一字不实,看我如何收拾你!”
“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蓦的,传来笃笃敲门声,门外是老宋的声音,“少相。”
裴恕之忍着气,“进来。”
老宋贼头贼脑的进屋,原本怕撞见什么香艳场面,却只见裴恕之满脸怒气站在床边,而卢绘却一脸苦逼的跪趴在床边,活像堂官会审。
这是怎么了?
卢绘如逢大赦,“宋先生有要事,少相您先去忙吧!”
“你给我等着,别想跑!”裴恕之瞪了她一眼。
卢绘伸下床的腿就又收了回去。
裴恕之转身走入屏风后的隔间。
老宋跟上来:“梁王又来了。”
裴恕之:“这是什么大事,还用得着先生亲自跑一趟。”
老宋:“梁王毕竟身份贵重,不好怠慢……”
“我不见他,该说的我都说了。”裴恕之不耐烦,“陵阳王回来后群臣必定踊跃上奏,催促陛下立储,褚承谨总不会真以为姓郦的回来是为了跟陛下母慈子孝吧?人家就是来争这储君之位的!”
老宋:“也是。那该如何打发梁王?”
裴恕之微一沉吟,“就说,他一个月往我这儿跑了四趟,显得我与他私交太厚了;我若被群臣视为梁王党羽,以后更不好替他说话——回头我会把他在我这儿吃了闭门羹的消息传出去,以后若无要事他也少来找我。”
不等老宋多问,他就快手快脚的把人别出门外,“先生赶紧去忙吧。”
然后大步回到内寝,他怒喝道:“你给我从头说来!什么时候去那腌臜地方的?”
小鹌鹑哆哆嗦嗦的答道,“两,两年前。”
裴恕之大怒:“两年前?当时你已快要及笄,豆蔻之龄的良家稚女也敢去那种地方!”
卢绘忙道:“对对,应该小时候就去看一眼的。”
裴恕之更怒:“垂髫童儿心性未稳,更不能去那等污秽之地!”
卢绘嗫嚅,“那,那该何时去。”
裴恕之怒焰嚣天,“什么时候都不该去!那胡儿不是跟你青梅竹马么,也不管束你?!”——说到‘青梅竹马’四字时,冲天的酸味他自己都闻到了。
卢绘耷拉着脑袋,“阿乌尔随阿耶出门看货了。”
裴恕之:“一旦没人看着你,就肆意妄为!说,是谁领你去的?”
卢绘扭开头去,“……其实我也没看见什么,就是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坐在男客腿上说些不干不净的甜言蜜语,还有跳舞的胡姬与唱曲的歌女。”
裴恕之,“别打岔——谁领你去的!”
卢绘犹自抵抗,“我自己想去的。”
裴恕之端坐在床边,冷冷道,“是那个叫依岚的胡女吧。我看她行迹放浪,毫无礼数,你成日与她一处,平白学坏了。”
他早看那胡女不顺眼了,绘绘将那胡女求来的护身符宝贝的什么似的,明明都赠与他了,事后又硬生生从他颈间抠了回去。
卢绘嘴唇动了几下,心道若你知道是她一力支持我与你相好的,不知该作何念想。
“你不用怪这怪那,就是我自己想去看的。”她坚定的大声道,“我只看了两眼满香楼的一层厅堂,依岚很快将我拖出去了。”
裴恕之:“多说无益,你若答应以后与那胡女一刀两断,我便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决计不成的!”卢绘想都没想,断然拒绝——她就是跟假舅父一刀两断,都不可能跟依岚断的。
裴恕之气恼,“既然如此,我就将此事告知卢郎主与谢夫人,看他们如何处置你俩。”
眼看他要站起身,卢绘急了,一头撞去将人扑倒在床榻中。
裴恕之一时不防,被撞了个仰面栽倒。
“不许去!”卢绘翻身骑在他腰间,伸开四肢将人压在锦衾中。
肌肤相触,软玉在怀,裴恕之面红过耳,全身肌肉绷紧,“你这像什么样子,赶紧起开!”
他双手不敢去抓少女,挣扎时右脚一蹬正中床柱,原本挂起的一侧锦帐便如水帘般垂了下来,帷帐中一片昏暗。
奋力压住挣动的假舅父时,卢绘想起了依岚说过的第一百零一招——据说百发百中,号称至尊无敌绝杀招。
原本盗亦有道,她不该出此下策,但时局至此,怪不得她了。
她蹬掉丝履,呜咽一声缩入裴恕之怀中,娇滴滴的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向耶娘告发我,难道非要看我受责骂,挨耶娘的打,你才高兴么?”
“人家情郎都舍不得小娘子受半点委屈,你倒好,成日捉我的错处,我白喜欢你了!”
“耶娘年岁大了,别叫他们生气伤心了好不好。你若实在气不过,就打骂我一顿好了,我绝不会还手的……”
“就算我行事不当,难道你不该帮我瞒着耶娘么,为什么还要告发我?你好狠的心啊,呜呜呜。”
少女团在自己怀中哭诉,柔嫩的脸颊贴在敞开的胸膛上,毛绒绒的头顶在脖颈间蹭来蹭去,裴恕之一时眩晕,心神恍惚,都没听清卢绘说了什么,只有怀中柔软的触觉。
“也,不是不行,不过……”迷迷糊糊间,裴恕之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心爱的小娘子护着还来不及,怎么还要告发她呢。
“不过什么?只要别告诉我耶娘,也别责怪依岚,我什么都听你的!”
少女直起身子,昏暗的光线中她衣衫凌乱,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哭红的脸颊上挂着几颗半真半假的泪珠,粉嘟嘟的唇瓣半张半合,像是刚摘下枝头的果实。
裴恕之身上燥热,不知不觉道,“……我不会告诉你双亲的。依岚,也,暂且放过一边。”
卢绘大喜,心道此招果然威力巨大,难怪依岚叮嘱她轻易不可使用。
好在假舅父生的美,对他使用此招毫不为难,以后为达目的可以多多益善了。
她搂着他的脖颈,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她想此刻气氛这么好,要不要趁假舅父迷糊,一鼓作气将人吃到嘴里,下回见到依岚时就不会被嘲了。
谁知她刚亲完,不及下一步动作,裴恕之就伸臂牢牢将她圈在怀中,年轻健硕的臂膀甚为有力,卢绘犹如被藤条缠住般无法动弹。
裴恕之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哑着嗓子,“不许乱动!”
卢绘被他高大的身躯压的几乎断气,脸上还承受着他灼热潮湿的呼吸,她艰难的迸出一句,“你你,你压死我了……”
裴恕之慌乱的挪开身体,卢绘战意正坚,反抱过去圈着他的脖子往他嘴角吻去。
怀中少女春衫单薄,裴恕之被她蹭的身上着火,索性一把将人推倒,犹如裹春卷般用锦被将她卷成一束,然后用力抱住。
卢绘算是倒了大霉,一身武艺在床帏中施展不开,反而被他强悍的膂力推捻着在锦衾中滚了两三圈后团入锦被中动弹不得。
“…不可,断断不可,万一你梦熊有兆…”裴恕之杂乱无章的喃喃自语,手臂却继续用力将她死紧死紧的箍在怀中。
他自幼多思,遇到任何人任何事,几乎是本能的先权衡利弊。
一瞬间,他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完成对那老妖妇的复仇,要尽量少留把柄,不受人掣肘;可卢绘若未婚诞子,不但害了她,也害的长子身世有瑕。
卢绘被勒的头晕脑胀,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她奋力挣扎时瞥见他修长的苍白手臂上长长的青筋,“松…松手,你在说什么…什么熊,我要断气了!”
裴恕之冷静了些,减了几分手臂力气,低头看她努力的从锦被中撑开手臂,双颊绯红若朝霞,额头缀着细细的汗丝,容色明艳如珠玉生光。他又是一阵心慌意乱,埋首在她柔软的颈窝中,艰难吐字,“此事不可轻率,须得有所准备……”
他年幼时撞见过父母耳鬓厮磨,也听到过于傅母对裴王妃低声私语床帏中事——他成年后才略通其中之意。
卢绘被他搂在怀中,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她气馁了。
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她觉得也许该向依岚承认自己的无能了——只知生扑硬啃,结果一无所获。当然,假舅父也没好到哪里去,估计是受惯了别人的服侍,明明不知如何主动,偏又强势的硬要在上面,差点压断她的肋骨。
不过她也明白裴恕之的顾忌。
西北地广人稀,丁口繁盛是大大的好事,官府鼓励繁衍还来不及呢;只要不是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哪个会追究什么身世名份。
有了就生下来,生下来就好好养大,能补上婚仪就补上,无法成婚就再觅一个郎君;带着儿女改嫁的寡妇比比皆是,皆道能生会养是福气呢。
卢家在沙州有钱有靠山,若真有个万一,大不了假称女儿在中原招了个短命郎婿,到时抱着婴孩回沙州便是。只要养得起,教的好,一样顶门立户。
一东一西,相隔万里之遥,谁会来戳穿她?
不过看假舅父这深皱的眉头,满脸的官司,想来中原世族的规矩与西北大不一样。
这人多疑又小心眼,万一将来追上门来质问,那可什么脸丢光了,她还怎么做个德高望重的大商贾呢。
可惜了。
卢绘仰头望着他洗练流畅的下颌线,委实惋惜。
假舅父高挑美貌,书读的又好,要是能生个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儿,不计男女,他们老卢家都是赚了。
她叹息着坐直身体,似乎比亏了一大笔钱还难过。
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不能跟他相好了,以后还是以礼相待罢。
她的心思淡了,裴恕之的思绪却抑制不住的蓬勃起来——
深宫之中有的是奇技淫巧来规避孕事。
女皇生永宁公主时年四十一,依旧体魄强健产育旺盛,先帝身边又几乎只有她一人;若她愿意,尽可以像其母秦国夫人一样生育到年近五十。
不过对于一头噬权力而生的猛兽来说,四子一女已足矣,之后女皇再未有孕。
裴恕之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禁心头发热,不知不觉收紧手臂,“若,若你实在想要…也不是不成…我来想法子。”
说这话时他微微垂首,潮红从面庞蔓延到脖颈,扯散的寝衣下,玉石般壁垒分明的胸膛上覆着一层薄汗。
卢绘心漏跳了一拍,觉得肝儿都酥麻了,又想扑过去将人压到,所幸摸到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及时悬崖勒马,坚定的推开他环绕的手臂。
“咳咳,适才是我失态了。”她清清嗓子,拢了拢衣领,一本正经道,“亚圣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故上有礼法,下有规约,再是情之所至,也当发乎情止乎礼,不应逾越。以后你我相处,还是守礼些的好。”
假如裴恕之是个如王瞰一般的正经读书人,说不定就被卢绘这套唬住了。
可惜裴恕之不是,他心黑手狠许多年了。
“你什么意思?”他立刻沉下脸来,周遭气息像浸了冰渣,“你想变心?”
卢绘吓了一跳,哆嗦着往后挪了挪。
他说翻脸就翻脸,眼底透着森然凶光,“你当我是之前那三个好糊弄的,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卢绘连忙喊冤:“适才是你按住我不许我乱动的,还说‘断断不可’。你一脸凛然不可侵犯,我也不好继续当登徒子呀,怎么又成了我变心?”
裴恕之抿唇不悦,心道你若真有心,怎么才试了一次就退缩,(他认为)既然两人情深义重,她就不能多主动几次么。
他舍不得责怪心上人,便觉得都是之前那三个傻子不好,毫不矜持,太容易得手了,惯的绘绘毅力不足,若她有父王对母妃三成的锲而不舍,何愁二人不能琴瑟和鸣!
他心中翻腾的热闹,说话时不免带着恨意,“我稍有迟疑,你就作罢了?”
卢绘无语,“你不愿意,难道要我霸王硬上弓?”他身手力气都不差,她未必撑得开这把强弓啊。
“谁说我不……”他生生咬住嘴唇,“我说了,我来想法子。”
卢绘仰头看看垂落的幔帐。
这种事也能想法子?身为淳朴的沙州子民,原谅她不懂东都权贵的精细玩法。
“好吧,那你慢慢想。”她趴到床边找鞋子。
裴恕之心中不舍,“……你要回去了?”
卢绘拎起鞋子——一双缀有金箔刺绣的雪缎丝履,非常契合假舅父的金贵品味,哪怕在昏暗的床底也一闪一闪的,很好找。
“难得半日闲暇,我当读书养性才是。”
大好光阴不可空废,她打算去找覃子烈他们松松筋骨,各式刀枪剑戟来一轮,免得整日养尊处优,荒废了武艺。
正要穿鞋,忽觉袖子被人拉动。
她抬头看去,只见裴恕之玉面微红,长指扯住她的衣袖,“我还有话与你说。”
卢绘眨眨眼,“那你说呀。”
有事说事,这么一脸勾引人的模样是做什么。
裴恕之:“等这月休沐你回了豉阳,与你双亲提一提卢侃,卢老先生。”
卢绘始料未及,“谁?”
裴恕之:“你不知道卢老先生?”
“……”卢绘,“我还没那么孤陋寡闻。卢老先生著学之名享誉海内,前阵子陛下还提过要召卢老先生来东都叙旧。”
裴恕之微笑,“卢老先生与你同出于范阳卢氏。”
卢绘大摇其头,“我们可不敢高攀,人家是卢氏宗支,世代为官,往来无白丁。阿耶这一支白身数代,卢缮那狗东西落魄的都要将女儿卖婚了。”
裴恕之:“说起来,卢老先生之父与令尊的曾祖父是亲兄弟,他与你的曾祖父是堂兄弟,令尊该称呼卢老一声‘叔祖父’才是。”
卢绘:“那是因为卢老先生是老来子,辈分高年纪小。我家与卢老都出了五服啦,你要我提他做什么?”
“才出了一两代,不算太远。”
说来残酷,其实卢致南的曾祖父与卢侃的父亲都是侍婢所生,都是男主人一时兴起所留,差别在于前者庸碌无能,后者却长袖善舞,仕途顺遂。
故而当不得不分家时,卢致南的曾祖父早早被清出本家,卢侃之父却能留在宗支,甚至自立南山房,为众多卢氏子弟敬仰依附。
裴恕之话锋一转,“听闻你曾祖父对你祖父不好?他临终分家时,将肥田大宅与积蓄财帛都给了长子,只给你祖父一座乡野小屋与几亩薄田,是也不是。”
卢绘叹道,“八百年前的事了,你都是哪儿打听来的。曾祖父嫌祖父体弱多病,费钱又无用,觉得将来光耀门楣还得靠卢缮那家子,素来厚此薄彼。哼,呸!”
裴恕之笑了,“这就好。若你曾祖父待你们慈爱有加,下面的事反倒不好办了。你可知道,那位卢老先生与夫人鹣鲽情深,虽然膝下空空,却始终不肯另行纳娶,于是亲友纷纷劝他过继一二族中子弟。”
卢绘先是瞪大眼睛,缓缓的,她感到背后汗毛耸立。
她指着道,“你你……难道你想让我阿耶过继到卢老先生膝下?啊不对,阿耶跟卢老差了辈分啊。”
裴恕之:“是差了辈分,是以要令尊以孙辈的身份,将你祖父一道出继过去。”
卢绘瞪大眼睛,“我祖父早过世了!”
裴恕之十分坚持,“以子代父出继即可。”
“我祖父入土都几十年了!”
“那就迁坟。我命人去瞧过了,南山房祖坟山清水秀,风水更好。”
卢绘脑中乱糟糟的,“你究竟在说什么啊!卢氏子弟成百上千,人家卢老先生为什么要过继一个出了五服且素昧平生的族侄。”
裴恕之:“这你放心,只要卢老与令尊都同意,你们这房的族长——就是卢缮的长子点头,这事好操办的很。”
卢绘毫不怀疑假舅父的本事,只要他出手,别说让卢缮长子同意阿耶出继了,就是让他将自己卖了都不难。
她追问:“你是不是拿了卢老的把柄,要挟人家了?”
裴恕之皱眉:“一旦过继了,卢老就是你家老祖宗。若他心怀不满,想折腾你们一家子容易的很,我怎会做那等鲁莽无智之事!”
“你……你没事吧!”卢绘跪坐在床边双手叉腰,“卢老先生年高德劭,学究非凡,我阿耶只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商贾,人家为何要答应这种事,肯定是你软硬兼施,以势压人!”
“我祖父的坟头早就草木茂盛了,就因为我喜欢你,他老人家入了土还要换个阿耶?太荒谬了!我知道你想抬举我家门第,也知道你有权有势,可权势不是这么用的!”
裴恕之只听得‘我喜欢你’四字,便压抑不住心绪飞扬,喜不自胜,少女再多的反驳与不满也尽数化作了耳边风。
“你既知道了我的心意,我也不算白忙一场。”他伸臂将她捞到自己身边坐着,低低望她,长睫几乎垂到她额头。
“你听我说——若是过继顺遂,卢老也不至于到了耄耋之年还未成事了。择取过继人选时,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合适,这才耽搁至今。”
卢绘靠在他的肩头细细思量,多少猜出些缘故。
卢老本就辈分高出同龄人不少,若直接过继儿子,族中辈分合适的孩童还真没几个。若过继成年子侄,卢老无法亲自从头教导,只能接受现成的。
人品才学都好的,说不定人家父慈子孝,亲情难舍;没有父母牵挂的,人品才学可能又不如人意。
“卢老是豁达之人,过不过继的,本不放在心上,只担忧若他比夫人先走一步,夫人的晚年与偌大的藏书阁无人照管。这阵子我与卢老鸿雁往返数回,细细说了令尊令堂的经历。你耶娘的品性与才干无可挑剔,一身钢筋铁骨也无惧任何流言蜚语明刀暗箭。”
“再说了,你家幼弟那么爱读书,身为商贾之子是不能考科举的,届时你们怎么办?”
“让令尊连同你祖父,一道过继到卢老膝下。卢老夫人与藏书阁都能得到妥善安置,他们得了利,你家得了名,两全其美。”
卢绘不作声,满眼质疑的看着他。
裴恕之失笑,“你看我做什么?你先问问令尊令堂,说不定他们愿意呢。”
卢绘忽然叹气,“就算族中没有合适人选,但卢老成名几十年,难道就没有一二可信的至交好友或得意弟子?只为了这点缘故,就过继八竿子打不着的我家阿耶,怎么说都太牵强了。你若没有以势压人,必定是许了人家不少好处吧。”
被她一语说中,裴恕之轻咳一声:“这你不必管了。以后若彼此投缘,就多走动,如若合不来,就各走各路,尽到礼数即可。卢侃历经三朝,见多了风雨雷霆,知道分寸的。反正我们只要卢侃这支的后嗣之名,并不贪图卢侃的家财与藏书。”
卢绘越听越觉得怪异,“‘我们’?”
“……我是说,你家。”裴恕之再次轻咳,“将来令尊再捐个官身,不论令弟考举,还是令妹嫁人,于全家都有益处。”
卢绘木木的,“……哦。”
她在心中感慨,忽略性情上的毛病,假舅父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情郎了,对相好的小娘子处处体贴,从精美的十二破长裙到花里胡哨的丝履,关怀的无微不至,今日更想塞一个名贵的老祖宗给她家,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她再次叹气,向前探身勾住他的脖颈,紧紧圈住。
裴恕之双臂环抱过去,感到她柔嫩的脸颊贴在自己颈窝中,温热馨香,仿佛拥着一簇浸透了阳光的雪兰花苞,又像揉着一头只属于自己的乖巧小兽。
少女埋在他颈窝中不住叹息,“裴恕之,我知道你待我好,我领你的情,可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又一脸的端庄贞烈,她真不知如何回报了。
裴恕之搂着满怀的温软迷醉,听了这话,不意从心底生出一股幽微的期待,想要更深切的接触。
卢绘乖乖搂着他的脖颈,心想:他对她这么好,可不能再唐突人家了。
裴恕之:她怎么还不动作,只要用适才扑倒他的三成力气就行了。
片刻后,卢绘困惑的坐直身子,抬头看他,不解道:“你为何一直按我的背。”
那股推动的力道像是在鼓励她倾身向前,可是前面就是他的胸膛,两人都贴那么紧了,她还怎么往前?
“你说呢?!”裴恕之玉面绯红,眼神羞恼,似是要扑上来咬她一口。
所幸门外再度传来老宋的笑声,“少相啊,你定然想不到适才谁来下帖邀宴…啊哟,啊哟哟…这这…”
老头惊慌失措,连连后退,一头撞在门柱上,最后捂着脑门踉跄躲到门柱后。
此处是裴恕之日常起居的屋子,向里通向内寝,向外则有三道门,第一道外门由侍卫把守,第二道中门守着覃子烈,第三道便是内门。
前两道门见是老宋,便轻易放他进来了,第三道门则在适才老宋离开时忘记关上了。于是乎,老宋再次入内时畅通无阻。
适才虽只短短一瞥,老头入目所及的却是——高高的锦帐垂了一大半,帷帐之中两人身躯交缠,紧挨在一起。啊这这这,青天白日啊,门都没关,刚才不是还吵架么?!
“进来!”裴恕之绷紧下颌,拨开床帷起身。
老宋捂着脑门慢吞吞进来,正看见穿戴完好的卢绘从锦帐后出来,虽然衣衫凌乱,但每一件都好好穿在身上。
他一愣,这是还没开始?
卢绘挥挥手,“先生莫怕,我与少相正在商议家事,少相刚给我祖父找了个新阿耶,先生不要误会了。”
老宋:“……”
裴恕之平复心绪,板着脸道,“不必解释,先生不是外人,何况也没什么可避人的。”——但他俩之事迟早要公之于众的,不妨先让自己人心里有个数。
他看向老宋,“究竟何事,先生说吧。”
老宋清清嗓子,“刚送走了梁王,郓王又派人来下帖,请少相过府宴饮。”
“哼,无事献殷勤,能有什么好事。”裴恕之冷哼一声,转头时看见卢绘猫腰趴在床边,伸胳膊去够稍远处的丝履,像只笨手笨脚的狸奴幼崽。
他心中好笑,捡起地上的丝履递过去,转身道:“麻烦先生写封帖子,回绝郓王。”
老宋迟疑,“如今朝臣纷纷请立储君,梁王提心吊胆,郓王必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少相不去看看么?”
裴恕之摇头,“褚立谨此人过于惜身,最好旁人冲杀卖命,他来下山摘桃子,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给这种人下饵太麻烦,还不如……”
“少相。”老宋瞥了卢绘一样,制止裴恕之继续说下去。
其实卢绘根本没听,她刚从床底奋力扒拉出第二只丝鞋履,高高兴兴的穿好起身,“少相与先生慢慢说,我先回去啦。”
裴恕之心中恋恋不舍,正要开口留人,忽闻又一阵响动。
覃子烈手持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管急冲冲的过来,“禀报少相,铁勒有急报。”
卢绘知道铁勒是个大个子胡人,替裴恕之在外办些不宜见光之事。
她一面想着,一面走向门口。
裴恕之忽然出声,“慢着,公主府你还去么?”
卢绘从门边走回来,苦着小圆脸,“你都要活吃人了,我哪还敢去呀!”
裴恕之笑道,“你去吧。”
“真的?”卢绘又惊又喜。
裴恕之冷哼一声:“永宁公主享圣宠几十年,府中有的是奇珍异宝,还有天下第一等的戏班与乐伎,你去看看也好,别总惦记着看面首。”
卢绘顿时喜笑颜开。
老宋不解:“面首怎么了?”
卢绘忽指着前方窗棂,“呀,有黄蜂!”
老宋大吃一惊,他年少时被黄蜂蛰过,戒惧至今,于是连忙转头去看,“哪儿,在哪儿!”
趁这一瞬,卢绘踮脚飞快的亲了裴恕之一下,然后雀跃着飞快离去。
“没有呀。”老宋抬袖遮脸,左看右看后转回身,“诶诶,绘娘跑这么快做什么?你何处瞧见黄蜂的?”
“兴许我看错啦——”少女的声音逐渐远离。
老宋转身回来,奇道:“绘娘目力素来极好的……欸,少相,你怎地面色发赤,莫非又起烧了?”
裴恕之侧颊滚烫,竭力镇定:“先生不必担忧,只是屋里有些气闷。褚立谨之邀不必理会,他的账以后再算,眼下先收拾褚承谨。”
老宋看他对答如流,条理清晰,笑道:“看来少相大好了,老夫也放心了。对了,铁勒的密报中有何要事?”
裴恕之这才反应过来,拧开手指粗细的薄铜管,从中倒出一张纸卷,他迅速过目一遍后面色微变,“吕川动乱了。”
第8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二
四月中旬,大地回春。
右仆射唐义方赈济河北雪灾功成身返,少相裴恕之病愈回朝,迅速消解堆积如山的案头文卷,于是中书令刘语暂且按下第十八份的请求告老归田的折子。
上阳宫,仙露殿,伎人们奏乐起舞。
女皇靠在胡床上半阖着双目,“新选上来的这班新罗婢如何?”
卢绘心中黯然,之前的教坊伎人受投毒案拖累,或多或少遭了折辱,即便已经休养妥当,女皇暂时也不想再见他们了——然而,九天宫阙永远不会缺乏侍奉君王之人。
“寻常吧,昨日陛下挽的那几朵剑花就比她们好看。”卢绘意图替旧伎人挽回圣宠,于是昧着良心说道,“就是微臣,练上几日也能跳成这样。”
女皇对她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就你?笨手笨脚,还是练举大鼎罢。”
瞿松风在旁忍笑。
这时,端木慧捧着一份急报匆匆赶来,神色颇为不妙。
“启禀陛下,檀州刺史曹可安八百里加急奏报。”她颤声禀告,将奏报举高至额。
卢绘瞥见急报封皮上的朱砂印记与沾有白羽的火漆,心中一震——这是战报。
瞿松风赶紧屏退乐伎,清走殿中闲杂人等。
女皇神色肃穆,翻开急报看了几眼,随即递给卢绘——她近来目力衰退的厉害。
“绘娘,你来读。”
卢绘道了一声遵旨,接过急报朗声而读。
“臣曹可安叩上:据松漠都护府溃卒所报,前日四月初二亥时,城内契丹诸部勾结戍卒作乱,戕害吕川官衙李使君并僚属三十余人,焚官廨、劫武库,裹挟商旅、流民逾万,持械南犯。今晨斥候探得,其前锋距檀州北界白狼戍不足百里!”
女皇怒道:“岑文修做什么吃的!朕命他统领吕川兵马并节制松漠都护府的钱粮,他就是这么给朕办差的!”
卢绘赶紧展开急报卷轴最后一段,“吕川守军大营被袭,死伤不知其数。岑,岑都督业已被杀,敌寇传首庆贺……”
女皇咬紧腮帮,森冷之气盈溢身躯,“还有么。”
“下面都是曹刺史的求救之言。”卢绘瑟瑟微抖,“臣启奏,军情如火,檀州危在旦夕。微臣当以死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唯恐叛军进逼中原,祸乱社稷,臣伏请陛下速速发兵救援——凤临十六年四月十四酉时急发。”
女皇愠怒,重重捶在胡床上,“召政事堂诸相商议!”
*
沈钦、崔昇、裴恕之、唐义方,四人依次入殿,老刘照例在家养病。
四人逐一传阅急报,脸色各异;女皇让他们别装深沉了,赶紧出对策。
裴恕之年资最浅,不得不第一个开口。
他在其余三臣的注目下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松漠都督郦国忠勇猛善战,东夷旧城州刺史万大荣机警狡谋,此二人皆为契丹族内之大部首领,早年随着族中亲长归降朝廷,素有名望,不可能同时受人谋害牵制。依臣之见,兴兵作乱者要么是这二人其一,要么两人皆是。”
女皇沉着脸:“朕也猜是这二贼作的乱!”
崔昇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冷声道:“即便作乱之人是此二贼,但岑文修……”
沈钦忽然截话,“岑文修虽性情暴烈,但毕竟统兵多年,寻常变乱如何能令他顷刻之间兵败授首,可见必是敌众我寡。”
卢绘立刻意识到,吕川都督岑文修估计是女皇的‘自己人’,因此当老崔想问责这人时,老沈赶紧打断,避免惹女皇不快。
萦绕女皇周身的阴沉怒气似是缓了几分。
崔昇咬牙,没有继续话题,只含怒瞪了沈钦几眼。
裴恕之饶有兴致的欣赏这一幕。
谁知唐义方突兀道,“启,启禀陛下。”
他身有口疾,平日甚少开口,而他一旦开口,诸相也大多不会打断他。
唐义方肃色:“去岁,多地暴雪,不单只河北灾情严重,漠北一带本就苦寒,臣…甚为担忧,临去河北赈灾前,特、特意下了道公函,询问岑、岑文修灾情如何。次月,他复函回道——漠、漠北百姓早…已习惯严寒霜雪,无、无需朝廷担忧,亦无需赈济。”
卢绘身上一震,看见女皇面沉如水,眼神阴晦。
唐义方语气坚定:“岑文修,身兼,东夷都护府大都督与吕川都督,总领契丹东夷两、两族羁縻之策,施政必得宽…宽严相济。可他刚愎自用,轻蔑胡族,将一、一众部族首领,皆视为奴仆,呼喝打骂。平日如此,也、也罢了,一旦遭…遭逢天灾,必生大乱!”
卢绘心中感动,深觉老唐真是正人君子。想他强忍口疾,一面在河北与豪族世家周旋,一面还要担心远在天边的漠北百姓,不得不说女皇用人的眼光真是当世无二,总能挑选出德才兼备的能臣干吏,造福苍生。
只要,她不生私心。
唐义方:“是以,数月…前,臣向陛下谏言,选派一二老成仁厚之人前去襄助岑文修,免、免得天灾酿成人祸,然而岑文修回函,坚辞不肯,还狂言……”
“此时唐相公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裴恕之捏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插话道,“事起仓促,战情如火,其中缘由我等还未尽知,不宜早下论断。”
卢绘偷看女皇脸色,知道裴恕之的话很让她满意。
沈钦忙道:“若湛此言有理,先不急追究罪责,处置眼前之事要紧。”
崔昇满眼的不赞同,强忍道,“臣请陛下即刻整军备战,以防万一;同时派人快马北上探寻军情。先弄清楚吕川之乱的前因后果,朝廷再出对策不迟。”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崔爱卿所言甚是。”
*
凤仪殿政令一出,政事堂立刻忙碌起来,诸相各司其职,一众参事进进出出,忙的脚不沾地,直至金乌望西之时裴恕之才腾出空来。
他本想在宫门外等卢绘一道回家,谁知刚在马车中坐定,就一前一后收到两张金泥封名的密函,分别来自恩师老刘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姑祖父崔玄。
裴恕之嘴角一弯,以往每逢大事,总是他主动上门向二老讨教;这次他好整以暇,反轮到两个老家伙急了。
“怎么岁数越大,越没耐性。”他阖目后仰靠着。
“公子,先去哪家?”子烈在马车外问道。
裴恕之略一思索:“先去崔府,再去见恩师。”
*
崔玄握着一把精致的胡须,在丹房中急躁的走来走去。
他见到裴恕之进屋,立刻迎上前去,“……吕川变乱可是当真?”
裴恕之装着笑把老头推开些,“军报怎会有假。”
崔玄:“老夫问的是,吕川之乱真有那么大阵势,还是小打小闹,须臾即可平定?”
裴恕之静静看他:“姑祖父想做什么?”
崔玄放开裴恕之的衣袖,绕着蒲团走了半圈,才道:“宫宴投毒案后,陛下罢朝大半个月,说是伤心四位皇孙之死,实则我听说是她宿疾复发,大病了一场。”
裴恕之纹丝不动:“陛下这个岁数有些小病小灾,也不稀奇。”
崔玄摆摆手,“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身子不好,将来若龙体有变……最好,兵权能在自己人手中。”
“这可不容易。”裴恕之低头抚弄扳指,“陛下防备兵权旁落犹如防贼,几十年下来,里里外外的将领不是褚氏党羽,就是她亲手提拔的心腹。”
崔玄哼了一声,“褚氏那群酒囊饭袋,平日里大马金刀的糊弄人还成,真上了战阵,俱是土鸡瓦狗之辈!老夫多年前见过那郦国忠,颇有些胆略,非是名将方能荡平这场变乱啊!”
裴恕之似笑非笑:“名将?死在陛下手中的名将还少么。我知道姑祖父意欲向陛下举荐几位领兵‘俊才’,只是褚氏及其党羽如今兵强马壮,蓄势待发,总得让人家先试上一试。”
崔玄目中闪过一抹厉色,“褚承谨治兵无能,致使武备废弛,不若我给他加把劲,一旦他兵败如山倒,姓褚的……”
“姑祖父。”裴恕之一手按在崔玄肩上,语气耐心,“姑祖父家大业大,褚承谨兵败事小,真助长了贼虏的气焰,闹的东都不稳,就得不偿失了。”
“说的也是。”崔玄点头,随即低声道,“是以,若湛的意思是……?”
裴恕之微笑:“如今还不是时候,且多看一阵。”
*
刘府。
裴恕之望着床榻上面色灰败的老人,大吃一惊,“原来恩师真的病了。”
刘语骂道:“竖子,老夫何时不是真病!”
裴恕之看他喘的厉害,坐到床边给他顺气,“恩师三天两头告假,人人都以为恩师在躲懒,没想到……”
刘语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发黄的百年青出神,“听说老狗自知将死之时,会寻个隐蔽安静处慢慢等死。这两年每每我想告老归乡,却总也不成。唉,我还不如一条老狗。”
裴恕之在他背后露出一抹轻嘲笑意,语气却十分柔和,“恩师是记挂社稷苍生,才不忍抽身而去。朝堂宫闱每有大事发生,陛下还是最信任恩师的意见。”
刘语连连摇头,“那也未必,月前的宫宴投毒案你就处置的很好,陛下事后与老夫说起,不无感慨江山代有人才出。”
裴恕之正要谦虚两句,不妨老头忽的转头,“若湛,此次吕川之乱你怎么看?”
裴恕之沉吟片刻,“郦国忠与万大荣皆是当世枭雄,此次变乱恐怕势头不小。”
刘语:“唉,陛下年事已高,对军队的辖制不如以往了,何况梁王又不成器,老夫担忧那些藏身暗处的魑魅魍魉想要借机生事,谋夺兵权。”
老头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浑浊的双目中射出凛凛精光,全不似病弱老者。
裴恕之脸上笑着,“恩师放心,陛下有姜桂之性,老而弥坚,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会让宵小之辈得逞的。就算褚氏诸王皆不得用,陛下手中还留了几位股肱战将。”
刘语哦了一声,“你是说肖世功?他的确善战,只是赋闲多年,不知他还有当年之勇么?”
他微微阖目,宛如呓语般,“陈令则、章威武、贺若大辅、范潜……那么多军功赫赫,威震荒夷的名将,如今只剩肖世功一人了。陛下杀戮太过,致使将才凋零,无人可用,唉……”
裴恕之心道,这话也只有你敢说,别人哪敢提半个字。
他笑道,“恩师不必担忧,军国大事,陛下不会轻忽的。”
刘语定定看他,意有所指:“是呀,军国大事不可轻忽,希望众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才好。”
*
从刘府出来后,裴恕之躺在马车中细细盘算。
首先,老刘是个好官,心系百姓,清正廉明,不知从酷吏手中救下多少无辜,又多少次劝谏女皇施行仁政,匡正社稷。
其次,老刘人品无可指摘,向女皇举荐了不少才干卓著的后辈(其中就有裴恕之),不但不居功,亦不曾有过结党营私之意。
再次,老刘肯定不是褚党,这些年他三天两头求女皇接回陵阳王,褚承谨恨他恨的牙根发痒,说梦话都是咒他早些咽气。待来日陵阳王夺回皇位,估计刘氏子弟能得不少荫封——即便当年助女皇废帝自立也有他老刘一份功劳。
在这几十年的腥风血雨中,老刘没有身死族灭,没有获罪罢官,没有落魄归隐,而是高居庙堂安稳至今,绝不会是个简单的忠厚老臣。
今日老刘找裴恕之说的这些话,看似东一锄头一斧子,归根结底一个意思——
别以为女皇年老体弱就可以在朝廷用兵时上下其手,不论是想从中获利,还是想通过给褚氏添堵向陵阳王示好的,都给老子把爪子收起来。军国大事不是闹着玩的,真出了事就等满门受诛吧。
你裴若湛深受女皇重用,既能与梁王说的上话,也与陵阳王有长途护送的情分,暗地里党羽也不少,跟你通气最合适,接下来你去提醒所有人,加油。
以上。
老狐狸已经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心思依旧通透,裴恕之心中老大不痛快,但也不得不承认老头说得有理,复仇不能拿江山百姓为筹码。
既如此,还是回家吧,说不定还赶得上与绘绘一道用暮食。
车外一阵喧嚣,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叫声。
裴恕之微微蹙眉,开了一缝车窗望去,只见酒肆门口人头攒动,一名醉醺醺的高壮妇人揪着一名瘦弱男子怒骂,周围一阵嬉笑。
子烈看的心有余悸,“这妇人委实凶恶,自己坐在店中大酒大肉,丈夫跑腿略出了些差错就又打又骂,真是头母老虎也。”
裴恕之看了他一眼,心道如今楚王府中最大的一头雌虎不就是你母亲么,三不五时将丈夫与儿子们收拾一顿。覃管事在外威严端正,一呼百应,回了家还不是服服帖帖。
裴恕之幼时去找覃子烈玩耍,就曾见过覃管事(当时还是侍卫)一面给妻子捏肩捶腿,一面嘘寒问暖‘夫人辛苦了’,他当时就觉得自家父王对母亲裴王妃也不算太巴结了。
真真威严扫地,毫无夫纲。
换做他,这种憋屈日子是一日也过不下去的。
裴恕之望向覃子烈的目光含了几分怜悯,可怜见的,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个温柔女子。
他的绘绘就不同了,又体贴又温柔(他认为),此刻必定摆了满满一桌丰盛的暮食,乖乖坐在桌边等他回去。
*
裴府,沐香斋门前。
“你跑哪里去了!天都黑了才回来,害我白白等了许久!”
少女双手插腰,秀眉倒竖,悍妇之色已是指日可待了。
第85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三
晚霞似锦,湖水潋滟,小小悍妇当门而立。
裴恕之:“……”
子烈微不可察的往后退了半步。
裴恕之不愿在侍卫面前丢份,于是轻咳一声,状似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内,“饭菜呢?时辰不早了,你可用过晚膳……”
“哎呀,都要打仗了还用什么膳!”卢绘孔武有力的将他一把扯进沐香斋,关门前还假笑两声,“时辰不早了,覃侍卫赶紧洗脚用膳吧。”
覃子烈当场展示了他不俗的轻功,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卢绘反手关上书斋大门,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如今局势有变,山雨欲来,可谓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你有什么打算!”
裴恕之差点笑出来,“最近在陛下身边听了多少话本,请的哪位说书先生。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精忠报国,为陛下分忧……”
卢绘绷着脸:“你别装傻了,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提罢了。”
“是么?”裴恕之好整以暇的走到竹椅旁,拉着卢绘一同坐下,“那有请卢司直说来听听。来,坐下说。”
卢绘:“陛下年岁渐高,朝野人心浮动,你们这些臣子大致可分成三类。一者拥褚,二者拥郦,三者见风使舵,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裴恕之忍不住插嘴:“这类人我们通常称为‘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
卢绘冷笑:“我看你就是第三类人,左右不沾,到处做好人!书上说天下至功莫过于从龙之功,你就不想争上一争?”
裴恕之叹气,“为官之人谁不想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但是首先你得保住性命。如今储位空虚,更有两姓之争,怕是萧墙之祸就在眼前。大家躲祸还来不及,有几人敢火中取栗。”
他看少女脸色缓和,又道:“你与其责怪朝臣,不如怪陛下为何悬置储位多年,弄的大家人心惶惶,唯恐遭到无妄之灾,牵连满门。”
卢绘双手扶膝,垂头丧气:“陛下也难啊,立储君说来容易,可是立谁呢。梁王?这位王爷真真应了那句话——‘望之不似人君’!”
裴恕之用力忍笑,哄孩子般,“那咱们就不理梁王,立陵阳王。反正如今朝堂上他的呼声更高。”
卢绘忽然不说话了,裴恕之看她神色迟疑,奇道:“怎么了?”
卢绘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觉得陵阳王也不怎么样,他与梁王是半斤对八两。”
裴恕之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人人都说陵阳王经了这十余年的磨砺,必然脱胎换骨,改过自新,如今老成持重,来日必成大器什么的——你居然不这么想?”
卢绘不以为然:“谁说吃了苦的人就一定会改过自新,孟夫子只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狠狠吃苦,并没有说狠狠吃苦的人个个都有大任。大多时候,吃苦就是吃苦,哪有什么天降大任。”
她语气一变,“不过,我倒不是因为这个看不上陵阳王,而是……”
她又忍不住四下张望,裴恕之道,“你别东张西望了,我这儿稳妥的很。”
卢绘凑过去轻声道,“不单是陵阳王,还有洛川王,他们兄弟虽是天潢贵胄,但却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儿,外头看不出来,实则里头早就虚了。什么志向,心气,傲骨,统统都没了,只求安稳度日,得过且过。”
“陵阳王有杜王妃给他撑着,还好些;洛川王就惨了,失魂落魄,疑神疑鬼——这样的人如何承继大统。”
裴恕之怔怔的望着少女,似乎看到十几年前的母亲,云鬓珠钗,端坐镜前,不紧不慢的向年幼的儿子解释政局。
当时裴王妃也说,女皇反复恐吓折磨儿子就是为了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彻底服帖,哪怕放把刀在面前,他们也不敢反抗。
卢绘伸手在他面前晃动,“喂,喂,你发什么呆呀。”
裴恕之醒过神来。
郦瑁郦瑜兄弟俩是什么成色他如何不知,没想到满朝文武没几人能瞧出来的真相却被少女一语道破,甚至连刘语这种老狐狸都对皇嗣抱着不切实际的的希冀,盼望流放十余年的真龙血脉能振作抖擞,再展文德皇帝的赫赫威名。
他轻轻一笑,“照你这么说,梁王不似人君,陵阳王与洛川王是断脊之犬,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该将皇位传给谁?郓王?”
卢绘摇头叹气,“郓王就更不入陛下的眼了,唉,要是能传位给永宁公主就好了,可我看陛下也没那个意思。”
小时候看戏文,演到皇子继位时,仿佛只要一道圣旨宣布下来,一切就都定了。
如今卢绘深入宫闱,所见所闻皆是庙堂高举之事,这才明白倘若没有权柄在手,就是坐了龙椅也不过是个傀儡。
权柄到底是什么呢?
是一呼百应的威望,是名正言顺的人心,是能任意调用的钱粮甲胄,是愿意为你殚精竭虑的谋臣,更是一群敢为你甘冒天下大不违在玄武门杀个三进三出的效死之士。
而以上这些是不会凭空冒出来的,必须有数年之功慢慢养成。女皇半点权力都不让永宁公主沾染,那么公主也只能听话的‘安享富贵’了。
“…如果非要选的话,那还是洛川王吧。”卢绘想了片刻,“世子敬元与信陵郡王皆是成器之人,算是个指望。那位敬美殿下嘛…”
她撇撇嘴,有些不屑,“实在娇气。我去客省院颁赏时,五次里倒有四次看见杜王妃在哄他添衣进食,仿若五岁小儿。”
裴恕之微微挑眉,“你觉得洛川世子与信陵郡王皆是成器之人?”
卢绘直言:“是呀。敬元世子看着淡泊和气,实则管束王府奴婢很有章法,洛川王府的奴婢都是谨守本分,从不惹事。敬宣殿下看着荒唐,实则心有城府。”
裴恕之上上下下打量少女,笑道:“不曾想你竟这么有识人之明。不过多谢你的提醒,我在山中待久了,差点疏忽了山岭全貌。”
卢绘一个字也没明白,“你在说什么,敬宣殿下不是和你一伙的么?”
当初假舅父拉她入伙时,本打算让郦敬宣领她熟悉东都风貌,谁晓得天不时地不利,风流倜傥的敬宣殿下白挨了两顿打,从此认定她是来克自己的祸害精。
裴恕之笑道:“不提这个,你接着往下说。”
“还说什么呀,这不明摆着么!”卢绘气急,“若战报不假,朝廷很快要发兵平叛了,可是朝廷里三拨人有三种主张,上下不齐心,这仗怎么打!”
裴恕之看她小圆脸都涨红了,忙上前安抚,“别急,别急,陛下她……”
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几步之外老宋的声音,“少相回来了,老夫……”
他的话也没说完,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拍门声,以及郦敬宣压着嗓子的呼喊,“是我,快开门!裴老七你人在屋里还锁什么门!”
裴恕之是贵公子做派,从无开门关门的习惯,适才是卢绘关门时顺手上了门栓。
“别喊了。”裴恕之上前抬起门栓,将两人放进屋来。
郦敬宣见卢绘也在屋里,一怔后道,“你怎么在这里?”
卢绘昂起头,“我有要事与少相商议。都快宵禁了,郡王怎么还过来?”
郦敬宣也昂起头,“偶得一株灵芝,趁新鲜送来给薛氏姨母——我也有要事与裴少相商议。你先回去歇息吧,我等要说正事,妇道人家回避一下。”
卢绘哈的一声,在高阔的书斋中尤其响亮,“郡王好大的口气,政事堂诸相公禀报军国大事时,莫非陛下也要回避?”
郦敬宣气的鼻子都歪了,“不要拿鸡毛当令箭,天底下有几个皇祖母!”
卢绘冷哼一声:“端木大人也是女子,她经手的军国要事比你听过的都多!”
“好了好了,莫要争执了!”老宋出来打圆场。
郦敬宣恼道:“你个无知妇孺,到底懂不懂规矩,我们真要商议大事!”
卢绘气急,“适才我与少相也在商议大事呀!”
郦敬宣不信,“哈,你懂什么大事!”
裴恕之笑吟吟道:“哦,适才她说你父王……”
卢绘一个激灵——可不能让这风流鬼知道她说他父王是断脊之犬什么的,赶紧用力扯他衣袖,拼命做眼色。
郦敬宣大怒:“祸害精说我父王什么!”
裴恕之笑容可掬,似是十分愉悦,“她说洛川王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多亏了陵阳王与永宁公主时常探望安抚。”
郦敬宣面色稍霁,“……他们一母同胞,手足之情甚笃。”
卢绘心想当年在玄武门拼命的那三位也是一母同胞,你们皇室相残的自古以来多了去了,也不见得手足之情管什么用。只不过女皇陛下威风凛凛,杀伐不忌,吓的三兄妹只能报团取暖。
郦敬宣一脸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大度嘴脸,“本王不与你一般见识,赶紧出去吧,我等真有正事要商议。”
卢绘大声道,“不就是吕川之乱么,适才我与少相说的就是这个!”
老宋哦哟一声,赶紧转身关门关窗。
郦敬宣哟嚯一声,“你别以为在皇祖母身边服侍了几日就什么都懂了,这件事明面上看只是朝廷要用兵镇乱平叛,暗地里水可深了,你知道什么!”
卢绘气的直冷笑,“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自陵阳王回来后,立储一事再是拖不下去了。我也知道梁王想当太子想的发疯,若此次平叛能立下军功,便有本钱与陵阳王再争上一争。而拥立陵阳王的人则刚好相反,你们肯定盼着褚党一事无成,最好再吃个大大的败仗。至于墙头草们……”
她冷笑着看向裴恕之,“自是顺水推舟,和光同尘了!”
郦敬宣惊疑不定,用吼叫掩饰心事,“你胡言乱语什么,关乎社稷兴旺的大事,谁敢从中作梗!”
“是么。”卢绘冷静的看他,“若梁王奉旨挂帅出征,你愿意鼎力相助么?绝不会暗中使绊子?万一他凭借这趟军功当上皇帝,你们郦氏宗亲能有几个活命的?头一个被赐死的就是你这向来与他们不和的信陵郡王!即便如此,你也盼着褚氏党羽旗开得胜?”
郦敬宣面庞涨红,憋的好生辛苦。
他英武洒脱,体魄强健,风流不羁之名响彻东都,自诩脸皮早已炼的铁厚,谁知乱拳打死老师傅,今日被祸害精一语喝中难堪处境。
倘若三伯陵阳王登基,那么讨厌的郦敬美势必成为太子,他的父亲洛川王大约会封个顶格亲王,兄长郦敬元成为世子,未来承袭父亲的亲王爵位。
至于他自己,看在三伯与父王的兄弟情分上,并且郦敬美不捣乱的话,说不定能多得些食邑和奉赏,也就这样了。
但是倘若姓褚的夺走了皇位,那么正如祸害精所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郦氏一族恐怕都难逃一死了。
“绘娘不可胡言!”老宋赶紧来劝,“这些话是大忌讳,你切不可在外提起半个字!”
卢绘一屁股坐下,“先生放心,少相日日耳提面命我谨言慎行呢。”
裴恕之走前几步,拍拍郦敬宣的肩头,“都听见了?”
郦敬宣勉强点头。
裴恕之:“连她都能想到的事,别人会想不到?”
郦敬宣脸色愈发难看。
卢绘:“……欸,你,他什么意思!”
老宋赶紧安抚。
郦敬宣越想越气,“皇祖母若真让那等货色挂帅,可真是自寻死路了!褚大傻子是个什么东西,带兵半年弄的武备废弛,领兵在外闹出营啸,兵强马壮的运送粮草都能叫人半道截了。高居庙堂多年,至今连本囫囵奏折都写不来,还要我鼎力相助,他配吗!”
裴恕之:“我明白你愤懑不平,这么想的人不止你一个。适才崔玄向我旁敲侧击,也是同样的念头。可是,时候未到啊。”
他加重压在郦敬宣的力道,“刘老相公对我一番敲打,若有人敢在这等军国大事上暗动手脚,没准会被当场祭旗。敬宣,陛下还没有老眼昏花,你要有耐心。”
郦敬宣咬牙点头,“我省的。”
看他这副颓然的样子,卢绘反而有些同情了,明明血气方刚,果决利落,偏得日日装出一副醉眼惺忪的浪荡模样。
郦氏赢了,他依旧是郡王;褚氏赢了,他铁定没命。
真是好悲催的人生。
“郡王您坐,这儿坐。”她还亲手给这倒霉郡王倒了杯水。
郦敬宣猛灌了一口,愕然:“水是冷的!”他再是落魄,自幼及长也没喝过冷水。
卢绘往后一缩,裴恕之忍笑:“冷水好,消消气。”
“对对。”卢绘躲在裴恕之背后尬笑。
郦敬宣捏着瓷杯无语凝噎。
郦敬宣抬头:“你打算怎么办?”
裴恕之:“明日必有人举荐肖世功为平乱主帅,论军功,论年资,他是最适宜的人选,所以我会附议。”
郦敬宣点头:“肖世功是宇内名将,当年朝廷收复安西四镇,他是立下大功劳的。不过这些年他赋闲在家,不知本事有没有丢了。副将呢?”
裴恕之:“不是羽林卫的洪平山,就是北衙禁军的那几个。”
郦敬宣微微皱眉,“这些人倒是有战功,不过他们久处东都富贵乡,骨头都软了吧。”
“暂时还轮不到他们。”裴恕之转头,“先生可有所获?”
老宋:“都被少相料中了,吕川之乱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后,梁王即刻召集幕僚商议,之后派两名轻骑去见了正在城外操演的师玄康将军。”
他们比女皇早半日得知吕川之乱,便事先做了些布置。
裴恕之笑笑,“看来褚承谨要举荐师玄康为主帅了。”
卢绘听的认真,闻言插嘴:“这人我知道,他是凤临二年的武状元,多年来累计军功至左鹰扬卫将军。”
裴恕之笑道:“他是陛下亲自选拔的寒门武将,栽培多年,又与褚氏诸王交好。”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位师玄康才是女皇的心中佳选,更是褚氏的‘自己人’。
卢绘不得不认同,“陛下对兵权看的紧,轻易不肯许人,师将军既是陛下心腹,看来更有可能做主帅。”
老宋宽慰道:“绘娘放心,这位师将军颇有将才,他的军功可不是假的。”
裴恕之:“况且以陛下的谨慎性情,即便点了师玄康为主帅,也会让肖世功在后备战,以防不测。”
郦敬宣耷拉着眼皮念念有词,“是呀是呀,再让褚氏儿郎蹭些功劳,最好再安排褚大傻子在后压阵,当个行军大总管什么的,真是美哉妙哉。”
老宋皱眉:“梁王鲁莽,别坏事才好。”
“陛下定会给梁王备个老臣压阵,免得梁王胡来。”裴恕之转身,拍了拍郦敬宣,玩笑道:“绘绘说我是墙头草两边倒,所以你也放心,万一将来梁王登基,我定替你求情,留你一条小命,净身入宫即可。”
郦敬宣没好气的拍回去:“去你的,滚!”
卢绘不是很懂,“这样安排好么?”
老宋:“绘娘安心,这样很稳妥的,就算师玄康不是叛贼对手,还有肖世功呢。”
卢绘高兴起来,“那就好,檀州十万火急,只盼陛下赶快发兵去解围才好!”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用奇特的眼光看她。
裴恕之缓缓道:“檀州救不了了。我等说话的当口,估计檀州城池已破。”
卢绘呼吸顿住,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猩红雾气,仿佛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