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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六

    “呵呵…哈哈哈哈…”

    裴恕之以书卷掩面,双肩不住抖动,越笑越开心,几乎已笑倒在了胡床上。

    “你不是张口闭口深信梁王无辜么?这些可好了,亲手给梁王定了罪,庄怀贞忙了几日几夜还不及你一顿乱拳,罪证确凿…呵呵呵呵…”

    “你别笑了。”卢绘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拧着手站在胡床前,“再笑就要滚到地上了,我不会扶你的!”

    裴恕之笑声稍歇,“梁王没被你气死吧?”

    “没死。”卢绘满脸懊恼,“只不过彭城郡王扑过来想打我时,我躲开了,他就一头撞在墙上。脑门磕出好大一个包,昏死过去了。然后世子就大哭起来。”

    褚庆恩悲催的哭叫声仿佛犹在耳边——

    “父王,你醒醒!”

    “二弟,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啊!”

    “快请太医,来人啊啊啊啊!”

    气昏的爹,撞晕的弟弟,哭声震天的世子,还有一旁错愕的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以及满屋神情呆滞的大理寺武吏——卢绘觉得自己将几辈子的脸都丢干净了。

    裴恕之伏在隐囊上发出阵阵闷笑,卢绘恼火的把他拉起来,“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补救法子;一散了值我就跑回来了,都不敢去见陛下了!”

    裴恕之坐起身,长睫上还挂了半滴笑泪,“好,我明日就去找梁王,与他说你绝无陷害之意,并且你至今坚信他是清白无辜的。如何?”

    “就这?”卢绘觉得不对。

    “不然你想如何?”

    “我…你…”卢绘说不出来,但依旧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在戏弄我?”

    裴恕之忍笑:“我此生极少谦虚,但今夜不得不说一句——绘绘,你惹出来的事,非我筹谋所不能及也。”

    翻译一下:哪怕我处心积虑的谋划,也未必能设计出你这种级别的闹剧来。

    这是裴恕之的真心话,他与褚氏父子结交近十年,尽管心怀隐恨,时不时下些绊子出出气,但从来不曾一招干倒人家父子三人——还不会真有后患。

    卢绘垂头丧气:“梁王父子不会原宥我的。”

    “不原宥就不原宥。”

    “陛下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见就不见。”裴恕之将隐囊推开一边,“你不是总说宫里累么,正好罢官回家。”

    卢绘一股无名火,“当初叫我到陛下身边服侍的是你,如今让我回家的也是你,你怎么出尔反尔,耍弄我么!”

    裴恕之冷笑,“当初你答应我绝不自作主张,事事与我商量,可曾做到?脑子一热,行事鲁莽,难道是我害的你?”

    裴少相辞风之锐利冠绝东都,果然一语中的,当场溃敌。

    卢绘垂下肩头,满脸沮丧:“……你说的对,是我太不机灵了,想到线索就急急忙忙说出来,全然不曾预想后果。”

    小鹌鹑兴高采烈的出门去,回来时垂头丧气,全身羽毛被雨水打的又湿又瘪。

    裴恕之不由得心疼,温言安慰:“回家也好,在家里闯祸,总比在宫里闯祸的好。”

    卢绘一阵无语,“难道我会一直闯祸下去?就不许我吸取教训,从此改过自新吗?”

    “传晚膳吧。”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你从宫里出来后什么都没吃吧,牛乳可饮过了。”

    卢绘叹道:“晚什么膳啊,这时辰都能吃宵夜了。可这桩案子怎么办?”

    裴恕之:“要罢官了你还惦记这些做什么?总之你放心,最后一定能‘妥善’结案的。”

    卢绘看了他半天,“……少相,你是不是知道真凶是谁啊?”

    裴恕之低头拨弄坠在袖口的玉麒麟,“无凭无据,怎能信口开河。”

    这次卢绘没有火急火燎的发问,而是想了想才道:“在宫中,在朝堂上,哪怕你知道内情也不能贸然张口,给别人安罪名,得有说法,并且预想往后数步。对么?”

    裴恕之笑道:“孺子可教。”

    卢绘低下头,“……你也并不十分在意这桩案子,对么?”

    裴恕之神色一变,又笑道:“说什么胡话。”

    卢绘眸似琉璃,定定的看他,“你别敷衍我,好不好。”

    裴恕之轻叹一声,将少女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宫廷与朝堂,是天下最凶险的两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的法则也与旁处不同,州郡乡野可以践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可在这里,要看局势变动,要看势态走向,更要看陛下的心意。”

    “圣心不可测啊。绘绘,你心中要有个底,这桩案子很可能查不出真凶,或是查出了真凶也无法审判。要知结局如何,与其纠结于案件,不如看谁是‘真凶’才对陛下最有利。”

    卢绘似懂非懂,歪头想了片刻,“我现在明白了,政事堂诸位相公,每日雪片般的奏折——大家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讨厌梁王的,梁王一党的,都想通过此案达成自己的目的。相比之下,庄大人还算认真审案的。”

    “是以,你也别担心了,这不是你能插手的。”裴恕之按着少女的肩头,“那就传宵夜吧,带着腹饥歇息易伤脾胃。”

    “慢着。”卢绘忽然出声,反手拽住他的衣袖,“我有话对你说。”

    裴恕之不解,“边吃边说罢。”

    “不成,我要先说。”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望过来,眼神坚定,颇有几分决绝的意味。

    “我阿耶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不愿留下遗憾——裴恕之,裴少相,我不喜欢世家高门的繁文缛节,不喜欢宫闱朝堂的谨小慎微,但我心悦于你。”

    宛如被从天而降的冰雹砸了正着,裴恕之不但全身僵硬,按在卢绘肩上的那只手掌也僵化成石。冠玉般的脸庞瞬时染上绯色,从耳根红到脖颈,活像刚被烫熟的河虾。

    卢绘诚恳无比:“你不必介怀阿乌尔他们,你比他们脾气坏的多,又挑剔,又高傲,还刻薄,爱端架子,又有许多事瞒着我……”

    裴恕之的面庞红了黑,黑了红,又夹杂各种复杂心情,似是缤纷五彩的色料盘子啪嗒砸入一泓清水中,短短几瞬,他的脸色已变了几轮,精彩无比。

    “但我还是心悦于你。”卢绘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容易,自己的情路怎生这般坎坷,真是一把辛酸泪,“我从没下过这样大的决心,阿乌尔不曾,孝忠与子洵更不曾,唯有你叫我时时惦记,难以释怀。”

    末了,她决定大度一把,“我不会叫你为难的——你若实在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以后我绝不再提半个字……”

    “你在说什么!”裴恕之一声怒斥犹如暴雷乍响。

    卢绘被吓一大跳,发觉他脸色煞白,眼中冒火,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活鬼。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总担心我用心不诚,动辄言弃。今日我愿向天起誓,无论以后我们……”——无论以后我们能相好多久,我一定待你一心一意,绝不畏惧险阻。

    “不许胡说!”

    裴恕之高大的身影忽如山岳般压来,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手反捂住她的嘴。

    卢绘不由自主的后仰,赶紧用手撑住胡床。

    他冲击而来的力气太大,若非在她后脑还托了一手,卢绘早就向后倒去了。

    “不要乱发誓。”裴恕之不住喘气,垂首埋在她颈窝处,“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卢绘顿觉自己被一阵熏有幽香的雾气覆盖,身躯发凉,颈间却潮湿溽热。

    他都明白了?可她还没说完呢。

    不过他向来料事如神,估计猜出她要说什么了吧。

    裴恕之抬起头,浓黑的眸中似有碎金闪动,欢悦又痛苦,期待又不安。

    卢绘看不懂,她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初春覆有薄冰的静谧湖水之畔,湖水浓绿美艳,幽深冰寒,于是凝成一层曼妙的雾气,将她笼罩其中。

    “你说话可算话?”裴恕之语气森然,几乎是从齿间迸出字句,“若有反悔,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定是算话的!”卢绘被迷的晕头转向,伸手抚上他苍白邃然的面颊,心想着若她再亲他一口,他还会不会落荒而逃。

    谁知不等她动嘴,裴恕之已收紧手臂将她扣入怀中。

    他冰冷的脸颊贴上少女滚烫的脸蛋,仿佛濒死的幽魂骤然触及天光,他贪婪的汲取来自旷野的勃然生气。

    卢绘心头狂跳不已,任由他不住以颊揉蹭,清冷的肌肤,微糙的胡茬……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蛮力一挣就弄碎了这块脆弱的冷玉,只有右手顺着他颌骨的优美弧形缓缓下滑,抚至修长的颈项与颈侧的血管。

    感受着指尖下的剧烈跳动,她不禁想看看他此刻的神情,素来冷静从容的面庞也会出现难以自制的激越之色吗?

    心神恍惚之际,她迷迷瞪瞪听到他气息不稳的在自己耳边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此事重大,容我再思量半年……”

    “什,什么什么什么!”卢绘骤然清醒,一把将人推开,“什么再半年!”

    还要半年才跟她相好,她今夜不是白说那么多情话啦!

    裴恕之玉面上红潮未退,袖摆犹自微颤,竟不敢直视于她,“这么大的事,总要四至六个月方有妥善之法……”

    他的身份,绘绘的身份,门第悬殊,大仇未报——还有许多阻碍要处理。

    “四至六个月?”卢绘匪夷所思,声调直线上扬,“两情相悦的事,为何要这么久呀?”

    她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裴恕之就窝火,当即冷下脸色:“你将我当作前头那三个白身庶人么?头天相识,次日相熟,几日后就找棵破树盟誓婚约。哼,不识礼数,毫无规矩!”

    卢绘不知第几回解释,“那不是破树,那叫紫杨木!我是照着当地风俗行事的,何况子洵怎能算是庶族呢,他祖父做过官的。”

    裴恕之冷笑,“哼,区区中等官吏,独孤氏这辈再无人入仕,下一代就与庶族无益了。”

    这话说的,高高在上之意显露无疑。

    卢绘也是困惑,王瞰也是五姓七望的显赫出身,也是年少成名,财帛富足,依旧抵不过裴恕之骨子里的那股雍容高傲之气,也不知裴氏是怎么养出这等性情的子弟。

    “哎呀罢了罢了,不要岔开话题。”卢绘凑到近前,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我?你可千万不要因为盛情难却,不好回绝,或诸如此类的缘故,就半推半就了。”

    “我不在乎什么礼数、门第、权势,我只在意你心中所想,你答我一句,”

    裴恕之倏然回头瞪她,凤目中潋滟生光,似嗔似恼,“我这样挑剔、高傲、刻薄,还爱端架子的人,怎会仅仅因为一个小娘子的单相思,就…就…心软答应。”

    卢绘雀跃起来,欢喜道:“所以我不是自作多情,是也不是?”

    “不是。”裴恕之没好气转开头。

    卢绘凑的愈发近了,“那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裴恕之目光躲闪,缀有珠玉的锦缎袖口下手指攥紧。

    卢绘扑过去,在他嘴边用力亲了一口。

    裴恕之雪白的肌肤上潮红又起。

    卢绘圈着他的颈项,学着幼时对付父亲的本事,嗲嗲的撒起娇来,“真要四至六个月么,你再想想罢。真的好久呢,我……你等得及么?”

    少女唇齿间尽是牛乳香甜之气,混杂着她原本干净温软的气息,裴恕之一时眩晕,也不确定起来,“兴许,三两个月也差不多了。”

    急是急了些,赶一赶也未必不行。

    卢绘大喜,在他脸颊上重重又亲了一口,“你再想想,能否再缩短些时日?”

    裴恕之居然真的掐指心算起来,最后认真拒绝:“不能再短了,许多事要办起来,不可操之过急。”

    他郑重道,“你若对我是真心的,怎会连三两月都等不及。再是两情相悦,也当以礼相待,不可轻渎。”

    卢绘忍了又忍,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不过出个身子而已,到底哪来那么多事要办呀’——过于油滑轻浮了,看他一脸高贵端庄,凛然不可侵,这话她说不出口。

    “行吧,两三月就两三月吧。”卢绘叹道。

    裴恕之看她远远退开,有气无力的坐在角落发呆,心中隐隐生出些许失望。

    他抿了下唇,“绘绘,你坐过来些。你不是想学飞白么,我先告诉你几点要诀。”

    卢绘转头看他,“……”

    下次再见到依岚,她得仔细问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中原男女之间的‘相好’与她们边城的不一样?

    她原以为的‘相好’是耳鬓厮磨,出双入对,还有些许脸红心跳之事。

    若中原的‘相好’是吟诗作对,写字磨墨——那她还要不要继续?

    *

    天刚破晓。

    熬夜能手老宋打着哈欠吹灭烛火,打算去睡觉了。

    他从沐香斋的内间出来时,看见裴恕之居然坐在书案后秉笔写信。

    老宋揉了揉眼睛,“少相?今日起这么早?你这是……在写信?”

    裴恕之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常服,鸦羽般的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一半。

    他嘴角噙着笑意,“不错,写封信给父王。”

    老宋挠头,“最近没什么要事呀,少相何事要千里迢迢去信给楚王?”

    裴恕之笔下一滞,“没什么,就是问候父王康泰。”

    “啊?”老宋愕然。

    为免露出破绽,楚王与裴恕之父子之间极少联系,有时甚至几年才去一封信。

    这回是怎么了?

    “宋先生。”裴恕之放下玉笔,神情怅然,“我大仇未报,大事未定,前途不知还有多少凶险。”

    老宋:“……呃对。”

    裴恕之又露出那抹笑意,“之后呢,完成心愿后,先生打算做什么?入朝为官,还是效仿五柳先生避居世外?”

    老宋摸不着头脑,“呃,老夫还没想过。少相怎么忽问起这个了?”

    裴恕之笑道:“先生尚在壮年,娶妻,著书,入仕,无一不可。来日漫长,先生也当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了。”

    老宋一怔。

    裴恕之神情舒展,笑意明朗,眉宇间流露出一种令人陌生的恬淡磊落。

    他顿时想起郦敬宣时常念叨的话——‘你小时候多么温柔体贴,良善可爱啊’。

    “先生去歇息吧。”裴恕之重新提笔。

    他的绘绘很好,父王见了定会喜欢的。不论他事成与不成,他必要护她周全。

    但若事成了,他们将来……

    裴恕之闭了闭眼,轻笑一声。

    ——她身上什么破事都可能发生,首先,他要保证自己不会被气死。

    老宋呆呆的出了门,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祉园管事,索性随管事回到沐香斋。

    “少相,宫里来人了。请少相速速入宫。”

    “还有卢小娘子,陛下吩咐一道进宫。”

    第77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七

    卢绘被唤醒时尚在做梦,迷迷糊糊的更衣梳洗,嘴里还塞了半块鸡舌香。

    马车中,裴恕之的声音格外温柔,不但哄她睡个回魂觉,还将身上的雪貂披肩盖在她身上,轻轻按着。

    半梦半醒间,卢绘没出息的想哪怕只能磨墨写字的‘相好’,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人入宫时天犹未亮。

    厚厚的云层将晨曦之光压的严严实实,仿佛一场风雪即将卷土重来。

    杏湖别院外守卫重重,既有羽林与虎贲的精锐,还有面带纱罩的黑衣暗卫隐匿于暗处。

    卢绘又看见那位年轻的虎贲偏将赵望了,两人远远以目光示意。

    “你认识他?”裴恕之轻声问道。

    “进进出出的见过几面。”卢绘压着声音,“赵小将军武艺高强,为人也和气。明明武举名列前茅,但因家境贫寒,难以结交上峰,只领到个巡视宫城的差事。如今能被召来近身护驾,算是升官了吧。”

    裴恕之扯动嘴角:“看来陛下信不过原先的护卫,这几日大肆换防。”

    卢绘:“不止宫内禁卫,我看南衙十六卫也换了好多将领,东都城内风声鹤唳的。”

    裴恕之眼中含笑:“这有什么法子,谁叫褚氏诸王掌权十几年,哪儿都是他们的人。就算不是他们的人,也多有交情。”

    卢绘不解:“褚氏诸王不是陛下的自家人么。”

    裴恕之颇有深意的看她一眼,“帝王心术头一条,不可尽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家人。”

    卢绘:“陛下明明也不信梁王是真凶,何必防备至此?”

    裴恕之:“心术第二条,再是信任,也不可毫无防备。”

    卢绘想了想,“不对,我看陛下对魏国夫人就全然相信。”

    裴恕之笑了,“魏国夫人至亲死绝,毫不顾惜自身安危,是彻头彻尾的孤臣,天下有几人能像她那样?哪怕没剩几个亲族的端木慧都做不到。”

    卢绘轻叹一声,“人人都要防备,做皇帝也太…欸,前方有人争执…怎么是梁王父子?”

    昨日褚承谨被气晕,次子撞昏,世子啼哭不止,于是父子三人只好留宿宫中,是以也比宫外臣子更早得到消息。

    谁知当他们想进别院见女皇时却被几个生面孔的禁卫阻拦在门外,梁王父子往日跋扈惯了,当下争执起来。

    “……你们都是谁的手下,竟敢对我父王无礼,我看是活腻了!”

    “二弟,不可无礼!”

    褚庆义异常暴躁,若非兄长褚庆恩一直死死按住他,卢绘觉得他早就手脚并用去殴打那几名拦路的禁卫了。

    褚庆义无处发泄,转头看见卢绘劈头就是一句:“姓卢的小贱人你还敢来!”

    卢绘莫名其妙,“陛下召我来的,不来就是抗旨了。陛下没召见郡王么?”

    褚庆义被戳中心窝,当即破口大骂,“小贱人,我早就查过你的底细了,你父受了冯不可的陷害,受酷刑断了两条腿,你必是心怀怨恨,这才兴风作浪,诬告我父王……”

    卢绘无语,“我阿耶是受了酷吏的陷害,又不是受了陛下的陷害,我为何要怀恨陛下。”

    褚庆义骂道:“冯不可是陛下提拔的,你能不怀恨陛下!”

    卢绘:“陛下御极几十年,天下一多半的官员都是陛下提拔的。彭城郡王的意思,这些人中但凡有个贪赃枉法的,都是陛下的过错?”

    褚庆义一窒。

    褚庆恩赶紧上前转圜,“二弟绝无此意,卢司直莫要着恼!二弟,休得胡言!”

    褚庆义气呼呼的,“寻常官宦与酷吏能一样么?我看姓卢的就是蓄意构陷父王……”

    “说起怀恨在心,臣倒是想起了一桩往事。”裴恕之悠然上前,“郡王的祖父,也就是梁王之父,四十年前被陛下贬斥,流配至振州。据说因为忧愤数年,才致壮年病故。如此说来,梁王与彭城郡王当是十分埋怨陛下了?”

    卢绘惊异,“居然有这回事?”

    裴恕之笑道:“千真万确。”

    卢绘大为得意,叉腰道:“我阿耶的腿伤早养好了,如今活蹦乱跳的,郡王的祖父可是生生熬死在了流放地!我家这点小事郡王就怀疑我怨恨陛下了,郡王家这样,岂非与陛下是深仇大恨了?”

    梁王心头大震,一把将次子拉到身后,连连赔罪:“姑母对本王恩重如山,本王感激都来不及,怎会有半分怨怼。说来当年都是父亲行事偏颇,没有尽到长子长兄之责,对秦国夫人与姑母疏于照料。后来父亲自责难当,痛悔莫及,这才早早病故的。老二是个糊涂虫,狗嘴吐不出象牙,本王回去就上家法!若湛啊,看在本王的面上,莫要置气啦。”

    这番说下来,卢绘顿时对梁王刮目相看——原来这货会好好说话啊,平时看着张牙舞爪,要紧关头还是知道轻重的,难怪能受到女皇青睐。

    裴恕之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这时瞿松风出来请他与卢绘进去,褚家父子依旧被挡在庭院外。

    别院内门窗紧闭,弥漫着浓烈而苦涩的汤药气息。

    昏暗中烛泪蜿蜒如血痕,滴落鎏金灯台。

    重重垂幔后,女皇双手负背而站,一旁是神情肃穆的庄怀贞。

    裴恕之与卢绘上前行礼。

    “你们来了。”女皇单手微抬。

    卢绘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皇孙身躯僵硬的躺于榻上,面色青紫如覆鬼魅,鼻孔与唇边淌出数道黑血,蜿蜒如蜈虫。

    正是郦敬顺。

    庄怀贞低声说明:“敬顺皇孙已过世了。”

    卢绘啊了一声,忙掩住嘴巴。

    裴恕之看了看,“是毒发身亡?”

    “是。”庄怀贞,“两个时辰前殿下回光返照,浑身抽搐了一阵,又说了些…说了些胡话,很快没了气息。太医说敬顺殿下中毒太深,没能熬过去。”

    裴恕之轻轻喟叹。

    女皇:“你们跟朕来。”

    众人进入另一间宫室,七八名神色凝重的太医围在床榻边,不断给榻上之人扎针喂药。

    见女皇进来,其中一位老太医持针的手一颤,银针落地时铮然作响——卢绘上前捡起那根银针,发现针尖一段竟漆黑如墨。

    “敬仁情形如何?”女皇沉声问道,“说实话,不必粉饰太平。”

    老太医神情黯然:“毒性已侵入敬仁殿下的肾肝脾肺,各处脏器俱已衰竭,就在……就在这两三日了。”

    卢绘骇然看去,只见郦敬仁无声无息的蜷缩在锦褥间,面若金纸,汤药不进,与他刚刚身亡的弟弟相比只多了半口气。

    女皇:“敬美,敬宣,敬善呢?”

    老太医稍稍松了口气,“敬善殿下中毒不深,敬美殿下祛毒及时,信陵郡王体魄强健,只要没有其他变故,三位殿下好好休养,下个月便能下地了。”

    女皇皱眉:“什么叫‘没有其他变故’?”

    老太医咬着牙回答:“春寒料峭,风邪易侵。三位殿下中毒后气弱体虚,若复原期间又染了风寒之类的时疫,那便……那便难说好坏了。”

    女皇嘿嘿两声,冷笑道:“原来他们三个也不算彻底出了鬼门关。敬元呢?”

    两名宦者迅速搬开一面巨大的香木屏风,卢绘这才发现洛川王世子郦敬元躺在宫室的另一侧,同样被数名太医团团围绕。

    老太医哆嗦着上前:“回禀陛下,世子中毒虽深,但好在及时呕出毒酒,毒性尚未深入脏腹,还…还有几成生还之机。”

    女皇目光如电,“到底能不能救活?”

    老太医犹豫:“微臣当尽力而为,然而…此事还须看天意…”

    “天意?莫非是天意让朕绝嗣!”女皇愠怒,抬起一脚踢翻地上的铜釜,锵的一声,浓稠药汁泼洒在地,霎时腾起腥臭苦涩的烟气。

    太医们跪了一地,宫室内落针可闻,无人敢上前劝慰。

    女皇径直走出宫室。

    等候在正堂的瞿松风急急迎上,亲自服侍女皇坐下。

    “汲山,案子审的如何?”女皇脸上不怒不喜。

    庄怀贞直眉楞眼的回答:“启禀陛下,至今没有真凶的任何实证。”

    女皇:“再等下去,朕的皇孙都快死光了!”

    庄怀贞跪下,“微臣无能。”

    女皇转开脸,“若湛,你可愿助庄卿一臂之力?”

    裴恕之低下头,“陛下,微臣不擅断案。”

    女皇讥嘲一笑,“既如此,朕只得另寻能人了。绘娘,传朕口谕,朕要召见季成业。”

    卢绘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季成业’是谁,身侧响起了庄怀贞的失声惊呼——“陛下!”

    女皇缓缓站起,烛光下她的身影如山岳般庞大,浓重又威严。

    她冷笑道:“非常事用非常人,朕要一柄快刀,斩开这团乱麻!庄卿你太心慈手软了,朕如今但求真凶!”

    *

    从杏湖别院出来,看见褚家父子还纠缠不清,卢绘便上前道:“三位殿下还没离去么?正好,陛下有一道口谕命微臣转述,请三位殿下听好——”

    她清了清嗓子,提声道:“彭城郡王于宫阙之中喧哗失仪,甚违礼法,着即禁足半载,闭门思过。若再蹈前愆,当减其食邑,徙归故里,复不得入宫觐见。”

    “世子庆恩孝心可嘉,然亦当顾念慈闱,勿使萱堂寂寞,宜多归府第,承欢膝下,以全人子之道。”

    “梁王既素谙刑名,自告奋勇,若愿续参案牍,仍许随朝听审。钦此。”

    这些话翻译一下——

    褚庆义闭上你的臭嘴,老实禁足半年,再敢出来当重重责罚;

    褚庆恩你不止有父亲还有母亲,给朕滚回王府好好陪你娘,这个案子不许你沾手;

    褚承谨你不是爱听讼么,爱听就接着听吧。

    卢绘一气述完口谕,裴恕之与庄怀贞全程冷眼旁观,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后。

    褚庆义踉跄跌坐在地,褚庆恩呆呆过去扶他。

    褚承谨脸色发白,拦住卢绘说道:“卢司直,请你向姑母说句话,就说本王求见!”

    卢绘摇摇头,“结案之前,陛下不会见殿下的——殿下别固执了,这话裴少相与庄大人也听见的。”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天子近臣哪怕品级再低也会受到所有人重视,为什么臣子最害怕的就是见不到皇帝本人了。

    只要能接触到皇帝,任何事都有转圜余地;而一旦被隔除在外,再是位高权重,也只能任由别人在皇帝面前进言了。

    *

    目送褚家父子三人狼狈离去,卢绘急着要去南衙禁军宣旨,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裴恕之与庄怀贞不紧不慢跟在其后。

    “请教庄大人。”裴恕之忽然开口,“敬顺殿下回光返照时,都说了些什么?”

    庄怀贞脚步一滞,“你问这做什么?”

    裴恕之笑道,“不能说就别说了。”

    卢绘也慢下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庄怀贞顿了顿,“……都是些忤逆无道之言。殿下提到了怀悯太子,又埋怨了陛下几句,旁的也没什么了。”

    裴恕之不死心:“只有这些?”

    庄怀贞迟疑了下,“敬顺殿下说他特意靴藏利剑,就是要在宴席上诛杀褚氏一族,杀得几个算几个,奈何被人抢先下了毒,功亏一篑。”

    裴恕之皱眉,“看来敬顺殿下也不知道真凶是谁了。”

    庄怀贞摇摇头,叉手告辞。

    待人走远了,卢绘才自言自语道:“好奇怪啊,深宫大内,敬顺殿下哪来的利剑?还是开了刃的利剑。赴宴前要更换衣袍履冠,殿下身边几乎都是陛下的耳目,他是如何偷偷携带利剑入席的?”

    裴恕之望天,“是呀,怎么办到的呢。”

    卢绘思考,“一定有人帮他。不过这个给他利剑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继续望天,“是呀,到底是谁呢。”

    卢绘再一想,惊愕道:“哎呀,如此说来,那夜宫宴岂不是有两拨人在暗中行动?一拨人将利剑送到敬顺殿下手中;另一拨人偷偷下毒。这两拨人是一伙的还是各行其事?”

    裴恕之终于不望天了,一脸‘惊喜’道:“竟然有两拨人么?”

    卢绘气的跺脚:“你再装傻充愣,当心被陛下厌弃,到时丢官去职!”

    裴恕之笑的清风流云,“我若是没官做了,绘绘可会嫌弃我?”

    卢绘认真想了想,“若你真被陛下罢免,那我就带你回沙州,叫你知道这天地之间并非只有宫廷与朝堂。”

    她哎呀一声,“不与你多说了,我要去传旨。”

    望着少女远远跑开的矫健身影,裴恕之怔怔的,“听起来不错。”

    *

    季成业年约三十七八,面色阴沉,身形高瘦,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子尤其渗人——现于南衙十六卫中任着个不上不下的闲职。

    也不知他跟女皇在殿内说了些什么,出来后就手持金印令旨,领着手下将九洲池苑的几十名奴婢与杂戏歌舞伎人统统提走,全部关入承福门推事处。

    卢绘是见过死人的,不是容易惊惧的深闺小娘子,适才见到郦敬顺的尸身也未曾惊慌,然而一进入这里她就浑身不自在。

    此处就是去年酷吏冯不可收监卢致南的地方,也是东都城里唯一一处尚未被废弃的酷吏老巢,各种零碎折磨人的刑具齐全。

    望着那一件件幽幽冒着寒气的刑具,卢绘只觉得汗毛根根耸立。

    季成业说话时似是夹着金铁之声,他冲着挤满眼前牢狱的人群说道,“在下奉旨办事,待会儿若有得罪,请诸位多包涵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一位看似有些品级的宦者上前,“这位大人,我等都是宫里服侍贵人的,大人想问什么,我等知无不言,刑具就不必上了吧。”

    季成业看着他,皮笑肉不笑,“不上刑具?”

    这名宦者擦汗:“是呀,庄大人贵为政事堂相公,这几日都没动过我等一指头,想必这位大人不会为难我等。待来日回了宫,我定为大人向师父多多美言。”

    太监宫女看似卑贱,实则关系盘根错节,据说女皇刚入宫时孤立无援,便对宫婢宦官宽厚非常,不吝赏赐。事后证明,这笔人心收买的极是划算,屡屡帮助女皇化险为夷。

    这名宦官本以为说了这话,季成业多少有所忌惮,谁知他只是嗤声一笑,利索的拎起身侧的铁锤劈头盖脸就是一下——

    那宦官发出凄厉的惨叫,仆的栽倒在地,宛如被杵头捣烂的年糕般,脑袋被砸的瘪下去一块,鲜血混着脑浆从创口滋滋流出。

    这宦官此时仍未死,趴在地上不住抽搐。

    季成业换了根烫红的烙铁,一脚踩在那宦官后背,直直将烙铁贴在他脸上,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人肉烧焦气息。

    季成业踢开那名业已不会动的宦官,提起烙铁时还扯下了一大片黏连的脸部皮肉,情形骇人至极。

    几十名奴婢伎人惊见此状后惊慌不已,痛哭的,尖叫的,逃窜的,牢狱内乱作一团。

    季成业怪笑道:“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体面出去了!将他们七八人一间关起来,审,一个个的审!”

    卢绘瞪大眼珠,生平未见之恐怖场面就这么直白的发生在眼前。

    她的咽喉仿佛被野兽利爪扣住,既不能出声也无法呼吸,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成业回头,桀桀一笑,“手艺生疏,让卢司直见笑了。”

    *

    今日是宫宴投毒案发后的第八日,朝堂上为了此事吵的如火如荼,弹劾的奏章与攻讦的密报源源不绝的堆至女皇案头。以梁王为代表的褚氏一族固然成了众矢之的,但负责此案的庄怀贞同样有‘借机清除政敌’之嫌。

    女皇不堪其扰,已罢朝五日。

    朝堂上唇枪舌剑,市井中议论纷纷,政事堂反而出奇的平静——刘语、沈钦、裴恕之,乃至其余职级较低的官员俱对此缄口不言。

    唯有今日,沈钦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汲山啊,听闻陛下又启用季成业了?”

    庄怀贞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两字——“不错。”

    正午已过,政事堂众臣散值,又只剩下裴恕之与庄怀贞。

    两人默默无语,堂内只余裴恕之笔尖划过文卷的窣窣书写之声,庄怀贞几次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卢绘连滚带爬的进来时,庄怀贞正第三次往茶炉中添水。

    “庄庄、庄大人,总算找到你了!”少女气喘吁吁,鬓发纷乱,“你快去管管吧,那个季成业正在用酷刑啊!”

    啪啦一声,庄怀贞手中水杓掉落。

    裴恕之眉头一皱,丢开墨笔抓住卢绘,“你宣完旨又去听讼了?你看见季成业用刑了?”

    少女面露惊惶之色,“他,他…我…我以为只是打板子抽鞭子,谁知他上来就用铁锤砸死一人,头颅都变形了!还有拔指甲钉膑骨,满地都是血……他还要对玉声娘子用拶刑——玉声娘子从头到尾没靠近过坐席与酒瓮,为何要怀疑她?!”

    卢绘揪着庄怀贞的衣袖,声声哀求,“庄大人你快去管管吧,你才是主审啊!”

    庄怀贞欲言又止。

    裴恕之懊恼,“是我的疏忽,忘记嘱咐你别跟去看季成业审案的……”

    卢绘愕然,“你也知道季成业会用重刑?”

    裴恕之淡淡道:“季成业曾是出名的酷吏,他不用重刑才奇怪。”

    卢绘转头,声音发颤,“庄大人,你也知道是不是?所以你是有意避开的?”

    庄怀贞双唇紧闭,点头。

    卢绘满脸焦急,“那些伎人都是靠一身技艺活的,哪怕不死在重刑之下,倘若损坏了肢体,以后如何求生啊!庄大人,我听金州百姓人人称颂你刚正不阿,爱民如子,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庄怀贞面露痛苦之色,半晌后才道,“卢司直,这桩案子,我管不了了。”

    “什,什么!”卢绘一惊。

    庄怀贞:“河北雪灾,陛下处置了好些个颟顸贪腐的官员。我已写了奏折,自请去河北善后,什么职位都成。鼓励耕种,兴修水利,安抚百姓——这些我在行。”

    卢绘愕然:“庄大人你不想留在东都了?我听端木大人说入阁为相是天下士人最大心愿,您好不容易才升上来的,为何要自请降职啊。”

    庄怀贞苦笑一声,“当着裴少相的面,我也不怕丢人。我虽是明经及第,却郁郁多年不得志。本以为我此生与父祖辈一样,将终老于微末之位,却受到了陛下的破格提拔……”

    “我性情狷介狂妄,行事不知圆融,这些年来不知得罪了多少地方豪族与中枢上官——然而陛下从未听信弹劾,还时常嘉奖勉励于我。”

    “百姓夸我明察秋毫,同侪赞我胆气坚刚,却不知我能始终如一,靠的就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若无陛下,我的一腔热血早已凉透。”

    “卢司直,你回去吧。陛下近日连丧后嗣,心绪哀毁。既然她决意任用季成业,必有她的道理,我等做臣子的当有分寸。我,是不会违逆陛下的。”

    卢绘没词了。

    裴恕之拉着她往外走,“庄相公是磊落之人,他言尽于此,你勿需多言。”

    *

    卢绘木木的被拉着一路走出庭院,来到清幽无人的后山林园。

    裴恕之不住劝慰着,“你也别责怪庄怀贞了,你不知道,对于郁郁不得志的士子而言,提携拔擢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

    卢绘难以置信。

    “不是我言之过甚。”裴恕之望着光秃秃的树梢,神情疏离。

    他用极轻之声说道:“你以为陛下称帝,靠的只是褚氏亲族么?十六年前,陵阳王甫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大肆任用后族与外戚。几十年来受陛下提拔的寒门子弟俱是心惊胆战,生怕被关拢勋贵与世家大族把持朝堂的光景会卷土重来。”

    他笑了笑,“于是,这些人要么参与废帝,要么全力稳定局势,为朝廷平定郦氏宗王之乱供应钱粮兵丁,尽心尽责。”

    卢绘直觉不对,反驳道:“不是啊,现在朝堂上好多大人都反对梁王,不断催促陛下立陵阳王或洛川王为储……”

    裴恕之眼中流动着冰水般的阴晦,脸上却笑的清雅温柔。

    他凑到卢绘耳边,“因为陛下老了,他们要找新主君了。若能劝服陛下立储,多少算点从龙之功。”

    卢绘思绪混乱,仿佛在混沌中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

    裴恕之笑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陛下提拔的能臣干吏着实不少,实实在在造福了千万黎民。季成业也不是严俊晖冯不可那种贪婪癫狂之辈,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什么分寸?他用刑根本不论死活。”卢绘颤声道。

    裴恕之:“虽说他手段酷烈,但至少不会捏造构陷。季成业所定之案多是确有其事。不像严俊晖冯不可,只要看上你家财帛女子,没事也给你构陷出事来。而季成业最后若能查明苦主无罪,还是会照实禀报的。”

    卢绘:“……那些苦主最后还活着么。”

    裴恕之笑道,“至少不会牵连亲族,家财也能保全。”

    卢绘听的手足冰凉,她终于明白何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了。

    在寻常人看来,那几十名奴婢伎人是许多性命;然而在顶级权贵眼中,别说几十个奴婢,就是几百个奴婢被季成业逐一拷掠至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平静下来。

    沙州近邻西域,多族混居,小至口角摩擦,大至争夺水草人丁,部族间大大小小的争斗卢绘自幼不知听说过多少,便是杀声震天的场面她也亲见几次。

    她不怕见死尸,也没那么悲天悯人,只是难以想象在物宝天华的中原,在华贵雅致的宫廷,人们不再需要为一口食物而搏命了,却依旧会彼此残杀。

    “少相不用劝了,我都明白的。”卢绘低声道,“在东都待太久了,你将我护的密不透风,大半年未见人情险恶,我都快忘记啄食腐尸的秃鹫长什么样了。”

    裴恕之温言道:“我给你告几日假吧,缘由都是现成的,就说你被季成业吓着了。我在城外有一处温泉山庄,养着各色山禽水兽,还有十几口珍珠蚌,你带上家人去散散心……”

    卢绘忽的甩开裴恕之的手,转头朝向政事堂疾奔回去。

    裴恕之一怔,赶紧追上。

    政事堂中只剩庄怀贞一人。

    他沉默的坐在窗边,默默将茶炉中的炭火盖熄。

    “庄大人!”卢绘猛然闯入,随之卷入大团大团清冽的初春冷风,将屋内半死不活的陈旧暖意涤荡一空。

    少女大声道:“请庄大人将这几日汇录的审问案卷借我一读。”

    “我明白大人的难处,也不会向陛下鲁莽谏言,可我还是想为那些无辜之人争上一争。”

    裴恕之赶到,扶着门框斥责道:“你怎么就不肯听劝,为何非要蹚这浑水!”

    卢绘倔强道:“因为我亦有一腔热血!”

    *

    沐香斋。

    刚睡醒的老宋还有些迟钝,“……绘娘不肯回来?”

    裴恕之连官袍都没换,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说要钻研案卷,不但现在不回家,夜里也要宿在宫中,还跟端木慧借了屋子歇息。”

    老宋叹息,“到底是年少热血啊。”

    裴恕之停步,忽发奇想,“你说,若是卢致南夫妇此时忽然患病,她是不是会立即回去侍疾,不查这案子了吧。”

    老宋顿时清醒,“少相不可,万万不可啊!”

    裴恕之叹道:“先生说的对,她事亲至孝,这种事不能做。”

    老宋捂着胸口,松下一口气——他的这位年轻主公呀,实在是智算无双,天赋异禀;好在他秉性中尚存底线,不至于肆行无忌。

    他挠头,“那么,少相打算如何?”

    裴恕之叹道,“季成业就是个幌子,陛下重新启用酷吏,是用来威吓百官的。我看陛下的意思,是要我来收场。”

    老宋失笑,“少相这就轻易认了?”

    裴恕之神色一凛,“绘绘太过机敏,她已隐隐摸到我们做的事了。”

    “还是我来收场吧。”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穿越到唐代,你对安禄山说:你是哪个部族来的胡人啊?-

    安禄山会把你打个半死-

    如果你对大将哥舒翰说:看,包括你在内,我们唐军中有这么多胡人将领,可见我们大唐文化是多么多元包容啊!-

    哥舒翰会跟你拼命,不杀了你不算完-

    没错,安禄山和哥舒翰这两个血统上板上钉钉的胡人,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汉人,纯汉人。

    他们的精神,思想,灵魂,都是汉人,谁说他们是胡人,他们跟谁急-

    所以每次看见有些傻子又在那里扯什么李世是胡人,李唐是胡族,真的,不是蠢就是坏-

    蠢的是人云亦云,且不说李世民身上只有几分之一的胡人血统,文化上更是彻底的追随汉族文化,不但自诩李家是老子李耳的后裔,还大张旗鼓的搞行为艺术,写飞白,崇道教,满天下的找兰亭序等等-

    坏的就原因多了,要么纯粹的民族偏见,要么是接受了某些国外NGO的召唤-

    我也曾经受过蒙蔽,以为郑和是回族。

    后来才想到,不对啊,郑和是三宝太监啊,三宝是佛家的说法,郑和还有佛号呢,法名福吉祥,他自己写的所有官方文件都是自称‘大明国奉佛信官’,姚广孝给他题记,也说他已经受戒成为菩萨弟子了-

    以郑和为例,胡搅蛮缠的一贯做法:

    哪怕有堆积如山的证据证明郑和是佛教徒,这些人还要说‘不一定,有别的可能哦’。

    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明确证据,也考据不到郑和的父母家族,只是郑和出身的云南那片地区有许多信某教的,就一口咬定还没上小学的郑和定然一生坚定某教信仰了。

    呵呵。

    ——【刚跟人吵了一架的某关】

    第78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虫】

    “夜深了,绘娘还没睡?”

    朦胧昏黄的灯光下,端木慧手持一盏莲池状的鎏金宫灯款款而来,她长及膝部的黑发宛如丝缎般披在精致的纱寝衣上。

    十来册书卷摊开铺满了书案,有几册甚至落在地板上。

    卢绘没有坐在书案后秉烛夜读,而是用一个十分奇特的姿势半蹲在锦凳旁,张开袖子像只蝙蝠一样左右挪动。

    端木慧一怔,“你在做什么?”

    卢绘连忙起身过去,“端木大人怎么来了?快坐下,您还病着呢。”

    端木慧摇头,“躺了这么多日,骨头都散了。”

    她捡起地上的书册,“庄大人的案卷你都读完了?”

    “读完了,不过……”卢绘一脸思绪乱飞的样子,“端木大人,你可曾在宴席中帮着服侍端酒上菜?”

    端木慧低头,“不曾。”

    卢绘恍若未闻,“我服侍过。”

    端木慧惊愕的抬头。

    卢绘自顾自的说道,“边城人家没中原豪族那么大的排场,八岁之前,连厨工与粗使都算在内,我家奴婢不足十人。每每阿耶在家设宴时总要全家上阵,我也常帮着端酒递菜。有时阿耶还会从桌上撕块上好的炙肉给我……”

    少女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忽的,她反应过来,“端木大人从没在宴席中服侍过?”

    端木慧笑容孤寂,“我虽是罪奴出身,却从未做过杂役,你信不信?”

    卢绘眼睛瞪大大的。

    端木慧轻叹,“陛下一贯对奴婢恩厚,供奉也很宽裕,一些有学问的女官与宦官上了岁数,就在宫中一隅养老,平日写诗作画,钻研学问。”

    “也有奴婢来向他们学习,但不是人人都受教的。只有我,不论他们读什么书,说什么典故,听一遍我就全记住了。”

    饱读诗书的老人因为各种缘故进宫为奴,但依旧保有读书人的清高自傲。而年幼的端木慧闻一知十,一点即通,小小年纪就能提出敏锐的问题,就书上的内容进行深刻的探讨。

    老人们惊喜异常——在孤寂深宫中乍见璞玉般的弟子,不亚于贫者偶得黄金。

    于是年老的宦官与女官各自嘱咐他们以前的徒弟,给予了端木慧各方面的保护与照料;待她十三岁时,更经由各种途径让女皇(当时还是皇后)‘听说’了掖庭中有个小小才女。

    女皇果然见后大悦,就此免除端木慧的奴婢身份,而被彻底改变命运的端木慧之后也投桃报李的感谢了以前帮助过她的人。

    “白驹过隙,一晃眼,我服侍陛下快三十年了。”端木慧神色怔忡,“也不知我的命算好还是不好,虽然年幼失怙,却也免除了嫁为人妇后的争执烦恼,得以站于山巅,见到寻常人见不到的景色。”

    卢绘抓抓头发,不明白端木慧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何况她觉得人生有没有争执烦恼与嫁人生子也没什么关系,阿耶说和尚尼姑间的是非不见得比生意场少。

    她只能宽慰道,“你放心,陛下从没疑心过你,还说你太过谨小慎微了。”

    端木慧凄然一笑,“我是浮萍般的人,没有根脉,没有枝叶,唯一的依仗就是陛下的信任。可是陛下……唉,我真盼望陛下能活一百岁,两百岁,万万岁。”

    这下卢绘听懂了,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提到女皇的岁数了。

    都说人越老越怕死,即便是女皇这样豁达无忌之人近来也频频对镜喟叹,甚至艳羡卢绘与宫婢们的青春康健。

    她劝道:“我明白端木大人的意思,不过大人名满天下,离开宫廷也不会无处可去,实在不必过于忧心。”

    端木慧苦笑:“一个没有权势庇护的孤身女子,在什么地方都是一片无主膏腴,有的是豺狼恶徒觊觎。”

    卢绘再次抓头:“实在不行,端木大人就骑上一头青驴,沿着官道慢慢溜去沙州吧,刚好接下裘夫子的学塾,就凭大人的学问,必能震住那群猢狲。”

    端木慧笑的直摇头,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抚着卢绘手背说道:“那夜幸亏有你施以援手,否则我不知会被烧成什么样子。我知你不计较这个,但这份恩情我总是要还的。夜深了,还是歇息吧。”

    卢绘嘴里说着好好,弯腰收拾案卷,“……端木大人,您学问广博,有件事想请教您。”

    端木慧笑道:“你怎不去请教裴少相?”

    卢绘气恼,“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动不动就笑话我!”

    端木慧闷笑连连,“行罢,你说。”

    卢绘将案卷团在怀中,凑到端木慧跟前,“今日我与季成业争执时,季成业讥讽我‘无凭无据,却一口咬定梁王无辜,莫非是为了逢迎陛下’?”

    端木慧面露厌恶,“这该杀的酷吏!”

    卢绘神情困惑:“事后我也扪心自问,其实我与梁王相识不过数月,远谈不上深知其为人,凭什么笃定梁王不是真凶。”

    “我想了很久很久,适才趴在这儿打盹,忽的想到……”她的声音变得十分缥缈,“我笃定梁王无辜,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谁是真凶。”

    端木慧一震,压着嗓子骂道:“你胡说什么——知道真凶却不说,这是欺君大罪!”

    卢绘连连安慰,“端木大人您别急,我的意思是,是我明明不知道真凶是谁,但是我‘觉得’我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端木慧听迷糊了。

    卢绘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我总是做梦——我在一片大雾中似乎想取件东西,我明明知道在哪里,却怎么都找不到。端木大人,那夜的情形你还记得么?”

    端木慧神情凝重,“三轮联诗后,我替陛下向诸王与王妃公主敬了一圈酒,之后被永宁公主拉过去又喝了几杯。我不胜酒力,就向陛下告退,去偏殿宫室中歇了片刻。”

    “对,我记得您回来时歌舞已毕,杂戏都演到第二出了。”卢绘点头道,“再然后就是敬诚皇孙毒发,殿内乱作一团。”

    端木慧在屋内走了几步,忽道:“绘娘,我曾看过一段旧年逸闻,那是先帝年间的事了。”

    “有个木匠,自幼饮不得井水,饮之便会剧烈呕吐,甚至大病一场。父母无奈,只能每日费力去河边担水回来;但倘若他不知喝下去的是井水,喝了也便喝了,对身子并无妨碍。”

    卢绘插嘴:“不知道是井水,就喝了没事——这是心病吧。”

    端木慧笑道:“对,是心病;然而无人知道这心病从何而来。”

    “某日,木匠在镇上见到一名客商,心中轰然雷鸣,转头就去报官,一口咬定这客商是个杀人越货的匪徒。将人拘来后,县令问木匠缘由,木匠却说自己在梦中见过这客商杀人。”

    “县令气个半死,那客商也叫起了撞天屈,谁知木匠却言之凿凿,指出这客商胸口有颗带毛的黑痣,黑痣旁有两个细小疤孔,这是梦中一个妇人扑过去与客商拉扯时,用两股头钗扎出来的;客商腿上也还应有个‘卅’字形的刀疤,那是梦中一对父兄拼死抵抗,用柴刀砍出来的。”

    “县令命客商脱衣验证,结果确如猎户所言,在场众人皆惊。要知道,那客商今日刚来本地,木匠亦从未离家远游,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县令收押客商后,派人赶赴其原籍,竟从客商家中掘出了许多形制不一的首饰细软,一望可知是抢来的赃物,最后那贼客商被腰斩处死。”

    “真是大快人心!”卢绘抚掌叫好,又问道,“所以那木匠为何不能喝井水?”

    端木慧叹道:“二十年前,这名贼客商在刚打出来的井水中下毒,年幼的木匠躲在树上亲眼看着毒发的父母兄长与那客商拼命,最后不支被杀,家财被劫掠一空。”

    “当年官兵赶去时看到满地血腥,都以为这家人是死于利器,若非客商自己供述,谁也不知道还有井水下毒这回事,木匠的养父母就更不知道了。”

    “照理说,出事时木匠才两三岁,并不记事。可二十年来,他死活不愿喝井水,还无数次梦回当年惨案——人的记性,真是很难说。”

    卢绘睁着大眼,“你……觉得我与这木匠一样?”

    “对。”端木慧,“那夜宫宴中许多人进进出出,陛下都离开过两回去更衣。唯有你,从始至终没离开过?”

    卢绘承认:“对呀。”

    ——歌舞杂戏那么精彩,她看的目不转睛,连水都没喝几口。

    “你自幼练习射箭,目力比寻常人好。”

    “惭愧惭愧,愧不敢……”

    “不许瞎谦虚!”

    “没错。”

    端木慧坐到卢绘身旁,拨了拨长发,“我猜想,那夜你定是看见了某件极要紧之事,因你不曾在意,便只留了个影影绰绰的念头。与那木匠一样,虽然你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心底深处却记着。”

    “你总觉得梁王并非真凶,因为,你见到过真正的凶手——”

    端木慧声音微颤,眼中透着几分惊惧,仿佛隔着虚空看见了什么异样之事。

    噼啪!

    窗外一声炸响,一道惨白的电光将卢绘的小圆脸照的煞白。

    “春雷震震。”端木慧没好气的抱怨,起身去关窗,“干打雷不下雨,尽吓人了。”

    卢绘出了一口气,擦汗道,“端木大人将来出宫后可以去写志怪传奇,您可太会说故事了,吓的我心头突突乱跳,好瘆人啊。”

    端木慧露齿一笑,满满的孩子气,“年少时闲来说故事,大家都说我的鬼故事最吓人。”

    “是呀是呀。”卢绘心有余悸,“所以今夜我与端木大人睡一屋吧。”

    *

    次日天光微亮,卢绘抱着案卷赶去承福门推事处时,意外见到昨日坦承不会再参与此案的庄怀贞。

    他正与季成业激烈争执,“……审问当循序渐进,这般鼎镬刀锯,酷刑之下你要什么口供弄不到?这分明是屈打成招!”

    季成业的声音依旧阴仄,“庄相公是在教导在下如何审案么?若庄相公够能耐,陛下又何须再度起用在下呢。”

    庄怀贞绷着脸,“我是能耐不足,可也看不得你滥用酷刑!”

    “庄大人!”卢绘惊喜大叫。

    庄怀贞转过身来,冲着她微微颔首,“卢司直说的有理,既然热血未凉,怎么也得为无辜之人争上一争。”

    其实老庄相貌很是不错,虽然三十有六,但白|面无瑕,长须清隽,颇有古君子之姿——不然也不会被传跟女皇的绯闻了。

    他卸下往日威严,这么谦和一揖,愈显得洒脱正派,与一旁的阴沉酷吏恰成对比。

    季成业越看越气,转头时视线宛如淬了毒,“卢司直今日还要接着看在下行刑么?不会再像昨日落荒而逃了吧。”

    卢绘没有生气,而是恭敬的行礼:“季大人安好。”

    她郑重道:“下官曾在市井中听过‘八獠’的传闻,然而入宫服侍陛下之后,听说的却是‘七獠’。下官甚是不解,还以为是百姓传错了,昨日才得人解惑。”

    “原来季大人才是陛下任用的第一位严吏,严俊晖等七人是后来才钻营上去的。百姓不求甚解,便统称为‘八獠’,然而朝中诸臣却清楚季大人与严俊晖等人是不一样的,是以只称‘七獠’。”

    季成业脸皮扭曲,“哼哼,一字之差,在下也不在乎。”

    “季大人若真不在乎,就不会在‘七獠’气焰最盛之时自请离去了。”卢绘赶紧接上,“季大人是不愿与严俊晖那伙人同流合污,这才急流勇退的吧。”

    季成业嘿嘿一笑,背过身去。

    卢绘轻声道:“其实下官以为陛下心中是有数的,不然不会放任季大人闲散度日。这不,如今就需季大人一展长才了。”

    季成业转回身来,“不必再恭维了,你想做什么,直说好了。”

    卢绘心头一松。

    庄怀贞摸着胡须,难得一言不发。

    “这桩案子,下官略有眉目。”卢绘将庄怀贞的夜宴俯瞰图展开,“若梁王不是真凶,那么他衣袖上的毒酒从何而来?”

    她看庄怀贞要反驳,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可轻易撇开梁王的嫌疑,我是说假设,假设梁王不是真凶,他的衣袖不会凭空浸透毒酒吧。”

    “下官昨夜反复阅读案卷,发觉一事。玉声娘子唱完最后一曲后,鲜于娘子跳《绿腰》前,当中这段空档,梁王曾去对面缠着陵阳王敬酒。若当时他的衣袖就湿透了,走动间湿哒哒的不可能没发现。”

    庄怀贞了然,指着俯瞰图道:“《绿腰》舞之前,梁王衣袖没湿;《绿腰》舞之后,梁王发觉衣袖湿透,那么他的衣袖必是在起舞这段时间内湿的——除非他走去别处了。”

    季成业凝神回忆:“应当没有。昨日我审到过这一段,奴婢们都说鲜于氏跳《绿腰》时,所有贵人都坐在席位上,无人走动。”

    卢绘眼中浮起笑意,“的确没有贵人在《绿腰》舞时走动。季大人特意审问这一段,看来也十分关注梁王的衣袖之谜。”

    跳鼓上舞时褚唯谨醉醺醺的过去摸那舞伎的脚,女皇不大高兴,叫人把褚唯谨拉开;

    跳胡旋舞时几位宗王纷纷下场,梁王转了两圈就跌倒了,而郓王硬拉了陵阳王共舞;

    唯有第一支《绿腰》舞时,所有人看的聚精会神,无人走动。

    庄怀贞低头看图,“那么梁王的衣袖是坐在席位中看《绿腰》时弄湿的。是谁呢?谁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办到此事?”

    卢绘笑道:“其实这事不难。只是寻常人想不到,只有在宴席中服侍酒菜之人才会想到。”

    见庄季二人目光炯炯,她指着一旁的充作书案的条桌开始解说——“两位大人请看,这张桌案与那夜宫宴中的坐席差不多高。庄大人,劳您过来坐这儿。”

    庄怀贞依言坐到条桌后。

    卢绘说道:“那日梁王穿的是一件四爪金龙袍,衣料厚实,衣袖宽大。且梁王身高臂长,举止大开大合,每每坐下时……”

    庄怀贞接口,“每每坐下,他的衣袖总是搭于桌子两侧。”

    他学着褚承谨的样子,将双臂搭在条桌两侧,两边衣袖顺势在两边桌侧铺开垂下。

    “当夜,梁王的坐席位于陛下右侧下方第一座,而奴婢们是从左侧添酒上菜。”

    卢绘将一把高背大椅拖到庄怀贞左侧七八步的距离,“陛下的龙椅在这个位置,还要更远些,再高些。”

    季成业听出意思来了,“也就是说,给梁王添加酒菜的奴婢是背对着龙椅的。只要不刻意留心,陛下身边的宫婢、侍卫,包括卢司直在内,都看不见这个奴婢的动作。”

    卢绘:“没错,我偶尔向下瞥过几眼,左侧一排席位的奴婢上菜时面向着我,右侧一排的奴婢上菜时,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背脊。”

    庄怀贞捻着胡子,“《绿腰》舞时,有人上菜么?”

    “有的。”卢绘从案卷中扯出一册,摊开给两人看,“据记载,玉声娘子与鲜于娘子的歌舞之间,外头刚好送来两道热菜,是烩鹿肉与白鱼羹。为免放凉了走味,两道菜都放在暖巢中送入大殿,每桌一个暖巢。”

    刑房一角堆放着十来个酷吏用的瓶坛碗盏,卢绘过去挑出几只粗陶碟放在一个破提篮中,又捡了红泥酒壶,用浸皮鞭的盐水灌个半满。

    她继续道,“《绿腰》舞天下闻名,常人毕生难得一见。鲜于娘子出场起舞后,除了上菜添酒的奴婢,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向大殿正中……”

    她指着前方虚空之处,“此时,有一名奴婢悄悄接近梁王。”

    卢绘模仿宫中奴婢的样子半蹲在庄怀贞左侧桌旁。

    她将充当暖巢的提篮放在地上,先将条桌上的砚台纸镇等物小心挪开,空出位置,再从提篮中端出陶碟,小心摆放在桌上。

    清理桌面,摆放陶碟,用的都是左手,右手只拎着那把红泥酒壶。

    为了避免衣物碍事,她的右手还分出二指扯着左袖,而红泥酒壶就被遮盖在左袖之下了。

    庄季二人凝神细看,只见卢绘不断用左手端菜时,不动声色的翻转了右手腕——在左袖的遮盖下,红泥酒壶中的盐水缓缓倾泻在庄怀贞的左袖上。

    因为庄怀贞今日穿的只是寻常衣料,渗透衣袖的盐水有部分滴答落在地上,换做褚承谨那夜穿的礼袍,想必厚重的衣料能将毒酒尽数吸收。

    庄季二人屏息凝神,眼前仿佛出现一抹幽魂般的身影,没有面孔,悄无声息。

    无人注意这名奴婢为何还多拿了一把酒壶,也无人发现他将毒酒倒在褚承谨衣袖上。

    卢绘收起提篮,像个恭敬的奴婢一样轻轻起身离开。

    “两位大人,请看。”她指着已经湿透的衣袖,“其实毫不稀奇。”

    庄怀贞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袖,一脸惊愕,“梁王居然毫无察觉……”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摇摇头,“梁王坐于右侧第一桌,《绿腰》舞时他正看向右前方,这是灯下黑啊。”——所以对发生在自己眼皮下的事视而不见。

    季成业阴沉着脸,“纵是人人观舞,难道其余上菜端酒的奴婢没一个看见的?”

    卢绘走到条桌右侧几步之处,“离梁王坐席最近的是郓王,然而服侍郓王的奴婢同样背对着梁王这桌。”

    她再指向前方,“对面的奴婢又隔了不短的距离。”

    庄怀贞喃喃自语,“真是难以置信,匪夷所思啊。”

    卢绘辩驳,“虽是匪夷所思,但确有可能。”

    季成业冷笑,“按瞿松风的安排,宫宴中哪些奴婢服侍哪张桌子都是有规矩的;大殿之上,哪个奴婢敢满场游走。除非这人未卜先知自己刚好服侍梁王,否则如何得逞计策?”

    卢绘有些心虚:“下官以为,栽赃梁王并非事先计划,而是临时起意。这人见了梁王的坐姿,又看时机刚好,于是当机立断下的手。”

    季成业嗤然不屑,“庄相公总说在下屈打成招,看来卢司直也不遑多让,居然想靠臆测来断案。话说,卢司直以为陷害梁王之人是谁呀。”

    卢绘奋力申辩:“不是臆测,昨夜下官特意找人试过了,真的可行。”

    被试验者就是端木慧,在没有提醒的前提下,她忙着吩咐小宫婢拿宵夜,全没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卢绘泼湿了。

    卢绘扯来一册案卷,“这里记着,那夜宫宴中为梁王服侍酒菜的奴婢总共五人,而《绿腰》舞起时,给梁王上菜就是这人——”

    庄季二人凑过去看,只见少女手指点着一个名字:罗三来。

    季成业:“看在卢司直的面上,在下不介意先审一审这姓罗的……”

    “不可轻率!”庄怀贞赶紧喝止,“你把人打个半死,届时什么都审不出来!”

    季成业怒道:“靠庄相公好声好气的问话,难道就能审出来?”

    卢绘:“两位大人先莫争执,下官有一策,无须动刑,亦非问话——咱们诈他一诈。”

    *

    罗三来是个身形瘦小的宦官,年约十五六岁,相貌倒是白净乖巧。

    季成业昨日用刑,秉承着从大到小从高到低的顺序,首先遭殃的都是些有品级资历之人;罗三来年少位卑,只吃了几鞭子,还没轮到用重刑。

    看见坐在上首的季成业杀气腾腾,罗三来腿软的连路都走不动,两名狱吏只好上前将他提过来,往地上一丢。

    他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大人问什么小的都说,绝不敢隐瞒,求大人饶命!”

    季成业冷笑,“别装了,也是本官疏忽,昨日没看出你这号人物。说说吧,谁人指使你在梁王衣袖上泼洒毒酒的?”

    罗三来满面惶恐道:“大人在说什么,什,什么泼洒毒酒,奴婢听不明白。”

    季成业嗤笑,向身侧部下道,“把人押上来。”

    一名身上血迹斑斑的乐师被押了上来,见面就哭嚎:“小人已经什么都招了,求大人饶命啊!”

    季成业:“把适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乐师抬起头来,指着罗三来大声道:“就是他,小人看的清楚,就是他将酒壶扣在衣袖下,悄悄倒在了梁王身上!就是他!”

    罗三来暴吼道:“胡说八道!你受不住重刑,胡乱攀咬,当心天打雷劈!那夜宫宴我在最前方两桌服侍,你们乐师在末席周遭,如何看得见我的举动!”

    “就是他没错!”

    乐师的嗓门更大了,“小人自幼患有远视症,近处看不清,远方却能看的清清楚楚!平日为贵人奏曲时,小人会低头装作看琴,实则小人拨弦全靠熟稔。鲜于娘子起舞时,小人斗胆抬头,想看看天底下最尊贵之人是何模样——竟意外看见这人的举动!”

    “小人不明就里,害怕犯了宫中的阴私忌讳,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始终没提这事。直至,直至……”

    他畏惧的看了眼侧前方,没敢说下去。

    “直至本官给他上了家伙。”

    季成业咧嘴笑道,“要说还是我们的法子好,重刑之下总有人熬不住开口。庄相公跟你们东拉西扯了七八日,一无所获,待上了刑,就什么都说了,哈哈哈……”

    屏风后,庄怀贞看向卢绘,眼神谴责。

    卢绘尴尬一笑。

    罗三来闻言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季成业见状,心中暗喜,脸上愈发凶狠:“我可不是庄相公那等读书人,我劝你放明白些,别等到身上骨头被一根根碾碎了才肯招认!”

    罗三来身子抖如筛糠,“小人,小人……”

    季成业不耐烦了,正要命人将他架起来用刑——

    就在此时,罗三来忽然暴起向季成业扑去。

    “护着大人!”两名狱吏不作他想,立刻挡在桌前,另有四名狱吏去捉罗三来。

    谁知罗三来竟然异常敏捷,扑至半途就地一滚,四名狱吏扑捉不及,眼睁睁看着罗三来滚到炭盆旁,一把抓起搁在炭盆中的铜筷。

    “不许过来!”罗三来倒持铜筷,对准自己的咽喉。

    季成业大吼,“都住手,别弄死他!”

    罗三来神情激愤,怨毒如厉鬼,“明明是梁王下毒害人,你们这些狗官谄媚权势,非说不是他!奴婢什么都没干,都是你们,你们百般折磨,逼的我们互相诬告!”

    他双手向前一送,粗大的铜筷刺穿咽喉,鲜血喷溅了一地。

    庄怀贞与卢绘大惊,赶紧越过屏风奔了出来。

    罗三来倒在地上,喉头嗝嗝几声,浓稠的血液从创口汩汩流出,很快断了气。

    “我我,下官是不是弄错了,害的这人受冤自尽?”卢绘既惊慌又难受,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死了好人。

    庄怀贞神色凝重的说道,“恰恰相反,卢司直找对人了。”

    季成业面色铁青,“这人手脚灵敏,难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栽赃梁王,却无人发觉。莫非是哪家的死士?”

    庄怀贞否定:“非也,我看这人怨恨之深,不似作伪——看来他与梁王有仇。”

    “真是他呀!”卢绘松了口气,“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季成业狠狠道:“搜他住的屋子,审问所有认识他的人,必有线索!”

    *

    政事堂。

    裴恕之双手负背而站,眼神淡漠的看着铜壶滴漏。

    他身姿高大挺拔,紫色官袍穿在他身上别有一派端庄昳丽。

    日已当空,堂中众人开始散值,三三两两的互相告辞离去。

    沈钦缓缓起身,“今日无事,听闻东柳居士在芳华阁设下春梅宴,若湛可愿与老夫同往?”

    裴恕之苦笑,“多谢相公盛情,奈何晚辈还要去九洲池苑走一趟,无法赴宴了。”

    “九洲池苑刚出了大事,若湛去那儿做什么。”沈钦皱眉。

    侍中崔昇放下白玉笔,淡淡道:“两个时辰前,季成业领着手下去了九洲池苑,说是要搜什么地方。汲山与卢小娘子也在其中,吵吵闹闹了半天,也不知搜完了没有。”

    一个校书郎插嘴:“适才下官从那个方向经过,远远看见庄相公正与季成业争执,想来是还没搜完。”

    崔昇:“他们在争执什么?”

    校书郎:“似乎是季成业想将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带回去审问,庄大人不肯。”

    沈钦皱眉,“季成业,虽说比‘七獠’多些分寸,究竟是个粗人,下手狠辣,卢司直一个稚龄女郎,实在不该参与其中。”

    “我也是这个意思。”裴恕之心中烦躁,“我一直劝她辞了听讼的差事,陛下宽厚,不会责怪于她,她非是不肯。”

    沈钦笑起来:“难得见若湛这模样,呵呵。”

    崔昇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轻轻摇头。

    裴恕之一怔,笑道:“晚辈语气有些急了,崔相莫要见怪。”

    沈钦笑的格外慈祥,“有何可怪,也是人之常情嘛。”

    那校书郎低下头,轻笑着整理文卷。

    裴恕之何其敏锐,看出三人笑容有异,正想再试探几句,沈崔二人已然把臂离去。

    临出门前,崔昇还留下一句,“今年贡试若有才貌俱佳者,老夫会为若湛留意的。”

    裴恕之站在门外望着二人背影,满心疑惑。

    那名校书郎最后离开,跨过门廊时被裴恕之一把抓住。

    “你适才笑什么?”裴恕之冷着脸问道。

    校书郎心头发虚,“下,下官没笑啊。”

    “沈相与崔相又笑什么?”

    “这个,这个下官如何得知呀。”

    裴恕之冷笑一声,“你不老实答话,以为本相奈何不了你么?”

    校书郎心知眼前这人的厉害,得罪这人,后患无穷。

    他忙道:“少相勿怪,沈相与崔相之笑并无恶意,而是,而是……少相您也不必隐瞒了,卢小娘子之事,庄相公早就推算出来了。”

    裴恕之心中警铃大作,“庄怀贞推算什么了?这与绘…与卢娘子有何干系。”

    校书郎想笑又不敢,唉声连连,“少相说卢司直是裴氏远亲——可少相平日对卢司直时时关切,事事上心,我等都看在眼里;于是庄相公断言,其中定有隐情。”

    裴恕之心中却如翻江倒海,恨不能破口大骂——难道自己与卢绘私下定情被发觉了?

    他淡然道:“能有什么隐情。卢娘子侍奉本相一位病弱的姨母,尽心尽力,本相自然要礼尚往来。”

    校书郎忍着笑,“若只如此,多多奉送财帛,甚至抬举卢氏父兄也就是了,少相何必费尽心力将卢小娘子送到陛下身边,还说要为卢司直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原来崔昇离开前的最后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飞快思索,隐隐觉得并非是两人之情被发觉了。

    他问道:“庄怀贞到底推算了些什么?”

    校书郎赔笑,“庄,庄相公说,少相并非性情热忱之人,若卢司直真的只是裴府远亲,少相断然不会如此关怀,除非,除非……”

    “快说!”裴恕之厉声喝道。

    校书郎眼神躲闪:“除非卢司直是少相至亲,是少相父亲裴公在外偷偷生下的女儿。”

    “什么?!”裴恕之愕然,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校书郎一口气说完:“裴公素有惧内之名,因怕少相之母柳夫人责怪,只得将意外所生之女寄养在外,不敢相认。因为担忧卢司直身为商贾之女,无法婚配高门,裴公只好嘱托少相,随便寻个名头,将亲妹带在身边亲自照看。”

    “如此,一切就都说通了。少相先将卢小娘子送进小山学馆,获得名士教诲,再送到陛下跟前,受封赏,得官位——这些都是为了抬高卢司直的身份啊!”

    “……”裴恕之久久无语,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

    他咬着牙,“这些都是庄怀贞说的?”

    当初他设局金州盗匪案时,就看出姓庄的想象力过分丰富,简直是话本届的沧海遗珠,野史派的中流砥柱。

    “是呀,庄相公久历刑名,见多识广。”校书郎一脸敬佩,“他听了底下人的窃窃私语,很快猜出了真相。少相,真是如此么?”

    裴恕之心中恼恨,既想将庄怀贞倒吊起来左右开弓扇上几百个巴掌,又心知肚明庄怀贞的胡说八道对自己很有利。

    欲言又止的神色,尴尬恼恨的眼神,落在校书郎眼中,不啻被说中了真相。

    裴恕之白玉般的面孔忽青忽红,一面觉得将错就错挺好的,一面又觉得对不住无端多了个私生女的舅父裴桓与舅母柳氏夫人。

    最后,他只有板起脸,怫然离去,“一派胡言!”

    作者有话说:

    校书郎是一个官职称呼,不是专门校对文字的工种。

    第79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

    裴恕之提着只棠棣漆纹的精巧食篮,衣袂翩翩的步行至九洲池苑。

    素以风光明媚闻名天下的九洲池苑如今一片萧索,别处的宫婢宦官为怕牵扯到自己,全都远远避着,本该是花开踏春的时节,庭院中却空无一人。

    紫色官袍,玉绶金带,年少俊美,普天下也只有一人了——管事的宦官远远望见了,赶紧出来迎接。

    “庄相公与季成业呢?”裴恕之左右环顾,他猜绘绘必然忙的无暇用膳,于是提了个食篮打算来投喂。

    管事苦着脸答话,裴恕之这才知庄怀贞与季成业已经吵完了,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季成业放弃带走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庄怀贞也同意审问与罗三来相关密切之人,包括与他同屋住的,同班当差的,以及主管宦官。

    “罗三来?他下的毒?”裴恕之颇感意外——这三人是查到哪儿了?

    管事宦官愁眉苦脸,“小人不知其中究竟,季大人领着手下冲进来就搜,就差掀开屋顶了。若非庄相公与卢司直拦着,恐怕这九洲池苑没一人能留下。”

    裴恕之让管事宦官领他去罗三来屋子看看,管事宦官听命。

    可住五六人的通铺大屋被翻的一片狼藉。

    被褥,衣物,草枕,连通铺下的青砖都被掀了起来。地上满是凌乱的鞋印,多数物件都被季成业带回承福门推事处了,剩下些许杂物洒落在地,以及被踏了一地的干花干草。

    隔壁屋的七八名小宦官犹如惊弓之鸟,还以为裴恕之是第二拨来抓人的,不少人都吓哭了。裴恕之温言安慰几句后,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适才搜屋的情形。

    “他们不止搜了罗三来住的屋子,将我们住的屋子一并搜了。”

    “季大人的手下好生凶悍,一句话答慢了伸手便打,幸而有卢司直拦着!”

    “敢问大人,罗三来真是下毒之人么?小人早就看他鬼鬼祟祟,不是好东西了!”

    “小人记得罗三来是凤临九年进的宫,他平日里话不多,不过做事还算勤快。”

    “因何进宫?听师父说,罗三来那一批进宫的都是因为家贫被卖入宫中的。”

    裴恕之环顾一圈,“可搜出什么了?”

    一名年长些的小宦官上前,“什么都没搜出来,才问了几句,季大人就下令带所有人回去审问。庄相公阻拦不允,两位才争执起来的。”

    裴恕之看问不出什么来,离开前便随口一句,“三位大人此刻俱已回去审案了吧。”

    谁知小宦官答道:“只有庄相公与季大人回去了,卢司直离开比两位大人早得多。”

    裴恕之倏然回身,“什么,她去哪儿了!”

    眼见笑容可掬的裴少相瞬时变了脸色,小宦官怕的直冒汗:“卢司直与庄相公道了句‘有急事,先行离去’,就独自离去了,至于去向……小人不知。”

    裴恕之:“她离开这里前是不是发生了异样之事?”

    小宦官哆哆嗦嗦的回答:“没有什么异样。卢司直离开时,季大人的手下还在搜屋子,与庄相公都还没开始争执。”

    另一名小宦官忽道:“不过离去前,卢司直好像问了罗三来同屋的几句话。”

    裴恕之:“卢司直都问了什么?”

    小宦官们纷纷贡献旁听来的成果,拼凑起来裴恕之得知卢绘总共问了三件事。

    卢绘先问:闲暇时罗三来爱去什么地方?

    同屋的回答:罗三来为人孤僻,一直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平时爱去哪处闲逛。

    卢绘再问:罗三来喜欢制作干花干草么?

    同屋的回答:这里人人都喜欢。因为分不到好的香薰料,而九洲池苑繁花似锦,大家便捡些凋落的香花香草放在屋里,压制成干后能保存许久。

    卢绘又问:除了当差吃饭等事,罗三来离开屋子最长多久?

    同屋的回答:最长的几次都在两个时辰左右。

    *

    裴恕之走出奴婢居处,举目四望,毫无头绪。

    仔细想想,从他第一次以裴恕之的身份与卢绘见面起,就屡屡被她弄的猝不及防。

    当时自己是如何打算的?

    少见面,少扯不相干的交情,尽量公事公办,合理利用,按部就班。

    舅父裴桓说过,算计人心不可太细,因为人心永远会有出乎意料的变化。

    不曾想,这话居然应验到了自己身上,裴恕之始料未及。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就不能对绘绘袖手旁观。

    投毒案,也该落幕了。

    如今所有人都急着查出下毒之人,不曾关注到旁枝末节;倘使庄怀贞有足够的时间,必能发现郦敬顺身上的疑点。

    那日女皇见过陵阳王一家后才决定在九洲池苑设宴,日落时郦敬顺就在靴筒中藏了短刀进入宫宴——谁给他准备的利刃?谁帮他瞒过贴身服侍的所有眼线?

    可惜,庄怀贞如今自顾不暇。

    不过就算庄怀贞真查起来,裴恕之也不怕。

    多年来对郦敬顺潜移默化的煽动怨恨,并在宫宴当日鼓动其铤而走险杀身成仁的那些人,早就清理干净了;给郦敬顺递刀子的那条线,也早在宫宴开始前就掐断了。

    郦敬顺早早毒发身亡,更是意外之喜。

    能这么顺利,并非全靠裴恕之的运气。

    女皇的确深信魏国夫人,魏国夫人也的确忠心不二,但女皇还是不能将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一人,臣子也不能妄想掌握君主的所有辛秘与心思,这是君臣间的分寸。

    裴恕之花了很长时间暗中观察,反复试探,终于摸索出了女皇与魏国夫人之间隐秘的相处之道——而这座花团锦簇的宫廷就是她们君臣势力的缝隙。

    凡是瞿松风奉女皇之命在宫中所做之事,魏国夫人就甚少插手,哪怕某些举措并不妥当。

    那夜的宫宴女皇交给了瞿松风安排,魏国夫人便尽量不多干涉,只在女皇身边留了必要的暗卫。

    案发后,女皇委任庄怀贞查案,但庄怀贞是正统士子出身,短期内绝无可能查清隐匿于案件后的魑魅魍魉;那么女皇必会求助于酷吏,然而即便杀光九洲池苑的所有人,季成业还是什么都查不到。

    裴恕之虽然不知真凶是如何办到的,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助其遮掩,悄悄推波助澜,结果就会是生灵涂炭,皇嗣凋零,女皇在无尽的暴怒中猜忌所有人,而那夜的宫宴也会成为一个悬案。

    这正是他希望看见的——浓稠的血从仇敌创口缓慢流出,直至放干。

    裴恕之停下脚步,看看湛蓝如洗的天际,嘴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

    说到底,还是女皇老了,人心浮动了。

    衰老是所有帝王最恐惧之事,不光是惧怕死亡阻止自己继续享有人间极致的富贵荣华,更惧怕人还没死就失去了对朝堂与宫廷的控制,落个晚节不保。

    齐桓公那生满蛆虫却无人理睬的尸体,始皇帝死后与臭咸鱼相伴同行的两千余里……还有诸多惨烈前事,足以吓的所有君主魂飞魄散。

    裴恕之饶有兴致的等待着,小心布置着,期盼看到女皇完整的衰败经过。

    当她健康强大时,所有人匍匐在她脚下瑟瑟发抖,求告无门;不知等她身陷囹圄的那日,会不会像当初被她所害之人那样惊惧不安,惶恐终日。

    他无意谴责女皇夺位称帝,只不过,既然上了赌桌,就该愿赌服输。女皇给那么多人带去了毕生难以消弭的痛苦,怎能轻易谢幕呢。

    终有一日,他将看到她权势尽失,血脉断绝,声名扫地,一无所有。

    不过话说回来,绘绘到底去哪儿了?

    裴恕之皱起眉头,在一排偏僻浓密的篱笆边上驻足沉思。

    从小到大,他的直觉都很灵验。他隐隐察觉,绘绘快要接近投毒案的真相了。

    拦是拦不住她的,只能放弃这次大好机会了,如今他着实后悔让绘绘进宫伴驾。

    这时,他身后的树丛一阵摇曳窸窣,裴恕之回身去看,只见一个沾了满身黄绿枝叶的身影奋力挣开枝条挤出来,极像某种热爱钻洞的啮齿类矮圆小兽。

    这人看见篱笆外有双精致昂贵的官靴,抬头与裴恕之四目相对时,一脸惊愕——“少相?”

    “……”裴恕之脸都木了,哪怕此刻天上下刀子都不会更令他吃惊了。

    他转身就走,想将手中的食篮丢进湖里喂鱼。

    “别走,别走,我闻到吃的了!”

    歪斜着官帽的小兽伸臂大喊,“是给我带的吗?我正饿了,晌食都没吃呢!快,快来拉我一把,衣裳好像被树枝勾住了……”

    裴恕之惆怅,感慨自己对人生的阅历还是太浅了。

    将卢绘拉出篱笆洞,裴恕之泄愤般的拍打了她好一阵,黄绿相间的叶片簌簌落下,卢绘悲愤控诉:“你索性打死我好了!”

    裴恕之冷笑,“好好的路不走非要钻树丛,我看就是你耶娘打的少了!”

    “我那是抄近路!”卢绘极力分辩,“我快要查出真凶啦!我已经查出给梁王泼洒毒酒的是个叫罗三来的小宦官。”

    “……罗三来是你查出来的?”裴恕之望天,问自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卢绘身是骄傲,“正是!”

    裴恕之一手提着食篮,一手拉上她,“寻一处僻静地方,先垫垫饥吧。”

    *

    要说假舅父办事就是妥当,食篮中放的不是碗碟杯盏,而是一只装有热茶汤的银质酒囊,以及一套漂亮的梅花八宝攒盒,每个小盒打开时还冒着热气。

    水晶团糕、羊肝酥饼、河虾鲊、石蜜蒸糕、鸭肉炙……除了两枚新鲜的蜜桔外,所有佳肴都做成拇指大小,卢绘举着银筷刚好一口一个。

    “这么说,罗三来就是被你们诓出来的。”裴恕之给她倒了杯茶汤。

    卢绘撑着腮帮子,“本来季大人还不肯信我,可罗三来自尽后,他与庄相公就都确信无疑了,说就是罗三来没错。”

    她不解的望向他,“这是为何。”

    裴恕之一笑,“重刑拷打之下,要什么样的口供不行,多的是胡乱攀咬,顺嘴招供的。这个罗三来连死都不怕,临死还要咬梁王一口,可见恨意之深。”

    卢绘有些听懂了,叹道:“罗三来一死我们赶去了他的居处,起先季大人还忍着,由着庄相公问来问去,谁知奴婢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罗三来孤僻寡言,甚少与人结交,除了刚进宫那年挨过一次罚,之后再无别的不寻常之事了。”

    裴恕之追问:“罗三来刚进宫那年为何挨罚?”

    卢绘:“好像是偷偷在角落里烧纸,说是祭拜他过世的家人,这便犯了宫规。”

    她不无惋惜,“可惜罗三来死了,问不出内情了。”

    裴恕之笑道:“可惜什么,你不是在罗三来屋里找到线索了么。是什么,说说罢。”

    卢绘放下银筷,一面努力吞咽,一面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佛经——女皇崇佛,上行下效,宫中人人都会念两句佛偈,翻两页佛经。

    卢绘道:“这本佛经被罗三来压在枕头下。”她翻开佛经,其中夹着一片黯淡的干花。

    “干花?”裴恕之微怔,“我看那间大屋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有何稀奇。”其他奴婢也有枕下压书和书册中夹干花的习惯。

    “不不,这朵与众不同,你看看。”卢绘将干花举到裴恕之面前,花叶颤巍巍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在微风中。

    裴恕之心头一动:“这干花,有年头了。”

    “没错。”卢绘松了口气,“我小时候也做过干花,倘若没有上好的香料陪着,寻常风干的花草顶多留一两季。日子久了,不但颜色暗沉,还脆的很。”

    裴恕之倒没注意过这些,回想罗三来屋里散落一地的干花的确大多颜色鲜艳,香气犹存,与眼前这朵似乎几乎一触即碎的干花大不相同。

    他凝神看着,“这朵干花少说也有两三年了。”

    “对啊,我想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偷拿了这朵干花出去问花匠。谁知花匠说,这花看似牡丹却又不是牡丹,他也不认得。”

    卢绘将干花小心放回佛经中,没看见裴恕之望向干花的异样眼神。

    “罗三来的同屋说,罗三来不当差的时候,离开屋子最多两个时辰。于是我打算以罗三来的居住为中心,将一个时辰脚程内四面八方的地方统统走一遍,看看哪出有这种花。”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石黛笔,在佛经背面划去几个字——“这个方向我已去过了,没有这种花,接下来再往另几个方向摸索便是。”

    裴恕之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道:“其实你将此发现告知庄季二人,发动阖宫之力搜寻此花,能更快得到结果。你宁愿自己寻找,是怕季成业得知后乱抓一气,届时又会牵连许多无辜宫人受刑。”

    卢绘叹道:“落到季大人手里,要被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上一顿。奴婢们又没好医药来疗愈,怕要落下伤病的。算了,我费点力气先找找看,实在不成再禀告上去吧。”

    说着,她拍拍身上的糕点碎屑站起身,“少相去忙吧,我要继续找了。”

    “不用找了。”裴恕之忽道。

    卢绘疑惑的看他。

    裴恕之脸上的神情很奇怪:“我认识这种花,也知道它长在何处。”

    *

    凤翔宫西侧,在一片山坳与茂密的树木掩映下,坐落着两三间荒废多年的宫舍。

    说是荒废,实则屋舍俨然,门窗整齐,应该平日有人维护,只是处处充斥着一股寂寥衰败之气。

    “这里遮阳又通风,夏季避暑倒是不错。”卢绘团团看了一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此处?咦,这上头写着什么?”

    她站在匾额下,努力辨认上面模糊的四个大字——“什么桑,学什么……”

    “稼桑学宫。”裴恕之神色平静,“十几年前,这里是郦氏皇子皇孙及宗室子弟的读书的地方。”顿了顿,他道,“还有褚庆恩他们三个。”

    “啊?”卢绘大为意外。

    她推开大门,信步踏入,裴恕之跟了进去。

    山坳穿过一阵微风,枝叶簌簌摇动,糊在门窗上羊皮纸发出脆弱的振动。

    恍惚间,裴恕之仿佛又听到了簇新的皮靴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的嘎嘎声,书页翻动声,滴水磨墨声,以及少年们的说笑声,争执声——

    敬熙在吹牛,敬良爱胡扯,鲁王府隔三差五要送些新菜式到学宫中,敬勇领着几个弟弟夸耀新得的强弓,议论近日的猎获,越王世子与敬道最要好,他们在地下一定早早相逢了吧。

    还有他仰若兄长的曹王世子郦敬廷……

    裴恕之睁开眼,径直走向一侧偏门。穿过原先夫子们的休憩所,来到当初他在树上偷听唐学士与王昧谈话的后山,入目的依旧是朱亭翠瓦,溪水潺潺。

    桃花依旧,人面不在。

    与这座宫舍一样,后山园林虽然萧索,但树木花林全都打理的不错。

    裴恕之指着其中一片花丛道,“就是这种花吧。”

    卢绘拿出佛经比对干花,欢呼道:“没错,就是它!这是什么花呀,连花匠都不认识。”

    裴恕之:“当初在这讲学的夫子中有一位姓唐的老学士,颇有莳花之才。闲暇时,他将进贡来的木桑花与牡丹嫁接在一处,养出了这种似牡丹又非牡丹的花品。这种花香气宜人,但色泽与模样都不算出众,是以并未传播开去。因这处宫舍当时尚未取名,于是唐学士大笔一挥,起名‘稼桑’。”

    卢绘恍然,“难怪呢,外面都不认识这种花。…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年我…”裴恕之顿了顿,笑意有些牵强:“当年我听敬宣说起过这里的情形。”

    卢绘:“原来信陵郡王也在这里读过书,如今其余人呢,应该都长大了吧?”——她精神一振,猜测莫非真凶就在当年读书的皇亲贵胄子弟中?

    裴恕之垂下长睫,借以遮掩眼中冰冷的阴晦,“他们永远不会长大了。除了陛下自己的血脉与褚氏三子,其余之人,俱已故去。”

    卢绘大吃一惊:“全死了?”

    裴恕之冷冷的微笑,“你应该听说过,陛下称帝之初的那几年,郦氏诸王纷纷谋反作乱,陛下将之逐一扑杀。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在这读书的宗亲子弟不是与父兄一道在法场中被处死,就是病故于流放途中。”

    卢绘咂吧了两下,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滋味的纷乱。

    她忍不住再确认一遍:“真的全都死了吗?”——那让她去哪儿找凶手!

    裴恕之:“……还有一个没死,就是楚王世子郦璟。”

    卢绘无奈叹道:“那就算了,听说这位璟世子自幼体弱,丧母时还受了惊吓,至今痴痴傻傻的。年前我还看见端木大人替陛下拟旨,重重嘉奖了镇守凉州多年的楚王。听说楚王是文德皇帝的遗腹子,几乎是陛下抚育大的,难怪陛下待楚王那么亲厚。”

    裴恕之笑了,“若璟世子没有痴傻,若楚王子嗣繁茂,你以为陛下还会那么亲厚么?”

    卢绘倒也老实承认了,“不会,尤其不会让楚王继续掌兵。”——怀悯太子还是陛下的亲生子呢,必要时不还是赐死了。

    “你明白就好。”裴恕之转头,“人呢,我们去找人来问问。”

    *

    稼桑学宫并非一开始就是用来读书的,与许多风景优美的宫舍一样,这里本是供帝王消遣散心之用的;若女皇是个男皇帝,这里甚至会住上一二位美人嫔妃。

    死了那么多宗亲子弟,到底兆头不好,这处景致怡人的宫舍就此冷落下来,被分拨到此地维护管理宫舍的共有一名老宦官与六名年轻宦官。

    裴恕之的视线在这七人面上一一掠过,仿佛是久居冷清之地,这七人无论老少全都一副苍白消瘦的模样。

    他睃视一遍后,吩咐道:“将你们七人的名册拿来。”

    老宦官神色惴惴的,却不敢反问贵人,只得老实取来名册,双手奉上。

    裴恕之翻名册时卢绘凑头过去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在学宫中当差的缘故,这七人的名字都甚为文雅——李非名、余观、林训、刘怀玉……

    卢绘本想问两句,谁知裴恕之啪的阖上名册,拎起她大步离开学宫。

    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被扯着一气走到半里开外才挣开他的手掌,“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一句没问呢。”

    裴恕之驻足:“你想问什么?”

    卢绘:“自然是问他们认不认得罗三来呀?”

    裴恕之反问:“若他们都说不认识呢?”

    卢绘着急,“怎么可能,罗三来那朵干花就是从学宫摘来的。”

    裴恕之继续反问:“学宫人烟稀少,罗三来趁他们不备,偷摘了一朵花而已,凭什么认定他们与罗三来相识?”

    卢绘立刻被问住了。

    “他们若死活不承认与罗三来相识,你打算怎么办?”裴恕之隐露一丝戏谑,“难道你也要学季成业大刑伺候?”

    卢绘呆住。

    裴恕之笑着拉她过来,一起前行:“审讯嫌犯是有法门的,或循循诱导,或威吓震慑,至少得将他们七人分别关押,逐一问话,那有你这么直眉楞眼的当场就问。若是一下问不出来,他们转头就去串供了。”

    前方是一片偏僻的莲池,人迹罕至,只有三五名宦官举着长长的竹竿网兜将池塘中的枯叶与杂物捞出来。

    卢绘垂头懊恼:“那怎么办?”

    裴恕之:“才七个人,交给庄怀贞与季成业吧,他们二人彼此掣肘,既不会心慈手软,也不会用刑太过,总能问出线索的。”

    卢绘想想,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也好,只能如此了。欸?我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裴恕之脚步一停,凝目望向右前方,似是见到了什么古怪之事。

    池塘边上一名老宦官缓缓收起竹竿网兜,垂首从侧面离去。

    裴恕之瞳孔一缩,“站住。”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势。那名老宦官当即不敢继续走了。

    裴恕之缓步上前:“转过头来。”

    老宦官凝滞了许久,无奈转身,行礼时身子弯的几乎要垂下去,“见过裴少相。”

    卢绘看见这人的脸,轻轻咦了一声。

    ——明明才三四十的容貌,头发却已花白,眉目间隐约可见当年的英俊,然此时他身躯佝偻,周身萦绕着一股衰朽愁苦的气息,左颊上还有一处两寸宽的菱形胎记。

    裴恕之眼神清明:“本相见过你的画像——原来你没死,躲在这里了,严保方。”

    严保方惊惧的嘴唇不住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小人这些年苟且偷生,在宫中日夜操持杂役。况且少相入仕时,堂兄业已伏诛,小人与少相并无仇怨,求少相大人大量,绕小人一条贱命吧。”

    裴恕之笑了笑,“能逃过一死是你的造化,也罢,你自去当差吧。”

    严保方如蒙大赦,再叩一首后飞奔离去。

    卢绘皱着眉头看假舅父满眼笑意,“你怎么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怎么说话的!”裴恕之横了她一眼,边走边道,“你以为他是谁——当年‘七獠’之首严俊晖的堂弟兼心腹。”

    卢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跟上去追问,“如此奸贼为何还活着?不是说严俊晖早就被处死了么。”

    “因为他戴罪立功了。”裴恕之似笑非笑,“他将严俊晖私底下的勾当和盘托出,叫陛下能将严俊晖明正典刑,而非私下处死。”

    他回头,望着严保方离去的方向喃喃着,“我还当他被流放了,原来是躲在宫中。”

    卢绘小声道,“净身做宦官,还不如流放呢。”——她隐约知道知道阉割对于男子而言是件极其恐怖之事。

    裴恕之瞪眼过去,“你知道什么,他当年没少帮着严俊晖作恶,后来没了依仗,你以为他能活着走到流放地?不知多少人恨不能生啖其肉!躲在宫中,才能安稳的多活几年。”

    他凝思了片刻,继而笑道,“绘绘,你说在宫宴中下毒的会不会是这家伙?”

    走在前头的卢绘打了个趔趄,“少相你行行好,就算想找替死鬼也找个像样的吧,严保方根本没去过九洲池苑,怎么投毒啊!他为了活命连宦官都肯当,投毒岂非自寻死路?”

    裴恕之一脸遗憾,“是么,太可惜了。”

    他嫌弃的看了眼天光,“午后日头太盛,晒的我眼晕,你也回去歇个午觉吧。”

    卢绘莫名其妙,“你晒的眼花,为何我要歇午觉,我又没晕。”

    初春日光和煦,照耀着世间万物萌发,裴恕之在暖阳下笑的情态万千,“反正你也不愿看他们审问人犯——我们回家吧,我教你写飞白。”

    卢绘被他笑的心神荡漾,不明所以的欢喜起来,心口像扑腾着一只鲜活的雏鹰,急欲挣脱束缚飞出胸腔。

    她咽下口水,觉得自己被勾引了。

    虽然假舅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但她觉得他笑的那么动人心魄,眼角眉梢仿佛生出千百根钩子来——这分明就是勾引啊!

    好罢,这么想委实太像登徒子了,要被张伯父逮去蹲大牢的。

    不过飞白未必得在沐香斋教吧,先将人拐回鹿野堂,待她扑上去多亲他几口,说不得他考虑的时光又能缩短些许。

    她笑眯眯的凑过去,“裴恕之,我们回鹿野堂写飞白吧。”

    裴恕之皱眉,“你怎么笑的不怀好意,为何不去沐香斋写?”

    卢绘也不解释,只可怜兮兮的咬唇看他。

    裴恕之被看的脸上一热,清清嗓子,“也行,鹿野堂中也有书房,不过你不能乱翻我的东西。”

    卢绘心道哪个有空翻你的书房,她甜甜的挽住他的臂弯,“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恕之看她笑靥如花,很顺当的略过了两人之前的争执,居然点头道:“你素来乖巧听话,以后也要乖乖……”

    还没说完,前方忽本来一名宦官,远远就喊了起来,“裴少相留步…卢司直留步…”

    裴恕之便驻足等待。

    宦官奔到跟前,深深作揖拜倒,上气不接下气道:“呼呼…呼…小人是奉命传话的…好不容易才找到您二位。卢司直,你要的东西已备好了,魏国夫人叫你得空了就去拿…”

    卢绘欣然道答允:“这么快呀!多谢魏国夫人了,也多谢你啦。”

    这宦官传完话便告退了,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裴恕之闭了闭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80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

    马车上,卢绘流水般的叙述前情提要。

    “从罗三来屋里出来后,我没有立刻去找那干花的来历,而是先去了魏国夫人府,请她帮忙清查罗三来的身世经历。魏国夫人府紧挨着皇宫,来去一趟快得很,我巳时一刻出发,不到午时就回来了,然后未时初遇到你。”

    “虽然大家都说罗三来是因为家贫进宫的,可是家贫也有许多缘故,有因病致贫的,天灾致贫的,还有遭人陷害家破人亡的。既然庄相公说罗三来必定与梁王有仇了,我不得问清楚呀。你不是一直说魏国夫人手眼通天嘛,于是我就求上门去了。”

    裴恕之松开外穿的珍珠貂披肩,烦躁道:“魏国夫人府那是龙潭虎穴,你居然敢贸然上门。为何不与我说,我也能替你查清罗三来的身世!”

    卢绘斜着眼睛,“……你布置在暗中的人手可以随便拿出来用么?”——假舅父最喜欢事事操控在自己手中了,要说他在东都没有布置暗线,鬼都不信。

    这下轮到裴恕之无语了。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相处日久,少女焉能察觉不到他的举动。

    卢绘再接再厉:“这案子晚一日查明白,季大人刑房中无辜之人就多受些折磨。我阿耶当初落到冯不可手中,上来就断了两条腿,那些奴婢与伎人又能好到哪里去?罗三来是东都人氏,而东都城内可以放手追查毫无顾忌的除了魏国夫人还有谁?”

    “总之我要快,越快越好!今日是案发后第九日,我不会让这桩见鬼的案子拖过第十日的!”

    卢绘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正气凌然,气势如虹。

    裴恕之终于解开了领口的金丝玉扣,将毛绒绒的披肩摆在一旁。

    他满心无奈,“行,你说的都对。魏国夫人答应你了?”

    卢绘:“我去时才知,原来魏国夫人病了。”

    裴恕之一惊:“她病了!此事竟无人知晓!”

    卢绘轻笑起来,“哈哈哈,饶你自负消息灵通,到处安置眼线,也得在魏国夫人手中甘拜下风吧。”

    裴恕之平复心境:“也对,魏国夫人这个岁数了,偶染小恙也是寻常。不过她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病了,为何会让你上门?”

    卢绘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一位叫‘岁娘’的老婆婆轻易就让我进去了,还引着我一路走进内堂。魏国夫人正躺在床上养病,我隔着屏风向她禀明了请求。”

    “你进了居所内寝?”裴恕之这次真是大惊失色,“不会是替身吧,魏国夫人衣食起居极为隐秘,我连她住哪间屋子都没弄清。”

    卢绘气愤,“你当我是瞎子么,魏国夫人我还会认不出来?我真的进了她的内寝啊!”

    裴恕之委实想不明白,“你快将经过细细说来!”

    卢绘回忆起来:“那位岁婆婆让我洁手净面后坐到屏风前,魏国夫人好像病挺重的,费了好大力气才坐起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我心想难怪呢,案发这么多日也没见她出来主持大局。”

    “起先魏国夫人背对着我,岁婆婆进去后看见屏风,便道‘摆这东西做什么’,魏国夫人说怕过了病气给我。我忙站起来说‘我不会染病的,我自幼健壮,极少生病。小时候沙州城传疫症时,全家人都倒了就我没事;隆冬时节掉进冰窟窿,捞起来喝两碗姜汤就好了’!”

    裴恕之忍不住去拧她耳朵:“你能不能矜持些,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当着那母阎罗的面也敢胡吹大气!”

    “第一我说的是实话,没有胡吹大气!”卢绘恼了,“第二不是你让我尽量接近魏国夫人最好让她喜欢我吗?我要是不套近乎,人家冷冰冰的我怎么让她喜欢我啊!”

    裴恕之一时气结,这才惊觉自己都快忘了最初招揽卢绘的目的。

    他长叹一声,“你还掉过冰窟窿?你耶娘也是,不好好看住你,任由你贪玩胡闹!”

    卢绘咦了一声,奇道:“你怎么跟魏国夫人说的话一样,她听我吹…啊不,她听我说完就转过身来,也问了跟你一样的话。”

    裴恕之乜眼:“是么,不知卢司直如何狡辩?”

    卢绘没好气的捶他一下,“狡辩你个头啊!我自幼听话,才不会贪玩胡闹呢,是见到一个孩童掉进冰窟窿才下去救人的。依岚在后头用绳索扯着我,很快就上来了。”

    “总之那位岁婆婆挺高兴的,连声说道‘小娘子宅心仁厚,扶危济困,难怪老天赐下百病不侵的福分,我们夫人年少时……’,这时魏国夫人看了她一眼,她就没说下去——大概魏国夫人不愿让外人知道她的私事吧。”

    卢绘顿了下,那位岁婆婆倏然住口时,她似乎还听到个‘也’字。

    魏国夫人年少时也怎么样来着?

    “后来我还给魏国夫人端了碗汤药,魏国夫人一高兴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裴恕之觉得处处透着诡异:“就这些?”

    “就这些。”卢绘将手一摊,“大约是看我一脸着急吧,魏国夫人很快让我走了。她可真有势力呀,才两个多时辰就办妥了。”

    其实当时的情形有些古怪,卢绘说不出来的古怪——

    岁婆婆从奴婢手中接过汤药后就放在一边,轻轻捶打胳膊,似乎十分疲惫的样子。

    屋内静滞,卢绘左看右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主动端起汤药轻轻吹着,绕过屏风将汤药奉到魏国夫人面前。

    魏国夫人消瘦憔悴,软软的靠在床头,素来森冷的目光也变的异常柔软。

    她的视线在卢绘脸上绕了会儿,然后默不作声的喝下汤药。

    “你自去忙吧,待查出了眉目,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威严,这是卢绘进去后听她说的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裴恕之还欲再问,马车停了。

    卢绘急着获得罗三来的信报,推开车门就一跃而下;裴恕之无奈,只好跟上。

    魏国夫人府气派宏阔,大门上却只悬了‘许府’两个圆润隶书。

    满庭花木扶疏,暗香浮动,卢绘没心没肺的走在前头,裴恕之警惕的跟随在后。

    他知道这座府邸中机关重重,几十年来,不知多少武艺高强神通广大的刺客尝试了一拨又一拨,全都有进无出。他环顾四周,角落中似有幽幽目光窥视,假山叠翠下仿佛蛰伏着噬人凶兽,杀气时隐时现,叫人颈后生凉。

    岁娘站在门廊处,望着卢绘一脸慈爱,“卢娘子快进去吧,夫人等着你呢。”

    转过脸,她对着裴恕之面无表情道,“请少相偏厅暂歇,正好夫人有话与少相说。”

    裴恕之短促的冷笑两声,“晚辈从命。”

    没过多久,卢绘欢欢喜喜的捧了本薄册子出来。

    岁娘:“少相请进。”

    裴恕之看卢绘似乎马上就要坐下翻阅册子,当即道:“你去马车中等我。”——凡是无法掌控局面的地方,都会让他不自在。

    岁娘神色不悦:“外面天还冷,卢小娘子不妨在这里等少相。”

    裴恕之假笑:“晚辈薄有家财,马车中所有物件一应俱全。”

    卢绘也道,“对呀对呀,少相的马车又大又舒服,我去车里等也是一样的。岁婆婆,我先告辞啦,下回再来看望夫人和你。”

    岁娘看她这么乖巧,轻叹一声。

    *

    裴恕之被引入的并非魏国夫人的内寝,而是一间类似佛堂的雅厢,屋内漂浮着淡淡的苦涩汤药味与礼佛烧香的气息。

    魏国夫人一身黑袍黑纱,穿戴肃正,除了面色略显苍白,几乎看不出病容。

    裴恕之思忖,除非她在绘绘面前装病(并无必要),否则就是用了虎狼之药在短时间内提振精神——看来他去年的猜测没错,魏国夫人的确身有隐疾,时不时就要发作。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如鹰鹫一般,冷静,锐利,充满了探究的力量。

    裴恕之知道,这老妇人不好对付。

    “少相请坐。”

    魏国夫人看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少相处心积虑将卢小娘子送到老身面前,不知是何用心。少相应当知道,这十几年来冒充老身外孙女的幕后主使都是什么下场。”

    裴恕之也不装了,正色道:“我这一表三千里的外甥女生于凤临元年沙州城内,父母双全,手足和睦,是卢氏夫妇成婚数年后所得,夫妻俩爱若性命。当年的满月酒和百岁酒都摆成了千里长棚,周济贫者无数,至今沙州城内还有许多人记得。”

    “自出生后卢氏从未踏足中原,直至去年随商队抵达东都。如今她的双亲与弟妹就住在豉阳县乡野,每月休沐她都要与家人团聚——若晚辈想欺骗夫人,不至于将卢氏的身世坦然陈于世人面前,请夫人明鉴。”

    魏国夫人冷冷一笑,“所以你真是为了薛氏才将绘娘留在府中,还想方设法让她进了小山学馆,继而进宫?”

    “起先是为了薛姨母,千真万确。”裴恕之笑道,“小山学馆在常人眼中如世外高塔,可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送卢氏进去读两日书,不算什么了不得之事。”

    魏国夫人冷眼看他,“所以卢小娘子并不是你的异母妹妹?”

    裴恕之忍住咬牙切齿,“庄怀贞胡说八道,败坏家父清誉,回头我非找他算账不可!若非那日陛下微服出宫,对卢氏青睐有加,晚辈也不会多生了心思。”

    魏国夫人低头沉吟。

    裴恕之笑道,“晚辈看夫人也颇喜欢卢氏,否则不会轻易答应她的请求,更不会叫她登堂入室。”

    魏国夫人眯眼:“老身若是喜欢绘娘,希望她承欢膝下,少相可有所求?”

    裴恕之坦然道:“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朝局波谲云诡,不少人都在暗中预备后手,晚辈也不能免俗。只盼夫人能高抬贵手,对晚辈的行径多多海涵。”

    魏国夫人冷笑:“少相想的真多。”

    裴恕之一副惨淡神色,“晚辈虽然年少,亦知陛下称帝那几年的惨事。夫人放心,晚辈所为绝不会有损陛下威严,不过是为求自保,更是为了河东裴氏免遭天子更替之祸。裴家,实是被十几年前的血雨腥风吓怕了。”

    魏国夫人冷哼:“你倒是直截了当——老身明白了,陛下年事渐高,东都人心浮动。不过若是老身不喜欢绘娘呢。”

    裴恕之立刻道:“夫人喜欢就喜欢,不喜欢晚辈就领她回去,督促她读书识礼,为陛下效力,将来说门好亲事。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翻脸成仇呢。”

    魏国夫人笑了,“少相不走暗子,只下明棋,果然出手不凡,比前些年的那群庸人聪明多了。”

    眼前的年轻人根本没打算弄什么以假乱真,而是希望以情动人,让一位孑然一身的老妇人看在讨人喜欢的少女面上,稍稍柔软手腕。

    魏国夫人坦然承认:“老身的确喜欢绘娘,若老身的外孙女尚在人间,老身希望她像绘娘一样明朗娇憨。若得绘娘时常承欢膝下,实是老身之福。”

    听到这句话,裴恕之脑海中瞬间凝滞。

    ——让卢绘获得魏国夫人的喜爱,继而高抬贵手,是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目的;可事到如今,他又不希望绘绘过分接近这个心机叵测铁血无情的老妇人。

    他勉强一笑,望了眼门边随口道:“既然夫人喜欢卢氏,怎么不留她多说几句。”

    其实这一句他本该讨论如何安排卢绘来陪伴老妇人,以何理由来许府,何时来许府,一鼓作气拉拢魏国夫人;而非岔开话题,说了句明显带有闪躲意味的话。

    高手过招讲究的就是羚羊挂角毫无破绽,魏国夫人显然对裴恕之的应答有些意外。

    她目光微闪,缓缓说道:“绘娘真不是你异母妹妹?”

    裴恕之在背后攥紧掌心,恨不能立刻冲进宫去痛殴庄怀贞一顿。

    他只好再次苦笑,“当真不是。”——且不说舅父那儿怎么交代,他宁可当假舅父,也不能当真兄长。

    “家母重托在上,薛姨母原本病厄缠身,日日神志不清,有了卢氏陪伴才有所好转,卢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之前我答应了人家父母,要给卢氏一个上好的前程……”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仿佛事实真是如此。

    魏国夫人突兀的打断他,“所以你最近托人为中,远隔千里书信结识了卢侃老先生?”

    裴恕之汗毛悚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魏国夫人自顾自道:“卢侃出身世族,年高德劭,是能与文德皇帝秉烛夜谈之人,虽说只当了几年官就退隐山林了,但所授子弟多能通过进士科入仕。由卢老来抬举卢家,少相眼光不错啊。”

    世人皆赞少相裴恕之清雅无双,但魏国夫人岂能不清楚他骨子里是何等样人,贪婪权势如猛兽嗜血,照看薛夫人不过是碍于裴桓夫妇的嘱托,对于慰藉薛夫人的卢绘又能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

    然而这么一位冷血权臣,居然在认认真真替卢家安排长远妥善的将来,魏国夫人不免投来疑惑的视线,“没想到少相如此热忱通达,竟是真心感激绘娘。”

    裴恕之皮笑肉不笑,“如非必要,晚辈素来通情达理,有恩必偿。”——这老妇人太精明,也太锐利了。

    魏国夫人也不多纠缠,“老身平日琐事缠身,其实无需绘娘如何陪伴,只是看她讨人喜欢,盼着她能一生安宁富足,无病无灾。”

    裴恕之一口气还没松完,魏国夫人就来了最后一击。

    “女子嫁人是大事,既然少相要给绘娘寻一门上好的亲事,老身也会多加留意,总要为绘娘相看一位德才兼备、情深义重的谦谦君子才好。”

    裴恕之有些撑不住了,仿佛听到自己伪装多年的脸皮片片裂开。

    他强笑着答谢,“……那就多谢夫人了。”

    *

    裴恕之回到马车时,卢绘眼睛一亮,“你总算回来了,不然我都要去寻你了。”

    又冲车外大喊,“快,我们赶紧回宫!”

    车外传来呼喝驭马之声,卢绘放心的坐了回来,这才发现裴恕之周身乌云笼罩,脸色阴沉的吓人。

    她小心的凑过去问道,“你们说了这么久,魏国夫人为难你啦?”

    裴恕之沉着脸:“她说要给你相看夫婿人选。”

    卢绘讶异,涌起一阵胡乱感动:“真是位热心慈爱的老夫人啊。”

    裴恕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狞笑道,“妙极妙极,待魏国夫人为你寻好了夫婿,我给你准备嫁妆,如何?”

    “不如何。”卢绘义正辞严的直起身子,“不论魏国夫人寻得何等样的人选,我都会统统谢绝。”

    裴恕之不满:“就这样?”

    卢绘无奈,“舅父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你我如今的关系?当初是你让我唤你舅父的。”

    偷偷摸摸得了,真的公之于众以后怎么收场,她还要回沙州正经当正经商贾的,可不能风流传闻满天飞,还是跟当朝宰相不清不楚,让她将来还怎么以德服人,德高望重。

    不过假舅父心眼小的很,这些话还是别说了,于是她道,“我早看出来了,你谁都不放在眼里,但对魏国夫人颇为忌惮。其实你与魏国夫人是棋逢对手,你浑身不痛快是因为没占到魏国夫人的上风。”

    何止没占到上风,裴恕之自嘲一笑,适才他简直被那老妇牵着鼻子走。

    不过绘绘有句话说对了,他与魏国夫人虽然做派迥异,但殊途同归,他们很清楚彼此都是同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猛兽。

    而当其中一人忽然做出了不符本性之事,另一人自然会觉得奇怪。

    这一局,本是他为老妇所设,但最后落入彀中的却似是他自己。

    再看一旁眼眸清澈的少女,裴恕之不禁摇头喟叹。

    他摸摸她的额发,“你催促马车快行,看来是有所收获了?”

    “没错。”卢绘神色一肃,“罗三来果然与梁王有仇,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你看这里……”

    她将魏国夫人所查资料捧给他看,手指点住其中一处。

    裴恕之看了不禁佩服,“魏国夫人要查一个人,真是细致到了毫巅。”

    卢绘又打开稼桑学宫拿的名册,翻到其中一页给他看,“你再看这里。”

    裴恕之两厢比对,微露讶异。

    卢绘喃喃着,“应该不是我多心吧,哪有这么巧的。”

    裴恕之将两本册子往案几上一丢,“不论是梁王的衣袖,还是罗三来的栽赃,你从来不会‘多心’——就审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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