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
丑时一刻,厚云掩月,夜深如墨。
整座凤仪殿犹如黑暗中张嘴欲噬的猛兽,警惕戒备着所有可能的威胁。
进入宫殿时,裴恕之察觉到周围暗影憧憧,明白魏国夫人定是已接管了女皇的护卫。
他想起白天与褚承谨关于换防将领的对话——但是其实,哪怕将羽林、虎贲、以及北衙禁军一齐策反,只要魏国夫人的暗卫与缇骑还在,就能护着女皇就能逃出生天,东山再起。
政变一旦不能一击即胜,结局多半是功败垂成。
偏殿内寂静一片,灯火摇曳,映着女皇的面孔忽明忽暗,显得异常苍老。
裴恕之眼尖,俯首叩拜时瞥见女皇两手紧扣着龙椅两侧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起身后,庄怀贞率先发问:“陛下可安然无恙?”
女皇缓缓道:“朕无恙。可是敬孝与敬诚已然去了。”她顿了顿,眼中寒芒如刀,“是中毒而死。”
庄怀贞大骇:“竟有人敢在宫中下毒!”
女皇短促的冷笑两声,“敢的很。不止两位皇孙,诸王皆有不适。”
庄怀贞激动起来,“如此翻天逆案,臣请彻查!”
女皇:“爱卿起于州郡,素有断案之能,朕今点你为主审,持朕符令,速速查明真相。”
听到最后六个字时,裴恕之微微垂首,嘴角轻挑了下。
速速查明真相?呵呵,怎么可能。
庄怀贞大声道:“臣领命。臣这就告退,前去九洲池苑勘案!”
女皇颔首。
待庄怀贞离去后,裴恕之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猜——是否只有郦姓诸王中毒?”
女皇目中精光大盛,牢牢盯着裴恕之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你随朕来。”
裴恕之刚要跟上,忽觉阴暗中有人影从座位中起身。
灯火照在来人的脸上,竟是魏国夫人。
裴恕之与魏国夫人跟在女皇身后,前后左右共有十六名暗卫亦步亦趋。
他心里清楚,刚刚目睹亲孙中毒毙命,女皇此刻必是惊惧暴怒,满心戒备,此时还能贴身伴驾的只有女皇真正的心腹。
视线触及身侧的魏国夫人,步伐不疾不徐,气度不动如山——裴恕之蹙眉,该怎么对付她呢。
*
凤仪宫后殿呈回字形,正中间是一方宽阔的露天莲池,一左一右建有两间耳殿。
女皇径直走向左侧耳殿,没走几步裴恕之隐隐听到阵阵哀嚎。
两名暗卫推开黑漆木门,扑面而来一股令人掩鼻的浓烈腥臭,混杂着辛辣的汤药热气与酸臭的呕吐气味。
魏国夫人低声道:“殿内污秽,陛下就别进去了。”
女皇点头,“若湛,你进去看看。”
裴恕之领命。
耳殿内约有七八间宫室,女皇所有的儿孙都在其中。铜炉炭火噼啪作响,宦官们来回奔走,宫婢熬煮解毒汤药,药气蒸腾,却掩不住满室哀嚎。
裴恕之一间间宫室看下去,盈耳皆是皇子皇孙们的呜呼哀哉与太医院众的喝令声。
“毒汁吐干净了才能活命!快快,别愣着!”
“若是汤药不管用,就只能用金汁了,王妃娘娘,性命要紧啊!”
“哎呀,殿下晕厥过去了,快扎针!”
长茂郡主与长盛郡主中毒不深,还有力气扯嗓子骂人。
两人一头一尾趴在胡床两端,对着宫女手捧的瓷盂不断呕吐,吐两口骂一句,歇一歇,继续吐。宫女被溅了满脸秽物,却只能默默忍耐。
杜王妃中毒最轻,吐干净毒汁后就撑着虚弱的身子去看丈夫与儿子。
陵阳王双手抱腹在榻上翻滚嚎叫,声势惊人,需要四五名太医才能按住他,不断以羽毛挠其咽部催吐。
敬美气若游丝的躺在另一张床上,口中不断呻|吟‘阿娘,我腹痛’。
杜王妃心痛如绞,泪如雨下,紧紧搂着他哽咽,“听话,吐出来就好了。”
偏敬美娇气,嫌那催吐药闻之欲呕,喝了半口就不肯喝了,于是太医就提议用金汁。
金汁,就是粪水。
敬美脸都黑了,当下接过催吐汤一口闷了。
裴恕之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敬善独自躺在一间宫室内,四肢蜷缩,紧咬牙关,两名宦官与一位太医沉默的照料他。
相伴十几年的幼弟已死,他身边再无可亲之人。
另一间屋里,洛川王不肯躺下,枯枝般的双手牢牢抓住昏迷不醒的长子敬元,嘴里喃喃,“母后要毒死我们,敬诚死了,这就轮到我们了……”
永宁公主并未中毒,站在一旁垂泪劝说,“不会的,母皇不会的。四兄快喝汤药吧,你把手放开,太医要给敬元用针。”
“没用的,吃什么药都没用,母后要我们的命,我们逃不过的。哈哈哈哈,谁都逃不过……”洛川王似是入了梦魇,半疯半癫,时哭时笑。
永宁公主看这样下去不行,便抹了泪水,下令太医强行将父子俩拖开,分别灌药用针。
裴恕之走到下一间宫室。
敬宣面色泛青,显是中毒不轻,但他体魄强壮,意志坚定,居然硬是撑着没倒下,还反过来催促太医给他灌药催吐。
“如何?”裴恕之迈步进去。
敬宣一抹嘴角,挥手让太医与宦官出去,“死不了。”
裴恕之走到榻边,弯腰低声:“可知谁动的手?”
敬宣压着声音骂道,“废话,老子若是知道,何必吃这等苦头,连胆汁都吐出来了,都见血丝了。我起初还以为是你呢!”
裴恕之翻了他一眼:“我可没这么大手笔。绘绘没事吧。”
敬宣咧嘴一笑:“这次要多谢祸害精了,一发觉敬孝情形不对,她便高声示警。若是继续吃喝,怕要多死几个。”
裴恕之放了心,“她人呢。”
“跟着端木慧去看敬仁与敬顺了。”敬宣神色黯然,“他俩怕是不行了。”
*
此次变故中,杜王妃中毒最浅,吐了几口便行动如常;敬仁、敬顺、敬元三人中毒最深,昏迷至今未醒。
几名太医正在敬仁与敬顺几处大穴上扎针,端木慧在旁轻声询问病况,太医正不好断言,只是连连摇头;卢绘捧着官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探看。
裴恕之心头重重一跳,顾不得屋内尚有旁人,一把拽着卢绘往外扯。
“你在宫宴中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身上可有不适!有些毒因人而异,当时不发作事后才要命,你别不当一回事!”
卢绘哎哟连声,“松手松手,我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她单手抱着官帽被一路拖到屋外转角,“我记着你的吩咐,宫里的东西不要乱吃,尤其不可饮酒,今夜我什么都没吃!”
裴恕之身形颀长,清瘦却不单薄,宽肩窄腰,骨架挺拔;此刻他背光而站,身影几乎罩住了卢绘整个人。
他定定的看着少女,忽然警觉,“你的手怎么了?”
卢绘这才清醒,举起缠了白布的手掌看看,“没什么,只是有些烧伤了……”
“什么!”裴恕之惊怒。
“少相,少相!”一名小宦官气喘吁吁的奔来,“陛下让您再去右侧耳殿看看,看完了回凤仪殿复命。”
裴恕之知道此刻无暇多问,只能气恼的放开手,“收拾收拾,待会儿与我回府。”说完旋即转身离去。
卢绘只来得及冲他背影喊一声,“已经宵禁啦,怎么回去呀……”
*
右侧耳殿的情形截然不同,殿内飘荡着令人心情安宁的熏香,隐隐夹杂着一抹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未散的酒气。
褚氏近支统共四房,其家主分别是梁王褚承谨,郓王褚立谨,颍川郡王褚唯谨,以及永宁公主的第二任驸马——早逝的密王褚仕谨。
其中褚承谨与褚立谨的父亲分别是女皇的两位同父兄长,褚唯谨与褚仕谨的父亲则是女皇的堂兄弟,出自同一个祖父。
至于其余十几位褚姓郡公国公,与女皇血缘相隔就十分遥远了。
两位王妃领着女眷与孩童坐在一间较大的宫室内,不断唉声叹气,说长道短。
成年男丁则在另一间。
此时,褚承谨犹如一头愤怒的惊兽,暴躁的在殿内走来走去,嘴里不断怒骂,“……这是栽赃,是陷害,孤王要弄死他们,用得着下毒么?分明是他们使的苦肉计!”
“哪有人拿性命使苦肉计的!”褚立谨烦躁的坐在案几旁,“谁使的计?郦瑁还是郦瑜。敬诚与敬孝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肉!尤其是敬元,此刻生死未知,那可是郦瑜的嫡长子,这些年来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你不知道啊!”
“那就是郦瑁干的!”褚承谨大吼,“摆明了是冲着储位来的,舍去一个多年不见的庶子,好借机除了我!”
“刚回来就找事,就该在路上料理了那一家子!”褚唯谨身躯庞大,目露凶光,一脸漆黑板硬的大胡子仿佛扎着一捆刀子。
“堂叔慎言!”梁世子褚庆恩急忙起身左顾右看,“这是在宫中!”
“怕什么,人家都欺负到跟前来了!”褚庆义敞着衣袍,露出绑了白布带的左肩。
他满脸气愤,“郦敬顺还捅了我一刀呢,他最好自己断气,不然我定跟他算账!”
褚庆秀翻了个白眼,“只是破了些皮,三两日就能好。郦敬顺被抬出去时我看了一眼,面色青紫,口吐血沫,估计是活不成了。你这区区小伤,才叫苦肉计!”
“二弟别胡说,庆秀有理。”褚庆恩忧心忡忡的呵斥,“只盼敬顺能挺过来,否则……”
*
裴恕之不必再看了,他回到凤仪殿,坦然回禀:“陛下,此事麻烦了。”
女皇阴沉着脸色坐在龙椅中,宛如一座冰封的石雕。
裴恕之:“郦氏诸王死的死,伤的伤,此刻吉凶未卜;褚氏诸王却毫发未损——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陵阳王回来第一日就阖家中毒,朝堂上那么多心向郦氏的大臣必然群情激奋,群雄粥粥,拼死要求严惩真凶。
唯一的问题,真凶是谁。
女皇:“你也觉得是褚氏一族下的毒?”
裴恕之:“臣不敢断言。但是陛下宫中戒备森严,能不知不觉下毒的必是极熟悉宫内之人,褚氏诸王未必有这个能耐。”
女皇凝视着幽暗的灯火,“梁王还是有些能耐的——就在今日,没有朕的令符,梁王连过三道羽林岗卫。”
裴恕之沉吟片刻,“还是先让庄大人查一遍吧,说不定明日就有了眉目。”
过了许久,女皇方道,“夜深了,你带绘娘回去吧。她今日有功,还受了伤,歇两日再来,朕另有赏赐。”
裴恕之谢恩,他临出殿门前,女皇忽然道:“若湛,朕隐约有个预感——此案的结果,不会是朕愿意看见的。”
裴恕之在心中笑了笑——巧了,他也有这种预感。
“陛下勿忧,说不定明日庄大人就查明真相了。”他的语气诚恳,仿佛一名真心宽慰皇帝的忠臣。
殿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这一夜深宫惊变,皇嗣凋零,却无人知道幕后真凶是谁。
*
老宋赶去沐香斋时,见裴恕之站在屏风后卸下逐一卸下官帽与官袍。
厚重的紫色织锦官袍、玉佩、玉勾、金银错花香囊、玉跨金带等物摊了一桌,最后他换上一袭绣有墨竹压银线的常服道袍。
而卢绘正坐在桌旁用宵夜,热腾腾的团花蒸糕与玉露团散发出一股清甜的乳香,紫铜小炉上煮的茶汤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
老宋一面帮裴恕之系衣带,一面急急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一个时辰前城内戒严,南衙六军深夜奔往四面城门驻守。”
卢绘从碗碟中抬起头,恍然大悟:“我说今夜外头怎么特别安静呢,就算宵禁了,也不至于街道两旁的民居一点灯火与声响都没有。”
裴恕之手持符令,即便宵禁仍可以深夜在大道上畅行无阻,于是连夜拎上鹌鹑回了府邸。
“究竟发生何事了,莫不是……”老宋发急——莫不是少相所谋被发现了?
“不是。”裴恕之果断截住了他的猜测,“今夜陛下召集郦褚两家宗亲,于九洲池苑为陵阳王设宴接风,席间有人投毒。”
“啊!”这是老宋全然意想不到的,他又惊又惧,“竟有这等事!”
裴恕之:“陛下无恙,不过当场死了两位皇孙,郦氏宗亲尽数中毒,此刻太医正在救治。”
老宋心头一转:“只有郦氏宗亲中毒?褚氏一族呢?”
裴恕之似笑非笑,“褚氏宗亲毫发无伤。”眼看少女鼓着腮帮再次抬头,他补充,“除了褚庆义,些许皮肉伤。”
寥寥数语,已显示此事之波谲云诡,老宋心中惊疑不定,“原来如此,如今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裴恕之:“派庄怀贞先查一轮。”
“……这样也好。”老宋缓缓坐下,“绘娘的手怎么了?”
卢绘缩了缩手掌,“小事,小事,不打紧的。”
裴恕之冷声,“哼,粉饰太平!”
卢绘嚷起来,“那我怎么办,宫人撞倒灯台,灯油泼了端木大人一身。我若不出手,端木大人身上立时就会着火,难道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去外衣吗!”
——像端木慧那等矜持自傲的性情,与其众目睽睽之下丢人出丑,她宁肯被烧焦吧。
“好了好了。”老宋打圆场,“此事到底如何发生的,绘娘你既在现场,你来说说。”
卢绘放下蒸糕,神情迷惑:“好吧,那我说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内情。起先所有人都挺欢喜的,大家其乐融融……”
裴恕之讥讽一笑。
“看上去还是其乐融融的。”卢绘憋着气修正言辞。
“然后陛下说了几句喜庆话,然后开宴了,大家吃着,喝着,互相敬酒,然后端木大人与诸大王联诗,然后是歌舞与杂戏。记得是演到‘仙人引路’的戏法时,敬诚皇孙忽然一头栽倒在桌上,我一看是中毒了……”
裴恕之:“你怎知是中毒了?”
卢绘:“我见过误食野菜野菇中毒之人,就是敬诚皇孙那个样子——手脚抽搐,口吐白沫,脸上唇上或是指尖,不是发青就是发紫,何况敬诚皇孙都呕血了。于是我拔了银簪往桌上酒菜试了试,一看银簪发黑,我就立刻高声大喊起来。”
老宋:“你的银簪呢?让老夫看看。”
卢绘叹道:“被魏国夫人收去了,我只好向端木大人借了根珊瑚簪戴着。”她颇觉可惜,那银簪的花样是谢玉芙亲自描的,顶端还镶了颗拇指大的翠蓝色猫儿眼。
老宋看她果然发丝散乱,歪斜的发髻上插了根如意形的珊瑚簪。
裴恕之追问:“哪样酒菜试出毒来。”
卢绘摊手:“我也不知道,敬诚皇孙扑倒时将桌案打翻了,酒菜都混在一处了。不知道有毒的是酒水,鱼肉,还是瓜果。”
老宋忧心起来,“绘娘没吃吧,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说不定中毒轻了你没察觉……”
“我不会中毒的!”卢绘得意道,“我记着少相的吩咐,除了每日与端木大人一道吃晌食,几乎不沾宫里的吃食。今夜宫宴,我一口都没吃!”
裴恕之讥诮:“你若真记着我的话,今夜根本不该出现在宫宴中,早早就回府了。”
卢绘心中蹭蹭升起一团怒火,“谁叫少相整日躲着我!今日在花木林中,我本想问你夜里宫宴我能否留下,可是你一句话都不许我说,还口口声声公事私事的,那我就只能当你默许了——还不是都怪你!”
裴恕之忽的神色古怪,“你,你今日去找我,只是为了问能否留在宫宴中?”
卢绘刻意微笑,“不错,正是如此。”
裴恕之断然道,“不,你原本要问我的并非此事。”
卢绘得意:“是么,我都忘了。少相倒是说说我想问的是什么?”——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叫你躲着我!
“……”裴恕之抿唇。
卢绘看他负气般转过身去,心头生出一丝快意,仿佛大仇得报。
看二人谁也不说话,老宋奇道,“少相以为绘娘还要问什么?”
裴恕之,“……没什么。”
老宋站起身来,轻捶着老腰,“老夫真是不中用了,前日跟少相骑马回城,此刻还腰酸背痛。绘娘,宵夜吃太饱要积食的,先歇息吧。夜深了,少相还不回鹿野堂?”
说了许多却无人应答,老头这才察觉到书斋内气氛古怪。
卢绘蓦的起身,“先生说的对,我回去歇息了。”
“你坐下。”裴恕之语气不大好,“先生先回去吧,我还有话与她说。”
卢绘故意堵他,“夜深了,有什么话少相明日再说吧。”
裴恕之眸色幽深,专注的凝视过来,似是不见底的深邃古潭。
他淡淡道:“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卢绘一滞,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赶紧坐下。
老宋叹了口气,大摇其头的离开沐香斋,走前还周到的关上内侧槅扇与外间大门。
书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恕之背着身坐在窗边,卢绘坐在桌旁,两人中间足足隔了半间三分之一间书斋。
等了半晌无果,卢绘干笑一声,没话找话,“少相不是打算补齐之前两个多月的值宿吗,今夜怎么回府……了?”
裴恕之倏然回身,黑黢黢的眸子盯的卢绘心头直跳。
他恨声道:“昨夜,你是在戏弄我么?你之前这样戏弄过多少人!”
卢绘立刻明白他话中指责之意,腾的涨红了脸,愤然起身:“我从不戏弄人,我的心意天地可鉴!可是从昨日起你就一直躲着我,我找不着也追不上,叫我如何表明心意!”
沙州客商云集,每年少不了路过的登徒浪客故意撩拨良家女子,待女子芳心暗许后那些人就一走了之——显然裴恕之是将卢绘当作那等不负责任的坏人了。
她大声辩白,“今日陛下政务繁忙,我趁着陛下摆膳才溜出凤仪殿的,一路摸到政事堂你却不在。我又循着指点去花木林找你,结果你避我如蛇蝎,一句话都不容我说,如今又来责备我!我,我……”
早上为了追赶他她没吃朝食,中午为了找他她误了晌食,夜里宫宴她又一口不敢吃,除了几块随身携带的糕点,她足足饿了一整日!
自小到大,卢绘还没在任何人身上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她越想越气,不禁泪目。
裴恕之思绪极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视线不自觉的扫向桌上被吃去一大半的宵夜。
一时间,他心中起伏,如被暴雨击打的芭蕉叶,激荡却茫然。
卢绘竭力压制心中愤慨,踏前一大步:“我虽出身商贾,但绝非那等没肝没肺的负心人!我的心意若有半点不实,就叫天雷劈死……”
“住口!”裴恕之暴吼一声。
声音之大,连守在沐香斋七八步开外的覃子烈都震了震。
裴恕之大步走到少女身前两步止步,途中还踢翻了一张挡路的矮凳,发出沉沉声响。
“不许胡说。”他站在桌旁,下颌绷紧,颈侧浮起数根青筋,手指撑在桌上微微发颤。
卢绘被吓得闭了嘴。
裴恕之缓缓走到胡床边坐下,从背后看去肩骨颓然垂下,甚是疲惫的样子。
卢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得知她那三段半途而废的姻缘后,林沫子曾一针见血的评论过——她的心房宛如一座敞开的凉亭,通风,透亮,鸟语花香,谁都可以进来坐坐,但是谁也留不久。
如此类比,那么裴恕之的心房就是一间重兵把守的密室,防备的密不透风,连门锁都用铁水浇死了,谁也不让进。
望着他的背影,卢绘开始反省自己。
像裴恕之这样的阀阅世族的主支公子,必是自小备受期望,万众瞩目;独孤子洵不过出身地方大族,就被逼迫督促的那么厉害,想来裴恕之幼时的日子更不好过吧。
他的一切习惯、爱好、言谈举止、心防谋算,可能都是为了将来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准备的,自己何必非要去攻打人家辛苦修筑的营垒呢。
卢绘轻轻坐到裴恕之身边,真心诚意道:“对不住,是我错啦。这些日子来,少相一直待我很好,对我家人更是礼数周到。是我不懂事,逾矩失礼,给少相添乱了。”
裴恕之怔怔的转过身来。
卢绘低着头,自顾自言:“张伯父说过,世事不可尽如人意,当放手时得放手。少相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胡闹了。我会谨守本分,合乎礼数,按你吩咐行事的。这两日发生之事,就都…算了吧。”
就让他无风无浪的过下去吧,将来娶位门当户对的妻子,举案齐眉,一生荣华。
他们二人本就地位悬殊,她终究要回沙州的,实是不该为了自己一时快活,硬去打扰人家合规合礼的人生。
就这样吧,算了。
“绘绘。”
卢绘正自柔肠百转,怅然若失,忽闻裴恕之唤她便抬起头。
裴恕之盯着前方被撞歪斜的屏风,侧颊微红,凤目幽幽生光,“今日花木林中你原本想问的话,真的都忘了吗?”
哦。
嘎?!
“……”卢绘瞪大眼睛,疑心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卢绘:嘿嘿嘿,我原本都打算放过你了。
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
那夜是怎么溜之大吉的卢绘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慌乱之下她含糊了两句‘叫我回想回想’就跌跌撞撞逃出沐香斋了。
前一夜,裴恕之被她亲了两口落荒而逃;这一夜,卢绘被反将一军落荒而逃;果真是世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
约莫是兴奋过了头卢绘在卧榻上翻来覆去一个多时辰,直至窗缝透出几丝银灰色的光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一觉睡的辛苦无比,惊梦连连——
梦中,谢玉芙笑吟吟的说‘给你找了个好郎婿,明日你们就成亲吧’,裴恕之也道‘你我本也不般配,我终究还是要娶一位知书达理的世族千金’。
正当她要拜堂时裴恕之又忽然出现,变戏法般捏了个诀,瞬间将她变成只绒绒的小鹌鹑,‘呱啦啦’叫着扑扇,他自己则化作一头毛皮漂亮的凶猛大猫,一口叼住她的脖子逃之夭夭。
最后,大猫将小鹌鹑圈在怀中晒太阳,低着头一口口的亲昵舔舐,“说好了要相好一场的,你可不能忘了。”
小鹌鹑满脸口水,脑门上的毛几乎要被舔秃了,“你在做什么?”
“我们在相好呀,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你个头哇!
卢绘晕头涨脑的挣扎醒来,不知何时窗扇被开了小半格,暮色金黄泛红,洒入一束温暖的色泽,与屋内幽幽浮动的淡雅熏香十分相称。
坐着歪头发呆时,她觉的似乎哪里有些异样,一转头猛然看见裴恕之正坐在她床边,素色衣袍外照暗金色纱衣,精工刺绣的丝线在昏暗中微微闪亮。
卢绘大惊之下连连后挪,后脑砰的撞在床柱上。她捂着脑袋,“你你,少相…你怎么…在这里!”难怪屋里飘荡着苏合香与梵木的香气。
幽暗中裴恕之的脸恰似冰川落霞,那么清隽昳丽。
他递了个瓷盏给卢绘。
卢绘一时不清楚自己究竟睡醒了没有,木木的接过瓷盏一饮而尽,口中立时充满了香甜的牛乳味与醇厚的茶香。
“你睡的太久了,空腹过度,于养生不利。”裴恕之将瓷盏放回到床头的小圆几上,“你这是怎么了,睡的两眼发直,魇住了么?”
他的手也生的漂亮,指节分明,白皙修长。
卢绘懵懵的,摆手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被你舔秃了。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是,少相今日所来何事鸭?”
裴恕之垂下长睫,“你不想见我么。”
卢绘望了望床帐顶部,她觉得自己只是问了一个正常人在正常情形下都会问的正常问题,怎么就惹来如此幽怨的反问。
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拢了拢寝衣,殷勤问道:“怎么会呢,只是我看少相眉头紧锁,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裴恕之凝望前方香炉,轻轻咬唇,“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究竟还记不记得?”
卢绘这次学乖了,细细体察裴恕之的神情后,试探道:“少相希望我记得吗?”
裴恕之,“记不记得,你自己还不清楚?”
卢绘干笑两声,“我不愿令你为难,你若不希望我记得,我就不记得了吧。”
裴恕之忽的站起,神色激愤:“难道稍有为难,你就打算不争不斗,轻易放手了?”
卢绘:“……啊?”你在说啥。
“你没有试着留住阿乌尔,没与朱邪丽一争高下,没跟独孤夫人据理力争,每回都是这样,稍遇阻力你就打了退堂鼓。”裴恕之笑意幽森,”那么我呢,你也会如同之前三回那样,轻易对我放手么?”
他的侧脸异常苍白,如同坚玉,并且撑出倨傲的冷笑,恨恨瞪着她。
卢绘张口结舌:“怎么会呢,在我心中,你与他们三个全然不一样。”——他们三个加起来谁没你难缠!
裴恕之眼睛亮了下,很快又暗了。他低声道:“我的身份……”
他忍了一下,侧过身去一字一句道,“你我身份悬殊,届时必然阻力不小。我希望你明白,即使前途叵测,相守时日不长,也当郑重以待,不可儿戏。”
楚王与裴王妃只有堪堪十年的夫妻缘分,之后便天人永隔,然而他亲眼见证了他们夫妻恩爱情意深重的朝朝暮暮。
万一他将来事败了,他会像母亲那样舍却肉身前,竭尽全力将她与她的家人安置好,只是希望未来岁月漫长,她能稍稍记住自己。
卢绘一片茫然。
他在说什么,只是相好一场会有什么阻力?阀阅世族的规矩这么大么。
裴恕之低声道:“我知道你有许多顾虑,是以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你自己希望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卢绘:“……”
怎么又绕回花木林了,这是在鬼打墙吗?刚从六七个时辰的恶眠中挣扎出来,为何一睁眼就跟她绕来绕去没个完。
“你再好好想想,你若就此作罢,我也能明白,不会责怪于你的,放心。”说完这话,裴恕之就匆匆离去,一路走出侧厢。
老宋见他出来急急追上,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二人究竟是怎么了,从前日夜里开始就神神怪怪的。”
裴恕之神色黯然:“她心悦于我,我却不能坦然回应。”
老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少相没向绘娘说出真实身份吧?这可使不得啊!”年轻男女一旦情热起来,那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裴恕之摇摇头,“我只说我与她身份悬殊,前途叵测,怕有不小阻力。”
老宋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是我信不过绘娘,只是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裴恕之低声道:“先生不必说了,大事要紧,这么多年来我就是为了此事活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拦计划进行。只是……”
他心中怅然,“只是她这样情真意切,为了不使我为难,甚至愿意按捺自己的心意,我却连真名实姓都不能告诉她。”
老宋哈哈而笑,捋着长须道:“少相过虑了,绘娘虽然为人厚正诚孝,但毕竟年少,心性不定,这一会儿情真意切,下一会儿就烟消云散啦。之前三回退亲她俱是哭哭啼啼,如今不也船过无痕了嘛。”
“你拿我与那三人相提并论?”
裴恕之冷冷瞪来,“绘绘已然直言不讳,在她心中,我与那三人全然不一样。我原以为先生至情至性,不想冷酷如斯。果然夏虫不可以语冰,先生还是继续钟情诗酒罢!”
说完他甩袖离去。
老宋:“……”
*
裴恕之离去了快有一刻钟,卢绘依旧处于茫然中。
婢女们捧着热水梳栉等物进来,本想服侍卢绘梳洗用饭,见状奇道:“娘子刚刚睡醒,怎么又躺下了?”
卢绘认认真真的给自己掖好被褥,坚定的闭上眼睛,“给我把窗关上,我有些头晕,再睡个回笼觉。”
*
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辰时末,裴恕之上朝去了,老宋趴在沐香斋窗口发呆。
一口气睡了十几个时辰,外加饱食一顿,多日疲倦一扫而空,小鹿般矫健的少女只觉得力量盈满全身,恨不能立刻跃上马背疾驰一番。
想到明日就要回宫当值了,此刻又天高气爽,她便起意要回一趟豉阳县,当日快马来回费不了多少力气。一来看望父母弟妹,二来嘛,她得找依岚请教些问题。
昨日裴恕之云里雾里说了一大通,过了一夜卢绘总算想明白了。因为自己有过三段中道崩阻的亲事,所以裴恕之始终怀疑她用情不专,撩拨他只是闹着玩。
他的意思是:即便只是相好一场,也要全心全意的对待彼此,不可轻言放弃,更不能见异思迁。
——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问题不能问从一而终的余巧娘,她会呜呜哭着责备卢绘是个朝三暮四的女浪子。
也不能问王和薇,她一心扑在书中,视男子为洪水猛兽,听到有人来说亲,吓的要连夜跳井。
更不能让林沫子知道,否则她愈发要说卢绘不务正业不求上进,是个塌顶凉亭了。
还是依岚好,不但泼辣胆大,还是此道高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边城汉子不知有多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总之,请教她就对了。
谁知老宋却告诉她,因为宫里的投毒案东都城门都被封了,许进不许出。
如今巡城禁卫正满城搜索来历不明之人与各间药铺,闹的东都鸡飞狗跳,卢绘非要出城的话可以向裴恕之要块令牌。
卢绘一听如此费事就打消了念头,反正裴恕之让她‘好好想想’,那就多想一阵吧。
难得浮生半日闲,她看湖面覆着薄冰,猜冰下鱼儿必定肥美,于是提议砸开冰面钓鱼,老宋欣然应允。
钓起几条鱼后卢绘才发觉有些不对。
“宋先生今日起的这么早?”她甚是惊奇,“您不是素来晚睡晚起的么。”
老宋摆摆手“昨夜醉酒,早早便睡下了,是以也醒的早。”
卢绘更奇怪了,“先生向来小酌慢饮,怎会轻易醉酒?”
“唉,别提了,有人责备老夫冷酷如斯。”
“啊?”
*
晌午过后,裴恕之下值回府,踏入沐香斋前他瞟了眼被砸开几个大洞的湖面。
“先生与绘绘今日垂钓了。”他进书斋后随口一问,“所获可丰?”
老宋神情一僵,嘿嘿干笑。
卢绘倒是老实的承认了:“先生与我说了许多下饵料的学问,可惜一条鱼都没上钩,倒是钓上来一口笔洗,一把彩瓷酒壶,还有半块砚台。”
老宋叹道:“都是前些年不见之物,遍寻不见,原来是掉入湖中了。这也奇了,怎生钓上这些物件,莫不是持竿手法不对……”
老头自言自语之际,裴恕之摘下官帽照旧交给卢绘。
卢绘双手接过,心中惴惴不安——原本气势如虹的表白半途而废,反而倒过来被他要求‘好好想想’,自己莫名其妙从讨债的成了被追债的。
于是乎,她在心中悄悄打了两声退堂鼓。
裴恕之今日十分温和,全无前两日的激烈失态之色,甚至还冲卢绘笑了笑,厚重的织金团花紫袍将他整个人映衬的愈发温润如玉,儒雅俊美。
卢绘看住了眼,不自觉的回了一笑,然后在心中大喝一声‘退堂鼓且慢’。
身为一名官场老手,裴恕之深知张弛有道之理,不可将人逼迫太紧,于是率先转圜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谁知眼见她笑的又甜又傻,一双原本黯然犹豫的清澈大眼,此刻满满写着‘我还是喜欢他,再想想吧,不可轻易言弃’云云——他不禁又是一笑。
于是,卢绘继续再回一笑。
老宋感慨完,回头时正看见那两人相视而笑,卢绘固然笑的一脸傻气,他那深沉睿智的东主裴少相此刻也不遑多让,全然笑的不知所云。
老宋重咳一声打断之。
卢绘一个激灵,捧着官帽急急走开,“我去搬茶炉,先生与少相边说边饮茶罢。”
裴恕之看了老头两眼,走到屏风后卸下玉銙金带与官袍,“先生什么都能钓上来,唯独不见鱼儿上钩,不知是何缘故。”
老宋:“……”打人不打脸,为何如此伤害。
*
红泥小炉中火苗舞动,卢绘在老宋的指点下开始烹制茶汤。
烤完茶饼,她拎起把精致的小木槌轻轻捶打之。
此时,竟陵茶派所提倡的‘清饮法’已小有名声,主张茶水中不加葱姜茱萸等佐料,只用茶叶与极少盐粒来煎煮茶水,着力于火候的控制与茶色的把握,追究的是茶味的纯粹,甚得文人雅士与修禅问道之人的喜爱。
“庄怀贞竟然一无所获?!”老宋大惊。
“也不能这么说。”裴恕之淡淡道,“不过正如先生之垂钓,还是有所收获的,只能说上钩的不是鱼儿。”
老宋:“……”为何还要伤害。
卢绘惊讶,“怎会如此?在金州时,我听百姓众口称赞,庄大人那是出了名的秉公执法,明察秋毫。”
裴恕之轻笑:“地方与宫廷何止差之千里。他在金州是一方主政,尽可使出各种手段。譬如,他能将金州嫌犯打入大牢先饿个几日,再以威严震慑其心。难道他能将褚氏一族也关起来饿几日乎?届时他的坟头怕是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只能建义庄了。”
卢绘噗嗤一声,笑靥明媚,“少相若是不做官,写戏本子也能蜚声海内。”
裴恕之板脸,“以前你不是总说我刻薄么。”
卢绘眨着大眼装傻:“哪有?纵是有,别人是可恶的刻薄,少相是有趣的刻薄。”
裴恕之凤目潋滟,含笑薄嗔。
为了不被继续伤害,老宋强忍咳嗽,另找话题:“此案已过了两日两夜,庄大人至少查出诸位大王中了哪种剧|毒了吧。”
裴恕之笑了下,“砒霜。”
老宋一愣:“砒霜?如此可难了。”
卢绘奇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家每季灭虫灭鼠,总要买上几钱。还有道士炼丹,大夫用药,都用得上砒霜。”
老宋解释:“绘娘不懂。自来悬案疑案,用毒越是稀罕越容易查出眉目,譬如岭南的蛇毒,西南的瘴毒,东海的鳖胆毒……得之极为不易,顺藤摸瓜,总能觅得蛛丝马迹。可是各州各郡寻常药铺就能购得砒霜,怎么查?”
“原来如此。”卢绘听懂了,“那就不查砒霜了,查御膳房嘛,反正砒霜也要下在菜里。”
裴恕之:“砒霜没下在菜肴中,而是下在了酒中。”
老宋:“那便查良酝署与珍馐署。”
裴恕之:“宫宴所用御酒是由宦使当场选取的,除非给所有藏酒都下毒,否则如何保证被选中的酒一定有毒?且昨日察证,这两处所存御酒无一有毒。”
卢绘:“那么就是去九洲池苑的途中,或者开坛筛酒之时,有人趁机下了毒。”
裴恕之又笑了,“这里便是最妙之处了。九洲池苑的正殿门口守着四名试毒之人,对所有送进宴席的酒蔬鱼肉都一一试了毒,他们至今安然。”
“啊!”老宋与卢绘俱惊。
裴恕之补充,“这四人中,两个是瞿松风的人,两个是魏国夫人的人;除非瞿松风与魏国夫人同时背叛陛下,否则几无可能有假。”
“不但如此,酒菜被试过毒后,便转交给殿内的宫婢与宦官。从开宴到敬诚皇孙毒发,殿内之人再无一个出去。”
老宋沉着脸:“也就是说,所有酒菜送入宫宴之前,都是无毒的!”
卢绘惊疑不定:“那么,那么是殿内之人下的毒?”
“只能这么说了。”裴恕之道“绘绘,你将宫宴中发生的情形从头说一遍,细细的说。”
卢绘努力回想起来:“酉时初刻,陛下撂了笔。我与端木大人服侍陛下更衣起驾,到九洲池苑时,诸位大王公主俱已到席。别人都好好坐着,只梁王殿下穿梭其间,说是要与郦氏诸大王叙旧。”
当时的褚承谨活像个热络的货郎,在座位间走来走去,一会儿拍拍陵阳王的肩头,一会儿揽着洛川王说话,还对几位皇孙说什么‘长高了’之类的话。
裴恕之起身拿了纸笔,“他们的座位如何,你画来我瞧瞧。”
卢绘将茶碾子交给老宋,边画边说,“那间大殿长长方方的,陛下坐在北面上首位,其下是五级御阶。阶下两侧如雁形般分置了十几张条桌。郦氏诸王坐于陛下左侧下方,褚氏诸王则坐于右侧,中间是一大片空地,铺着波斯来的厚毯。”
“起初永宁公主坐在左侧,与两位兄长有说有笑,陛下却道她‘虽是郦氏女,更是褚家妇’,让端木大人给她换座到了右侧。公主勉强应命,梁王与颍川郡王都十分得意。”
“傻子。”裴恕之轻笑一声。
卢绘奇道:“哪里傻了,这不是陛下有意给褚家面子么?”
裴恕之笑道:“褚承谨贪图储君之位,用的理由是‘皇位不传异姓之人’。永宁公主既是褚家妇,陛下难道与先帝和离了不成?”
老宋:“陛下也是郦家妇来着?那么郦家的皇位与他姓褚的亲王有何干系。”
卢绘恍然:“难怪了,公主换座后梁王与颍川郡王笑的好大声啊,谁知敬宣殿下笑的更大声,接着敬元殿下他们也笑了起来,然后梁王就不笑了。”
裴恕之眼中微露讥嘲:“喜怒皆系于几句言语之上,真是可笑。绘绘接着说。”
卢绘惊道:“众人坐定后,陛下说,今日既是接风宴,也是团圆家宴,此刻席中两家,俱是她的血脉之亲,以后两家必如一家,亲如手足,不分彼此……”
老宋哈的笑了一声,“陛下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当年陵阳王被流放出去时两手空空,梁王还特意跑去奚落了一番。当时天气寒冷,竟连一身厚衣都不许他们带。就这,还‘亲如手足,不分彼此’,哈哈哈!”
卢绘叹了口气,“好吧。总之陛下说了许多暖心之言,既说陵阳王在罔州吃了许多苦,又说梁王以后要多看顾郦氏子侄……好了好了先生你别笑了,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我再说最后一句——”
“陛下举杯,言道‘朕有八位皇孙,恰如穆王八骏,奔腾骁悍,睥睨天下。朕老怀安慰,当珍之爱之,倚为柱石’。这话出口后,梁王与郓王他们脸色好难看啊。”
女皇共生有四子,除了哀悯太子早逝无子,余下三子,怀悯太子所出的敬仁与敬顺,陵阳王所出的敬善、敬美与敬孝,洛川王所出的敬元、敬宣与敬诚,刚好八人。
卢绘感慨:“说到底,八位皇孙才是陛下的亲骨肉吧,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不错。”裴恕之眼神晦暗,“母子之间焉有隔夜仇,陛下多安抚几年,说不得陵阳王与洛川王就会忘记多年所受之苦了。”
老宋飞快瞟他一眼。
卢绘自言自语,“陛下跳过陵阳王与洛川王,其实是认为自己还能活许多年吧。”
老宋吃惊:“此话怎讲?”
裴恕之也投去惊异的目光。
卢绘:“秦昭襄王长寿,熬死了自己的第一任太子,第二任太子继位时已是年迈体弱,只做了三日秦王就过世了,最后轮到昭襄王的孙儿登基——陛下心中是不是也有这个念头,所以更加看重几位皇孙。”
老宋叹道:“读书果然好啊,绘娘如今都能听懂宫廷中隐晦的弦外之音了。”
裴恕之侧头轻笑。
卢绘恼了:“不读书我也能听懂先生在嘲讽我!”
“是老夫的不是,老夫嘴贱,嘴贱。”老宋连连道。
“先生别赔罪了,我说着玩的。”卢绘笑起来,“我接着说了啊——陛下举杯之后就算开宴了,先是一轮你来我往的敬酒,随后陛下提议联诗。”
“寻常联诗都是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的顺下去,那日宫宴中的联诗别有新意。由席中任一位大王出上句,端木大人出下句,若是接的不好,端木大人须得罚酒。待诗成之后,若女皇觉得不好,所有出句的大王都要罚酒,然后重来。”
老宋笑道:“这个玩法倒是别出心裁了。”
卢绘扯来一张白纸,边写边道:“陛下令宫婢蒙眼击鼓,然后她出了头一句‘紫宸旭日照乾坤’,端木大人立刻接上‘九五垂裳抚兆民’,顿时满堂喝彩……”
老宋大赞:“的确好诗!端木慧果然才气纵横,不负多年盛名。全诗如何,绘娘可记得?”
“记得。端木大人在御阶下与诸位大王联诗时,我就在陛下身旁将诗句誊写了下来。”卢绘飞快写完整首诗,递给裴恕之与老宋看——
紫宸旭日照乾坤(陛下),九五垂裳抚兆民。
麟趾承恩枝叶茂(陵阳王),螽斯衍庆满宫春。
玉帛南来通越裳(褚承谨),金乌东起沐尧云。
三边烽燧沉戈久(敬顺),九域笙歌入梦频。
棠棣联辉同捧日(褚唯谨),埙篪协奏总念诚。
谏鼓无声悬舜殿(敬元),蓼莪重诵报深恩。
冰消旧怨融春水(褚立谨),花簇新盟举寿樽。
孝鲤频游温鼎畔(永宁公主),慈乌反哺绕天门。
裴恕之指着‘三边’与‘谏鼓’两句问道,“这两句为何是敬顺与敬元来答?”
卢绘看去:“敬顺殿下是抢答的。原本鼓声停时花球传到了敬仁殿下手中,却被他一把抢去。敬元殿下则是替父答句,洛川王神魂不定,话都说不清楚。”
裴恕之:“陛下原本想让敬仁来答下一句?”
“是呀,估计是可怜两位殿下早早丧父吧。”卢绘叹息,“虽然那宫婢是蒙眼击鼓的,但我看见一旁有人踩她裙角提示来着。套路,都是套路。”
“可是敬顺殿下一肚子怨气,当他说出‘三边烽燧沉戈久’一句时,陛下果然面色不豫,幸亏端木大人给圆过去了。”
——众所周知,女皇长于内政,弱于军事。
至于边防,那真是不提也罢。短短十余年,就从之前的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如今的几千铁骑就能杀来劫掠一番。
“之后就再没人理睬敬顺殿下了,那夜席上他一直在喝闷酒,敬仁殿下劝也不听。”
卢绘忽道:“少相,敬元殿下是不是也有点怨气啊?他那句似是也有深意。”
“没什么深意,只不过他的生母张王妃是被陛下赐死的,至今尸骨难寻。”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敬宣之母也是。”
卢绘一惊,墨笔险些掉落。
裴恕之似笑非笑,“你以为陛下每日与你说说笑笑,就当她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妇了么。她杀过的人,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少相别吓唬她。”老宋道,“绘娘,接着说。”
卢绘定了定神,“那夜共联了三轮诗,第二轮与第三轮多为小辈与女眷参与,彭城郡王与几位皇孙还起了争执,陛下看着不耐烦,就叫歌舞与杂戏上场。”
说到这个她眼神都亮了,“玉声娘子唱了《采莲曲》、《西江月》、还有一支并州乡曲,我觉得比去年水镜听风苑那次唱的更好。原本席面上觥筹交错,嬉言笑语,可当玉声娘子嗓子一亮,嘈杂声被尽数压下。陛下也听的龙颜大悦,给了许多赏赐。”
“鲜于娘子辞别回乡了,如今接她位子的是她侄女小鲜于氏。头一支舞就是她的《绿腰》,接着是三人鼓上舞,最后一场是许多人跳的胡旋舞。”
“之后入殿的是杂戏班子,有吞刀吐火,跳丸飞剑什么的。唉,可惜在殿中,伎人们不敢越到贵人头顶上,不然还能看到走飞索。最后,演到了‘仙人引路’的戏法……”
说到此处,原本眉飞色舞的少女逐渐凝重了神情。
“我自负眼力不错,竟怎么也看不出这戏法的奥妙。陛下看我冥思苦想,便笑言‘不妨从后往前看看,兴许就看出名堂了’。于是我走下御阶,从左侧郦氏诸王的座位之后绕过去……喏,就是这里。”
卢绘指着画中左侧那一溜的小方块,每个方块就是一张条桌。
“走过去时我察觉身后有响动,竟是敬诚殿下趴倒在了桌上。此时人人都聚精会神的看杂戏,只我与几名宫婢上前查看。原本我还以为殿下是醉了,凑近才发觉他样子不对劲,就拔了银簪一试,结果半根银簪都黑了。我吓的不行,立刻飞奔回陛下身边禀告此事。”
“我刚刚说完,陛下还没发话呢,下面又是一声大响,这次是敬孝殿下。他将整张桌子的扑倒了,倒在地上哀叫翻滚,大喊着‘痛死我了,救命啊’,敬善殿下赶紧扑了过去。”
卢绘眼前浮现起那夜宫宴中的混乱情形——
【看见她手中发黑的银簪后,女皇脸色极为难看,沉声喝道:“快叫大家停箸!”
卢绘立刻冲下方高声大喊,“陛下有令,立刻停箸!”
与此同时,女皇叫出隐藏在龙椅之后的侍卫,低声吩咐。
慌乱中,卢绘的目光在殿内不断游移——
郦敬美对着杜王妃埋怨‘阿娘,我腹痛’;
郦敬宣脸色苍白,双臂撑桌起身,试图挪到敬诚身边;
郦敬元摇摇欲坠,洛川王抱着儿子颤声呼救;
郦敬仁一侧面颊微微鼓起咀嚼,神情从不明所以逐渐转为惊惧,因为他看见身旁的弟弟已然面孔扭曲,嘴角缓缓淌血;
陵阳王瑟瑟发抖,满脸流汗,永宁公主看着情形不对,尖叫一声‘三兄’扑了过去。
以及,惊疑不定的褚氏一族。
他们手足无措,面面相觑,却安然无恙。
最后,这场宫宴来到了最高潮的一幕。
郦敬顺噗的喷出一大口血,血色浓稠,斑斑点点溅在桌上,地毯上,以及他兄长身上。
郦敬仁失声,“二弟?啊!”
他按住腹部——他身上的毒性也开始发作了。
杂戏早已停了,伎人们纷纷缩在一旁。
郦敬顺强忍痛楚,猛然站起,摇晃着大步走向对面褚氏一族。
褚承谨见他直直走来,“你你,你要做什么?!”
郦敬顺咧嘴狞笑,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抬手便刺,“褚狗,你想杀绝我们姓郦的,我先杀了你!”
褚庆恩与褚庆义见父亲有难,赶紧一左一右扑过去,一个拉开褚承谨,一个去挡郦敬顺,几下扭缠后,匕|首噗的一声扎入褚庆义肩头。
郦敬顺也再支撑不住,后退几步晕厥在地。
仿佛嫌事态还不够热闹,殿中再度响起一声锐利的尖叫,长茂郡主满脸惊恐的指着桌边已经翻滚不动的少年,“敬诚,敬诚断气了!”
洛川王怀中的敬元世子闻言,当即一头栽倒,晕死过去。】
讲述到这里,屋内一片寂然,只有卢绘刚挂在窗边的银铃无风自颤,叮叮颤着宛如轻泣。
老宋莫名发寒,屋外明明天光明媚,这暖阳照不进屋内半分。
“是以,最先走的,是敬诚殿下?”老宋喉间发紧。
卢绘点点头。
裴恕之从袖中拿出一串红檀佛珠,轻轻放在桌上,“黄泉路上无老少。敬诚,才十四岁。”
卢绘奇怪的侧头看了眼,裴恕之念及‘敬诚’字时口气有些奇特,似是在说自家子侄辈的孩子一般。
忽然噼啪一声大响,将她吓了一跳。
红泥小炉上的茶釜竟然裂了。
“哎呀,水烧干了!”老宋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说:
竟陵茶派是我编出来的,但‘清饮法’是真的。
陆羽的《茶经》要到天宝年间才出现,但其实在《茶经》出现之前‘清饮法’已受到部分僧侣与少数上层贵族的肯定,认为传统的葱姜蒜茶汤太庸俗,犹如牛嚼牡丹。
甚至于有些讲究风雅的官宦之家开始培养专门煎煮茶汤的茶娘,以此彰显富贵气派,讲究一沸添新,二沸取水,三沸止火。
在古代,盐税是最重要的税赋之一,至于糖类,更加不是轻易可以获得的。绝大多数时候,盐的价格并不亲民,在茶汤中添加些微盐粒可以补充人体所需元素。
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
哀嚎,痛哭,怒骂,尖叫,拔刀而刺。
当时的卢绘仿佛置身于一个兵荒马乱的幻境,实则这许多变故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也在此时,两名侍卫放出信号,几十名面带纱罩的暗卫鱼贯冲入,分别守住门窗与御阶,将女皇围了个里外三层。
端木慧身旁的宫女陡然见到这么多杀气腾腾的暗卫,惊慌之下撞倒了灯台。眼看灯油与烛火要浇到端木慧身上时,卢绘赶紧伸手一拦。
——“于是就成了这样。”卢绘举起裹着白布的手掌在裴恕之面前晃了晃。
裴恕之轻叹一声,伸手欲触,行至一半停了手。
他视线一转,老宋连忙低下头。
“还疼么?”裴恕之还是将鹌鹑的白布小掌放在自己手中看。
当着老宋的面,卢绘尴尬的抽|回手,“早不疼啦。”
这日老宋不但没喝成茶,烧裂了心爱的陶器,最后心事重重的回屋去补眠了。
裴恕之倒与平常无异,还饶有兴致的教卢绘写诗。他道:“只要照我说的来,未必写不出比端木慧更好的诗作来。”
卢绘满脸狐疑,“都死了两位皇孙了,少相怎么风淡云轻的。”
裴恕之:“这毒是你下的?”
卢绘:“怎么可能!”
裴恕之:“这毒是我下的?”
卢绘:“……那也不至于。”
裴恕之:“既然不关你我之事,你又口口声声庄怀贞严明干练,我们只等他断出案来便是,何必杞人忧天。”
卢绘:“我觉得你在讥讽我,或庄大人,或两个一起讥讽。”
裴恕之停笔,垂下微颤的长睫,“话说回来——你我之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卢绘,“……”
她正色道:“少相所言甚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此惊天大案自有庄大人与诸臣工勘察,轮不到我一个七品内廷司直操心。今日天光正好,我回去歇个午觉,就此告辞。”
——阿耶教过,没弄清主顾要价如何前,不要轻易下订。
问:为何之前她扑的那么勇猛,满天下追着人表白?
答:因为当时她以为不要钱。
裴恕之啪的丢开笔管,绷脸骂道,“色厉内荏!”
*
色厉内荏的小卢司直次日一早回宫上值。
“哦哟,卢小娘子你总算回来了!”瞿松风如获大赦般扑过来,好一番叮嘱。
明明是旭日当空,炉火旺盛,凤仪殿内寒意森然。
高大的紫铜蟠龙滴漏在火光下投出刀刃般的长影,在地砖上斜斜划出一道刀痕。人人屏气凝神,无有声响。女皇端坐在鎏金龙椅之上,冕旒垂珠微微颤动,狰狞的龙首蜿蜒于赤黄色的绣金龙袍上。
“……瞿松风在门外与你嘀咕什么。”女皇面如寒冰。
卢绘小心上前,“瞿大监叮嘱微臣小心服侍,近日陛下进食不多,睡的也不好,叫我莫要惹陛下生气。”
女皇冷哼一声。
卢绘:“微臣说大监你这是废话,两位皇孙刚刚过世,那可是陛下的嫡亲骨血,难道陛下还能起居如常么。”
女皇肃杀的眼神射来,“你胆子不小,竟敢当朕之面提及此事。莫不是仗着朕的喜爱,肆无忌惮了?”
殿内侍立的十几名宫婢与宦者眼观鼻,鼻观心,惊惧的大气不敢出。
站在殿门口的瞿松风吓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绘正色道,“那么就让微臣仗着陛下的喜爱,再说一句罢。”
她轻轻跪在女皇身侧,“请陛下无论如何保重龙体,瞿大监、端木大人、微臣,还有许许多多微臣叫不出姓名之人,都是仰赖陛下而活。就算是为了不成器的微臣等人,也请陛下克制心绪,不可哀毁过度呀。”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这可不是裴少相教的,是微臣这两日自己想出来的。”
女皇再骂:“两日两夜才想出这么几句废话,难怪若湛总说你不机灵!”
瞿松风肩头落下,松了口气。
虽说女皇还是在骂人,但殿内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卢绘委委屈屈的,“就算微臣不机灵,陛下不也喜欢么。”
她赶紧补上,“这是适才陛下自己说的喜爱微臣,可不是微臣自作多情。”
女皇好气又好笑,啪的打落堆在御案上的一摞奏折,“你总算还知道记挂朕,死的是朕的亲孙儿,朕能不痛心吗?!看看这些,一个个都来逼朕!气朕!”
卢绘瞟了一眼:“陛下别气,微臣阿娘说了,男子大多没心肝,难为陛下一天天对着这么多拎不清的,将来陛下多提拔几个女臣子就好了。”
“女臣子好,心细,体贴。”
“你呀你。”女皇终于笑出声来,“多提拔几个像你的,朕气也被气死了!”
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凝望那堆奏折,“唉……”这声叹息中透着无奈与疲惫。
此时此刻,卢绘忽觉得至尊无上的女皇也像个寻常老妇了。
*
接下来两日卢绘忙的昏天暗地,连午食都在凤仪殿吃的,分了些女皇御膳的边角料,都没功夫去找端木慧。
弹劾奏折如雪花片般飞来,十本奏折中有七本都在骂褚氏兄弟,从谋害皇室血脉祸乱宫闱到居心叵测意图谋反,思维发散的无边无际,从破口大骂到旁敲侧击,技法真是五花八门。
卢绘看的眼花缭乱,她从来不知世上有这么多叱骂贬损之词。
当然褚氏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半个帮手,剩下三本中两本在为褚家兄弟辩护,还有一本则反骂有人居心不良,想要借由此案陷害忠良。
忠良,就是指褚氏一族。
卢绘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弹劾褚氏的臣子未必清楚案情缘由,只是风闻而动,趁机倒褚。
于是她将这些奏折按照痛骂的轻重程度分成三叠,并排放在御案上。
女皇看了眼,冷冷道:“反正都是弹劾梁王郓王的,何必分开。”
卢绘:“回禀陛下,叠在一起太高了,分开来摆放看着……不容易倒。”
女皇看她:“……”
卢绘尴尬一笑。
女皇长叹一声,用手背挡开那三堆奏折:“偌大的天下,除了这桩案子总还有别的事吧,拿来我看看。”
“有,有。”卢绘忙不迭,“这些关于河北雪灾赈济的折子,有唐大人的,也有当地州郡的;这几本是幽北各郡回复陛下关于流民安置的;还有江南的早春税赋……”
回到家中累的两眼冒金星,卢绘还要听裴恕之板着脸啰嗦‘勿言,勿动,切不可牵涉此案之中’;为了让这货闭嘴,她作势要脱衣沐浴,裴恕之只好逃走。
*
到了第三日,庄怀贞上殿回禀案情勘察结果,在场的只有政事堂几位重臣——
中书令刘语青山不倒,被特许白拿薪俸,真正管事的裴恕之时任中书侍郎,此刻一派殷勤的扶着恩师老刘。原尚书左仆射董奉常年前请辞,由另一位中书令沈钦改任;原门下适中乐振坐罪流放,由吏部侍郎崔昇补上。
外加被委任查案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庄怀贞与在外赈灾的尚书右仆射唐义方,女皇的主要政务班子就齐了。
政事堂相公们尽数站在左侧一列,将空荡荡的右侧留给梁王、郓王、及颍川郡王三人。
实可谓是泾渭分明。
卢绘随女皇出来时见此站位,清楚的见到女皇蹙了一下眉心。
“……不算陛下身边的侍卫宫婢,以及端木舍人与卢司直,九洲池苑宫的主殿之内本有宫婢十八人,宦者十四人,分立左右两侧服侍诸位宗王与亲眷。酒瓮也是两口,俱是紫铜鎏金,一尺多高,同样分置于两列座位之后,以长柄铜杓往酒壶中添酒。”
庄怀贞指着屏风上的九洲池苑宫图形侃侃而言,“臣查验过了,褚氏一侧的酒瓮酒壶酒杯俱是无毒,而郦氏这一侧所有酒器都有毒。是以,砒霜应该就下在这口酒瓮中。”
他的手指落在图中左侧一列条桌后的酒瓮上。
“又则,宫宴设于九洲池苑宫的主殿中,左右两侧耳殿设有更衣之所与数间宫室。无论更衣或休憩,都无需走出九洲池苑宫;无论主殿还是耳殿,殿外都有禁军与虎贲卫把守。臣已问过魏国夫人,确定当夜除了主殿大门,再无其他途径进出九洲池苑宫,包括后门、侧门以及窗户。”
“鉴于以上种种,而两口酒瓮被抬进殿内时又决然无毒,那么下毒者必在殿内!”
刘语听的连连点头,“汲山(庄怀贞的字)查案甚是仔细啊。”
沈钦也道,“称得上巨细靡遗了。”
俩老头称赞完毕,重臣们很有默契的一致将视线投向褚氏兄弟。
褚承谨被看的光火,“你们看着本王做什么,殿内那么多奴婢伎人,谁知道哪个随手下的毒,凭什么就认定是本王?”
褚唯谨粗声粗气,“陛下看着呢,可容不得你们陷害皇亲!”
庄怀贞上前一步,“两位殿下可知,那么大的酒瓮,要让这许多人同时中毒,需要放入多少砒霜?”
褚承谨怒道:“本王怎么知道!本王清清白白,白璧无瑕,从不用砒霜害人!”
卢绘想笑,忍住。
庄怀贞向女皇禀报:“微臣询问了许多老大夫,都说若只有几钱砒霜投入偌大酒瓮,绝难致人死地,少说也得三两左右。”
褚承谨忽想到了什么,“啊对了,那日一早姑母才决定给陵阳王设宴接风,夜里就开宴了。只要查一查那日有几个人买入这许多砒霜,那不就清楚了吗?”
“梁王睿智!”褚唯谨咧嘴笑道,“一日之内买下这么多砒霜,必然引人瞩目,庄大人居然想不到么?什么断案如神,好大的名头。呸,胡吹什么大气!”
从兄弟俩乐成一团。
庄怀贞冷静道:“在魏国夫人的鼎力相助下,微臣这几日彻查了东都内外所有药铺与药庄——那一日,并无任何人买下数两砒霜。”
殿内一静。
“那,砒霜是哪儿来的。”褚立谨也好奇了。
庄怀贞道:“假使下毒之人如梁王殿下一般有权有势,只要派出几十个心腹,稍改穿戴,每人去不同的药铺买一二钱砒霜回来,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凑足三两砒霜。若是快马到东都以外的州郡去买,就更查不到来路了。”
卢绘注意到裴恕之眼中闪过一瞬即逝的笑意。
“姓庄的你什么意思?”褚承谨差点跳起来。
庄怀贞一步不让,“诚如殿下所言,当夜殿内还有许多奴婢与伎人,不过这些人可没本事一日之内弄到这么多砒霜。”
褚唯谨咆哮,“庄狗你放屁!”
“好了好了。”郓王褚立谨将暴跳如雷的堂兄与从兄拉开,一脸和气道,“庄大人查案辛苦了,只是当夜殿中,两列坐席之间相隔甚远,难道我们能隔空下毒不成?”
庄怀贞脸上没有半丝笑意,“臣已逐个审问了殿内所有奴婢,当夜宫宴之中,梁王殿下多次于左侧坐席间走动,时而敬酒,时而叙旧。跳鼓上舞时,颍川郡王曾醉醺醺的扑将过去。跳胡旋舞时,殿下您与梁王也下场跳了一段。”
“郓王殿下跳的真好,还拉了陵阳王殿下同跳。梁王殿下就远远不如了,还跌了一跤滚到敬善殿下桌旁——就在那酒瓮近侧。当时殿内众人不是酒酣耳热,就是看的目不转睛,殿下要下手绰绰有余。”
梁王褚承谨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庄怀贞你血口喷人,本王宰了你!”
褚立谨连连跺脚,“胡说八道,纯然胡说八道!”
褚唯谨晃着砂钵大的拳头,一把揪住庄怀贞衣襟,“庄狗你活腻了!”
“好了好了,御前失仪不是我等臣子的本份!”眼看要闹起来,沈钦赶紧上前拉架。
褚承谨大吼道,“老沈,你说句公道话,这么多年来本王杀人还用得着下毒么!”
沈钦迟疑,“这个……”
正如褚承谨所言,这么多年来他们褚氏兄弟排除异己的手段统共只有三板斧,谗言、陷害、酷吏。除此,再无其他更高明的手段了。
如今酷吏团伙七零八落,老掉牙的谗言说了十几年也没个花样翻新,女皇也不爱听了,唯剩陷害一技。
然而陷害别人是需要同伙的,原本董奉常与乐振在政事堂时还能用上一用,如今这两人一个致仕一个流放,褚氏兄弟顿时势单力孤,连个吵架帮手都没了。
褚承谨难得语气诚恳,“诸位大人好好想想,明明知道郦氏一脉但凡有个好歹,朝堂上下人人都会疑心本王,本王怎会明知故犯?难道本王失心疯了,想要被人审案审到自家头上来,然后受万人唾骂么?”
卢绘心中连连点头,话糙理不糙。
“这是因为梁王殿下知道,此计虽险,但收益极大。”
始终庄严肃穆的崔昇此时忽然开口,“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被毒酒一网打尽,届时,陛下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威力巨大,卢绘明显察觉女皇身子晃了晃,连褚承谨都呆了。
崔昇侧身叉手,“听闻当夜敬顺殿下毒发时,曾厉声叱骂梁王殿下下毒谋害,可有此事?”
庄怀贞:“确有此事。”
崔昇再问:“梁王殿下,敬顺殿下毒发之前为何独独知指认您为凶手?”
褚承谨心头发慌,“这本王怎么知道!”
“敬顺殿下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当即醒悟自己是中了别人下的毒?”
“他能看见什么,本王什么都没做!”
崔昇逼近一步,“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敬顺殿下生死未卜,难道他的话也有假?”
褚立谨强笑着上前帮腔,“说不得是他毒发时昏了头,一时说错了。”
崔昇眼神冷淡,“说的好,可惜敬顺殿下并非冲动之下口出恶言,而是在晕厥前奋力一搏,想要为自己报仇。敢问郓王殿下,这等几乎算是临终遗言的指认,也能有假么。”
褚立谨气急,“这这这……”
因为沈钦的阻拦,庄怀贞终于从褚唯谨的手掌下挣脱出来,气势逼人的发出一连串质问,“当夜宫宴中的几十名奴婢均是本就在九洲池苑服侍洒扫的宫人,陛下下令后九洲池苑立时准备起来,这些人再无一个出过宫。”
“且砒霜为剧|毒之物,宫中各处本就戒管森严,支取几钱几分都是记载在案的。请问三位殿下,这些奴婢如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在宫中弄到数两之多的砒霜?!”
“至于歌舞伎人与杂戏班子,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他们之中没有一人接近过左侧坐席,如何下毒?!”
崔昇:“还有敬顺殿下的指认——人证物证俱全,梁王殿下你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眼珠都气红了,嘶吼一声,“你们这是非要陷本王于死地啊,我跟你们拼了!”
他说着就要扑上去,老沈赶紧将人抱住,满口劝言,“别动手,别动手,各位勿要急恼,且慢慢说来……”
沈钦这一转身,褚唯谨便得了空,捏着拳头冲过去殴打庄怀贞。
“够了!”女皇怒而拍案,“都给朕松手!”
褚氏兄弟只好不情不愿的退后几步,庄怀贞与崔昇各自整理衣冠。
女皇转头看刘语,老刘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一开始试图装傻,撑了片刻力不能敌,只好苦笑着上前。
“庄大人,崔大人。”他神情谦和,“两位大人适才虽振振有词,实则俱有不小漏洞。”
裴恕之先朝向崔昇,“崔大人在六部历练多年,想必听过‘疑邻盗斧’的故事。敬顺殿下素来性情孤拐,多年来对梁王殿下心怀怨…呃,心怀误解。是以当他毒发呕血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梁王下毒。此为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未必真是目睹到了什么。”
“这等指认,便真是临终之言,也不可全然当真。”他笑了笑,“何况敬顺殿下此刻尚有生机,不吉利的话崔大人还是少说为佳。”
褚承谨总算松了口气,“对对!”
崔昇哼了一声。
裴恕之再向庄怀贞,“梁王几次接近酒瓮,就算郦氏诸王与贵眷们酒酣耳热,看歌舞杂戏入了神,周遭那么多宫婢宦官来来往往,难道也一个都没看到?敢问庄大人,这几日审问下来,那么多奴婢可有人招供见到梁王殿下往酒瓮中下毒的?”
褚承谨来精神了,“对对对!”
庄怀贞神色一肃,“他们畏惧梁王权势,不敢招供也未可知。”
褚承谨:“放……”触及裴恕之的目光他生生忍住了后一个字。
裴恕之对庄怀贞微笑,“那就是无人看见了。”
庄怀贞不言。
裴恕之:“庄大人适才所言多为揣测、猜度,并无直接物证可证明梁王下毒,也无一人亲眼看见梁王下毒——这样怎算是人证物证俱全?”
庄怀贞面有愠色,“那么裴少相说说,这等情形之下,除了梁王还能有谁下毒?”
“这我可不知道,只是……”裴恕之笑道,“庄大人起于州郡,当知天下无奇不有,万一有个万一呢?谋害皇嗣这么大的罪名,本该慎之又慎,庄大人实在不该如此轻率呀。”
眼看庄怀贞与崔昇都闭口不言了,褚唯谨松开拳头,褚立谨长舒一口气,褚承谨更是心中大定,“对对对对。多谢少相替本王辩驳。”
说着,他几乎泪目,“本王实是清白的呀!”
女皇撇过脸去不想看这丑态,裴恕之嫌弃的离他远些。
刘语坐在一旁心中暗叹,褚家三兄弟虽然凶蛮霸道,却既无辩才,也无韬略,被庄怀贞与崔昇逼的节节败退。
他视线微微上移,看着女皇阴沉苍白的面孔——褚家,也真是无甚人才了。
也幸好,褚家没人才了。
褚承谨一脸悲戚,“本王若真是那么丧心病狂,姑母焉能饶了我,诸位大人真是冤枉本王了!”
崔昇冷冷一笑,“此话也有理,莫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梁王背下了罪名,陛下的儿孙又皆遭了难,岂非轮到别人尽收渔利了?”
这话意有所指,褚承谨停了假哭,愣愣的将视线移向身旁,“阿犊,不会是你干的吧?”
褚立谨瞬时涨红了脸,骂道:“你你,你怎能听人随口挑拨!”
褚承谨狐疑,“将我与郦老三他们都灭了,姑母的至亲岂非只剩下你了?”
“胡说八道!”褚立谨又气又急,连连跺脚,“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当日殿内除了我们,除了奴婢,还有别人呢!”
褚承谨又是一愣,“对呀,还有卢……”
看裴恕之冰冷的目光,他连忙改口,“卢司直从始至终都在姑母身旁,料想可靠。可是还有端木慧呀,她上上下下走了好几趟呢!”
褚唯谨补充,“还有永宁公主,她两边位子都坐过,也能下手。她还没中毒!”
这下五位重臣都不说话了,冷眼看着褚家兄弟一通乱咬人。
“对对对!”褚承谨精神大振,“她也是姑母的至亲!若将郦氏男丁与我们都完了,姑母就只剩下她了!哦,我知道了,她想效仿姑母来个女帝临朝,所以对手足痛下杀手……”
“褚承谨你混账!”一个尖利愤怒的女子声音从帘后传来。
永宁公主面色苍白,两眼红肿如核桃,她一阵风般冲到众人跟前,啪的就给了褚承谨一个清脆响亮的嘴巴。
卢绘张大了嘴,众臣子也尽量闪开些。
褚承谨愕然捂着脸,看永宁公主捏着粉拳还欲再打,褚立谨与褚唯谨连忙上前阻拦。
“你们还嫌不够丢人吗?!”女皇一声怒骂,蓦的立起转身就走。
*
从凤仪殿出来已至晌午,五位重臣各自告别。
裴恕之登上马车,老宋已在车内等候,“少相,今日御前剖析案情,情形如何?”
裴恕之靠着车壁舒展修长的躯体,片刻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回去后先生替我拟一道折子。唐义方将河北世族得罪了个干净,如今下不来台,我自请去善后,接替唐义方赈灾。我得避一避。”
老宋不解,“此话怎讲。”
裴恕之双眸深沉,黑的灼人,“先生,我大致猜到了真凶是谁——太过匪夷所思,天底下兴许也只有我能猜到了。”
“此案到最后必是两败俱伤,我们暗中将事态闹的更大些,待水落石出之时,陛下将会遭到极大反噬!”
*
御前案情剖析成了一场闹剧,女皇回到内殿依旧脸色极差。
跟在后头的永宁公主哭哭啼啼,“褚承谨好生可恶,不但毒害兄长侄儿们,还想诬陷儿臣。母皇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女皇按着额角,烦躁道:“承谨素来嘴上无德,未必有心。没人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也别计较了。”
永宁公主抹去眼泪,咬牙跪下:“真凶不除,儿臣食无味寝难安,请母皇准儿臣参与查案,必擒此贼!”
女皇愈发头痛,“参与什么,你何曾查过案,就别给朕添乱了。有空多去照看你兄长与侄儿们,朕已将他们移至杏湖别苑祛毒静养。”
她抚着公主的背部不断哄劝,“好了,别哭了,你就不能体谅母亲的难处么。知道你受了委屈,你也打了承谨,回头朕替你再骂他一顿,将他的那座温泉山庄夺来给你!”
卢绘送永宁公主离开时头都不敢抬,生怕惹到公主气头上。
谁知一路走去,永宁公主出奇的冷静,既无怒气,也未再啼哭半声。
“……母皇不会让我插手政务的。”公主忽道。
卢绘一惊,抬头。
公主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她希望我永远是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女儿,以为这样对我最好,呵呵。”
卢绘紧张:这是她应该听的吗?
永宁公主转过身来,微笑道,“素闻卢司直聪慧灵秀,来日我府中设宴,还请卢司直大驾光临。”
卢绘回到内殿时,女皇已经换过常服,疲惫的躺在胡床上,“永宁是不是哭了一路?”
卢绘:“公主明白陛下的用心,走时已恢复了常态。”
女皇叹道:“你就会宽慰朕。”
卢绘:真没有,公主离开时真的很镇定。
女皇似是累极了,阖上双目浅憩,卢绘轻手轻脚的收拾案几上的奏折与文卷。
女皇忽的睁眼,“绘娘,你也相信是梁王郓王下的毒么?”
卢绘抱着一堆奏折直起身,“其实,微臣是不信的。”
女皇撑着坐起:“为何,说说看?”
卢绘连忙上前扶着,“微臣说不好,就是心里这么觉得。”——褚大傻子哪有那么机灵,不过这话不能直说。
女皇沉吟半晌,缓缓道:“朕不能再见他们了,否则非被活活气死不可。绘娘,朕有桩差事给你。”
*
“你说什么!听讼?”烛火下,裴恕之难掩惊愕之色。
卢绘拄着双箸,无力道:“陛下说,她再听庄大人他们与梁王郓王争执怕是要折寿的。以后庄大人无论审讯疑犯,还是勘察案情,我都在旁听着。有什么进展就回去禀告陛下,若是没什么进展,还吵作一团,那就别去烦扰陛下了。”
“瞿大监说这是好差事,就跟监军似的。”
“瞿松风这个老滑头!”裴恕之咬牙痛骂,“你不会推辞吗,卷入这等皇室秘闻能有什么好事?日日跟你耳提面命‘勿言勿动,不可牵涉’,你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记到心中!”
他越说越气,啪的一声的将牙箸拍在桌上,将同桌的老宋吓了一跳。
卢绘也火了,当场怼回去:“是呀是呀,陛下跟我有商有量,‘绘娘你愿不愿意接这差事鸭’,‘不愿意鸭,那就算了,不要紧的’——陛下当场就下了口谕,令我办好此事,我能怎么办?抗旨吗!”
裴恕之:“……”
他无奈道,“当初不该让你到陛下身边当差的,还不如在东馆书阁消磨日子呢。”
卢绘冷嘲热讽,“可见裴少相再是神机妙算,天下之事也不能尽如你意!”
看假舅父脸色沉郁,她不忍道,“少相放心吧,庄大人正直耿介,不会为难我的,也不会看着我闯祸的。”
老宋劝道:“事已至此,少相就别责怪绘娘了。以庄怀贞的为人,也不会给绘娘挖坑的。”
“……唉,算了。”裴恕之重新持起牙箸,“这桩案子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我,免得在庄怀贞面前丢人。”
卢绘想了想,“今日庄大人说可以派几十人分别购入砒霜时,你为何偷笑。”
“我何曾……”
裴恕之先是否认,随即叹道,“除了庄怀贞说的这个法子,其实暗中积攒数年,同样可以凑足三两砒霜。”
卢绘皱起小圆脸,“听说过攒金攒银,从没听闻攒砒霜的。这法子一点都不靠谱。”
裴恕之换了双玉箸往少女碗里添菜,“若是那人心怀怨恨多年了呢。不信就算了,还有别的疑问么。”
卢绘赶紧道:“崔大人说陛下届时‘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这话什么意思?”
裴恕之扯出一丝冷笑:“文德皇帝统共十五子,除去早年亡故的几位,其余诸子几乎都被陛下论了罪,不是阖族戕杀就是满门流放,只有少数幼子在流放地艰难度日,如今完好的仅剩先帝与楚王这两支了。”
“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尽数赴了黄泉,日后她还能传位给谁?与她有血海深仇的郦氏诸王幼子?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还能享有香火供奉么?就只能传给褚氏子弟了。”
“原来崔大人是这个意思啊。”卢绘第一次听到这些,沉思道,“如此看来,楚王一脉离皇位也很近啊。”
老宋飞快看了裴恕之一眼,立刻低头喝酒。
裴恕之不动声色:“楚王身有暗疾,仅有一子,且是个痴呆儿,他抢到了皇位又有何用。楚王这一支,并不在棋局中。”
“啊?居然是这样。”卢绘颇觉难受,“我在沙州经常听闻楚王的贤名,都说他忠厚仁义,十余年来拱卫边地未有一日懈怠,当地百姓都很感激他。唉,没想到他的命这样苦。”
裴恕之低头拨动碗中米粒,“无关之人,不必再提了。”
*
饭后,卢绘离席。
老宋低声道,“接替唐义方赈灾的折子,还要写么。”
“……不用写了。”裴恕之无可奈何,“她这样,我就是去了河北也不放心。”
老宋迟疑,“陛下这一招,莫非是冲少相来的?”
*
“陛下令卢小娘子去听讼,莫非是为了牵制裴少相?”
寝宫内殿,魏国夫人手持玉柄香木梳替女皇缓缓梳理长发。
“是,也不是。”女皇望着镜中衰老的面孔,“裴若湛素来滑不留手,他若心中不愿,哪怕将他硬按在主审的位子上,他一样会巧妙敷衍。若非他实在精干练达,乖觉通透,朕本不爱用这些高门世族的子弟。”
“朕下此令,实则想借一借会绘娘的运气。”
魏国夫人手中一停,“运气?”
女皇笑了笑,“菁娘,朕这一生历经起伏荣辱,对于天命二字是不敢不信的。若无半点运气,你我走不到今日。”
“绘娘小小年纪,也没多少心机城府,然而每每遇到逆境,她总有神来之运,堪堪与灾厄擦身而过。不论是天数,还是她自己的福分,总之朕想用她。”
“譬如这回宫宴,慧儿也算谨慎小心了,依旧免不了瓜葛。然而绘娘为了占住看歌舞杂戏的最好位置,从入殿后就一直在朕身侧左看右看,寸步不离,朕居然成了她的证人。”
说到此处,女皇不禁一笑。
魏国夫人微微垂首,似是自言自语,“是呀,运气真好。”
第74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四
九洲池苑宫,耳殿内一间开阔的宫室。
卢绘强撑眼皮,生生忍住了第八个哈欠。
她看了眼端坐前方的庄怀贞,一模一样的审问已重复到第二十三人了,庄大人还是那么气势威严,劲头十足。
她再看了眼屏风后的梁王,瞌睡打的气壮山河,胡须下的唇角已经微微发亮。
曾经卢绘以为看奏折已是绝望深渊,没想到听讼更出其右。
奏折虽说是文山字海,但毕竟事出有因,本本不同,凑合着也能当话本子来看,哪怕纯溜须拍马歌功颂德,也会尽量别出心裁,花样翻新,以图引起女皇的注意。
而这回的宫宴投毒案,其实案件的基本情况已然勘询的差不多了,既没有新的发现,也没有不同的推论,庄怀贞就只能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宫宴中的一干人等——
你在宴席中当的什么差事?
伺候了哪几位贵人?
可曾去过对面坐席?
你左右分别是谁?
哪几名奴婢碰过那酒瓮?
你觉得谁人形迹可疑?
……
庄怀贞深知兹事体大,宁愿口干舌燥也要一一过目所有人。
他赴任地方多年,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奴婢走卒,称得上阅人无数,审讯时倘有任何一名奴婢显露些许异样,他必能立刻注意到。
卢绘明白庄怀贞的用意,也敬佩他的一丝不苟与不辞辛劳。
为了这份的执着,她硬是撑了一整天的眼皮。
可惜不是所有人这么想。
审到午后,褚承谨忽然大模大样的闯入,口称担忧庄怀贞屈打成招或诱供陷害,于是求得了女皇的允诺,也来听讼。
庄怀贞大怒,一口拒绝。
褚承谨质问为何不行,莫非姓庄的你真打了坏主意,怕被他看见?!
庄怀贞表示首先他根本不动刑,所以谈不上严刑逼供,其次女皇派了卢绘在旁听讼,他如何诱供?梁王凶名响彻东都,他在旁虎视眈眈,那些奴婢们心生畏惧,哪个能好好说话。
“本王素来和颜悦色,爱民如子,哪来的无端指责,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本官为人天地可鉴,无需梁王揣测。总之梁王若留着不走,本官就向陛下请辞!”
“本王……”
“本官……”
一时唾沫横飞。
最后在卢绘的建议下,庄怀贞命人抬了面屏风挡在褚承谨座前,并且严令他不许发出声响。起先梁王大人颇是不满,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屏风的妙用——听讼无聊,他尽可以用各种姿势打瞌睡,徒留小卢司直一人强撑眼皮。
底线总是被一步步击穿的。
最初褚承谨还是有所顾忌的,只敢脑袋一点一顿的打盹。
随着屏风后的鼾声从蚊蝇嗡嗡逐渐转为老牛轰鸣,卢绘清楚的看到庄怀贞额头上的青筋愈发明显,直至终于忍无可忍,冲到屏风后砰的一掌拍在桌上。
庄大人这一掌使出了十成功力,震的桌面瑟瑟发抖,茶碗抱着碗盖一起拼命向上逃窜,可惜刚动身就摔了下来,踉跄的茶水溅了褚承谨一脸。
褚承谨愕然醒来,一抹脸上的水渍,怒吼道:“庄怀贞你欺人太甚!”
卢绘知道他误会了,连忙上去解释,“殿下息怒!庄大人没用茶水泼您,是茶水自己溅到您脸上的!”
庄怀贞:“正是如此。”
褚承谨:“……”你们听见自己说的话了吗,这是人话?
卢绘捂额——好吧,听了一整日的重复问答,她也语无伦次了。
“庄大人,您看此刻日头西下,今日就审到这儿吧。”她指着窗外落日,只想尽快结束这遭罪的一日。
褚承谨忿忿甩着手上水渍,“不错,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接着审。”
庄怀贞讥嘲:“梁王殿下以为明日又能审出些什么?”
褚承谨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又要说奴婢弄不到那么多的砒霜,真凶舍我其谁?”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卢绘忙道:“庄大人莫急,未必非得当日弄到所有砒霜。我听人说了另一个法子——若真凶暗中怀恨多年,大可以日积月累,慢慢积攒砒霜。如此一来,便是奴婢也能弄到巨量砒霜了。”
褚承谨大喜:“没错没错,姓庄的你听见没,做什么非得盯牢本王!”
庄怀贞冷笑:“这话听谁说的,莫不是裴少相?哼!好,那我来问你,寻常奴婢为何非要将郦氏皇嗣尽数置于死地,就为了给梁王殿下铺就康庄大道?”
卢绘搜刮枯肠:“要毒|死郦氏皇嗣未必是给褚氏铺路啊,也可能……可能,啊,也可能是对陛下心怀怨恨呢?”
褚承谨大声叫好,“对啊,真凶给郦氏下|毒,是想要姑母断子绝孙啊!奴婢憎主,这不就说通了吗?哈哈哈哈……”
——卢小娘子真是越看越顺眼,前几日给庆义那臭小子上家法时真不该放水,该当多给几下!
庄怀贞看了会儿傻笑的两人,挥手屏退宫室内所有人。
他问道:“……梁王与卢司直可见过宫中奴婢的居所?”
当然没见过——褚卢二人一起摇头。
“宫中的奴婢日常起居并非一人一屋,好些的四五人一间,次些的十几人共用通铺,便是凤仪殿当值的宫婢,服侍洛川王的近侍,也得两三人一屋。又有宫规森严,每隔一二月就会由瞿松风亲自领人整顿宫务,清查奴婢们是否私藏禁物。”
“寻常奴婢每年最多出宫两回,还得恰逢差事,宫城下钥前回来。就算真凶每回出宫都能带回三两钱砒霜,凑足三两也要数年之久。请问此等情形下,真凶如何保证在漫长的数年光阴中不被任何人发现自己藏有巨量砒霜,卢司直?”
卢绘傻眼。
庄怀贞:“当然,上了品级的宦官与女官可以一人一屋,也无需时时受到清查,他们可以在得知陛下即将举办宫宴的消息后,将暗藏多年的砒霜交给九洲池苑的奴婢。可是这些人……”
他笑了下,“怕是每个身边都安了魏国夫人的眼线,别说藏那么多砒霜,就是枕头下压了几张金票魏国夫人都清清楚楚。为了陛下的安危,自凤临初年以来宫中被清洗了多少遍,梁王殿下比微臣清楚。”
褚承谨哼了一声。
“庄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真乃国之贤才。”卢绘真心诚意的叹服。
“所以呢?奴婢们不可能下|毒。”褚承谨急了,“说了半天,罪名又落到本王头上了?”
卢绘看了看四周,宫室内除了他们仨再无旁人,“梁王殿下与庄大人相熟多年……”
褚承谨:“谁跟姓庄的相熟多年!”
庄怀贞:“愧不敢当!”
“庄大人弹劾梁王殿下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殿下亦在御前三不五时的‘谏言’庄大人,说起来都不是外人。”卢绘自顾自说着,又将那张宫宴俯瞰图拿来,展开挂在屏风上。
“今日是案发后第六日,案情依旧毫无眉目。此刻四下无人,梁王殿下与庄大人不妨推心置腹的谈一谈。倘若……微臣是说倘若啊,倘若不是梁王殿下,也不是这些奴婢,那还有谁能下毒呢?”
庄褚二人互白了对方一眼,一左一右走到屏风挂图前站定。
褚承谨手指指着图中左侧的酒瓮上,“其实,接近过这口酒瓮的,除了我、郓王、郦氏兄弟子侄,还有杜王妃与两位郡主……”
洛川王鳏居多年,几位皇孙又都未娶正妃,是以坐在左侧席间的女眷统共这么三人。
“还有永宁公主。”庄怀贞若有所思,“开宴之前公主就坐在左侧席位上,即便遵从陛下之命换去了右侧就座,依旧过来向兄嫂敬过两回酒。她,倒也能下手。”
“喏喏,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本王说的!”褚承谨至今还觉得被永宁公主掌掴的那半边脸火辣辣的生疼。
卢绘心中一动,“梁王殿下,当着庄大人的面,您真心实意的说一句——您真觉得是永宁公主下的毒么?”
褚承谨看了眼庄怀贞,认真想了想,最后道:“本王以为,不是她。”
庄怀贞面露讶异,也不知是讶异褚承谨能看出这一点,还是讶异褚承谨居然能坦然承认。
卢绘忙问为何,“莫非殿下在席间看见了什么。”
褚承谨摇头,“倒也不是。只不过,唉,说起来,本王与永宁公主兄妹相识也有几十年了。除了早亡的哀悯太子,他们剩下兄妹四人手足之情甚笃。郦老三与郦老四看着相貌迥异,实则一回事,一般的怯懦怂……”
“梁王殿下慎言!”庄怀贞冷冷打断。
卢绘:“对,慎言,慎言,殿下您接着说。”
褚承谨忍着气,“永宁公主的性情与怀悯太子更为相像,那是骨子里的高傲倔强,宁折不弯。不是说她不会下毒杀人,而是她不会绕着圈子,以谋害兄长子侄为手段来构陷仇敌。再则,她也未必舍得两位同胞兄长的性命。倘若这回砒霜是下在我们褚家人的酒瓮中,那我倒相信是公主动的手。”
“自然,这也只是本王片面猜度。说不定慕容驸马死后,公主性情大变了也说不定。”最后梁王两手一摊,甩脱责任。
“不是公主……”庄怀贞盯着宫宴图,目光落在左侧坐席中。
卢绘想起一事,“敢问庄大人,杜王妃与两位郡主为何中毒那么轻。”
庄怀贞:“因为当日席中女眷多饮果子露与酥酪汤,两位郡主与王妃只在敬酒时喝过几杯酒瓮中的御酒。尤其杜王妃,几乎是沾唇即止,是以中毒最轻。”
卢绘疑心:“难道王妃早知酒中有异?”
庄怀贞摇头,“未必,我看她是好不容易回到东都,患得患失,谨小慎微。奴婢们都说,杜王妃在席间一直盯着陵阳王的一言一行,生怕陵阳王酒醉失态。也是这个缘故,陵阳王喝的也不多。”
他视线一转,“若非梁王殿下胡搅蛮缠,逼着陵阳王自罚了三杯又三杯,那毒酒陵阳王能喝的更少,还能少受些罪!”
褚承谨叹气——这下连他都觉得自己嫌疑很重了。
“微臣也觉得不是杜王妃。”
卢绘认真分析,“我看她对敬美殿下爱逾性命,倘若她早知酒中有毒,哪会任由爱子自在饮酒。太医说敬美殿下所中之毒也就比昏迷不醒的那两位殿下轻些,与信陵郡王差不多,须得长期静养祛毒。敬美殿下可没信陵郡王身骨强健,多凶险呀,若是有个万一,杜王妃如何舍得?”
庄怀贞听的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所谓至凶莫过母虎。卢司直虽然年少,但观察入微,此言有理。”
“其实本王也觉得不是她。”褚承谨小声道。
庄卢二人一起看他,四只眼睛里都是怀疑——你附和的太明显了吧。
褚承谨清了清嗓子,“虽说陵阳王一家外放十几年,但姑母对他们的关怀之心未减分毫。无论是在罔州,还是回东都的这一路,姑母都安排了人手在旁照料……”
看卢绘一脸迷惑,庄怀贞热心解释:“就是说,这十几年来陵阳殿下一家始终受到严密看管。”
“姓庄的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本王说的!”褚承谨低吼。
庄怀贞没理他,径直推测:“有暗探的严加看管,杜王妃稍有不妥之事就被发现了。除非,途中有人将砒霜给她!”
这回褚承谨反应很快,“你是说裴恕之?”
卢绘呆滞了,“啥,微臣的舅父?他为何要如此行事,就为了从龙之功?”
“姓庄的你别断不出案子,就胡乱攀咬了!”褚承谨还算讲义气,“不是本王胡吹大气,他裴恕之想要做什么,没有做不成的!若他真想下毒,那夜宴席中姓郦的一个也跑不了!”
卢绘无语了,“梁王殿下,你真的不是在火上浇油么?”
褚承谨义正辞严:“本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卢绘也不想理他了,她诚心说道:“庄大人您细想,微臣之舅父入朝为官时陵阳王一家早已去了罔州,两方素未谋面。满打满算,少相与陵阳王一家也不过在途中相对了一个多月。您也知道杜王妃如今戒慎恐惧,短短一个多月,她就敢将自己全家性命托付给别人?”
“是啊,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可能是裴恕之干的!”褚承谨帮腔。
庄怀贞继续望着宫宴图,“那还有谁?端木慧?莫非是为了报满门抄没之仇?”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陛下敢让端木大人近身服侍了十多年,必是坚信她绝无二心的。”卢绘难以置信,“何况端木大人下去联诗时微臣一直盯看着,没见她靠近酒瓮呀。”
褚承谨也极力回忆,“端木慧清高自傲,别说酒瓮了,所有人的坐席都没沾过吧。”
卢绘叹息,“端木大人不是清高自傲,只是在我们这些陛下跟前服侍的,本就该与亲贵宗室有所避忌的。”
扯了大半个时辰,三个臭皮匠到底也没盘出个所以然来。
每个人都有动手的理由,但似乎每个人的嫌疑都有些牵强。
三人走出宫室时,卢绘跟在最后,还没走出耳殿前方两人就又吵起来了。
褚承谨讥讽庄怀贞总是为难自己,却不敢去质问永宁公主与杜王妃;庄怀贞反问敢不敢两人一道去女皇跟前请旨审问公主与王妃?
他们三人本应从耳殿侧门出去,谁知此时忽有人来报裴少相来了,此刻正在主殿。
*
再次踏入主殿,一切都保持着案发那夜的情形——摔落一地的杯盏,脚印凌乱的地毯,发出腐酸臭味的残羹剩酒,还有触目惊心的片片血迹。
庄怀贞尚能举止自如,褚承谨脸色都不好了,卢绘也很不舒服,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夜的呼喊哀嚎,凄厉的仿若夜风撕扯。
一身紫衣玉带的裴恕之就这么泰然自若的站在大殿之中,肩头还披了条雪白丰厚的绒毛。在满地的颓败腐烂中,宛若一支修长清丽的剑兰。
“少……舅父!”
“若湛老弟!”
卢绘与褚承谨同时欢呼一声,雏(老)鸟归巢般迅速靠到裴恕之身后,这才发觉还有四名大理寺武官紧张的盯着裴恕之的一举一动,似是怕他破坏此地原样。
庄怀贞生平最讨厌这种绮年玉貌的贵公子了。
他皮笑肉不笑,“少相来访,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贵干?”
裴恕之举目四望,“适才被陛下斥责了一顿,说我隔岸观火,置身事外,非人臣所为——于是我便来这里瞧瞧,说不定能有拾获。”
褚承谨忙不迭的告状:“少相,本王告诉你,姓庄的刚才还在疑心你是真凶呢!”
裴恕之微微蹙眉,随即了然一笑,“莫非庄大人以为是我将砒霜给了杜王妃,联手演上一场苦肉计,好构陷褚氏一族?”
卢绘心中大赞,刚要张口称赞,却被一脸狗腿的褚承谨抢了先,“若湛老弟聪慧绝伦!”
庄怀贞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卢绘正要解释这个假设已被否定了一大半,谁知褚承谨又抢在前头,“本王深知少相绝非这等为人,便竭尽全力替你辩驳,这才打消了庄怀贞的荒谬念头!”
卢绘眯起大眼:“是殿下辩驳的?”——明明是自己好说歹说的功劳!
褚承谨厚着脸皮,“本王也出了一份力嘛。”
庄怀贞也不解释,径直问道:“少相看出了什么眉目?”
裴恕之走到酒瓮旁,屈指敲了两下,发出低沉的金属之声,“原来这酒瓮这么大,那的确需要大量砒霜才能起效。”
精雕细琢的紫金蟠龙铜酒瓮有半人多高,腹部有两人合抱粗细,底部是个悬空铜架,可在其中放置炭盆,保持酒温不冷。
“不知庄大人可听过一个稀奇的下毒法子。”裴恕之绕着酒瓮走了半圈,忽然问道。
褚承谨忙道:“肯定没听说过,若湛老弟你尽管说来!”
卢绘对他怒目——这货怎么老是抢她的话!
裴恕之:“将砒霜封入一团蜡球中,贴于酒瓮内壁,再注满冷酒。酒冷时毫无异样,一旦酒水受热,蜡球融化,里头的砒霜会落入酒中。”
卢绘一怔,“居然还有这种法子?”
褚承谨喃喃道:“本王也从未听过。”
“江湖伎俩而已。”庄怀贞冷冷道,“微臣早就查过瓮中残酒,冷却后并无蜡块凝结。”
裴恕之似乎很可惜,“原来不是呀,哎呀猜错了。”
庄怀贞愠怒,“惊天大案,喋血深宫,少相却拿来取乐么?”
卢绘察觉气氛紧张,赶紧道:“庄大人断案一丝不苟,容不得旁人怠慢,少相您别说笑了。对了,庄大人不是要去面见陛下么?再不去,陛下可要用暮食了。还有梁王殿下,您去不去呀!”
如何一句话得罪三个人,卢绘一张嘴就做到了——
裴恕之不高兴自家鹌鹑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自己,瞪她。
庄怀贞不高兴自己的质问被打断,瞪她。
褚承谨本想蒙混过关,未遂,瞪她。
最后,庄怀贞冲着褚承谨大声道,“微臣这就去向陛下请旨明日审问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不知梁王殿下可有胆量与微臣一道前往?若是殿下害怕再挨公主的打骂而不敢出面,微臣绝不多言。”
褚承谨涨红了脸,“哪个说本王怕永宁了!谁不敢去谁是癞头狗!”
“那就走?”
“走!”
见两人走远,裴恕之一把将卢绘拎到大殿门外,张口就问,“庄怀贞没为难你吧,才一日功夫怎么眼窝都熬黑了。”
卢绘顿时悲从中来,委屈道,“少相,听讼真的很无趣啊,我宁愿回去替陛下看奏折——咱们回家吧。”
*
鹿野堂。
摆了满满一桌的佳肴美食,卢绘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没人为难我。”她有气无力道,“庄大人是位好官,可也是真不好相处。”
“我还当你才跟了庄怀贞一日,心就野了呢。”裴恕之心生怜惜,摸摸她的额头,“要不我明日给你告个假?”
“几位皇孙还在呜呼哀哉,我怎敢告假?”卢绘烦恼的支着牙箸,“况且明日庄大人就要审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了,我担心会闹起来,届时拉扯到陛下跟前可怎么好?”
“庄怀贞明日审不出什么来的。”裴恕之手持一把细长的玉柄小刀切割炙羊肉,“有件要紧之事他没想到。”
卢绘不解:“今日我们将所有可疑之人都盘了一遍,还有什么没想到?”
裴恕之:“你知道三两砒霜是多大一堆么。”
卢绘急急放下碗筷,“我去找砒霜!”
“回来!”裴恕之好气又好笑,“将砒霜拿上饭桌,你想毒死我们俩么。”
他从桌边拿起一只黑亮的漆木匣子,将里面细如砂砾的酥糖豆粉小心的到在彩绘瓷碟中,直至豆粉堆如小山才停手。
“虽然也有捏制成块的砒霜,然而要入酒即化,还是粉状最好,否则舀酒的宫婢容易发觉酒瓮中有异物。”裴恕之放下漆木匣子,“你看,这些砒霜粉要如何带进宴席中?”
卢绘思绪乱转起来。
裴恕之:“瓶罐?纸包?布袋?若只是一小撮砒霜,怎样都能带进去,可是这么一大堆,还是容易洒落的粉末……”
他指着豆粉,“手握?怀揣?靴筒?皆不能行,非要一个器物不可。”
“当夜郦氏一族几乎全部中毒,案发后就立刻被抬去了凤仪宫耳殿,随即换下了沾满污秽与血渍的衣袍,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这是魏国夫人经的手,办的悄无声息。”
卢绘听懂了,“这便相当于一次彻底的搜身了,难怪陛下始终不信是郦氏一族使的苦肉计。嗯,永宁公主没有中毒,她也在其中么?”
“在。洛川王吐了她一身,且胡言乱语不断,永宁公主只好寸步不离。”裴恕之道,“总之郦氏一族不分男女,俱在耳殿中更衣梳洗,并未找到任何可以盛放毒粉的器物。”
他微妙的笑了笑,“而褚氏一族,除了受伤的褚庆义,在案发后三三两两走去凤仪殿。途中,大可以趁夜色将某物丢入湖中或假山石中,无人能察觉。”
卢绘听的两眼发直,张大了嘴。
裴恕之冲她笑笑,“倘若明日永宁公主与杜王妃无法为自己辩驳,你就将此事说出来,她们定会记下一笔你的人情。”
卢绘无语,“可是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褚家,梁王殿下必会气个半死!况且我至今都不觉得是褚氏动的手。”
裴恕之尤其喜欢看小鹌鹑左右为难的苦恼模样。
“自古事难两全,绘绘自己选吧。”他将切好的炙羊肉放在卢绘面前,笑的幸灾乐祸。
第75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五
这一夜,卢绘睡的极不安稳。
与那夜的大猫舔秃小鹌鹑之梦不同,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并未做梦,而是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迷茫——她不断的找,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在迷雾中摸索,却手心空空。
一张张人脸,一幕幕过往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凌乱又破碎,不断重复出现。
辗转反侧了一夜,她的眼窝黑上加黑。
为免被裴恕之看见,她连朝食都没用就骑马出门,在途中买了两张羊肉胡麻烤饼果腹,进宫后又向宫女阿姊借了屋子洗漱——她性情和悦,出手又大方,有的是要好的宫人相助。
女皇听卢绘简要复述了昨日审讯讨论的成果,最后淡淡的总结了一句,“就是说,依旧毫无斩获。”
卢绘:“庄大人已然十分用心了。可是……不是奴婢,不是梁王,似乎也不是永宁与杜妃,那还能是谁?”
女皇烦躁的将书卷一丢,抬头时恰好瞧见卢绘的脸,不由得失笑道:“听讼煎熬至此么,才一日功夫,你脸上好似被人打了两拳。”
卢绘叹道:“陛下,庄大人薪奉拿的可真不容易,没有坚如磐石的心性,委实熬不下去。梁王殿下也不容易,算是动心忍性了。微臣也不容易,明日陛下派端木大人去听讼吧,反正庄大人迟早要审她的。”
女皇轻叹:“慧儿忧思成疾,病了。”
卢绘吓了一跳,“啊?她不会真的以为陛下会相信是她下的毒吧!”
女皇淡淡瞥了一眼,“你倒十分笃定?”
卢绘犹豫片刻,“陛下,微臣心中有些许念头,想说给陛下听。”
“说。”
“砒霜只是寻常毒物,须得服食至一定量方能致命。倘若真凶的目的是杀尽郦姓皇嗣……譬如梁王,实在不该用砒霜,而该用些见血封喉的毒物才是。”
“真凶用砒霜,只有三个原因。第一,这人根本不知道砒霜的效用,便如寻常乡野村妇,只知砒霜有毒,却不知多久见效,多少致命。第二,这人知道砒霜并非最好选择,或许因为身居卑位,或许是别的缘故,令此人无法获得更厉害的剧|毒。”
“以上两点皆与梁王不符——梁王再是莽撞无智,身边也会有人提醒他砒霜的缺点;梁王又掌权多年,有的是途径弄到沾之即死的剧|毒。当真换一种毒的话,那夜宴席中众人向陛下第一轮敬酒时,郦氏一族就会全军覆没!”
女皇悚然一惊:“说的好,正是这个理!这桩案子中疑点委实太多了!”
卢绘叹道:“可昨日庄大人又说,宫中奴婢绝难私藏大量砒霜多年。那么只有第三种可能,下毒之人根本没想杀尽郦姓皇嗣,只是想以此构陷褚氏一族。”
“然而那夜案发后,郦姓皇嗣尽数被抬走,永宁公主也立刻跟着洛川王上了重兵守卫的车轿,到凤仪殿后很快更衣梳洗……”
女皇忽道:“永宁身上并无可以存放数两砒霜的器皿,杜妃亦如此。”
“那么真凶究竟是谁呢?”卢绘扬起迷惑的面庞,“若是为了构陷褚氏,这伎俩委实不够高明,连微臣都无法取信,何况陛下。若是为了诛灭郦氏,怎会用砒霜呢?真凶要么见识不足,要么力有不及。”
她自顾自说着,没发现女皇目中闪过一瞬精光。
卢绘叹道,“此案扑朔迷离,微臣看庄大人在永宁公主与杜王妃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
女皇望着虚空某一处神游物外,随口说道:“……让庄怀贞问一问永宁与杜氏也好,省的朝臣总说朕护短。”
卢绘很想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裴恕之是,女皇也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一个个都甚为讨厌,有什么说什么不行么,非得事事藏在心里让别人猜!
*
卢绘退下。
魏国夫人自珠帘后出现。
女皇叹道:“璞玉啊。小小年纪,父母娇养,从未经历过任何波云诡谲勾心斗角,竟能有如此犀利的见解,剖析案情至此,多少满腹经纶的朝臣都未必有这个能耐。也不知卢家哪位祖宗显灵,庇佑儿孙天生慧根。”
听到最后一句时,魏国夫人微微垂首。
女皇犹自牢骚:“慧儿就是太拘谨了,总以为只要退避三舍,就能自保周全。若非朕深信她绝无二心,庄怀贞早去提审她了。”
魏国夫人:“这怎能一样呢。端木舍人亲族尽灭,自幼入宫为罪奴;卢司直却是生长于阳光雨露之下。陛下,您忘了当初对臣说过的话了么?”
忆及往事,女皇爽朗一笑:“没错。每当朕身处险境精疲力竭之时,只要想到年幼时双亲对朕的期许与慈爱,朕便再无畏惧!”
魏国夫人似是黯然,“陛下这样美满欢悦的年幼时光,多少人盼都盼不来。”说着,她语气一变,“陛下,您是不是在疑心……他?”
魏国夫人指尖一点,沾了笔洗中的水在御案上写了一个字。
女皇目光逐渐深晦,“什么都瞒不过菁娘。没错,朕适才听了绘娘的剖析,不由得生出这个念头。”
魏国夫人:“陛下要不要……”
“不急。”女皇道,“再等一等,若庄怀贞今日还查不出什么,明日就动手吧。”
“臣遵命。”
*
整理了一上午的奏折,并将手中之事交代清楚,卢绘在凤仪殿用过午膳,随后壮烈的踏入九洲池苑宫的审问室,抬头就见庄怀贞独坐上首正中,低头整理审讯笔录。
卢绘上前行礼,“微臣见过庄相公。”
庄怀贞头也没抬,“卢司直自便。”
卢绘又走向宫室另一头行礼,“微臣见过梁王殿下。”
梁王不但来的比卢绘还早,还将两个儿子也带了来,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两侧。
难怪庄怀贞的脸比昨日还臭——审问重地都快成听曲看戏的酒肆了。
“卢小娘子似是神采不佳啊!”褚承谨咧嘴笑道,“回头本王命人送两支高丽雪参过去,给小娘子补补眼窝。”
卢绘看看左侧的世子褚庆恩,再看看右侧的彭城郡王褚庆义,忍不住道:“梁王殿下,您今日带了两位殿下来,是怕永宁公主又对你动手吗?”
这句话宛如狼牙棒戳中了虎臀之菊,褚承谨大吼一声:“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褚庆义也一蹦三丈高,“父王会怕区区一介女流?!”
唯有稳重的世子转过身去,不想说话。
卢绘老神在在:“哦,原来不怕呀。那就好,本来微臣还想若公主真动手了,定要竭力劝阻。既然殿下不怕,那就算了。”
褚承谨威严的神情开始松动,眼神游移,“虽说未必用得上,但卢司直此心可嘉,届时还是,还是……”
幸好卢绘并非促狭性子,便叹道:“其实梁王殿下无需这般草木皆兵,只要殿下不言语,公主未必会动粗,何况左右还有大理寺的武官呢。”
她指着站于庄怀贞座位之下的一列短打武人。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褚承谨低吼,“倘若公主动了呢,庄怀贞的人哪个敢上前阻挡?上阵父子兵,还得靠本王的亲儿子!”
“没错!”褚庆义挺起胸膛,“姓卢的你要是有点良心,到时候多少帮着父王一点,不枉父王为了你,狠心对我家法处置!”
卢绘上下打量:“家法动哪儿了?微臣瞧郡王举动如常,看来梁王府的家法不过尔尔。”
褚庆义大怒:“好狠的女子,果然最毒不过妇……”
“快住口,公主来了!”褚庆恩忽然出声。
褚承谨连忙危襟正坐,卢绘当即一溜窜到庄怀贞身后侧的座位,褚庆义慢了两拍才站到兄长身旁。
永宁公主的到来,宛如一轮旭日旋即照亮了昏暗的宫室,身后两列劲装武婢似是长长拖曳在金乌之后的光晕。
公主今日未着惯穿的垂地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胡服,珠冠,金带,销金靴,愈显得明艳无双,腰间还挂了一条乌黑的悬珠马鞭。
——光是看见这条鞭子,褚承谨已经开始心头发慌了。
杜王妃只是寻常的宫装打扮,估计是连日照料夫婿爱子的缘故,神色甚是憔悴。
永宁公主大马金刀的坐下,“庄相公,想问什么就问吧。”
庄怀贞起身向公主行了个礼,随后开始有条不紊的询问起来,照例还是那么几个问题。
永宁公主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一一回答。
“公主与两位兄长一道入殿后就入座左侧了么?”
“不错,”
“公主在左侧坐了多久?”
“直到母皇抵达。”
“到底是多久?”
永宁公主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攥拳,看的卢绘心惊肉跳。
她不明白,庄怀贞明明从众多奴婢口中已经摸清了所有贵人的行动轨迹,为何还要永宁公主当面回答。难道是为了来个下马威?
“约有大半个时辰。”永宁公主答道。
庄怀贞:“这大半个时辰中,公主是否碰过那口有毒的酒瓮?”
“你以为是我往酒瓮中下的毒!”永宁公主本就生的修眉大眼,极像女皇,此刻怒目圆睁,气势迸发,颇为骇人——褚家仨父子微不可查的向后挪了挪。
庄怀贞纹丝不动,“据奴婢供述,开宴前公主与众人说笑之际,曾数次靠近酒瓮,足可下手了。”
“我若想毒|死人,为何不用入喉即死的鸩酒,用什么砒霜?”
“兴许公主只是想构陷梁王等人。”
“两位大王是我的同胞手足,骨肉至亲,只为陷害梁王,我怎会让他们身陷险境?”
“那日梁王不是说了么——若郦氏男嗣尽死,褚氏一族百口莫辩,陛下跟前岂不只剩下公主了?不论怎样,公主总是得利的。”
“你,你……”永宁公主怒不可遏,腾的站起冲向梁王父子,手持马鞭愤然一同胡乱抽打,“褚承谨,都是你搬弄是非,含血喷人!”
桌面上的彩瓷碗盏被抽打的噼里啪啦作响,各色碎屑乱飞,梁王父子连忙躲闪。
百忙中褚承谨还能回一嘴,“郦玥,你是疯妇么,本王一句都还没说呢!”
——顺便瞪了卢绘一眼,意思是‘你看本王一言未发还不是要挨打’。
褚庆义胆子大,一把抓住永宁公主的鞭梢,怒道:“公主你再无礼,我可不客气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打褚承谨她还得收着劲,打小辈她毫无顾忌;当下手掌一松,反手抓鞭柄,朝着褚庆义缠有布带的肩头用力戳去。
“啊——!”褚庆义惨叫一声,剧痛袭来,不由得踉跄后退。
褚庆恩奋然挡在父亲面前,连连求饶:“公主手下留情啊!”
“滚开!”——奈何他只是个文弱书生,被永宁公主一巴掌啪的扇倒在座椅上。
卢绘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扯庄怀贞袖子:“庄庄,庄大人,您不阻拦么?”
庄怀贞斜眼望天,视若无睹;他部下的大理寺武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贴墙而站。
褚承谨转身逃跑,永宁公主一脚踹在他膝弯处,褚承谨当即矮了半截,单腿跪地。
永宁公主追上去揪住他的前襟,捏拳就打,“你毒害我兄长,还要恶语中伤,离间我家骨肉亲情!我便是被母皇赐死,也要先将你除了……”
褚承谨脸上挨了一拳,双手用力顶住永宁公主的胳膊,“郦玥你别不识好人心!昨日庄怀贞就疑心你了,本王一个劲的为你辩白,替你说话,不信……不信你问卢司直,她也在!”
卢绘连滚带爬的跑来,连连作揖:“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请听微臣一言,那那那什么三两砒霜是好大一堆毒粉,不可徒手携带,非得要个器物才能带入宫宴。然而案发后公主立刻去了凤仪殿,身上并未携带任何不妥之物啊——这个陛下也知道的!”
永宁公主怔怔的松开手,“……母皇知道了?”
褚承谨成功夺回自己的前襟,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正是。”卢绘苦苦劝说,“公主清白无辜,陛下心中一清二楚。”
“放置砒霜,未必需要什么器物。”庄怀贞忽然冷冷道,“卢司直可见过垫在糕饼点心下的糯米纸?以糯米浆薄薄的刷一层,蒸熟后薄如蝉翼,入水即化。”
卢绘一愣,忙道:“糯米纸的确入口…入水即化,但只要一冷下来就会变的极脆易碎。如今天寒,放在怀中或是袖中,都会留下痕迹。”
庄怀贞面沉如铁:“寻常糯米纸自然如此,但若加入鱼胶与肉皮小心熬制,不难制出又韧又薄的糯米纸。公主只需在开宴前趁人不备,将裹有砒霜的糯米纸包丢入酒瓮。待酒瓮底部的炭火燃起,酒水烫热,砒霜与糯米纸包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化入酒水中。”
“又因那糯米纸极薄,只那么一点点糯米与鱼胶,便是酒水冷却后也很难发觉——听闻公主府汇聚天下能工巧匠,要做出这等糯米纸,不难吧。”
“自然,倘若公主能允许下官搜一搜公主府,便能消除所有疑云。”
满室皆惊,卢绘吓的眼如铜铃,褚承谨僵成了石像,都不喘气了。
永宁公主也怔住了,“你竟想搜我的府邸?你可知道上一个想给我安罪名,请旨搜府的人,是什么下场?”
“知道,‘七獠’之首严俊晖。”庄怀贞毫不退让,“之后他便身受刮刑而死,死后抄家灭族,刻碑铭罪!”
永宁公主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作为本朝至尊的唯一公主,女皇从不许她沾手朝政事务,但也不许任何人欺侮慢待她。
平日里公主只顾吃喝玩乐,极少惹事,然而一旦发起疯来,你最好自认倒霉,因为女皇肯定不会让爱女吃亏。
当年永宁公主新寡,为了慕容驸马之死与女皇生了嫌隙,足足两年不肯进宫,朝野内外都传永宁公主已遭了女皇厌弃。
而此时严俊晖权势极盛,又自负相貌英俊,便想当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被公主断然拒绝后还奚落了一顿。于是他恼羞成怒,诬告公主意图谋反。
人人都以为女皇此时用严俊晖正顺手,说不得要委屈永宁公主了。谁知女皇得知此事后当场将严俊晖下了狱,还特意让严俊晖的老对头去审他,显然是要给公主出气。
严俊晖下场极为凄惨,此后也再没人敢去招惹永宁公主了。
永宁公主望着庄怀贞,不敢置信道:“既如此,你还敢狗胆包天?那什么糯米纸,难道梁王府做不出来!”
“做的出来,只是没这个必要。”庄怀贞一挥袖,“案发后无人看管梁王,他随手将东西抛了便是,何须大费周章。”
卢绘愕然,转头去看傻了眼的褚氏仨父子。
庄怀贞的意思很清楚,不论是做做样子还是来真的,总之连公主府都搜了,肯定能把永宁公主摘出来;接着就可以全部火力对准褚氏一族了。
卢绘都明白了,永宁公主与杜王妃肯定明白,一旁的褚家仨父子可能明白了一个半。
庄怀贞一身耿介,觉得自己是就事论事,然而永宁公主何其高傲,公主府被哐哐一通搜,简直奇耻大辱,说不定她宁肯伸头一刀呢。
杜王妃轻声道:“庄相公莫不是还要搜一搜我陵阳王府的行囊?”
庄怀贞:“为免闲言闲语,自是要搜的。”
“什么闲言闲语。”永宁公主问道。
卢绘大觉不妙。
庄怀贞昂然回答:“说陵阳王为了除去梁王这个强敌,别说一个并不宠爱的庶出皇孙,便是王妃所出的敬美殿下,也未必舍不得。”
“庄怀贞你……!”
郦敬美是杜王妃的心头肉,此刻还在病榻间挣扎。
她闻言后再也忍耐不住,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褚家仨父子皆呈呆滞状,望向庄怀贞的眼神惊愕又有几分钦佩。
“庄怀贞你欺人太甚!”永宁公主怒不可遏,捡起地上的马鞭将庄怀贞面前的茶碗杯碟打了个粉粉碎,犹不解气,索性一脚踹倒了整张书案。
卢绘只好扑上去抱住永宁公主,“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庄大人就是这个脾气,他并非心存恶意啊!”
……
最后卢绘好说歹说,庄怀贞鞭子没吃到,却被打翻的砚台糊了一身的墨,于是宣布暂停问询,容他换身衣袍;永宁公主一头汗水,杜王妃一脸泪水,都需要梳洗一番;褚家仨父子也得寻个地方压压惊。
庄怀贞表示:女皇令旨在上,架可以打,但案子必须接着审。
于是众人相约一个时辰后继续。
卢绘心累,想去九洲池苑的园林看看,谁知刚出门就有个小宦者来报,说是有个胡女在宫外等着要见她。
一路疾奔,远远望见前方那熟悉的婀娜身影,卢绘不由得大喜:“依岚!”
*
卢绘左望右望,找了个宫城外的僻静山坡与依岚坐下。
依岚嫌弃:“就不能带我进宫见见世面啊,怎么跟做贼似的!”
卢绘心生歉意,“原本能带你进宫的,可这几日宫里乱的很,你千万别进去,没事惹一身麻烦。”
依岚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宫里死人的事?城里的管事昨日来向郎主娘子报账,提过这件事——说宫里出大事了,有人在宴席上谋害圣上,还死了好多皇亲国戚,如今正满城搜捕形迹可疑之人,连铺子里的买卖都耽误了。”
卢绘嗨了一声,“这都传的什么呀,陛下没事,好着呢。要紧的我不能多说,你也别问,总之宫里的事呀……唉,阿耶阿娘会明白的。对了,你来做什么?”
依岚提起一手一个硕大的篮子,“前几日你不是送信说这月休沐没法回家了嘛,娘子做了你爱吃的叫我送来,喏,熏肉,炙羊腿,还有果蜜和乳糕……”
卢绘抱着篮子眼泪汪汪,“还是阿娘好,宫里的日子真不好过,有一大堆规矩要守,每日看文写字累的腰酸背痛,还要动不动给人行礼,还是家里好啊。”
她天性自在随和,纯是看着父母勤勉经营,自幼耳濡目染,才生生学出来的耐心仔细,严谨灵敏。
依岚摸着鹌鹑脑袋,满是心疼,“还不是那姓裴的,死抓着你报什么破恩!一拖几个月,还有完没完!”
提起裴恕之,卢绘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双大眼包含期待的望过去。
依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有人打你啦?要我给你出气?钱不够使了?”
“不是不是不是!”卢绘否认三连,最后怯生生道,“那个,什么,我,我看中了一个郎君……”
依岚没想到是这个缘由,长长的哦了一声,“你不是说天天累的半死么,怎么还有空动春心?”
卢绘脸红:“动春心又不累。”
依岚哈哈大笑,“这不是挺好的嘛,原本娘子还担心你在连着三回退亲后心灰意冷,不思婚嫁了呢!我来问你,那人长的好看么?”
卢绘脸上更红,“好看的。”
“相貌是很重要的。”依岚满意的点点头,“他武艺高强吗?”
卢绘想了想,“我没见过他动手,但他剑使的很好,在马上也十分矫健,臂力很大,应该会点功夫吧。”
“会不会功夫其次,要紧的是身骨强健。”依岚口气老练,“马骑的好,说明腰好。这其中的好处,你以后就知道了。”
其实卢绘并不很懂,但还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依岚笑着拍她脑袋,“傻孩子点什么头呀,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卢绘倔强:“怎么不知道,我都订过三回亲了!”
依岚没好气,“你那三回订亲,算了吧,连配牛配马都没看过的傻孩子!”
卢绘恼了,“每次我想看下去,阿乌尔就来赶人,这也能怪我?!不过我看过裘夫子的小女儿跟她未婚夫婿亲嘴,也看过李家阿姊跟一个郎君钻树林,才脱了外衣,你就来了!”
依岚板起脸:“郎主与娘子吩咐过,你年纪还小,不许看些乱七八糟的。后来你就跟阿乌尔订亲了,我还以为他会教你呢。”
卢绘默默的抱膝而坐。
阿乌尔感念卢家的恩情,一直对她很好,对她父母很尊敬,生怕她家因为招了个胡人女婿而被人瞧不起,从订亲仪式开始,他就立定主意要处处遵照中原规矩来。
小时候两人还抱在一起爬树抓萤火虫,订亲后阿乌尔连手指都不肯碰她一下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孝忠亲过我左脸,子洵亲过我右脸。”卢绘努力举证。
依岚兴致勃勃:“当时你觉着如何?”
卢绘叹气:“其实我觉得与阿纪阿绮亲我没什么分别。当时我还没说话呢,他俩就红着脸跑开了,转头就说要娶我。”
裴恕之倒没亲她,反而被她亲了两口,第二日就收拾行囊要躲去值宿。
“怎么我总是遇上这种郎君呢?”她十分苦恼。
依岚笑道:“还不是你自己的缘故——你从小就讨厌那些举止风流之人。哪个郎君眼珠活泛些,你就嫌人家不正经;哪个郎君说话逗趣些,你就觉得这人要诱骗良家女子。”
“可我们沙州的确有许多小娘子被骗了啊!”卢绘被指责的很冤枉,“好人家的郎君谁会老往妇人身上看,谁会跟非亲非故的小娘子贴耳说笑。”
依岚无奈:“也是郎主与娘子不好,每每在外听说些负心汉的故事,就回家跳脚痛骂一顿,都被你听了去。最后能被你看上的郎君,可不只有李孝忠与独孤子洵这种呆头鹅了么。”
卢绘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譬如郦敬宣,其实对她不错,口口声声祸害精,有了好吃好喝的却总能记得她。可她总看他不顺眼,大约就是因为他素日风流自赏,倜傥不羁吧。
依岚大笑:“不要紧,其实这种事用不着教,水到渠成就会了。”
卢绘叹息,她一看见那些对男女之事十分熟稔的郎君,总是天然生出戒备之心,甚至隐隐厌恶。
所以当裴恕之被吓的连夜逃跑时,她反而愈发喜欢,很想将他抓过来,摁住,用力亲,亲的他满脸羞红,在他雪白漂亮的脖子上狠狠啃几口,再咬他喉结……
再再然后呢,哦对了,还要脱衣裳。
再再再后面呢,不管了,反正能水到渠成的。
依岚继续问道,“对了,这人性情如何?”
“一点也不好。”卢绘皱起一团圆脸,“尖刻,挑剔,傲慢,总有许多麻烦事。”
慢慢的,依岚笑容逐渐凝固,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高声道:“不会是姓裴的吧!”
卢绘忙捂她嘴,“轻声些,你想嚷的满城都听见啊!”
“你疯了吧!”依岚压低声音怒吼,“姓裴的那种人你也敢招惹,中原的水有多深啊,朝廷的水更加深,姓裴的在朝廷里混的那么好,能是个好相与的么?!”
“还有门第,中原人多讲究门第啊,你这范阳卢氏偏支的偏支,祖上多少代没人做官了,裴家肯娶你吗?你别跟那些被负心汉骗了的小娘子一样,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你别急,别急嘛!我没想嫁给他啊!”卢绘急忙解释。
“那你不是说……”
“我不喜欢宫廷,也不喜欢世家那么多的规矩,可我喜欢他!”卢绘认真道,“我将来肯定要回沙州的,可是回去前我想跟自己喜欢的人相好一场,这也不行么?”
依岚一时神情恍惚,思绪混乱,半晌后才呆呆道:“相好一场?也,不是不行。”
卢绘补充:“你,还有吴家二姊,不都这样说么。不愿嫁人,但不妨找几个相好。”
依岚呆滞:“对,对,嫁人哪有自己当家做主的舒坦,不过我觉得吴二娘子将来还是要嫁个一回两回的。”
吴家二姊就是城东吴家的二娘子,她目睹姐姐吴大娘子好不容易抢回家业后,因为偏听偏信被赘婿一家慢慢蚀光了买卖。于是她想法子结识了张骏伯父的上峰夫人,并拜其为义母,分家出去立了女户,这些年她的小织坊经营的颇有声色。
谢玉芙曾经隐晦的提过,对于吴二娘子来说,其实寡妇身份行事更便利。
卢绘紧张道:“你可别跟阿耶阿娘说啊!”
“天下还有比我口风更紧的人吗?我都替你瞒下多少事了。”依岚摆摆手,“放心,我不会说的。”
她心情复杂,“我说姓裴的这么客气呢,三天两头大车小车的给你耶娘送礼,原来是偷偷跟你好上了啊!”
卢绘低下头:“没有,他还没答应跟我相好。”
“你说什么?!”依岚差点呛着口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拉起卢绘左看右看,明明很讨人喜欢啊,这半年来个子高了,皮肤白了,相貌也长开了,简直如花似玉,姓裴的瞎了吗?!
卢绘沮丧:“他说了许多云山雾罩的话,总之此事十分要紧,不能轻易许诺。后来又恶狠狠的吓唬我,说他可不是阿乌尔他们三个,不会随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说要誓守诺言,不可轻易放弃。”
依岚也迷茫了,“相好一场而已,有这么麻烦吗?”
“被他这么一吓唬,我反而不敢上前了。”卢绘满心犹豫,“兴许中原的规矩跟我们不一样,相好也有许多讲究,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她早就打退堂鼓了。
“别别,算什么算啊!”依岚终于抓住了重点,“姓裴的虽然为人不怎么样,模样还是不错的。郎主不是常说什么夜里点烛,为乐…当,当什么来着…”
卢绘接上:“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这是一首故老相传的诗歌,也是卢致南为数不多能背出来的诗。
依岚一拍手掌,“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边城可不比中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定州似的,一朝城池踏平,家破人亡。绘绘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空留念想。”
卢绘想想也对,“阿娘也说,遇到合心意的就嫁,没遇到就不嫁。将来耶娘老了,我肯定要接手家里买卖的,总不能找个志趣不投的处处掣肘吧。我的姻缘之路总也不顺,说不定是嫁不了的。”
“不嫁更好!”依岚下定论,“那你就不用顾忌了,把你的心里话明明白白告诉那姓裴的吧。别理那些云山雾罩的废话,先把好处要到手再说!中原读书人都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可想要了。”
卢绘笑出声来:“依岚你说话好像登徒子,哪能硬来啊。唉,还是书上说的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如今是三而竭了。”
依岚吐槽:“早就说了别读太多书,你看看你,才读了几个月书就畏手畏脚的。姓裴的不就出个身子嘛,多大点事儿,东拉西扯个没完……”
卢绘怔怔的,逐渐眼中光亮大盛,“对啊,我都被他弄糊涂了。说到底,他不就出个身子嘛,能有什么损失!”
“你终于明白了!”依岚大笑。
卢绘长舒一口气,“好了,只等宫里这桩案子了结了!”
依岚奇道:“你不是在女皇帝身边服侍吗,怎么牵扯到案子了。”
卢绘一肚子牢骚:“陛下命我去听审案,缠来缠去好几天了都没个眉目,真是好烦人。你说说看,一间屋子里,除了奴婢,除了宾客,除了我与端木大人,还能有谁?”
“原来是皇帝宴席上出的事啊。”依岚抓抓发辫上银坠子,随口道,“所有人都除去了,还有女皇帝自己啊。”
卢绘失笑,“别胡说,陛下想杀人哪用自己动手,再说陛下都多大岁数了。”
依岚反驳:“你别看不起老妇人,当年城外淳于家的独子被人杀死,就是他那六十老母乔装成老奴混入仇敌家中,以袖藏刀,最后报仇雪恨呢。”
卢绘习惯性纠正依岚的不靠谱记忆:“你记错了,给淳于小郎报仇的不是他那六十老母,而是他的…他的…袖子,对了,袖子!我怎么忘了这个呢!”
她唬的一下站起,神情坚定,双目炽烈,小手紧握拳头。
依岚吓了一跳,“袖子怎么了?”
卢绘转身便跑,边跑边喊,“我有急事要办,你先回去吧,把篮子送到裴府就行了!”
依岚:“……”
*
卢绘赶回暂作审问之用的宫室时,其余人等都已到场了。
庄怀贞皱眉:“卢司直应当守时些。”
褚承谨帮腔:“也没迟多久,庄怀贞你别找茬。来来来,卢小娘子跑累了吧,赶紧坐。”
永宁公主坐的挺直,“要问快问,都别废话了!”
杜王妃神情疲惫,“这回庄相公先问我吧。”
“庄大人,微臣对此案有新的发现!”——卢绘大吼一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庄怀贞双目一闪:“说!”
卢绘犹自喘气,“微臣记起来了,鲜于娘子跳完《绿腰》时,梁王殿下曾去更衣,回来时换了一身衣袍。”
庄怀贞,“那又如何?”
褚承谨也很迷惑:贵族宴席中宾客喝了一半去换身衣袍,不是很寻常的么。
卢绘:“微臣之所以注意到此事,是因为梁王殿下忽然出声,嚷了一句‘孤王的袖子怎么湿了’,然后恼怒的将湿衣袖卷于臂上,愤然离席。庄大人,梁王换下来的那件衣袍可还在?微臣请验此衣袍!”
衣袍当然在,案发之后整座宫殿便被封存起来。
庄怀贞一声令下,不但衣袍被取了来,还从典药局与针线坊院召来了七八个人。
镶坠了许多珍珠玉石的贵重衣袍被平摊于桌上,即便隔了数日,依旧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两名针工手持剪子迅速动手,分别从衣袖、前襟、后心、下摆等十余处各剪下一小片布料,投入盛有清水的白瓷盘中,片刻后以银针试之。
最后,只有试了左袖布料的银针变色。
众人大惊。
世子褚庆恩大声道:“定是父王去敬酒时,被毒酒泼到衣袍上的!”
庄怀贞沉声道:“再试!”
两名针工继续动手,唰唰几刀卸下宽大的左侧袖子——王侯贵胄赴宴所穿锦袍的衣袖极为宽大,整幅衣袖被细细裁成四五十片掌心大小的布料。
此时桌上已摆好了四五十只注有清水的碗碟,因为白瓷盘不够,甚至要来一堆陶碗瓦罐。将小片布料按次序一一投入碗碟,浸泡片刻后再以银针试之。
这一次,除了靠近肩部的那三分之一布料没有变化,其余衣袖部分竟全部有毒!
庄怀贞缓缓站起,“若是衣袖上只有一处两处有毒,可能是酒酣耳热之际被毒酒泼到,但大半只衣袖都有毒,只能是将袖摆浸入毒酒所致。”
“梁王殿下,你口口声声从未碰过那装有毒酒的酒瓮,请问您这衣袖为何尽染毒物?”
“若本官猜的不错,梁王赴宴前将砒霜洒满衣袖,入殿后趁人不备,将袖中毒粉倒入酒瓮,然而因为衣袖宽大,不慎被酒水染湿。梁王,你罪证确凿,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全身僵硬,脸色煞白,喉头咯咯两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世子褚庆恩急的不行,“父王,父王你怎么了,父王!”
褚承谨颤颤的伸出手指,指了指庄怀贞,又指了指卢绘,随后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
褚庆恩发出凄厉的叫声,“父王!”
褚庆义大怒,暴吼道:“庄狗,父王若有个好歹,我定要灭你满门!”
“姓卢的,枉我们父子一直当你是自己人,没想到你如此歹毒,我与你不共戴天!”
卢绘讪讪的,“微臣还是坚信梁王并非真凶的……”
她的解释很快被淹没在褚氏兄弟的嚎啕大哭与声声呼喊中了。
杜王妃神情复杂的望向她。
永宁公主抽动嘴角,似乎想笑,最后幽幽道:“卢司直,你出手可比本公主狠多了。”
她只不过打了褚家父子几下,对面的小卢司直却直接把人气晕了。
卢绘好生尴尬:“不不,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可以解释的。”
作者有话说:
女主:我喜欢主动。
男主:我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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