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履职
卢绘回到裴府后,先去拜见薛夫人,奉上西北土仪与她新编的络子——裴恕之什么好东西没有,薛夫人日常起居什么都不缺,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
薛夫人依旧痴痴迷迷的,举止如梦游一般。她拿着络子微微蹙眉:“阿高你来瞧瞧,稚娘的手艺是不是不如早先了,这几处挑线甚是粗糙,配色也寻常……”
高娘子忍着伤心,笑道:“如今我们日子好过了,不必再指着手艺过活。小娘子平日里读书写字,赏花访友,手艺不如早先也是寻常。”
薛夫人浮起微笑:“阿高你说的对,稚娘这个年岁正该好好玩乐,将来嫁人了就没这么自在了,每日要侍奉翁姑,事事周全,否则就会受人责备……”
卢绘看高娘子满脸警惕,连忙打断:“过去的事不要提了,平添不痛快。我带了副新的博陆棋来,是乡间时新的玩法,你们先学起来,晚上咱们来几场。”
薛夫人喜孜孜的捧过棋盒,“行呀,阿高你也来。”
高娘子偷偷抹去泪珠,送卢绘出门时连声道谢:“多谢绘娘了。你如今事忙,却还时时过来开解我们娘子,奴真是感佩不尽。”
她是吃过苦的明白人,知道卢绘是裴恕之要用的人,不过是拿薛夫人做个借口,她自不会将卢绘对薛夫人的关怀当作理所当然。
卢绘心中难过,未再多言便告别了——薛夫人仿佛一条潺潺小溪,半途被沙漠截断了,注入再多活水也是枉然,结局注定是干涸。
从薛夫人居所出来,卢绘转头去了西侧院落,奉上同样的年礼,但是没有络子。
与适才薛夫人处的幽静恬淡不同,西侧院内一派华贵雍丽,年近七十的崔老夫人养尊处优,气血红润。隔着绣有麒麟彩凤的锦绣金玉屏风,卢绘见她靠在嵌有玉石与螺钿的胡床上,手持一柄朱红色的珊瑚小锤,脚边围着一群娇俏灵巧的婢女。
裴恕之是个周全的人,虽然舅父是假的,但长辈必须像真的,是以他在东都时每隔七八日就会领着卢绘来西院。走一趟,请两次安,裴少相办事就是这么利索。
崔老夫人并不难伺候,除了高高在上的挑剔卢绘几句,说些酸话,就是提点裴恕之多关照崔家,但凡听闻哪里有了肥缺,就希望假舅父举荐崔氏子弟。
当时卢绘学以致用,立刻概括:“少相,您的这位从伯祖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谁是曹营。”裴恕之扫过来一个清泠泠的眼神,“以后多读书少丢人。”
如今假舅父不在东都,卢绘可不能中断了‘表孝心’。
“阿薛近来可好?”崔老夫人闲闲问道。
卢绘低头回答:“瞧着气色比年前好些了,只是炭火不断,难免有些咳症。”
崔老夫人轻笑一声:“堆山一般的补品用下去,气色能不好么。她是有福气的……”
话还没说完,卢绘肚里已经开骂了——父母兄弟尽皆死光,嫁妆被夺走,孤身被赶出来,含辛茹苦十几年养大的女儿又被夺走害死。这叫有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陛下御极几十年,破家的名门何止一二。多少门第消亡,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男人还能靠自己搏个生计,女子就只能任人宰割了,阿薛如今至少能安度晚年,不至于潦草落魄而死。”崔夫人悠悠说完。
卢绘冷冷道:“世道变幻,正该养女如虎,搏不出生计也能搏个鱼死网破!养女如兔,一旦遇人不淑,难免成为鱼肉。”
崔老夫人一怔,显然不意听到这种话。
婢女们不敢再说笑,屋内一片寂静。
“当初七郎将你带进府时,我并不赞成。”老妇人恢复常态,漫不经心的敲打着珊瑚小珠锤,“如今看来,你还有几分本事,居然能混到陛下身边,如今还有了官身。几十年来,陛下身边只留住了一个端木慧,看你能撑多久了。”
“不敢,都是少相教导的好。”卢绘答的不温不火,“少相说我愚钝,能得陛下稍加提点,已是受用不尽了,能在宫里待一日都是大大受益。”
“这话答的很好,滴水不漏。”崔老夫人微笑起来,“你不用对我深怀戒备,我们这些家族同气连枝,互助互荣,一体同心。你在宫里伴驾,若有个风吹草动,须得及早提醒才是。”
卢绘抬起头:“当初薛家也是同气连枝么?”
崔老夫人顿时变色,厉声质问:“你说什么!”
卢绘道:“若只在风光的时候一体同心,落魄了就不闻不问,这种同气连枝也没什么意思?”
薛家败落,女儿受夫家欺凌,在外受罪十几年都没见其他家族救助,连给丁忧的窦谈夫妇送信的人都没有,不就是看薛家男丁死绝,再无指望了么。
再说了,薛夫人所嫁的那家人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世族,呸,狗屁世族。
崔老夫人死死盯着她,卢绘不惧回视。
片刻后,崔老夫人忽的一笑:“薛家忤逆陛下,罪有应得;陛下圣心仁厚,没有祸及出嫁女,已天大的恩典了。郎婿是阿薛自己物色的,亲家是薛家自己挑的,女儿出嫁后过的不好,与旁人何干?论公论私,我们都不好擅自插手。谁知那畜生狼心狗肺,害死亲女,我们这才不得不出手。”
这番话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卢绘瞪了半天眼珠,才一字一句道:“老夫人高见,晚辈受教了。”
崔老夫人微笑着一挥手,十几名婢女宛如人偶般整齐的噤声退下,只留下一名老年仆妇默不作声的侍立在屋角。
崔老夫人柔声道:“适才是老身无状了,绘娘虽然年少,但远来是客,老身不该自恃年高,出言轻慢。听闻绘绘双亲当年未凭家世余荫,全靠自己一手一足搏出偌大家业,真是英雄出少年,可敬可佩!”
老妇人变脸如翻书,眨眼间从高高在上爱答不理变作亲切温语,甚至还能屈尊恭维两句商贾人家,卢绘难掩惊愕之色。
崔老夫人微微向前倾身,神色愈发和蔼:“崔家如今虽然式微,但破船尚有三斤钉。人生世间,总有用得着别人的时候,卢家亦是如此,绘娘以为呢?”
卢绘张了张口,本想痛快的断然拒绝,但思及阿耶阿娘又不敢过分得罪崔家。
崔老夫人微微一笑,“与人为善,就是与自己为善。老身托大说一句,人呐,不该只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绘娘以为如何?”
高贵的老妇人笑容微妙,仿佛什么都知道。——因为某种原因,裴七郎找来眼前这位少女,用来达成某种目的。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隐晦的暗示少女,既然是利用关系,那么大家都可以合作。
卢绘晕头晕脑的走出屋来。
假舅父说的没错,凡是能从当年的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各个都是千年的老狐狸。
*
次日一早,卢绘进宫领了新的鱼符,虽然官服还是绿油油的,但腰上可以破格扎金带了。
卢绘忙将裴恕之提前给她准备的小妆刀与小玉钩都挂上腰带,那小药匣尤其精致,通体纯银,以金丝錾了仙鹤衔青松的图案,盖面上还镶了十余粒黄豆大小的红蓝宝。
端木慧在旁看的眼皮直抽抽——典型的裴恕之做派。
端木慧的表情卢绘看见了。
她如今也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了,没一个像裴恕之这样过的精细,一饮一食一袍一带都不厌其烦穷极讲究。要知道二十八世族中,河东裴氏并非以富贵闻名,也不知假舅父这一身臭毛病是哪里养出来的。
卢绘入殿陛见。
女皇扫了她几眼,“这才几日,脸都吃圆了一圈,官服可还合身?”
卢绘红着脸,“合身,合身。”
女皇哈哈一笑,“有绘娘分担,慧儿也能歇歇了。”
端木慧举臂平揖:“能伴在陛下身边,慧儿三生有幸,何言歇息。只是慧儿如今奉陛下旨意编纂《凤仪经世集》,着实分|身乏术,不得已,只能辛苦绘娘了。”
卢绘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女皇轻轻叹息:“朕这一辈子做过的事,立下的志向,总想留个凭记。慧儿用心些,《经世集》将来给朕随葬入陵。”
端木慧的神色恭敬,“陛下放心,慧儿必定全力以赴!”
*
《凤仪经世集》是由女皇下旨端木慧编纂的一部注集,上部记叙了女皇从微末之时及至九五至尊的过程,下部是女皇治国理政的心得体会以及志向抱负,合计约一百卷。
卢绘以己度人,觉得这个决定十分正确,反正女皇日后肯定要被人议论的,还不如自己先写呢。这部书可算作是女皇一生的总结了,必得女皇非常信任的人来主持,既要文笔出众(书要写得好),又须十分了解女皇(内容翔实丰富),还得心向女皇(必要时使用春秋笔法),朝堂上下还真的唯有端木慧能当此重任。
卢绘越想越合理,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真是聪慧伶俐。
端木慧在女皇身边服侍了近三十年,所担之责委实不少。
最初她只是替女皇起草一些口谕,后来渐渐得到女皇信任,能够替女皇批阅寻常奏章——这两样卢绘做不了,起草诏书她文笔不足,批阅奏折她看不懂其中的弯弯绕。
端木慧有时还要奉命征询三省六部的官员,协调政令,催促执行,甚至召集相关官吏部署职权,随时向女皇汇报进程——这个卢绘也做不来,朝政兹事体大,没观政个三年五年,根本没法插嘴。
除此之外,端木会还要主持编纂官方典籍,每逢节庆吉日或是外邦使者来访时组织宫廷诗宴——卢绘担心自己的打油诗有辱国体,所以这个她也没法做。
最最重要的是,在编纂典籍或评品诗书时,端木慧能向女皇举荐(她认为的)才学卓著的——常人寒窗苦读几十年,端木慧一言可助人登上天梯,这个权力太大了。
卢绘暗自揣度,端木慧自己就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她说某人才高八斗,女皇会信;若是换成她卢小娘子说某人才高八斗,大约女皇只会笑笑,然后反问一句‘你那斗子只有碗口大吧’——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她唯一能替端木慧分担的,就是为女皇整理奏折,并且每日记录女皇与朝臣的大小会议与政务讨论。
这两样不但琐碎而且耗时还长,尤其女皇是个急性子,想起事来深更半夜都会召见重臣,以前几乎需要端木慧白天黑夜随传随到,她甚至在女皇寝殿侧室有几间自己的屋子——如今二一添作五,白天归卢绘。
卢绘很有自知之明,将每日白天之事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文笔笨拙也无所谓,务求事无巨细,散值前捧去给端木慧过目并润笔,最后誊写成优美精炼的词句,其中几份重要的记录会当日归档密封。
想到这里,卢绘不禁猜测,端木慧这么轻易就接受自己当副手,莫非是因为她文墨粗鄙,根本构不成威胁?而不是像沫子说的‘浪急帆紧,生出别样心思’么?
*
裴恕之曾说过,再是惊愕难忍之事只要过了七日就能缓过一口气,十四日后逐渐适应,二十一日后平常以待。
卢绘正式履职的第一个七日眨眼即过,每日傍晚散值时,她人都是懵的。
她以前一直以为女皇年纪大了,再忙也忙不到哪里去,然而国事并不会体谅皇帝的年龄,不论皇帝二十岁还是八十岁,千头万绪的朝政都会川流不息的送到御案上,日日不歇。
各地各部呈上来的奏折每日都能抬来一筐,运气好时,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每日仅七八十份,端木慧说若逢重大战事,两百份打不住。
这么多奏折需要端木慧与卢绘先行整理,每份奏折中夹上一张,字条上是不超过五十字的简要内容,务必让女皇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什么方面的内容。
端木慧一目十行,思索极快,厚厚一沓奏折她扫几眼就能提炼出其中关窍门,然后下笔如飞写完字条,半个时辰能解决十份奏折左右。
卢绘就要了大命,读的慢写的更慢,有时连读三遍都不知道这破折子里到底在写啥,恨不能连夜提刀去剁了那狗官——怎么考科举的,话都说不清楚!东拉西扯,骈四俪六,显得你学问好怎么的?
头三夜躺在榻上时,她全身无力,脑门嗡嗡作响,无数字句化作飞蛾在眼前不停扑腾,熬到第七日她奄奄一息,终于忍不住找来鹿野堂的无名管事,请他尽快送信给假舅父。
信里详细描述了自己的惨状,简直字字血泪,闻者伤心,卢绘觉得这封信简直是自己一生文墨的巅峰之作了。最后在信末她问能否举荐王和薇一起为女皇效力——和薇学问好,她才是该当内廷司直的好材料啊!
半年前卢绘看一副县令题字还得连猜带蒙才认全字,怎么如今就莫名其妙到了天子跟前日日跟书山文海苦战了呢?人生境遇之匪夷所思还有过于此的吗?
谁来管管老天爷,是不是吃五石散啦,出来我们聊聊!
熬到第十四日,卢绘依旧吃睡不香,假舅父的回信也还没到,但在端木慧的关照下她终于有些适应,不至于见字就晕了。
虽然每日奏折很多,但事有轻重缓急,举凡涉及官员任免、边疆动静、天灾人祸这三方面,女皇是必看的,其余的缓一两日再看也无妨,若遇到重要的奏折,女皇还会叫人转呈几位宰相共同商讨。
只要没有大事,她们尽量保证女皇在晨起两个时辰内处理完奏折,但是女皇也闲不住,接下来不是召见新晋官员问话,就是去演武场看禁卫武士比试,偶尔还会拉上刘语等几位老臣闲聊(其实卢绘觉得他们字字机锋),最后剩下的功夫女皇才会赏花听歌,歇息消遣——只有这种场合不必端木慧与卢绘在场记录。
卢绘揣度女皇还有别的途径获得信息,譬如魏国夫人的密报与铜匣密折上奏。
目前朝堂上最大的两件事就是赈灾与剿匪,卢绘一天能读到五六份唐义方的奏报,然而假舅父的奏折她统共看见两份,第一份说他已到当地,第二份说一切顺利。
女皇一句不提,政事堂的诸位宰相也很有默契的一字不问,但卢绘知道魏国夫人每隔两日都会将陵阳王一家的行踪告与女皇,瞿松风也会时不时捧来一口上锁铜匣,里头是来自各地的不知名官员呈给女皇的密奏——卢绘打赌里面肯定有假舅父的奏报。
到了第二十一日,她终于收到了裴恕之的回信,无名管事还带了句口信:外面天寒地冻,少相让娘子做两件毛皮手衣送去,就用库房里那块珍珠灰貂皮。
卢绘呵呵两声敷衍了无名管事,赶紧回屋拆信。
信中只有四行,每行两字——
蠢诸孤蠢
材相臣材
卢绘将信纸翻来覆去找了一遍,再无第九个字。
她想了想后,往信纸上喷了两口水,擦了些酸橘汁,又在灯火边上烤了烤。
忙乎半天,一无所获。
她坐在地板上呼呼生闷气,自己果然想太多了,信中并无密文,就这八个字。
用她这二十一日所得修为来翻译,应是如下内容——
“问出这种话来你是蠢材吗?王和薇的姐姐王冷蔷才名更盛,还受过女皇的亲自召见与赞美,女皇如果有意用王和薇,还需要你举荐吗!”
“用你那进了水的脑子好好想想,为什么端木慧能在陛下身边待上三十年。天下有才华又忠诚的女子只有她一人吗?因为她是孤臣,孤臣懂吗?!”
“你不是孤臣为何用你?首先你家世浅薄,父亲就是个不懂朝政的商贾。其次,你能知道的那些朝政,诸位宰相大多也知道,其中也有惊才绝艳的少相我,所以不必避忌你。若事有外泄,责任也只会算在倒霉的我身上。王和薇家人多口杂,且数代没人担任过六七品以上的重要官职了,陛下能放心她在身边?”
“蠢材啊蠢材,以后凡事多想想再开口!”
一封信统共八个字,倒有四个字是在骂她——卢绘鼓着脸颊,越想越气。
还毛皮手衣?还珍珠灰貂皮?做梦去吧!
姓裴的你永远别回来算了!
第67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八卦+归来 【捉虫】
到了第二十八日,卢绘散值时拜别女皇,低头口称:“三日后微臣再来服侍陛下了。”
女皇没好气:“裴卿没教你么,这种时候应当是一脸依依不舍,你这副雀跃模样,哪个上峰见了都不会痛快。”
卢绘抑制不住心花怒放:“没有陛下的恩德,微臣也雀跃不起来呀。”
女皇笑骂:“滚吧。”
卢绘快马加鞭,赶在日落前出了城门。卢致南早早得了信,拄着竹杖的来到山下引颈眺望,终于在天色全黑之前望见了女儿策马疾行的身影,不由得咧嘴而笑。
“阿耶,刚才我出城门时看见秦默回城了。”卢绘下马就问,“他又来我们家啦?”
卢致南拍着女儿斗篷上的灰土,“是呀。他骑马没你利索,我担心他赶不上关城门,一直催他早些下山。”
卢绘:“沫子说她来找依岚切磋,来了三回就遇见三回秦默。他是不是来的太勤了些,巧娘该埋怨了——难得来东都一回,两人却没见上几面。”
卢致南叹道:“起初秦公子说有志钻研水利之策,我只当是豪族公子一时兴起,没想到人家言出必践。这一个月来他跟在匠人身边,不耻下问,事事亲为,阿耶我都感动了。”
卢绘也叹:“他是独生子,家中耶娘爱若性命,江南一带的匠人哪个敢让秦大公子滚出一身泥来。东都倒是没人管秦默了,可人家哪肯将自家技艺倒给一个生人。”
自古以来,凡泥瓦烧制冶炼雕绘等行类的匠人多是父子兄弟代代相传的家族技艺,别说秦默一个陌生人,便是邻舍好友也不会轻易透露其中关窍。
卢致南费了许多力气说服家中匠人们‘秦大公子出身富贵,讨教技艺只是为了做学问,没有跟你们抢饭吃的意思’,秦默这才得以一窥究竟。
“秦公子真是至诚之人呐。”卢致南还在感慨,并且突发奇想,“绘绘啊,要是余家不要他了,不如你择他为婿吧,这样实诚的人不多见了。”
卢绘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恨不能使出洪荒之力晃出老父脑子里的水。
她尖叫道:“阿耶你清醒一点,天上下刀子巧娘也会嫁给秦默的。这话要是叫巧娘听见了,割席断交都是轻的,说不定我们家会有血光之灾!”
男人就是这样,一旦特别欣赏另一个男人,就恨不能嫁个妹妹或女儿给人家。
林沫子曾有高论,这种做法深究起来其实是男人为了弥补不能直接与另一个男人血脉融合的遗憾而进行的补偿行为,因为单单断袖是断不出一个孩子来的。
这番话当场震撼了其他三名小娘子。
余巧娘一脸警惕,立刻回忆秦默是否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同窗,同窗家中是否有妹子。
王和薇呆呆出神,“哀帝…董妃…邓通没有妹妹?”
卢绘无语:果然朋友多了,什么奇谈妙论都能听到。
*
到了掌灯时分,纪绮小兄妹被赶去睡觉,卢家三口外加依岚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黑陶暖锅吃羊肉。锅底的炭火红亮,膏腴肥嫩,入口即化,配上水灵灵的白菘与窖藏莱菔(萝卜),汤热肉香,四人吃的满头大汗。
卢绘犹自忿忿:“阿耶以后不许提秦默了啊,吓的我差点摔下马来。”
卢致南摸摸脑门小声道,“我只是看秦公子挺好的。”
谢玉芙感慨:“果然是亲父女啊,郎君是看谁都像佳婿,绘绘觉得哪个都很值得嫁,这等不靠谱果然如出一辙。”
依岚大是赞同:“娘子说的对!”
父女俩:“……”
依岚嘴里含着肉:“这回你居然能回家三日?我听说东都里的大官都是每旬休沐一日,逢节庆或佛诞老子诞另算的。”
卢绘吹着肉汤,“是每旬休一日,但陛下体恤我,允我三旬休沐并作每月三日,好出城与阿耶阿娘团聚。”于是她囫囵一口吞了恩典,一面称颂吾皇圣明一面欢快的撒蹄子跑了。
谢玉芙真心感激:“陛下恩慈!”
她手下也管了一大帮人,深知若无规矩则难以约束手下人。
卢致南想的更多,感慨道:“难怪陛下能以女子之身坐稳龙椅,这赏罚之术真是出神入化啊。”女皇随意昭示对女儿的宠爱,未必全是好事。
“做皇帝不容易的,理不完的政务,扯不清的势力交错。喏,在河北赈灾的唐义方大人近来就惹了麻烦。他拿着陛下的符节连斩数名囤积居奇的奸商,这几日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都被陛下压住了——”
卢绘咽吓一块香软的莱菔,“陛下说,这是河北世族在试唐大人的深浅。今日我散值时,陛下还在召见政事堂的相公们呢。”
依岚皱眉:“看来当皇帝也没什么意思嘛,还没在家自在。”
卢绘:“那是自然!”
“好啦,不要妄议至尊。”谢玉芙换了个话题,“绘绘你如今在陛下身边进进出出的,有没有见过别的贵人?”
“别的贵人?阿娘是说后宫么?”
卢致南笑出声来,“若是个男皇帝,绘绘兴许还能见到这皇后那贵妃的,可是当今天子是女皇帝,哪来的后宫!”
“谁—说—女—皇—帝,就没有嫔妃的?”卢绘拉长了声音,说起这个她就不困了,“我就见到了,是一对兄弟,姓金。”
卢致南额头作痛,谢玉芙深吸了一口气,依岚两眼放光:“他们长的好看吗!”
卢绘断然:“当然好看了!尤其是那个兄长,东都人称‘莲花玉郎’,姿容绝美,令人过目难忘。”
她记得第一回见到金氏兄弟时也晃了下神,兄长金逸然人美如玉,飘逸若仙,弟弟金子岳姿容俊秀,言语妥帖。若只论相貌,他俩几与假舅父不相上下,然而气度天差地别。
裴恕之是一头狡谲的猛兽,噬权势而生,他只在乎牙齿与爪锋是否锐利,扑击是否迅猛若雷霆,至于皮毛是否漂亮,与撕开猎物有何助益乎?
而金氏兄弟却是两只美而自知的鹦鹉,恨不能随时随地炫耀他们的五色羽毛,期待着所有人别人倾倒在他们脚边。
“陛下就只有两个男…宠么?”谢玉芙忍不住问出口,惹的卢致南瞪眼。
卢绘掰着指头数起来,“如今只有两个,之前还有一位御医出身的美男子,听说儒雅俊俏的很,可惜病逝了。此外陛下还短暂宠幸过几个,我没问到姓名。哦哦,听说早先还有一位俗家僧人,听闻体格强健,气概非凡,胸膛宽厚的能跑马呢!”她描述的绘形绘色。
依岚兴奋的不行,“看来当皇帝还是有点意思的。”
谢玉芙神往的拽了一句书文,“盖大女子当如是。”
“绘绘换个话题!”卢致南脸皮发绿,“皇亲国戚呢,宫里总不会只有陛下的佞幸吧!”
卢绘一拍手掌,“哦,我还见到永宁公主了。”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公主,永宁公主可说是从出生起就尽享无上荣华。公主与女皇生的极像,都是宽额广颐,凤瞳明亮,眼尾长而上挑,颇有凛然之威,明明比母亲谢玉芙还大着几岁,看着却似三十不到。
永宁公主第一次见到卢绘是在一条宫廊中,她停下步伐,似笑非笑的看着一旁低头的少女:“哦,这就是母皇身边新来的卢小娘子?裴少相好本事啊。”
“这话什么意思?”谢玉芙紧张。
卢绘:“公主以为我是裴少相使了手段才送到陛下身边的。不止公主这么以为,还有很多其他人也这么想。”天地良心,虽然假舅父生平使过无数手段,但这次真是误打误撞。
依岚冷哼:“他们就是嫉妒绘绘!”
卢致南迟疑,“是否该向众人解释一二?”
“为什么要解释,这样很好鸭。”卢绘令人意外的轻松,“明白人自会明白,不明白的人就不明白吧。在宫廷这种名利场中,有才能不如有靠山更让人忌惮。”
依岚吃惊,“哇,绘绘你现在说话好像个官场老手。”
卢绘坚决反对这种负面评价:“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吗。”
卢致南很是感慨:“还是东都能磨炼人,绘绘如今这么心思通透了。”
“终归是长大了。”谢玉芙既欢喜又失落,自家傻傻的小鹌鹑忽然成了振翅高飞的大雁,希望不要飞太远。
依岚叹道:“还是当公主好啊,争权夺位没她的事,也不用管理政务,光光享福就行了。”
听到这话,卢绘眼前浮现永宁公主的身姿——精致华丽的妆容,舒缓轻慢的神情,环佩叮铛,披帛飘荡,仿佛一朵盛放的午夜牡丹,缀着动人的露珠,步履所及处处生香。
这二十年间皇亲贵胄血流成河,老臣名将死伤惨淡,然而所有的阴谋残杀都仿佛绕着她打了个转就离开了,公主毫发无伤的悠哉至今。
永宁公主府中还有许多讨好奉承公主的年轻男子,各有所长。
听人说,这些人叫做‘面首’。
卢绘歪着头:“也不是光享福吧,公主还是很孝顺的,总是想方设法叫陛下高兴。”
依岚好奇:“真的?绘绘细说。”
卢绘想了想,再次确定:“真的,公主跟陛下母女之情甚笃,刚才我说的那些男…‘幸臣’,健壮僧人、御医、还有金氏兄弟,都是公主引荐给陛下的。”
——据说用过都说好!
卢致南噗的一声喷出酒水,又呛又咳,满脸怒红。
谢玉芙抖着肩头忍笑替他拍背。
依岚感动不已:“如此看来公主真是个孝顺女儿。绘绘,你以后也要……”
“以后什么以后,我还没死呢!”卢致南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依岚闭嘴,绘绘再换个话题!”
*
其实女皇的男宠不算多,毕竟她当太后时都年过六旬了,如今更是耄耋之年,兴致没年轻时那么足了,更多是看看那些昳丽俊秀的年轻面孔,以娱耳目。
金氏兄弟擅音律,懂诗词,性情又柔顺婉致,是这几年最得女皇欢心的近宠。当然女皇出手也很大方,赐予金氏兄弟高官厚禄,恩赏不断。
在卢绘看来,女皇哪怕年轻几十岁,对男色的兴致也远不如对政事的强烈——她享受大权在握的那种快|感,喜欢看到社稷江山都摆放在她御案上的那种神妙感觉;女皇对治国人才的渴求也远胜于对美貌近宠的需求。
卢绘听过一则旧闻:据说某年控鹤府进献上来一位俊秀书生,结果一谈之下女皇发现这位寒门出身的年轻人颇具才干,于是女皇立刻收拾起调笑,正色告诫这位年轻人好好参加科举,届时她会在殿试中为他金榜题名。
后来这位年轻人中举为官,果然在地方治理中大展宏才,造福百姓,步步高升。
推算年月,这位年轻人现在应该三十多岁四十不到,于是有好事之人不免猜测如今政事堂中的哪位相公曾是女皇当年的入幕之宾,是看起来刚正不阿的庄怀贞,还是拙于言但敏于行的唐义方,大理寺颜丰也不是没可能。
——据说女皇听到这个传闻后十分恼怒,比人家骂她蛇蝎心肠祸国妖妇生气十倍。
卢绘想起在乡野听到的一个笑话:有个人怒斥小白脸邻舍与自己的妻子私通,该邻舍勃然大怒,坚决否认,表示你可以疑心我的人品,但不能疑心我的眼光!
女皇就是如此,什么残暴秽乱之类的叱骂她从不放在心上,但若质疑她昏庸无能就太可恨了,朝廷政务与私下消遣女皇分的很清楚。
唐义方有口疾,控鹤府疯了才会进献一个结巴给女皇做男宠。
庄怀贞刚烈严正,嫉恶如仇,动辄口沫横飞怒吼不平之事,难道控鹤府觉得宫里日子太平淡了想给女皇找点刺激?
至于大理寺颜丰,更是荒谬,他三十岁前一直在守孝,先是祖父丧,继而祖母丧,接着父亲丧,连续几年办丧事将颜母的身子拖垮了,颜大人侍疾两年后开始守母孝。最后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养病两年后直到三十二岁才考举,任官后一直在东都,根本没治理过地方,又哪来功夫去控鹤府应聘啊!
果然世风日下,这年头连风言风语都越来越没档次了。
女皇闲暇之时不免自我开解:“想开些,许多正经的男皇帝也被猜测过与臣子有龙阳断袖之好。好在至今无人传言朕有磨镜之癖,所以你与慧儿清名无碍,放心吧。”
卢绘咯咯笑个不停,她觉得女皇骨子里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
除了永宁公主,女皇剩余的两个儿子,洛川王幽禁深宫,听说疯疯癫癫,没法见人,陵阳王正在赶往东都的路上,假舅父目前正在暗度陈仓的给他保驾护航。
儿女辈凋零不堪,好在女皇还有繁茂的孙辈。
信陵郡王郦敬宣卢绘是早就认识的,且有连殴两次的深厚交情,为着某些不可明说的缘故,两人装着不熟,只说在薛夫人处见过几次,还顺道一起拜访过几位先生。
此时卢绘才知道敬宣还有两位兄长,世子郦敬元与东川郡王郦敬诚。
三兄弟均为异母所生,相貌差别颇大,
世子敬元疏朗清瘦,俊逸出尘;信陵郡王敬宣则隆准阔口,高大矫健,是那种拨云见日开朗洒脱的英俊;东川郡王郦敬诚年齿尚幼,乃洛川王于幽禁期间与宫人所生,今年不过十四岁,神情中带了些许阴郁。
卢绘奉女皇之命送敬宣时,顺带问了一嘴。
“长兄生的酷似父王。”敬宣边走边道,“我与敬诚都差了些。”
卢绘哎呀一声,皱眉道:“洛川王病的重么?可得好好医治鸭。”
敬宣不悦的眯眼:“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忽然一脸惋惜。”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美男子疯癫自然比丑八怪疯癫更令人惋惜,这还不明白吗。难怪假舅父叫她少跟敬宣一块儿,果然跟笨人不能多说话。
“其实最像父王的是二兄敬道。”敬宣忽然低声说道,神色黯然,“可惜他走的早。”
卢绘以为是孩童夭折,也没多问。
她扯开话题:“你们三兄弟怎么不大来往鸭?”
照理说母死父病,兄弟三人应当愈发手足情深同舟共济,然而每次入宫向女皇问安,三兄弟永远分作两路——卢绘甚是好奇。
敬宣嘴角一歪,“父王病重,他们看不惯我花天酒地,还与皇祖母十分亲近。”
他迟疑了下,“长兄其实明白我的苦衷,但因为母妃之死,他心里怎么也过不去。四弟年纪小,唯兄长马首是瞻。”
卢绘叹道,“能看得出来。”
她早就听说洛川王世子与敬宣的母妃都是被女皇赐死的,敬宣整日嘻嘻哈哈,装出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敬元世子却做不到。
除了这三兄弟,宫里还有两位皇孙,宛若幽魂般无人关注的长大,他们就是怀悯太子所出二子——郦敬仁,郦敬顺。
卢绘曾远远见过这对兄弟几次,即便锦衣玉食,也掩饰不住一身衰颓沉郁的气息。
敬仁皇孙还算言语妥帖,敬顺皇孙却是全身紧绷,仿佛隐忍着一腔激愤,随时就要喷发出来,简直比东川郡王还沉不住气。
诚然他们俩也才二十出头,然而众所周知——皇族子弟是没有童年的,他们一出生就该知道忧患荣辱,懂得趋利避害。
就该像,像裴恕之那样,用温雅的微笑掩藏着深沉心机,谋划算计不露声色,方才像个皇族子弟嘛。
想到这里,卢绘不觉一愣,心中奇怪河东裴氏的日子这么不好过吗,怎么养出假舅父这等性情的。
*
三日期满,卢绘须得在日落前回东都城内,才赶得上次日清早进宫当值。
这趟休沐全家人都十分满足,卢氏夫妇听饱了皇室八卦,又将女儿喂养的红光满面,于是开开心心目送卢绘离去
依岚说要送卢绘一程,行至半道她忽然勒马:“有件事得与你说一声,我疑心姓裴的派人在山庄周围监视我们。”
卢绘手上一抖,缰绳差点打到马耳上:“啊?你说啥。”
依岚:“我怕吓着郎君与娘子,是以什么都没跟他们说。这一个月来,山下田庄附近总有生人走动。说是当地的农户,可我看他们的身形步态,应是姓裴的侍卫。”
卢绘:“你跟去人家老巢啦,这怎么确定的。”
依岚瞪她一眼:“虎口有茧,腰背挺直,分明是习武之人。右手中间两指也有茧痕,有人与他们打招呼时,他们更习惯低头抱拳,而非躬身作揖——这不是侍卫是什么?!”
虎口有茧要么是常年握刀剑要么是常年握锄头,但是务农之人不可能腰背挺直。
右手中间两指有茧,显然是常年扣动弓弦的缘故,江湖中人极少以射箭傍身。
平民布衣相见多是躬身作揖,游侠儿见面则是昂首挺胸的抱拳,只有高门显贵私养的侍卫,既不会像仆人一样弯腰躬背的行礼,但也不能直视主人,于是多为低头抱拳。
卢绘无语:“那你又怎么知道是裴府的侍卫呢?”
“我倒希望是姓裴的人,若是别家就麻烦了。”依岚轻轻叹气,“我看那些人也没什么恶意,总之等姓裴的回来你问问他吧。好了,我走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卢绘不禁心乱。
依岚虽然一张嘴没把门,但是极为敏锐。她说有人监视山庄,那必是不会错的
是假舅父吗,还是耳目遍布的魏国夫人?
需要瞒着耶娘的事越来越多了,以前的卢绘像是一阵牧场夏日的风,从这头吹到那头,通透敞亮,毫无滞碍。
可如今,她连说宫廷趣闻都是挑着说的。那些事关重大或涉及辛秘的,她一字未吐。
现在卢绘知道为什么假舅父总是一脸深不可测了。
心里瞒的事多了,自然敞亮不起来喽。
*
回宫后没过几日,卢绘再次见到了梁王。
据说女皇下旨迎回陵阳王的那日,梁王就一头病倒,卧床至今。
女皇也懒得理他,明明他自己闯了一连串的祸,女皇顶着重臣的压力对他不予重罚已是不易了,他倒还委屈上了。
眼看陵阳王回宫在即,梁王又等不来女皇的安慰,于是只好‘病愈’了。
可是见到真人时卢绘还是略略大吃,只见梁王苍白气弱,脚步虚浮,比之上回见面时的声如洪钟简直判若两人,还是被世子褚庆恩扶着进宫的。
“莫非,梁王真的病了?”女皇说出了很多人的猜测。
卢绘心想,有人要来抢煮熟的鸭子,梁王当然可能真生病;不过‘苍白气弱,脚步虚浮’这种症状不一定是生病,饿上两日也有同样的效果。
但她嘴里却道:“当年微臣的母亲要生弟妹时,不厚道的邻舍来搬弄是非,于是微臣也病了一场,阿娘悉心抚慰一顿就好了。”
女皇缓缓移动目光:“你当时病了?”
去年入冬时几乎人人都染了风寒,唯独眼前这个壮实的少女神清气爽。
卢绘努力微笑:“……心病也是病嘛。”
女皇露出笑意,“那就是装病了。”
卢绘:“装着装着就真的病了。心中难受,身子也舒坦不起来鸭。”
女皇轻叹一声:“罢了。”
当日宫里赏赐了些许药材补品到梁王府,次日梁王连滚带爬进宫来谢恩,抱着女皇的膝头嚎哭了一场,过去之事算是揭过了。
尽管卢绘只是遵循了假舅父的一贯做法,当夜梁王府还是送了一车重礼到裴府,指明要给寄住在府上的卢小娘子,引的崔老夫人都呼奴引婢的出来瞧了瞧,随后饱含深意的看了卢绘两眼。
“将这一车重礼原封不动的放进库房。”卢绘吩咐无名管家,“等舅父回来再处置。”
正式当值的第三十六八日,她平生第一次收到别人的贿礼。
——堕落的速度如此之快,真令人猝不及防。
*
又过了半月,卢绘终于见到了不常进宫的郓王。
郓王褚立谨比兄长梁王年少几岁,生的细皮白|面,三缕长须打理的精致漂亮,他平日里除了结交文人雅士,并不过多干预朝政,名声相对不停上蹿下跳的梁王好上不少。
与永宁公主一样,他也似笑非笑的扫了卢绘几眼,看似亲和,实则另有意涵——貌似这帮皇亲国戚都有这种技能。
卢绘恭敬的侧立在宫巷边上,等着郓王也阴阳几句‘裴少相神通广大’云云。
谁知郓王不走寻常路,忽问:“卢司直芳龄几何,可曾订下婚事?”
“……”卢绘抬头看看这皮笑肉不笑的白|面老叔,莫非他要给自己做媒?
郓王阴恻恻的继续微笑。
卢绘回答:“微臣芳龄…啊不,微臣已虚度十六载春秋,婚事听凭舅父主张。”
“小娘子韶华如花,不可辜负啊。”郓王故作高深的挥袖离去。
很快卢绘就知道郓王的意思了。
两日后,她散值离宫时被两个穿金戴玉的王孙公子堵在了宫巷一角,他俩身后还有三个同样锦衣华服的伴当。
这五人卢绘都认识,之前她在帘子后埋头疾书时见过他们向女皇拜倒问安。
当头一个鼻孔朝天神情嚣张的是梁王次子彭城郡王褚庆义,他身旁那个眉眼生花的俊美青年则是白|面老叔郓王的世子褚庆秀。
其余三人也是褚氏子弟,不过是旁支所出。
褚庆义懒洋洋的上前一步:“站住,你就是内廷司直卢氏?”
卢绘举臂行礼:“正是。微臣见过彭城郡王、郓世子。不知郡王殿下有何指教?”
褚庆义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卢绘:“叔父将你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说你是东都城内首屈一指的小娘子,正该聘入府内,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卢绘觉得应该替白|面老叔说两句,“所以殿下认为郓王是在胡说八道?”
褚庆义一噎:“你才胡说八道!不过是郓王叔走了眼,过于抬举你了!”
卢绘:“所以殿下认为郓王的眼光不好?”
褚庆义再噎:“好个狡言善辩的小女子,竟敢一再顶撞本王!如此胆大无礼,免不了本王好好指点……喂喂,你去哪儿,站住!”
卢绘懒得听他啰嗦,绕开这五人继续向前走,谁知三名伴当齐齐拦住卢绘去路。
褚庆义大吼:“叫你走了吗?!好个没规矩的小贱人……”
卢绘赶在他喷出更多难听话之前出言:“郡王知道微臣每日都在陛下身边当差的吧?”
女皇威势极重,便是自家子弟胆敢忤逆,她责罚起来也毫不留情。是以褚姓诸王平常见了端木慧瞿松风都是恭敬有加,不敢轻慢。卢绘这个内廷司直再官小位卑,也是每日陪王伴驾之人,眼前这几个狗头是吃拧了来发疯吗?
果然褚庆义脸上一僵,“你居然敢拿姑祖母来压我?!”
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褚庆秀终于过来了,“哎,堂兄别这么大声,仔细吓着人家小娘子。卢司直莫要见怪,孤在这里替堂兄赔罪了。”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卢绘,玉面含春,唇角微翘,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似是欲言又止,仿佛春日提前到来。
卢绘一怔——继财贿之后,开始来色贿了?不行,她不能继续堕落了。
然后再次绕开他们往前走。
褚庆义生平最恨被人忽视反驳,眼前少女今日显然两样都占了。当下他冷笑一声:“拼着被姑祖母责罚,我今日也要教训她。来人呐,一起拦住她,出了事我担着!”
他一声招呼,与三个伴当一起拦过来,四脸油滑的将卢绘圈在其中,嘴里不干不净什么‘小娘子别怕嘛’,‘皮肉倒是白细’,‘咱们亲近亲近,别躲呀’云云。
褚庆义虽然混赖,但其实心里是有底的。
褚氏子弟中女皇最宠爱的就是父亲褚承谨,作为梁王唯二子之一,他份属‘八议’。只要不是犯上作乱、谋逆不轨,寻常小罪过是不会重罚他的。
这卢氏既是女皇近臣又是裴氏亲眷,不好公开教训她,索性趁着今日他们人多地方偏僻,在少女身上占些便宜。一来事后少女羞愧,未必敢告发,二来就算被告发了,他大不了纳了这卢氏,还能杀头怎么地。
卢绘不知道褚庆义肚里这么多弯弯绕,但是自小的斗殴经验告诉她‘当出手时则出手’,哪怕事后家长找上门去告状,都不如当场打回去的痛快。
于是她开始四下张望——她向来不喜走人多的宫道,因为遇见一个贵人就要行一回礼,于是特意走了这条人迹罕至的偏僻小巷。
褚庆义咧嘴一笑:“别看了,此处偏僻,不会有人来的。小娘子别怕呀,哈哈哈。”
卢绘叹道:“我没害怕。”
我只是担心待会儿动起手来被人看见。不会有人来?那真是太好了。
四个狗头还在不知死活的调笑,卢绘扎起一角官服下摆,抬起一脚迅疾无比的踹在褚庆义的膝头上。
褚庆义顿觉半条腿都麻了,痛呼一声抱腿倒在地上。
另外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卢绘已然一拳打在其中一人面中,那人鼻梁一酸,眼泪鼻血一齐淌了下来。随即卢绘第二拳已至,正中他喉结。
这人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着喉咙,踉跄后退。
第二人抬腿要踢,卢绘灵巧转身,伸脚勾他足踝,这人顿时站立不稳,当场来了个一字马大劈叉,霎时腿筋拉紧,痛的他嗷嗷直叫唤,然后卢绘对着他的门面再是一脚。
第三人一看情形不对,拔出怀中匕|首恶狠狠刺来。卢绘不退反进,侧头避开刀锋,右手扣住这人手腕,左手拗他肘弯,一个反身用劲,那人痛的松开匕|首。
卢绘不等匕|首落地就接住了它,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扎穿那人掌心,然后唰唰两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踢飞在地。
她深知补刀的重要性,于是又给前头两人分别补了两脚,确保他们只能躺在地上呜咽,无力再行反抗。
褚庆义看的火冒三丈,吼叫道:“褚庆秀你别光看着啊,赶紧来帮手!”
“我,我…她她…”风流自赏的郓世子褚庆秀此刻张口结舌,手足无措。
少女的动作干净、准确、敏捷有力,别说摆个花架子了,连起势动作都没有,直接出招,招招击往要害,不过须臾之间地上已经躺倒了四个。
他不认为自己扑上去能改变局面,不过是地上多添一个呜呼哀哉罢了。
褚庆义还待再吼,卢绘已到他身边,二话不说扯起他的右臂,使劲往后反拗。
褚庆义杀猪般惨叫起来,褚庆秀看的额头冒汗,怯生生的靠近几步:“卢司直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看在伯父梁王面上,饶了堂兄吧……”
卢绘理都没理他,只看着地上的褚庆义。
“郡王是不是以为小娘子面皮薄,今日就算吃了亏,也不好大肆声张,是以你们可以放心羞辱微臣?太好了,其实微臣也是这么想的。你们五个欺负我一个,却被我统统打倒在地,应该也没脸大肆声张吧。”
说到这里,她还抬头瞟了褚庆秀一眼——说是五个,其实倒地的只有四个。
褚庆秀触及少女的彪悍目光,瞬间福至心灵:小卢大人怎会说错呢,她说倒了五个那就一定是五个。他立刻哎哟一声,假装腿酸,软软的坐倒在地。
卢绘满意的笑笑,回头道,“……就算我声张出去郡王也不怕,大不了纳我为妾,也算个交代,对吧?”
褚庆义无法回答,他的右臂与肩头剧痛,只能拼命压低自己的身子缓解卢绘施加的力量,直至自己左脸和嘴巴都贴在青石板路面上,石缝间的杂草还拼命往他鼻孔钻。
又狼狈又痛苦,真是身体与心灵双双重创。
卢绘继续道:“可是殿下为何要与郓世子一道来呢,难道殿下平日都不照镜子么?郓世子相貌俊美,谈吐风雅,性情温柔,殿下与他站在一处,就像是乌骨鸡与白凤凰,但凡女方不是个瞎子都会看上郓世子的。对吧,郓世子?”
褚庆秀生平第一遭受了夸奖赞美反而难受的。
他回以尴尬一笑,接不了口。
卢绘拍拍褚庆义的右面脸颊,“殿下为何要做乌骨鸡呢?乌骨鸡就该远离白凤凰呀,乌骨鸡凑到白凤凰跟前那就个陪衬。”
左一句乌骨鸡,右一句陪衬,褚庆义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气的眼珠都红了,奈何一张开嘴就会吃到腥污的杂草,他只能紧闭嘴唇。
褚庆秀看这情形,心道这女子出身荒蛮边地,果然凶性未消,把她惹急了来个一换五,他们五人可是皇族子弟,不比这卑贱女子无足轻重,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脱身要紧。
他赔笑道:“卢司直明鉴,今日之事真是一场误会。司直是陛下近臣,我等再是荒唐,也不至于有心来寻衅啊。请司直大人宽宥……”
“宽宥什么?”
一个缓和清雅的声音响起,众人忙回头去看。
只见裴恕之端然站在宫巷另一头,面似冠玉,颌下微有胡茬。
褪去了东都权贵的浮华,数千里奔波,反而沉淀出一股庄重清雅的雍容之气。
“少相!”
“少相!!”
卢绘喜极而叫,愕然发现还有一个声音与自己同时发出,继而大怒——褚庆秀你个骚包居然敢叫的比我还惊喜!
褚庆秀不顾仪态的从地上爬起,“少相,少相救命啊!今日真是一场误会,卢司直已然出气了,您看……”
裴恕之目光射来,凛然如剑光,褚庆秀立刻不言语了。
“今日到此为止,来日我再与梁王郓王讨教,你等还不快滚!”他沉声喝道。
褚庆秀如聆大赦。
风骚的白凤凰扶着狼狈的乌骨鸡,另外三人也互相搀扶着,五个人瘸瘸拐拐的飞快离去。
偏僻的宫巷中只剩下两人。
卢绘满心欢喜的向裴恕之奔去,却在他两步之距停住了脚。想起上回扑过去后,两人闹了许久别扭,她不由得踯躅不前。
裴恕之静静望着少女,忽然上前两步,微微屈身。
卢绘不及反应,只觉的双足腾空,竟被他一下扛上肩头,随即腾云驾雾般转了两圈,她不由自主搂住他的脖子。
幼年时,每当她望见阿耶回家的身影,总会连奔带跳的扑过去,阿耶就会顺势将女儿一把扛起转圈,父女俩一起放声大笑。谢玉芙规定只能转两圈,再多就要头晕了。
这个习惯沿袭至今,每每卢致南远行归家,总要扛着女儿转圈。
然而去年卢致南因为受刑伤腿,元正重逢时便不能扛起女儿了,这趟三日休沐回家,卢致南原本想试试,奈何伤腿无法受力,在山庄众人的劝阻声中懊恼罢手。
卢绘趴在裴恕之肩头旋转,觉得仿佛比在父亲肩头上更高更快,不禁欢喜的笑起来。
两圈后裴恕之将她放回地面,笑意温柔:“绘绘别来无恙。”
少女满眼的笑意几乎要漾出来,“少相你回来了!”
“是。”
“一路辛苦了,没受伤吧。”
“没有。”
这样傻气无意义的问题,放以前裴恕之定要出言讥讽,可他现在胸腔中似是注满了暖暖的泉水,潺潺涓涓,温柔的关切仿佛消融了一冬的严寒。
“少相,你进宫是来向陛下述职的吧。”卢绘笑眼盈盈的拉起他,边走边道,“没有分开这么久,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思念少相呢。”
裴恕之垂下长长的眼睫。
她就是这样,时而狡黠时而坦率,一切随心而定,百无禁忌。
可能她都不知道说这话的意义,只觉得无人为她消解疑难甚是不便吧。
“刚回来就看见小卢大人威风八面。说吧,这些日子一共闯了多少祸,可被陛下斥责过了?”裴恕之脸上淡淡的,维持着疏离之色。
卢绘看他又装起来了,忍不住埋怨:“我与少相的缘分兴许就这两年了,等完成了少相的嘱托,说不定就天各一方了,少相能不能待我好些!”
裴恕之步履一停,随即恢复:“你这样鲁钝,我可不敢指望,不知何时才能完成嘱托。”
“我哪有少相说的这样差。”卢绘压低声音,“以前魏国夫人老躲着我,如今都能跟我随口说两句了,还是有所进展的吧……”
她忽然停住脚步,面色凝重。
裴恕之神色一紧:“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妥?不要慌,有我呢,快告诉我!”
卢绘用力捶了一拳在他肩头,裴恕之猝不及防的捂着肩头。
“好你个裴恕之,果然是你派人监视我阿耶阿娘!”
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扛高转圈的!
作者有话说:
鸭字没写错,每次女主感叹词用‘鸭’时,代表她是故意的。
第68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说话
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由鎏金铜龟驮在背上,镂空莲瓣缓缓散出幽幽的合香气息,龟足所在的铜纹莲池注满了清水,辅助蒸氲这股似檀似麝的香气。
御案后的女皇似是在沉思,许久才问道:“……他们都来了?”
裴恕之躬身回禀,“就驻扎在城外以西十里之处,由陛下的虎贲就近护卫。”
女皇:“都安然无恙罢。”
裴恕之:“陵阳王与敬善皇孙毫发无损,两位郡主受了些惊吓,陵阳王妃的肩部与右臂各有一处轻伤。”
女皇缓缓站起,边走边问:“若湛可曾擒获刺客?”
“贼人狡诈凶狠,或死或走。微臣无能,不曾拿住一个活口。”
女皇一手抚着莲台香炉,“若湛以为,是何等样人胆敢行刺陵阳王?”
裴恕之笑了笑,“这一路本就不太平,约是沿途的山贼瞧陵阳王一行富贵,起了歹念吧。”
女皇:“罔州贫瘠,他们艰难度日十余年,定然对朕心怀怨恨吧。”
裴恕之:“微臣不敢妄测陵阳殿下的心意,不过听说陛下召回的旨意一宣读下来,殿下阖家便五体投地,感激涕零;这一路上亦是口口声声对陛下的思慕之情,企盼陛下圣体康泰,福寿延绵。”
女皇微微颔首,目中含着几分满意,“若湛这两个月辛苦了,这桩差事办的很好。”
裴恕之:“陛下谬赞,这是微臣的本分。”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雕有龙凤齐辉的汉白玉阶台与朱红围栏在浸染在琥珀金一般的余晖中,裴恕之从昏暗的宫殿走出,猝不及防踏入这片澄金色的天地。
他一时愣神,走出十个余步才看见侧面下方的石阶上坐着个绿衣金带的少女,安静的乖乖等待。
少女听到动静,像头灵巧的小鹿般跳起回转,迎着天地间的碎金暖阳,她的笑靥熠熠生辉,美逾珠玉,有如绕着一圈金灿灿的温软光晕。
裴恕之心头剧烈一跳,一种陌生的情绪攻城掠地般袭来,他兵败如山倒,竟无抵御之力。
“少相你出来啦。”卢绘小鹿般轻巧的蹦上石阶,“我等你一道回家。”
裴恕之静静看她,眼神清凌疏离,周遭有片刻的寂静。
卢绘觉得奇怪,目光落在他弧线优美的下颌。
这时,他的修长手指拂了拂她的额发。
“……好,一道回家。”
*
离宫途中,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之前卢绘大展神威的那条偏僻宫巷。
卢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谁知挤出的第一句居然是——“少相,陵阳王何等模样,与洛川王生的像吗?”
前几日女皇命端木慧传一道口谕给洛川王,她跟着去了,远远看了几眼。
洛川王的确和敬宣不大相像,很是文弱,与郓王那种装模作样的儒雅截然不同,想来年少时也是一位俊秀不凡的贵公子,可惜如今骨子里透出一股衰败气息。
“不像。”裴恕之压低声音,“陵阳王生的脸圆体阔,是诸皇子中最不肖似先帝与陛下的一位。明日见到人时,你不可露出怪异之色。”
卢绘眼睛一亮,“他们明日就进宫啦?”
裴恕之一点头,随即懊恼道:“这次是我疏忽了,我想到罔州清苦,但是没想到那般清苦。我前去汇合时,陵阳王父子连同王妃郡主,身上穿的俱是粗布陋服,用的是陶瓦器皿……”
“我远远见了就知不妙,赶紧换了侍卫的旧袍才去拜见陵阳王。”
“我说呢,少相今日里头怎么穿着半旧衣袍。”卢绘玩笑道。
其实她并不觉得穿粗布有什么为难的,有时在牧场为了干活方便,她与依岚经常一整日都穿着粗布厚袍。不过对于这些皇亲显贵来说,穿身粗布衣裳就是天大的落魄了吧。
她继续道:“我记得少相这趟出去带了满满一箱簇新的衣袍饰带冠履,何况你原先穿的几身常服就是八成新的上好料子。少相将自己的衣物佩饰分予陵阳王一家不就好了嘛!”
裴恕之笑,“自古以来,只有君上赏赐臣子衣物以示恩宠的,哪有臣下将自己的衣物赠予君上的。又不是性命交关,何必平白惹下僭越之过,路上经过城镇时,买些现成的衣袍给殿下一家应应急就是了。”
卢绘恍然:“陵阳殿下一家就这么乖乖听少相的吩咐了?”
自入东都来,她见了不知多少骄横跋扈的王孙公子;便是敬宣这样豪迈不羁的,也不肯轻易受人怠慢。
裴恕之轻笑一声:“我问他们,‘远走僻野十五载,这趟回到东都,殿下是否希望得到女皇的怜惜’。若是希望,那便看着越是落拓惨淡越好。否则,殿下一行回去时衣着光鲜,精神抖擞,不知情的还道是殿下享了十五年的福呢。”
卢绘感慨:“原来话还能这么说呀,少相大才,我受教了。”
陵阳王身份特殊,被严加看管了十五年,魏国夫人一个月给女皇送三趟罔州密报,那座破院子里舒不舒坦女皇还能不知道?
裴恕之凤目一乜,伸出指尖拧起她的耳朵,“你这话中有话,阴阳怪气,可是在暗讽我狡言擅辩?”
卢绘顿觉脑袋都麻了,赶紧按住自己的耳畔,以及某人的手。
她面颊微红,嘴却很硬:“建议少相大人自行松手,否则……哼哼,我的身手少相是知道的,适才郓世子那五人的下场少相也见到了。”
裴恕之凤目愈发明亮,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觉得她此刻就像个滚圆可爱的小蚌壳,嘴硬,心软。
“小小七品司直竟敢威胁上官,看来本相不得不严加训导,以儆效尤。”
他指尖移动,故意揉搓她柔软圆嫩的小耳垂。原本只是三分戏弄,指尖的温软触觉竟让他生出七分意动。
卢绘耳垂酥麻,又热又痒,“哎哟哎哟,宫廷重地怎可胡闹…欸欸,前面有人,快住手,前面有人!”
裴恕之眉眼间意态流动,灿然生花:“少来这套,我可不会上你的当。你适才威胁要动手,你倒是动手呀,朝我动手……”
卢绘急的低声喝道:“别闹了,真的有人,好像是魏国夫人!”
裴恕之一怔,这才松手转身,远远见到前方宫巷尽头拐角处有三条黑色人影。
他凝目分辨,竟是身着黑衣的魏国夫人与她的两名武婢——此刻天色渐暗,那三人又身着衣着深黑,若非卢绘目力极佳,隔着这么远还真不易察觉。
“魏国夫人?她来这里做什么。”他皱着眉,断然道,“我们换一条路走,记得西侧还有一条偏巷……”
“换什么路呀,少相不是叮嘱我要多接近魏国夫人讨好她么?!”卢绘低声说完这一句,已然提起官袍下摆一路小跑过去。
裴恕之深觉气闷,缓了一瞬后大步跟上。
走的近了,卢绘才发现魏国夫人不住低头查看地面,此刻她蹙眉盯着地上一小滩血迹——是适才卢绘用匕|首扎穿其中一名褚氏子弟的手掌所留下的。
与寻常重臣早入晚出宫廷不同,魏国夫人多是落日后才进宫拜谒女皇。
卢绘好几次刻意晚些散值,就是为了能有机会与她搭上三言两语。起先卢绘以为自己运气不好,总与魏国夫人擦身而过,后来她隐隐察觉到人家是在躲着自己。
卢绘走东侧宫巷,魏国夫人就走西侧宫巷;卢绘在牡丹园中拖拖拉拉,魏国夫人就直取中天御道;卢绘堵在凤仪殿门前迟迟不走,魏国夫人就从暗道后门进入殿内。
几回之后她也泄气了,以魏国夫人之能,别说想躲开一个大活人,就是想躲开一只草蚂蚱,估计也不难吧。
“见过魏国夫人。”卢绘收步行礼,挤出笑容的同时不失姿态恭敬,“夫人是进宫来面圣吧。”
魏国夫人一身深黑裙裾,深黑裙裾在冷巷中拉出一道浓重的长影,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她的视线从地上血迹挪开,在卢绘身上巡了一圈,“你受伤了?”
其实魏国夫人比女皇年少了十几岁,声音却苍老许多,还带了几分沙哑。
卢绘心头咯噔一下,忙道:“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是…是…”这该怎么说,她将四名褚姓子弟痛殴了一顿,其中一人还被她扎穿了手掌?
“——适才彭城郡王与郓世子途径此路,身边一位伴读公子不小心跌伤了。”裴恕之迈步走到卢绘身边,有条不紊的替她解释。
卢绘擦汗,“对对,跌伤了,破点皮肉……”
魏国夫人没看裴恕之,继续问她:“褚庆义对你无礼?”
“他们言辞轻浮,说要教训微臣!”
卢绘想起来就恼火,幸亏自己有些身手,换做和薇与巧娘这等弱质女流,岂不是白白吃亏?看他们四个油滑轻浮围上来的熟练举止,肯定不是第一回了!
魏国夫人面罩寒霜,缓缓道:“竖子无礼,宫闱重地也敢放肆。”
卢绘摆手:“哎呀算了,反正他们已被我……欸!”她的衣袖被裴恕之扯了下。
差点说漏了嘴——在假舅父示意的目光下,卢绘低头退后一小步。
裴恕之上前两步,仪态文雅的拱手:“多谢夫人关怀,天色不早了,不知夫人还有何指教?”
魏国夫人没再言语,微一颔首便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卢绘有点埋怨:“你干嘛赶人走呀,难得碰上她,好歹让我多说两句亲近亲近。”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抬步就走。
“事态不明,我怕你再说漏嘴,回头治你一个殴伤宗室之罪。待我明日与梁王郓王把话说清了,你再去亲近魏国夫人吧。”
卢绘惴惴的跟上去:“我没给你闯祸吧。”
“闯什么祸?这五个混账东西,我还没跟他们算账呢!”裴恕之目中发寒,“绘绘放心,我已有了计策,必给你出这口气。”
卢绘犹自惋惜,边走边自言自语:“难得魏国夫人主动与我说话,却是因为这件破事。哎呀,算了算了,今日我没这个心思了,我还有许多话要与少相说呢……”
裴恕之倏然止步转身,盯着她,“你有许多话要与我说?”
卢绘大声:“当然!”
裴恕之嘴边噙着一抹笑意,低声道:“我,也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不知是不是月儿在墙头探头探脑的缘故,卢绘嘴里发干,她此刻觉得假舅父尤其美貌,凤目幽深,像是月光溶在清透的水中,既柔和又有情意。
她不知不觉开了口,“少相,你回来了真好,其实我……”
“卢司直!卢娘子……”
随着一叠声的呼唤,一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从宫巷一端噔噔跑来。他奔至卢绘身前站定,一阵扶墙急喘。
“你是……王学士?”借着仅剩的一点点天光,卢绘努力辨认。
这人身形瘦高,面目俊秀,正是弘文馆直学士王瞰,如今伴驾东都,负责东馆书阁中校理典籍与编纂文书等工作。
王瞰终于喘匀了气,急急道:“卢娘子没事吧?”
“没,没事呀,我有什么事……”卢绘摸不着头脑。
王瞰神色关切:“彭城郡王可曾对娘子无礼?”
卢绘:“啊?学士您也知道啦?”——怎么这么快!
“我我,他们没有…其实我已然…”话到嘴边,她想起假舅父不让她吐露实情。
王瞰冠玉般的面颊微微泛红,他看向少女,语气诚挚,“卢小娘子不必惊惶,吾尝闻褚氏竖子行止有亏,狎侮闺阁,欺压良善,其恶贯街衢久矣!吾素鄙其为人,若娘子当真受其惊辱,吾纵赴汤蹈火,也必为娘子讨回公道!”
卢绘十分感动:“君之节操皎若昆山之玉,此番赶来仗剑解纷,高义薄云,微臣五内感佩,仰君如高山松柏。微臣虽蒲柳之质,尚存三分烈性。学士放心,微臣不曾有碍。”
王瞰笑意儒雅,目光温暖:“娘子言辞恳切,直叫知行汗颜。卢司直当真无事?”——知行是他的字。
卢绘螓首一笑,“微臣怎敢隐瞒学士……”
“——有我在,绘绘能出什么事!”
裴恕之终于忍无可忍,一步跨到卢绘身前。
家中刚刚读书几个月的小鹌鹑忽然和个书呆子文绉绉起来,简直岂有此理!
王瞰似乎此刻才看见他,躬身行礼:“裴少相回来了,看来此行一帆风顺。”
“还算顺当。”裴恕阴恻恻的一笑。
不知是不是月儿噗通一声栽下墙头的缘故,宫巷内忽然夜风四起,寒意弥漫,卢绘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裴恕之:“知行如何知道绘绘遇上彭城郡王之事?”——鹌鹑进出宫闱惯于走哪条路他一清二楚,进宫时守卫告知她还未出来,便径直去宫巷堵人。
王瞰:“也是凑巧,微臣离宫时听得守卫议论彭城郡王入宫了,还找人打听卢司直走那条道。微臣心知不妙,急急赶了来。”
裴恕之嘴角挑起讥讽笑意,“是挺急的,待学士赶到已是日落月升,倒似那雨后送伞,多此一举。”
“是微臣无能……”王瞰俊面发白,忽的抬头又是一揖,“多谢少相及时回还,免了卢司直一桩大大的祸事。”
裴恕之冷笑:“好说,好说。”
卢绘愈发后缩,她仿佛听见假舅父齿臼发出的咯吱声。
王瞰的视线越过裴恕之,落在卢绘身上。
他的语气回复温煦,“那篇关于《谷梁传.庄公》的文章,你写的很好,见解别具一格。那册《刑律疏议》可读完了?”
卢绘不敢表现的太雀跃,“囫囵读完了。”
王瞰:“若有不解,可来书阁问我。”
“我,我……”卢绘觑着裴恕之,“待我多读几遍,再、再问吧。”
裴恕之气的在心中冷笑连连,本想出言讥讽,忽的心头一转。
他笑道:“我与知行同辈相交,绘绘既是我的晚辈,便也是知行的晚辈,本相替绘绘多谢知行的关照了。”
“这……少相客气。”王瞰微怔,“如此,微臣就告退了。”
目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卢绘一转头,发现假舅父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卢绘傻笑两声。
裴恕之面无表情,继续看她。
“……”卢绘,“那什么,少相不是说有许多话要与我说么?”
一阵冷风刮过,卷起两片枯叶,滚啊滚。
作者有话说:
裴恕之:不是说你每天忙的昏天暗地,怎么还有时间写文章?
卢绘:工作学习两不误,勤奋使我快乐。
第69章 若湛若澄
老宋昏昏沉沉的挨着窗棂打盹,几次迷迷糊糊的睁眼都发觉周遭越来越黑,他与裴恕之快马赶回时尚且天光明亮,此刻屋内已是漆黑一团。
隔壁内堂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容不得老宋继续瞌睡,于是他就着漏进来的几束光亮点起身点灯,笨拙的摸到门边。
“……我再晚些回来,你是不是要第四回订亲了?你给我说清楚,你说!”
裴恕之的激怒声在夜里尤其清晰。
少女的声音无奈又困惑:“怎么会呢?东都并无紫扬木,怎么盟誓啊。”
接下来是一阵急促的布料扯动声,叠加喀拉数声脆响,老宋听见碗盏碎裂之声,连忙开了半面格栅探头往里看去。
偌大的内堂由三面玄金织锦的屏风隔开,裴恕之气愤的站在桌旁,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暗红色碎金桌布已被扯下大半,连带桌上的精瓷碗盏也被带落下来,莹莹点点散了一地。
卢绘本想弯腰去拂地上的碎片,被裴恕之一把拉起扯开几步。
“如此说来,若是城内有紫扬木你就又要私定终身了?!”他怒问。
卢绘连忙辩解:“怎么会?我答应过少相,以后再也不轻率议婚了,一定要找到像我阿耶俺娘那样彼此情深之人才许诺婚嫁。”
看她又想去收拾地面,裴恕之索性将人拉倒一边,“别管了。”
他负气般坐在胡床一头,“你与王瞰如何相识的,给我从头说来!”
卢绘对着手指:“还能怎么相识,是端木大人将我引见给王学士的。端木大人要为陛下修书,没功夫管我,叫我文书上有什么不懂就去问王学士。”
“端木慧倒会省事。”裴恕之面色阴沉,“你以后不必再去问王瞰了。”
卢绘赔笑:“那是自然,少相懂的肯定比王学士多。”
她凑到裴恕之身旁坐下,“我打听过了,王学士举试名次没少相高呢,如今少相回来啦,以后我只问少相。”
裴恕之神色稍霁,片刻后又蹙起眉头:“不对,王瞰自负才高八斗,素来目下无尘。你才读了几个月的书,王瞰怎么就对你关怀备至?莫不是……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起疑,最后半句声量陡然拔高,然后左看右看觉得面前的鹌鹑愈发有模有样了,皓齿明眸,绿鬓浓髻,只差一把春风就能招蜂引蝶了。
不对,没有春风她都订了三回亲,以后还得了?!
卢绘现在也能听懂假舅父的言下之意了,恼火的一下站起:“少相你说什么呢!王学士虽说呆了些,但确是正人君子!”
裴恕之冷笑连连,“好好,他是正人君子,我是小人,不该辱没了王大才子!”
卢绘跺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至此,裴恕之的话音中已透出几分寒意。
虽无交情,但老宋也不希望王书呆莫名其妙惹下大仇,继而某日忽然遭殃,于是他赶紧重重假咳一声,推门出去。
“……好一场深梦大眠,不想少相与绘娘已然回府了。”老宋哈欠连天,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老夫真是老了,不过纵马二十里就累的起来不了身。”
没人理睬老头,但他可以自说自唱,“绘娘年少质朴,不懂转圜,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绘娘你也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宫闱与朝堂是天底下最诡谲莫测之地,少相多留些防备总是没错的。绘娘倒是说说看,那位王学士究竟为何对你另眼相看啊?”
卢绘低下头,“少相所料不错,起先王学士的确不乐意理我。我问上七八句,他顶多答我几个字。我想这可不成,万一误读了陛下的奏折可怎么办?于是……”
她低下头:“于是我就对王学士说了许多好话。”
裴恕之忍不住回头,“你都说了什么,一一复述与我听。”
卢绘认真道:“我对王学士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有王学士您与众不同……”
裴恕之重重冷笑,“你才见过几个读书人!王瞰迂腐书蠹一个,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卢绘火大:“少相要是再讥讽我,我就不说啦!”
裴恕之凤目一闭,“你接着说。”
卢绘:“我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君清标独秀,如孤鹤立群,一尘不染……”
裴恕之冷冷道:“我不是王瞰,用不着咬文嚼字。”
卢绘赌气,背着身站到屏风旁,不愿再看假舅父一眼。
“我说,王学士您每日履职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但我知道您的心依然飞到名山大川世外桃源去了。您心中仰慕古代圣贤那种潇洒不羁的做派,所谓腹有诗书,落拓自在,不被功名利禄所扰,不为家族门第牵挂。微臣读了几个月书,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唯有见到王学士才心头敞亮,明白何为‘松风竹骨,高山名士’。与王学士您的学识襟抱相比,微臣着实粗鄙,难以自容。微臣不该打搅学士,都是微臣的不是……”
裴恕之听的脸泛绿光,老宋连连摇头——好一顿连消带打,以退为进,虽然有些肉麻,但……说实话,男人嘛,就爱听这个。
卢绘索性一口气说完,“我说到一半时,王学士开始动容。说到这处时,他已经请我坐下,还和气的安慰我‘圣人云有教无类’,还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什么的。哦,当时我装着要哭了,可惜忘了带姜片哭不出来。”
“之后他就一直耐心的指点我学问,还经常鼓励我。”
卢绘说完后惴惴的转头去看,只见裴恕之正绷着脸瞪视自己,那双长长的昳丽凤目凶巴巴的活像要吃人。
“……”卢绘往后缩了缩,“我都实话实说了,少相不可再责骂我!”
半晌后,裴恕之长叹一声,“过来。”
卢绘趋前半步。
“再过来些,我不会吃了你!坐下。”裴恕之额头猛跳。
卢绘小步走到假舅父跟前,按照他的指示坐在胡床对面的锦凳上。
裴恕之:“你这说话的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卢绘奇道:“为何要学,自然而然就会了。我从小就听阿耶说‘开口三分笑’,才能财源广进,客似云来。”
说别人爱听的话本就是他们商贾人家的拿手本事,啊不对,其实官场上逢人说话也不遑多让,不明白假舅父这一脸复杂表情所为何来。
裴恕之微微俯身凑近,眼神危险:“你那三位无缘的未婚夫婿,对你如此口才有何说法?”
卢绘斟酌回答:“孝忠没说什么,子洵夸我善解人意,只有阿乌尔说我嘴笨,以后少跟陌生男子多言语,免得惹是非。我听了他的话,平时很少多说的。”
一般来说,卢绘这么听别人的话,裴恕之定会心中不悦,但此刻他对阿乌尔油然生出一股同情。
“青梅竹马多年,那胡儿也不容易啊……”他喃喃叹息。
——李孝忠愣头愣脑,独孤子洵哀怜自伤,何况这两人相识时日不长;唯有阿乌尔,显然知道自家青梅的‘潜在才能’,多年来也不知生了多少暗气,可恨的是鹌鹑全然不知!
老宋没有裴恕之这么丰富的感想,反而觉得卢绘如此才正常。
那三名未婚夫虽然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但就才能、学识、相貌而言,均为少年人中佼佼不凡之辈,若是绘娘全然庸碌平凡,怎么可能让人家轻易倾心,就许诺婚配。
绘娘看似鲁钝,实则内秀,所谓‘非有隐曜之才,潜龙之资,方能令四方豪雄竞相来投’,大致如此吧。
老头继续打圆场:“少相别气恼了,荀子也说‘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绘娘这样也没错。”
“先生不必多说,我都明白。”裴恕之忽然意兴阑珊,盯着绘有莲塘月影的羊皮宫灯发怔,“……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老宋插手告辞,摇着头走出鹿野堂。
冬意渐消,庭院中的花木散发着清新的冰雪微香,老头心旷神怡,伸开双臂向四面八方深吸气息——谁知刚一转身就看见卢绘也跟着出来了,
“……咳咳咳咳,绘娘你出来做什么!”老头险些岔气。
卢绘奇道:“回去歇息啊,少相不是说了嘛。”
老头扶着枯木,“少相叫老夫去歇息,没叫你走!”
卢绘反驳:“他明明说了个‘都’字,就是叫你我都去歇息。”
老头无声仰天——裴恕之并非豁达宽容的性子,倘若自己希望接下来几日鹿野堂不要阴雨连绵,最好今夜就了结此事。
老宋不好直说裴恕之口是心非,便含糊道:“分别之时,少相对绘娘几番惦念,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了,正该好好叙话嘛。”
卢绘心道,惦念什么,莫非惦念她有没有完成差事?
想到自己整日在女皇跟前忙碌,于正经差事毫无建树,她难免不安。同样分别两个多月,假舅父一回来就向女皇述职,自己却没向假舅父述职,算不算玩忽职守?
*
裴恕之察觉背后脚步声,也没回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紫铜炉中的炭块。
“你回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卢绘双手握着一方小匣,“我有物件要送给少相。”
她趋步到胡床边,俯低身子将小匣放到他身边。
火苗闪动,映衬着裴恕之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放下铜火钳,拿起匣子缓缓打开——放在匣中最上层是一双用黄纸包起来的手衣,用料上乘,但针线不敢恭维。
裴恕之嗤了一声,“都快开春了,要这何用?”他将手衣放在一边。
第二件是个巴掌大的绒布袋子,裴恕之解开抽绳,倒出来一个溜滑之物。
“白玉方佩?”他怔了一下。
卢绘低着头,“元宵那日,各地的进献之物摊了长长一桌,陛下叫我挑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我见这方美玉剔透无暇,甚是名贵,与少相十分般配,就拿了来。”
玉佩的确秀美至极,观之如冰,触手温润,正是裴恕之平素惯用的喜好。
他心头一软,嘴里却道:“借花献佛,你倒是省力。”
卢绘咬住后槽牙,忍着没说‘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这么贵的玉佩与任何人都会很相配的,譬如我阿耶他老人家’。
可惜假舅父虽然嘴上嫌弃,却没有不要的意思,顺手将那玉佩放在手衣上。
取走了前两件,只剩匣子底部静静躺着的一条络子。丝绦配色甚为素雅,手艺依旧不敢恭维,不过络子上串了三枚金光闪闪的如意钱。
裴恕之一怔,提起那条络子细看,只见那三枚如意金钱上分别刻有‘平安’、‘康泰’、‘顺遂’六个字,反面则是松鹤祥云之类的图案,做工称不上圆熟。
卢绘红着脸,“送别人的络子多少有别人代劳,但这条纯是我自己编的,没有别人插手。还有这三枚如意钱,是我耶娘亲手给我铸的……”
“令尊令堂亲手铸钱?”裴恕之有些意外。
卢绘嗯声:“耶娘向佛祖盟过誓,只要他俩拿得动铁钳与铸具,就每年手铸三枚如意钱,保我平安康泰顺遂。除了头两年模子还没做好,从我三岁起,年年如此。这趟阿娘回沙州,顺手将模具带了来,阿耶起了炉窑给我新铸了三枚钱。”
“我常常想,我从小无病无灾,兴许也有这如意钱的功劳。”她留恋的看着那三枚金灿灿的如意钱,“我已经攒下三十六枚了,这三枚就赠与少相吧,若是少相嫌弃……”
——那就还给我吧,这是卢绘发自肺腑的呐喊。
裴恕之指尖摩挲着三枚金钱,眼中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嘴里却道:“礼既已送出,焉有收回的道理,总算你还有些良心”
一顿之后,他忽的脸色一变,“每年三枚钱,三岁至去载你不是应该攒下三十九枚么,为甚少了三枚?除了我,你还送给谁了?”
卢绘长叹:“少相,你真是我见过思绪最敏捷之人。”
裴恕之喝道,“别打岔,你送给谁了,是不是那胡儿?”他机变极快,立刻想到了。
卢绘大声道:“没错,就是阿乌尔,他此去报仇雪恨,之后只能逃亡西域,此生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赠他三枚如意钱保平安怎么了?若非当时我身上只带了三枚,我还想分给他一半呢!这如意钱少相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她积了一肚子的气,高高扬起头,等着假舅父大发雷霆,然后两人再狠吵一架。
等了半晌,谁知人家并无回击。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上神情幽微古怪,似喜似嗔。
片刻后,他姿态优雅的将如意钱络子收入袖中。
“你给那胡儿的三枚如意钱没串络子吧。”他道。
“啊?哦,没串络子……”卢绘反应不及,“那会儿我还不会打络子呢。”
“那就罢了。”裴恕之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指,然后正色道,“这如意钱是双亲给你保平安之物,意义非凡,以后不可再轻予旁人了。”
卢绘哦哦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少相已有如意钱了,不如将那护身符还给我吧。”
裴恕之脸上的微笑停滞,“你说什么?”
“当初就说好了是借给少相的,如今少相平安归来,就该还我了。”卢绘紧张解释。
裴恕之这辈子还没被人索讨过东西,他气的想破口大骂,脸上颜色翻了几遍,最终还是一扯领口,将那护身符恨恨的丢还回去,“拿去!”
卢绘接过那护身符,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我见了依岚总是心惊胆战的,就怕叫她知道我将她为我求来的护身符借了出去。”
见少女将犹带着自己体温的护身符系到自己颈中,粉白细肤映着一道红痕,裴恕之侧过脸去,耳垂隐隐发热,似乎又不那么生气了。
好疲倦啊,与鹌鹑重逢方才半日,他觉得自己已然仙界黄泉来回好几趟了。
“被这一通没来由的争吵闹的,我还没问少相为何监视我家呢?”卢绘将护身符的红绳打了结,塞入衣领。
裴恕之盯着自己的膝头,“我若真想监视什么人,断不会叫人发觉的。如今你在陛下身边当差,免不了有心之人盯上你家人,我在豉阳安置些人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个卢绘相信:“行吧,依岚也说那些人虽然行迹鬼祟,倒没什么恶意。……其实我觉得王学士也没什么恶意,他还说要给我取字呢。”
裴恕之蓦的抬头,“你说什么?”
卢绘:“王学士说我如今也是读书人了,合该有个表字,他愿意给我取一个。”
裴恕之一动不动看她一会儿,直看的卢绘心头发慌。
“你跟我来。”他忽然起身,大步向内书房走去。
裴恕之在府里有两间书房,外书房就是建于湖边的沐香斋,宽敞高阔,窗几明亮,平日供裴恕之与老宋商议事务并见客会友,内书房则设在这鹿野堂深处,卢绘住进来几个月了,还没见过内书房长什么样子。
穿过侧堂,又拐了两个弯,卢绘跟着裴恕之来到一间氤氲着清远香气的书斋——她耸起鼻子努力分辨,也不知这是哪几种香料合成的味道,真是好闻。
书斋内装点的华贵典雅,幽暗沉静,一脚踏进去宛若置身波光粼粼的湖底,最稀奇的是书斋一角居然还设了一座以沉香木为底的佛龛,可惜那座珠光宝气的佛龛上遮有锦帘,看不出供的是什么佛。
裴恕之逐一点亮屋内四盏落地鎏金连枝灯,然后手持一盏精致小巧的铜雀灯走到一面绘有淡雅山水的丝绢屏风前。
“过来看。”他轻声道。
卢绘过去,顺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发现屏风上绘着山麓的一侧,写有两个漂亮的小楷字——若澄。
“我早给你取好了表字,用不着王瞰多事。”不知是不是灯火映照的缘故,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初春桃花瓣似的淡红。
“若澄,若澄。”卢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两个字好听又好看。
裴恕之低语,“取自‘君子淡亲,湛若澄水’,意为君子相交应当清澈如水,不掺一丝杂垢。这是王胡之的诗句,你可知道?”
卢绘点头,“知道一些,王胡之是王右军的从兄弟,不但文采好,还能理政治军,无论在地方还是中枢,都很有作为。”可惜寿数不继,正欲大展长才时忽然病逝。
她道,“少相,我记得你的表字是‘若湛’,与我的好像呀。”——她认识的权贵不多,莫非如今的显赫高门都时兴取若字打头三点水偏旁的表字?
灯火忽的跳了一下,裴恕之面上绯色愈盛。他低声道:“我的表字取自《诗经》中的‘常棣’一篇。你不喜欢‘若澄’二字么?”
卢绘抚摸着屏风上的那两个端丽的字体,笑道:“……不,我很喜欢。”
少女冲着裴恕之笑的眉眼弯弯,嘴角翘的又甜又娇,笑意坦率清澈。
裴恕之心头温软,不禁跟着灿然一笑,温柔真挚,真如玉树琼花般,清极生妍,浮光明艳。
卢绘仰着头,看住了眼,忽觉口干舌燥,心头扑通扑通的乱跳。她想,外头骂他是‘心机深沉笑面虎’的那些人,一定没见过他这等笑法,否则一定舍不得骂了。
然后,鬼使神差的,她踮起脚亲了一口在他脸颊上。
裴恕之猛然一震,宛如遭了雷击,踉跄退后半步,满眼的不敢置信。
这般情形下,寻常小娘子要么娇嗔一声羞怯的扭头就走,要么大胆表白热情求爱,然而卢绘思路清奇——既然亲一口是轻薄,亲两口也是轻薄,那么就是手快有手慢无了。
卢绘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向下用力一扯,裴恕之不由自主的俯下颈项,卢绘抬起脖子迅速亲了第二口上去,这次亲在了他的嘴边。
她舌尖一舔,好像尝到了清冽的酒味——外头春寒料峭,他快马赶路时喝酒了么?
不等她收回仰起的脖子,只听哐当一声,裴恕之手中的铜雀灯掉落在地。
他猛的俯身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双臂重重压过来,直至卢绘背抵在檀木书架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可闻,卢绘几乎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被捏的臂骨生疼,无法动弹,在他灼热的气息中,她看见他额头沁出的汗滴,薄薄的胡茬,白皙的脖颈上浮起的青筋,以及他赤红眼中一抹陌生的暴虐。
一霎之后,裴恕之忽然松开紧攥的手指,一阵狂风般掉头而去。
*
后面发生的事卢绘有些记不清了。
裴恕之步法急促,踢翻了一张檀木小几,又撞倒了一盏鎏金连枝灯,地上的绒毯瞬时燃起火苗,然而他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卢绘只好拎起书案上的白瓷笔洗,拍拍打打,浇水扑火。等她追出去时,等在外头的子烈期期艾艾的告诉她——少相忽然有事,已然出门了。
“骗谁呢,此刻都宵禁了,怎么出去呀!”卢绘大怒。
子烈似乎也是一头雾水,但他一口咬定裴恕之不在府中,还劝卢绘先去歇息,明日还要进宫当值。
闹腾这么久,卢绘也确是累了,她不知其味的用些膳食,然后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发生了这样惊险刺激之事,她居然很神奇的一觉睡到天亮。
正当她再度奔去正堂想要说个明白时,得知假舅父已先她一步上朝了,还带了全套的铺盖与换洗衣物,说是打算补上亏空了两个多月的政事堂宿值。
“什么?!”卢绘目瞪狗呆。
本朝各省各部确有宿值制度,其中政事堂由诸相轮流在宫中值夜,以备女皇随时召询。除了过于年迈的老刘老沈,政事堂其余人大约五六日轮到一夜。
但是卢绘从没听说,出门办差回来后还要补上宿值的?!
上回她扑过去抱了抱他,假舅父就忽冷忽热的发了半个月的疯,这回她亲了他两口,不知他要怎生个作法,以及要作多久?
不过,新晋的小卢司直岂是轻易放弃之人。她一咬牙,跃马轻骑,直奔宫门,打算直接去政事堂堵人。
她就不信了,他能飞到天上去了?!
她要告诉他不用害怕,她知道中原世族有一大堆联姻的规矩,她不会逼他娶她,也不会纠缠他。他尽可高居庙堂,指点山河,她自有沙州的一大片自在天地;他二人本是飞鸟池鱼,殊途迥异,没必要想那么多。
她要说的重点是——虽然你的性情古怪,猜忌别扭,但你模样实在生的美,我心中喜欢的紧,既然你也不是全然无意,不如我们就此相好一场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卢绘下了马,边走边摇头,隐隐觉得这番话好像不大对,怎么听着像登徒子哄骗良家小娘子来一段露水姻缘的无耻言论。
没等她润色好说辞,只见瞿松风身边的小宦官焦急的站在宫门前,见了她就一迭声的催促,“陵阳王一家进宫了,瞿大监让卢司直尽快过去呢。”
卢绘:“啊这……”
啊这,要不儿女私情先放放,大女子当以事业为重嘛。
作者有话说:
PS:绘绘其实身怀‘绝技’,只是自己不知道,
PPS:为什么用人单位都喜欢有过几年工作经验的,因为熟能生巧,哪怕不知其所以然,也自有套路。
第70章 卢绘的文采【捉虫】
老宋睡眼朦胧的醒来,得知裴恕之与卢绘已然一前一后出了门,连朝食都没顾上吃。
“年轻呀,就是能折腾。”他捶着自己酸痛的腰背,打算再去补个眠。
谁知覃子烈一阵风般冲进屋来,送上一管密函。
老宋揭开火漆看了,神色一变。
密函上书——“陵阳王业已进宫,女皇预备今夜设家宴,命铁勒提前动手。”
*
凤仪殿偏阁,幽静、空旷。
女皇无意大召群臣共贺儿孙归来,意义重大的母子团聚却没有半个阁相在场。
卢绘垂首侍立一旁,目不斜视。
端木慧告诫过她,切勿在贵人面前露出好奇端详之色,她们是来侍奉女皇的,不是来吃瓜看戏的,睁着一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珠东看西看,就算女皇察觉不到,那些来觐见的贵人绝不会痛快。
殿内正在上演一出母子久别重逢的感人大戏。
可惜只是独角戏。
陵阳王果如裴恕之说的脸圆体阔,神情拘谨。
此刻他哭的涕泪纵横,笨拙的诉说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跪趴在地上几乎要摊平了肉墩墩的庞大身躯,瞿松风叫上两个小宦官才把他搀扶起来。
据说陵阳王年少时也曾是个面如皎月高大俊俏的美少年,可惜花期短的惊人,十八岁一过迅速懒散发胖,直至如今模样。
倒是当年宠冠六宫的陵阳王妃杜氏如今人至中年,既经世情冷暖,又有风霜磋磨,气度被磨炼的十分沉稳,卢绘看她言行和缓有礼,颇觉顺眼。
陵阳王夫妇身后站着并列站立着长茂郡主,长盛郡主,以及陵阳世子郦敬美。加上早夭未有封号的大郡主,杜王妃共育有三女一子。
连生三女才有一位皇子,卢绘不用想就能猜到杜王妃对敬美世子的看重。
两位郡主与世子都生的十分美貌,尤其是世子敬美,鬓若刀裁,美目顾盼,哪怕恭立阶下都毫无卑色,眉宇间自有一股高傲张扬之气。在流放地都能养出这等惹眼的气派来,可见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保护。
陵阳王啼哭了半刻钟,不论真心的还是演戏,总之累出了一身大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女皇静静听着,神情复杂。
“敬美……二十一了吧。”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儿孙。
说这话时,她面向杜王妃。
杜王妃上前半步,“回禀陛下,敬美年初刚满二十一。”
女皇又看向两位郡主:“那么长茂与长盛应有二十二、二十三了……”
这样频繁密集的生育,听的卢绘一颗心直往下沉,当年谢玉芙时隔两年生下纪绮小兄妹后卧床休养了半年,卢致南就心疼不已,至此再未让妻子有娠。
作为宫妃,如果非要生下儿子才能获得所谓的‘依仗’,那卢绘希望她们都能像褚皇一样入宫即生子,并且生的轻易顺遂,母子平安。
“陛下记的不错,正是如此。”杜王妃恭敬的回答,“大王这些年小病不断,长茂长盛很是孝顺,长年侍疾,不离病榻,不意误了婚嫁。”
没有女皇的首肯,陵阳王根本不敢自行给儿女议亲。
明明是女皇的长期忽视与流放,导致儿女姻缘耽误至今,杜王妃却硬是扯出这套说辞来,将所有人摘的干干净净。
女皇显然很满意,“婚配是大事,须得慎重计议。还有敬善与敬孝,届时他们兄妹几人的婚事一并办了,也是佳话一段。”
杜王妃只有三女一子,陵阳王可不是,被废黜前他与宫人还生有二子,一个是比世子敬美大两岁的皇孙敬善,以及今年只有十七岁的皇孙敬孝。
此刻他们也在殿中,低头垂手的站在阶下一侧,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兄弟与那举止亲近的一家人生生隔开。
听了女皇的吩咐,陵阳王与杜王妃满脸喜气洋洋,齐声道谢。
整间宫殿之内恐怕只有卢绘那百步穿杨的眼力,才能察觉到杜王妃低垂的美目中一瞬即逝的厉色。
卢绘热心的替她补足心声——两个卑贱宫婢所出之子,凭什么与我的敬美一道议婚?他们也配!
挺好的,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绘娘。”女皇缓缓道,“照朕之前说的拟旨,赐陵阳王一家住……住于客省院。”
卢绘躬身称是,一手托着铺有益州麻纸的漆木薄板,一手持笔迅速书写——
“臣谨按:凤临十六年初春,皇三子陵阳王及家眷承恩自外放地归京。帝御凤仪殿,三子素服免冠,伏阶稽首,涕泗滂沱曰‘儿臣蒙垢数载,幸赖天威不弃,得复睹日月’。帝降阶亲扶其臂,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后帝赐住上阳宫客省院。”
女皇眯眼瞟了几眼,不禁莞尔,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笑容,“嗯,写的颇为感人,无须慧儿润色也可用了。”
卢绘微微脸红:官场真可怕,自己如今也扯谎如喝水了。
她硬着头皮,“谢陛下谬赞。”
女皇看向阶下,淡淡道:“你等先回去洗漱歇息,夜里朕为你们接风洗尘,退下吧。”
陵阳王夫妇叩首谢恩。
直至此时,始终静立在女皇身侧的永宁公主才笑着走来,“母皇,儿臣能否带三兄去见见四兄?今夜既要办接风宴,合该全家喜乐。他们兄弟久别重逢,到时在席上喜极而泣,一顿大哭,未免美中不足了。”
兄弟之情什么女皇并不在乎,但是今夜接风宴上若是兄弟俩忍不住嚎啕大哭,确是很煞风景,于是女皇道:“你领他们去吧。绘娘,你也走一趟,将东西送去。”
*
一行人走出凤仪殿,刚刚穿过箭台,永宁公主对瞿松风派来护送的仪仗说道:“你们都回去吧,与瞿大监说,我自会送三兄去见四兄的。”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至尊公主,永宁公主这点排面还是有的,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恭顺的行礼告退。
见左右都是自己的人,永宁公主迫不及待拉住陵阳王,含泪唤道,“三兄,多年未见,你如今怎么又黑又老,活像个庄稼汉了!”
陵阳王扶住幼妹双臂,眼眶发红:“阿玥!为兄,为兄每日……”
永宁公主知道自家兄长口拙,不等他回答,又转身行了个半礼,“永宁谢过三嫂了,若非嫂嫂悉心照料,三兄在那鬼地方待了十几年,绝无今日这等康健。”
杜王妃神色一凛,紧张的环视四周:“公主慎言,罔州是冷僻了些,却不愁吃穿,还有几分野趣,我与大王绝无半分怨怼之心。”
永宁公主心中难过,当年的杜氏出了名的美貌骄矜,飞扬跋扈,除了将丈夫哄的服帖,从不顾及旁人旁事,可如今却戒惧防备至此,可见他们在罔州受到的监视何等厉害。
纵然她们年少时有过些许意气之争,此刻也尽皆消散了。
杜王妃戒备的目光很快汇聚到这行人中唯一的‘外人’——卢绘身上。
虽然《举告令》已废,然而盛行了十几年的告密之风哪能一朝一夕就被勒止,在恭敬的表相下,阴暗的角落中,不知还有多少身处卑位的奴仆,等着靠出卖主家一朝翻身,飞黄腾达——他们郦姓皇族可是为此付出过惨痛血泪。
永宁公主笑着解释:“兄嫂放心,这位卢司直出自裴少相府中,不会卖弄唇舌的。”
听到裴恕之的名号,陵阳王与杜王妃才卸了警惕。
卢绘双手捧着一口半尺见方的锦盒,摆出笑眯眯的和善表情。
永宁公主与陵阳王夫妇边走边叙旧。
兄妹俩十几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陵阳王笨嘴笨舌,永宁公主问四五句他往往只能答上一句,幸有杜王妃在旁帮衬,两位郡主插上两句,也算聊的有来有去。
卢绘老实的跟在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不妨陵阳世子郦敬美忽然凑过来,开口就问:“端木慧去哪儿了,是不是获罪了?你是顶替她的么?”
卢绘笑容一僵——这货真的二十一岁了吗,一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坑,都被流放了十几年,居然一点脑子都没长吗?
她恭敬回答:“端木大人在东馆书阁为陛下修书,微臣鲁钝,只能做些粗笨的差事,全无顶替之说。”
郦敬美弯了弯精致的唇角,“你姓卢,莫非出自范阳卢氏?怎么又到了裴恕之门下了?”
卢绘:“微臣一家只是范阳卢氏的远房旁支,幸而祖辈曾与裴氏结亲,这才得了裴少相的照拂。”
敬美继续追问:“所以你是裴恕之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
“敬美!”郦敬善终于听不下去了,“卢司直是在陛下跟前当差之人,我等不可无礼。”
郦敬美白眼一翻,笑意讥讽:“你也配教训我?不孝不悌的东西,真是厚颜无耻!”
敬善错愕。
敬美冷笑:“当年皇祖母下旨流放父王,敬孝年幼,留在宫中我不计较。可是我的长兄你呢,父母遭劫,你不思侍奉,居然也寡廉鲜耻的留了下来!”
“你贪恋富贵,背弃父王,这十几年来我还当你已然哄到了皇祖母欢心呢,不想褚家人防备的厉害,十年前就劝皇祖母将你赶到地方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员外刺史,与流放几也无异。哼哼,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哈哈,哈哈哈……”
敬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蠕动,欲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敬孝躲在他身后发抖,不敢插嘴。
卢绘闷声不吭,只是低头走路。
听到后方传来爱子的笑声,杜王妃赶紧使了个眼色,长茂郡主快步往后走,低声警告:“敬美,这是在宫里。”
郦敬美这才收了笑容,不再搭理异母兄长,而是窜前几步,又撵上了卢绘。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比敬孝还小。”
“你也跟端木慧一样从小读书,然后十四岁被皇祖母拔擢到身边的吗?”
“什么,你才读了这么几本书?皇祖母怎么看上你的,这还不算裴恕之使的门路?”
“怎么不理人,说话呀!”
……
卢绘僵着笑脸,疲于应付,恨不能举起锦盒砸过去,让这家伙立即住嘴。
这么没脑子,生的再美也是无用。还是假舅父好,七窍玲珑水晶心肝,你心思一动他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唉,也是太聪明了,处处算在她前头,游鱼一般滑不留手,抓都抓不到。
杜王妃一面与公主说话,一面频频回头注视。
她对这唯一的儿子实是爱逾性命,明知他一个劲的纠缠卢绘并不妥当,却也舍不得规训其行径,眼看卢绘没了笑脸,她向次女再使个眼色。
长盛郡主大步走来,双手叉腰,“哪来那么多废话,少说几句成不成,阿姊帮把手!”
长茂郡主过来,两姊妹一左一右,利索的将正欲分说的敬美扯走。
卢绘吐出一口郁气。
作为一名‘经历丰富’的边城少女,郦敬美眼中明晃晃的兴趣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登徒子之所以不觉得自己讨人厌,大多是自觉条件不错。有没有可能,在裴恕之眼中,自己也是一个讨人厌的登徒子呢?
卢绘沮丧。
自小到大,虽然亲友没有不喜欢她的,但多是夸她圆拙可爱健壮结实什么的,实在令人痛心。思来想去,阿娘貌美无匹,都是阿耶拖了后腿。
然而近来,随着宫中年轻卫士愈发频繁热切的注视,卢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变化——天可怜见,莫非阿娘的美貌血统终于开始发力了?
只要能有阿娘一半的美貌,她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也不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无论如何,总要问一问。
*
路径逐渐偏僻,穿过三道羽林卫岗哨,前方竹林掩映着一座幽静宫屋,里面住的正是被女皇幽禁了十余年的洛川王。
此前卢绘跟着端木慧来过这里一回,隔着高高的窗栏与茂密的花草,她方见到了一位衣着华贵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临窗而坐,相貌酷似洛川世子郦敬元。当时他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漫无目的的修剪盆栽,与游魂差的兴许只有一口气了。
“四兄,四兄快出来瞧瞧,是谁来看望你了……”永宁公主挽着兄嫂二人,喜气洋洋的当头往里走去。
很快她的声音急速拔高——“褚承谨,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的关键,在于那个‘又’。
卢绘抬眼,只见梁王褚承谨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位上座,纸扎般的洛川王拘束的缩在一旁,满屋的宦者与宫婢无人敢有言语。
“哟,这是都来啦。”褚承谨吊梢着斜眼。
永宁公主大步上前搀扶起洛川王,将之护在身后,“褚承谨,你今日来做什么?”
褚承谨慢吞吞的直起身,“孤王能做什么,都是自家人,来叙叙旧嘛。”
“叙什么旧,你必是又来欺负人了!”
褚承谨冲着洛川王道:“公主这话可冤煞孤王了,洛川殿下,你倒是说说,孤王可有欺侮于你啊?”
洛川王瑟缩一下,紧紧攥住永宁公主的衣带,仿佛那是求生稻草。
永宁公主挡住褚承谨的目光,冷笑道:“早跟你说了,四兄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与你争夺那把椅子的心思!你想要什么,自己去讨,去争,去抢啊,总来吓唬我四兄做什么!”
褚承谨目光移动:“洛川王没这个心思,那别人呢?”
他向陵阳王走去几步,语气很不正经,“十多年没见了,陛下风采不减当年哪,还是这么……压秤,哈哈哈。啊哟,孤王忘了,陛下已被姑母废了,如今该叫什么呢。”
陵阳王涨红了脸,永宁公主正要开骂,杜王妃急急答道:“说起来,我家大王与梁王殿下是姑表兄弟,都是自家人,梁王殿下随意称呼便是。”
卢绘低头微笑。
这个回答很妙,因为褚承谨再嚣张,也不能真的在人前叫陵阳王为‘阿猫阿狗龟孙子’什么的,‘陛下’二字更不能说;倘若褚承谨真的犯了傻,出言无状,那么无论君心还是物议,都只会对褚承谨不利。
所谓吃亏就是占便宜,流放十余年后,杜王妃终于修炼出些许道行来了。
褚承谨愣了几愣,居然无法回怼。
这时,洛川王散漫的视线终于定在了陵阳王身上,仿佛大梦初醒般,他踉踉跄跄的扑了过去,“三兄,三兄你来了……”
他一把抱住陵阳王,“三兄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陵阳王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幼弟,声音都颤了:“阿瑜,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头发怎么都白了!”
这十几年他在罔州虽然过的心惊胆战,但在杜王妃的鼓励与照料下,又有儿女在身边宽慰,最多是从滋润康泰的白胖子变成憔悴惶恐的黑胖子,远胜过眼前枯枝般灰败的洛川王。
两兄弟紧紧抱在一处,哽泣之声仿若从身躯深处发出的悲鸣。
永宁公主心中凄凉难言,走过去与两位兄长相拥痛哭。
许多年前,老实和乐的胖皇子,闲雅淡泊的俊皇子,还有活泼明媚的小公主,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嫡亲手足,是睥睨天下的猛兽家族中最小的三只。
他们远远避开激烈凶险的争斗旋涡,幻象着不论母亲和兄长哪方胜出,他们总能继续悠哉的吧。
谁知后来命运变幻,走向了最糟的结局。
这次不用卢绘春秋笔法,场面是真的‘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了。
褚承谨肚里窝火。
他虽不能犯傻,但可以犯贱。
他阴阴一笑,高声道:“孤王闲来读书,知道自古以来都是从‘殿下’到‘陛下’,怎么到了这屋里,两位皇子从‘陛下’又灰溜溜的回到‘殿下’了呢?”
“公主,您两位兄长哭成泪人,答不上来,要不您来说说?”
“还有杜王妃,当年长安城里第一美人啊,如今走到街市中,谁人分辨的出这是王妃还是村妇啊!那年杜应真是怎么夸他几个女儿的美貌来着——‘玉骨仙容,瑶池嫦娥,非贵胄不能般配’?”
“哦哟,孤王又忘了,煌煌百年的京兆杜氏已灰飞烟灭啦,王妃几个娇滴滴的妹妹如今可还活着?怕是都委身于野人,茹毛饮血吧,哈哈哈哈……”
众人怒目,却难以反驳,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们得罪不起。
郦敬美气的双目赤红,硬是被杜王妃紧紧按在身后。
见此情景,褚承谨笑的愈发张狂——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那年他与弟弟褚立谨刚从流放地被女皇召回来,在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面前,他们兄弟只是前途未明的外戚,卑躬屈膝,手足无措。
有时,轻慢并不需要刻薄的言语,或是跋扈的行径,只是漫不经心的漠视,就足以叫人刻骨铭心了。
“梁王殿下。”
一个少女声音在屋内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发声者正是捧着锦盒手臂发酸的小卢司直。
“梁王殿下。”卢绘维持笑容,“今夜陛下将在九洲池苑设家宴,为陵阳王接风洗尘。”
“孤王知道,这又如何?”褚承谨拧着眉毛。
卢绘:“陛下同意两位大王相见,就是担心手足久别重逢,情难自已,届时在家宴上失态痛哭,未免不美。”
褚承谨不悦:“那又怎么样!”
卢绘目光直视,一字一句道:“陛下希望今夜的家宴,无风无浪,阖宫欢悦。褚郦两姓,亲如一家。”
褚承谨瞪眼。
卢绘:“陛下的苦心,梁王可否明白。”
褚承谨梗着脖子僵了半天,用力挥下袖子,掉头就走。
直至重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才复宁馨。
杜王妃转身,抬手低首:“多谢卢司直为我等转圜了。”
卢绘连忙屈身回礼:“王妃大礼,微臣可不敢当。本也没什么,不过微臣尚有别的差事,不好再耽搁了。”
永宁公主心情复杂,没想到杜氏如今对着个宫廷小官都要低声下气,不敢有分毫得罪。
感慨的同时,她认认真真看了卢绘几眼——不是看裴恕之安插进宫的眼线,而是看这名少女本人。
顶着各种含义不明的视线,卢绘将手中锦盒放在案几上,打开后一一取出盒内物件。
“这顶连珠玉冠是给陵阳王殿下的,这顶莲纹玉冠是给洛川王殿下的,这柄牡丹纹玉梳是给永宁公主的。”
卢绘将这三件精美的玉雕器物并列摆放在桌上,“请三位殿下今夜赴宴时,佩戴于身。”
陵阳王与洛川王神色惊疑,永宁公主上前拿起玉冠玉梳看了看,疑惑道:“这玉色温润如羊脂,似是同一种玉石?”
卢绘:“公主好眼力,三件玉器正是从同一块籽玉中剖出来的。寓意三位殿下血脉相连,手足至亲。”
陵阳王与洛川王对视一眼,满是涕泪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永宁公主却神色警惕,“只是如此?还有别的说法么。”
卢绘:“那块籽玉统共剖出五方玉石,除了这三件,还另制了两顶玉冠,此刻应已送往梁王府与郓王府。今夜,那两位殿下也会佩戴玉冠赴宴。”
“寓意五位殿下都是血脉相连,都是…手足至亲。”
场面很尴尬,卢绘说的也很尴尬。
屋内安静,除了一脸讥诮的永宁公主与低眉垂目的杜王妃,其余人都露出了荒谬的神情。
卢绘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谬。
但是荒谬也得说,给人当差嘛,怎能挑剔差事,就像做买卖也不该挑剔主顾。
屋内气氛太尴尬了,卢绘匆匆告退,刚行至门廊处,回头看见郦敬美追了上来。
迎着竹叶斑驳的光彩,他灿然一笑,“卢司直,不论是何理由,还是多谢你适才相助!”
这一笑,宛如春雪消融,丰神俊朗中还透着几分纯粹的天真。
卢绘一怔,笑着平揖回礼。
她并不十分同情他们,她自幼见过的人间惨事远胜于此。
天潢贵胄如何想象边城百姓的艰难,天灾人祸、铁蹄侵扰,种种生离死别,让百姓连哭都是一种奢侈。
她也没扯谎,她的确急着要办别的事,只不过是私事罢了。
虽然这么火急火燎的,看起来像讨债,但她是真心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的。
*
褚承谨满心恼火,大步疾走冲去政事堂,穿过政事堂外的花木林时,恰好瞧见正望着枝头花苞发怔的裴恕之,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恕之,裴若湛…少相…”他连喊带跑的冲过去“总算找到你了!”
“梁王何事?”裴恕之有些心不在焉,疏离冷淡。
褚承谨扶膝狂喘:“郦老三进宫了。”
裴恕之:“昨日就到城外了,今日自然会进宫。”
褚承谨低吼:“他还去见洛川王了!”
裴恕之神情恹恹的,“兄弟久别重逢,也是应当的。他们在人后大哭,总比今夜宴席上,在人前大哭的好。”
他虽没在场,几乎立刻猜到缘故。
褚承谨挥舞双手,怒道:“他们定会在暗中谋算,请求姑母立郦老三为储君的,这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一哂:“你难道没在暗中谋算,没有多次请求陛下立你为储?若是谋算有用,请求有用,梁王殿下你早是储君了。”
褚承谨一窒,无言以对。
“放心吧,陛下自有主张,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裴恕之继续看那枝头花苞,“与其自寻烦恼,殿下不如想想如何约束子弟,少闯些祸患。”
褚承谨暴吼:“难道你就这么干看着?!”
一吼之威,细小脆弱的花叶居然被震落了几片。
“不看着又能如何。”裴恕之皱起眉头,“这趟出门,不知哪来的劫匪胆大包天,几次三番行刺陵阳王,微臣消解的甚是疲惫。若无其他事,我回政事堂了。”
褚承谨心头一惊,赶紧拦在前头好声好气道:“慢着慢着,且听我一言。庆义得罪了你家小娘子,你心中不快。不过你放心,昨夜我收到你的消息,立刻家法处置了那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还被卢小娘子怼了一顿呢,这件事就过去了啊……”
“你见到了绘、卢司直?”裴恕之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在洛川王的宫中?”
“是啊,小娘子可是凶悍,估计还气恼着。”褚承谨龇牙,“我说,你俩都别气了,实在不成,我就让老二娶了卢氏,正位郡王妃,怎么样?!以后两家亲如一家,老二也喊你一声舅父,做长辈的,你可不能不关照!”
裴恕之周侧的气息陡然锐利,脸色铁青,目光如剑:“什么亲如一家,什么长辈,梁王殿下昏头了吧!”
“你以为上个月陛下为何换了羽林卫的左右将军?”
“即便如此,你依旧能轻易进入洛川王幽居的宫殿,可见殿下根基深厚啊!”
“如此看来,还得换掉羽林卫的几名中郎将,光换羽林卫也不成,还得换了虎贲卫,换了殿下的老巢北衙禁军!”
“别别别,万万不可!”褚承谨慌了,“不会吧,姑母不会计较这些吧。”
“不计较时自然百无禁忌,待到要计较时就来不及了。”裴恕之冷冷道,“我早跟殿下说了,最近风口浪尖,千万韬光养晦,可殿下就是闲不住!”
褚承谨急的团团转,“那,那我该怎么办?”
“等过了今夜再说吧。”裴恕之烦躁,“今夜宫宴,陛下定会给个说法。届时,依陛下的安排而定。”
褚承谨还想多说几句,裴恕之瞥见不远处的身影,“殿下赶紧走吧,庄怀贞来了。你俩相见,必无好话,莫非殿下想再大闹一场?”
褚承谨无奈,只好忿忿离去。
“少相与梁王在说什么。”庄怀贞快步走近,望着褚承谨的背影,“他不是忧思重病,应该卧床休养么?哼,看这大步流星的模样,显是无病无痛,还骗了陛下许多赏赐。不成,我要参他一本,欺君罔上!”
欺君也好,参奏也罢,裴恕之俱是毫无兴致,“此处景色甚好,前方还有一段流水曲廊,庄大人不妨多走走瞧瞧。我也该回去了。”
他捡起落在土中的小小花蕊,摊在白皙的手掌中静静看着,神情似喜似嗔,又暗怀了几分忧色,正如琉璃美玉般精致易碎。
即便庄怀贞这样的顶级大直臣也看的心头一跳,心想这心机深沉的笑面虎怎么这副模样,莫非家中出事了。
“少相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抱恙……”
话未说完,只见花木林的另一头奔来一名绿衣金带的少女。
“卢司直?”庄怀贞疑惑,“她怎么不在陛下身边。”
卢绘可比褚承谨脚力好多了,须臾几瞬就奔到两人跟前,“少相,总算找到你了。啊,庄大人,你也在呀。”
庄怀贞慎重拱手,“莫非陛下有旨意?”
卢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找裴少相的。”
庄怀贞哦了一声,回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色十分古怪,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
裴恕之:“朝政大事,无不可对庄大人言,有话你就说吧。”
庄怀贞本想告退,听到这话又停了脚步。
卢绘咬唇:“不是朝政大事,是私事,我有话要对少相说。”
说着她上前一步。
然后,裴恕之极快的后退一步。
“我与你说过,宫中履职必要克勤克勉,不可有半分疏忽轻怠。如今你正在当值,怎能偷跑出来说私事?!”裴少相一脸板正。
庄怀贞听的连连点头,“说的有理,卢司直到底年少,还是沉稳不足啊。”
卢绘左上一步,急道:“就几句话,问完我就走。”
裴恕之立即右后退开一步,“几句话也不成,规矩就是规矩。”
庄怀贞任地方官多年,也知通变之要,忍不住道:“既然就几句话,少相也不必过分拘泥规矩,未尝不可通融。”
裴恕之一脸责备,“今日通融一步,明日通融三步,如何恪守律例!”
庄怀贞:“……?”没这么严重吧。
裴恕之侧首望向一株花木,“私事回府再说,当值之时,只能说公事。”
庄怀贞终于知道古怪在哪里了——裴恕之无论对卢小娘子说什么,都是左顾右盼,没有正眼看过对方。
老庄今年三十有六,无妻无妾,刚烈耿直,人生中从未有过半点风花雪月之事,虽然在任上断过几桩通奸案,但都是秉着嫉恶如仇的心态。
对于今日所见之古怪,他略一凝思,得出结论——
裴若湛少年得志,青云直上,坊间议论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风流之名。据说其父对其母情深义重,几十年来未有二心,莫非裴若湛是家学渊源?
即便隔着辈分,卢司直也是妙龄少女,裴若湛对她不假辞色,严厉训导,可见他在男女之事上的确正直。
卢绘着急,向左侧横了两步,“那少相你何时回府啊?”
裴恕之向右横跨一大步,“忙完了自会回去。”
——无论两人怎么移动,庄怀贞都挡在二人中间。
卢绘跺脚:“那是什么时候?”
裴恕之正色,“当着庄大人的面,怎可如此无礼?”
庄怀贞:“……”其实我是出来散步的,我可以去别处散。
不知为何,他有点头晕。
裴恕之上前扯住庄怀贞的手臂,“你回去当值吧,我与庄大人也要去忙了。”
庄怀贞领教过他的力气,深知这人虽然看着清雅斯文,臂力却甚大,一旦被他制住,毫无还手之力。当下不敢硬扛,踉跄着被带走几步。
卢绘气的连连跺脚,“好,少相回去忙吧。我只有最后一句话,当着庄大人的面说,少相总愿意听吧。”
裴恕之生硬的转身。
庄怀贞也转。
卢绘大声道:“骑马时饮酒御寒最好用热黄酒,酒性不烈,也不伤脾胃。甘醇坊的清酒滋味再美,也不宜多饮!”
说完这句,她恨恨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庄怀贞听的不知所云,一回头发现裴恕之一张冠玉般的面庞忽的涨成了粉色。
他松开了制住自己的手,并且侧过身去,“庄大人回去忙吧,我再走几步。”
回到政事堂,庄怀贞才想起来——应该漫步散心的不应该是已经忙累许久的自己吗?姓裴的都在外头晃荡半天了!
*
午时过后,诸位相公陆续离去。
裴恕之没走,犹自埋头案牍,奋笔疾书。
庄怀贞大为感动,上午的忿忿之情消退了七八分。
入夜,风清云朗。
裴恕之主动提出今夜要替庄怀贞值宿宫中,道是应当补齐出门数月的份例。
庄怀贞长叹一声,仅剩的那二三分忿忿也化作了钦佩之意,心道人家年少位高毕竟是有道理的,无论御前奏对,人情世故,永远是滴水不漏。
他大手一挥,豪迈道:“不必啦,若湛又不是出门游玩,而是奉旨办差,又何来‘补齐值宿’之说。回头唐大人回来了,莫不是也得补上?”
“庄大人说笑了。”裴恕之笑的疏离。
正当他整理书案时,刚好两名小宦者送来一口小小酒盅,言道今夜天家团聚,欢喜美满,陛下念及相公值宿辛苦,请共饮此美酒。
庄怀贞好酒,喜不自胜的接过酒盅。
裴恕之问那小宦者:“卢司直可出宫了?”
小宦者答道:“不曾出宫。陛下命她今夜宫宴随侍御前。”
裴恕之皱眉:“端木慧呢,她不在陛下跟前?”
小宦者:“端木大人也在,说是要与几位大王联诗,瞿大监还安排了杂戏与教坊的歌舞。陛下就吩咐卢司直留下,好见见世面。”
裴恕之顿了顿,“宫宴何时结束?”
小宦者:“小人不知。”
庄怀贞已经开喝了,含糊道:“宫廷豢养的歌舞杂戏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卢司直来自边城,何曾见过这等奇技淫巧。这是好事,说明陛下宠爱她。”
裴恕之从袖中摸出几枚小金鱼,赏了下去。
两名小宦者喜笑颜开的退出。
庄怀贞自斟自饮。
裴恕之独自坐到窗前,身如玉山,垂袖如柳。
听到远方传来缥缈动人的宫乐曲声,他反而一脸忧心。
庄怀贞颇有分寸,值宿时不敢醉酒,饮了几杯就将酒盅远远推开,正襟危坐的读起书来;还不断劝说裴恕之也饮几杯——最好将剩下的美酒都喝完,免得勾引他。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中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裴恕之蹙眉站起。
砰的一声,瞿松风猛地推开政事堂大门,喊道:“陛下急召……啊,少相你也在,太好了,如此便不用去裴府了——陛下急召两位大人觐见!”
庄怀贞缓缓起身,神色惊疑不定。
裴恕之把住瞿松风的手臂,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瞿松风大汗淋漓,压低声音:“有人在宫宴中下毒!”
“下毒?”裴恕之似乎始料未及,瞳孔瞬间一紧,“谁中毒了?”
瞿松风:“我一直在殿外调配人手,不清楚殿内的情形。总之陛下无恙,但是既已宣了太医,一定是有人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玉冠并不是整个头冠都是玉石做的,那样太重了,会压疼脑袋的,一般是金银铜竹硬纱之类的材料做好冠座,再镶上形状各异的玉石片。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