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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鹿野堂

    “……尚服设二人,正五品,掌宝章服彩,其下设有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各二人。不过陛下自从登极之后,一应服饰从简,簪珥花严之类是不大用的,至于琮玺符节,则由内廷宫人亲管。”

    “啊?”

    “尚食设二人,正五品,掌膳食药剂,廪饩柴炭,其下设有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各二人。不过陛下移驾东都后,御膳与补剂只允可信之人掌理。”

    “这……?”

    “以上六局、二十四司、二十四典,递相统摄,以掌宫掖之政,或导引皇后及闺阁廪赐,或掌图籍法式与琮玺器玩,或纠察宣奏。各司其职,同心协力,以使宫纪俨然,风气正肃。”

    端木慧流水般讲解,卢绘填鸭般牢记。

    之前裴恕之与宋先生担心的为难并未到来,端木慧十分尽心的引领卢绘了解宫廷中的一切,教导她熟悉女皇的起居习惯。

    不知是不是端木慧读书太多了,卢绘总觉得她的教导宛如古籍中的字句,云山雾罩,处处都是春秋笔法,非得透过一层纱窗才能窥得真意,譬如眼下——

    “陛下没有后妃,也没有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统统没有。”卢绘听完对于六尚的讲解,忍不住问道。

    端木慧微笑:“不错。”

    卢绘想了想,又问:“目前宫中也只有洛川王一位皇嗣。”

    端木慧:“也对。”

    卢绘总结:“所以端木大人说的这么多……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其实一大半陛下都用不上。”

    端木慧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卢绘望向华丽高耸的宫殿,精致的鎏金鸱吻在阳光下幻彩四射,据说旧都长安的大明宫更加辉煌壮丽,巍峨宏伟。

    这么多宫廷女官与宦者,这么繁杂宏大的规制,都是为了皇帝一人而设计、存在。

    准确的说,是一位男皇帝——他那成百上千的妃嫔与宫婢,几十上百的皇子皇女,以及人数更多的乳媪傅母婢仆,才需要这样一座庞大的宫廷来安置。

    一旦换成了女皇帝,即便龙椅上的权势依旧,却有一种微妙的不和谐,似是穿进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袍。再华丽,依旧是不合身。

    卢绘心底隐约有个念头——也许,女皇帝也该有与之相匹配的宫廷规制才对。

    “端木大人,那我们是哪一局的呀?”她问道。

    端木慧傲然一笑,“哪一局都不是,我等是陛下亲封的内廷舍人。”

    ‘舍人’是朝中一种常见的官职,显耀如裴恕之曾任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大诏,票拟宰相事务等;常见如朝会必见的通事舍人,掌管朝见礼仪与传达;还有时常受到人品考验的起居舍人,需要如实记录皇帝的言行细则。

    以往,并没有‘内廷舍人’这一职位,更枉论由女子来担任。

    端木慧在十四岁那年以一手惊艳的文采被女皇看中,直接以掖庭罪奴的身份被拔擢为皇后近侍,不久后被赐下一身绿衣官袍,后印敕封‘内廷舍人’,分走了本属于数名朝廷命官的许多职权,譬如草拟密诏与记录女皇言行等。

    女皇登基后,端木慧身上的绿色低阶官袍换成了醒目显贵的朱红色。

    此后,女皇又提拔过许多位学识才华都极出众的年轻女子。她们出身不同,性情各异,然而出于种种原因,都止步于绿色官袍,不久后离开宫廷。

    如今,卢绘也穿上了这样一身绿色官服。

    “嫁人、生子、持家,心中有了别的牵挂,就算想继续留在宫中,陛下也不愿耽误她们了……”端木慧温和的语气中透出一抹若有似乎的讥嘲之意。

    卢绘微微蹙眉,又来了,那层隐含深意的纱窗。

    端木慧视线一转,戏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许多,有少相在,万事都会给你预备妥当的,即便是亲事。”

    卢绘尴尬一笑,“哪里,哪里。”

    *

    女皇每日卯时二刻至辰时初起身,简单梳洗后活动半个时辰筋骨,有时是五禽戏,有时是舞剑,据说前些年女皇还敢跳百索。

    老人家最怕跌跤,经过端木慧与瞿松风的苦苦哀求,女皇才不情愿的放弃了这项活动。

    ——从端木慧这段叙述中,卢绘甚至听出了女皇的几分淘气。

    其实女皇不难服侍,她会对不合心意的臣子严厉责骂,进而责罚,却甚少对身边服侍之人发脾气。据瞿松风说,女皇为先帝昭仪时,就是出了名的对奴婢宽仁厚道,不但言语温柔,不吝赏赐,还时时关怀有急难的宫人与宦官。

    当时后宫尚有王皇后与崔贵妃,前者家世显贵,是文德皇帝亲自为先帝聘来的正妻,后者受宠多年,膝下儿女俱全,她们谁也没把来历畸零毫无依仗的女皇放在眼里。

    “宫廷之中,灯火能照到地方的只是一小片。”

    瞿松风迎着清冽的晨风,仿佛是自言自语,“在许多看不见的角落,贵人眼中犹如蝼蚁般的奴婢们,个个心向陛下。他们做不了什么大事,可也是一股助力,卢小娘子不可轻视呀。”

    什么助力呢?

    通风报信、预先提醒、甚至动些小小的手脚……这可太要紧了。

    卢绘低头行礼,“多谢大监提点,晚辈谨记了,绝不会慢待宫中任何一人。”

    瞿松风满意点头,然后耸起鼻子嗅了嗅,笑道:“今日是什么酒?好香呀。”

    卢绘从宽大厚实的袖笼中掏出一只小小酒瓶,“大监鼻子太灵了,本想偷偷拿出来的。”

    买卖人家的女儿,再受娇宠,耳濡目染十几年也知道该如何殷勤待客——说这话时,卢绘故意露出嗔怪之色,小圆脸上却是满满的亲近笑容。

    瞿松风脸上的笑容果然更深了。

    他拔开瓶塞,深吸一口酒香,“这是用新米酿的筛酒,味儿不错,绘娘有眼光。”

    瞿松风好酒,但品味很特别。

    他不怎么喜欢十几道工序下的宫廷美酒,也对入口甘醇的上等贡酒兴致乏乏;反而青睐市井田园酿造的土酒,要风味粗犷,原生野趣,却也不能过分粗粝,那就难以入口了。

    又因要服侍女皇,瞿松风从不狂饮,最多小酌几口。于是卢绘偶尔会从街边酒肆找些口味不错的酒水,装上一小盅带进宫来。

    瞿松风摇晃酒瓶,惋惜道:“绘娘越来越小气了,这么点酒几口就没了。”

    卢绘笑道,“品酒不在多嘛,何况大监身有要职,可不敢误了大监的正事。”

    瞿松风神情恍惚,嘴里喃喃道:“‘品酒不在多’,这话说的好啊。咱家当年也这么劝过一位好友,可惜他没听进去。”

    卢绘小心翼翼的问道,“大监这位好友是因酒误事,被罢职了么?”

    瞿松风摇摇头,“他已故去多年,不提了,不提了。”

    宫闱深深,仿佛每一处都被东都阴雨反复洗刷成讳莫如深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可意会,不可言明。

    反而是作为宫廷中心的女皇,无论经历多少尸山血海,依旧如太阳般明亮耀眼,光芒万丈,那些阴暗鬼祟与诡谋算计无法在她铸铁一般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从这一点来说,她天生就适合坐在龙椅之上。

    *

    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女皇何止古来稀,都耄耋出头了,然而她依旧是卢绘见过最有精神的老人家。其精力之旺盛,连她那正值壮年的父亲卢致南都无法相比。

    女皇将早膳桌上的羊肉馎托、胡麻粥、烩鹿肉、酥炸金玲糕、果酒、还有掺了珍贵胡椒的茶汤一气吃了七七八八。

    卢绘记得第一次服侍早膳时,被女皇旺盛的食欲吓的不轻,须知老人脾胃虚弱,最忌暴饮暴食。何况这等份量的膳食,便是自认身强体健的卢绘也觉有点撑。

    回到后殿,端木慧一面努力往嘴里多塞几口糕点,一面告诉卢绘:女皇就是胃口这么好,卢绘眼中的暴食只是她正常胃口的七成。

    她还强调,女皇是很注意养生的。

    卢绘:“……”好吧,其实你吃的也不少,脖子都抻直了。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端木慧为何努力给自己塞食了。

    从巳时一刻起,女皇开始接连不断的处置政务,批改奏折,按照轻重缓急召见朝臣。

    天下十道,百十数以上的州府郡县,税收、徭役、水患、灾害、饥馑、流民,还有为心怀怨恨的前朝皇族,摇摇欲坠的府兵制度,贼心不死的边地暗流……

    每个受到召见的朝臣都有许多话要说,必须把握难得的面圣机会,尽量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并且尽力说服至尊相信或听从自己的说辞。

    卢绘原本觉得自家的南玉商行经营东西南北的行货与商队,已是千头万绪,事务繁杂,阿耶阿娘那么精明强干的两个人,操持起来也时常忙的脚不沾地。

    谁知今日与天朝中枢相比,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

    有时卢绘真佩服女皇的耐性,这日有一名官员光是对女皇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花去了大半个时辰,半天还未进入正题。女皇眼中已明显流露出不耐烦之意,却依旧耐心听这官员说完长篇大论,最后还对其勉励了几句。

    望着这名官员满面红光的退出去,卢绘只觉得耳中嗡嗡,站到窗边吹了好一阵冷风才清醒过来,一时恨不能追上去打这货两拳。

    “慧儿,你怎么看?”女皇侧头询问。

    端木慧放下笔,恭顺又不失调皮的微笑:“这人想升官想疯了,谀词如潮,不知所云。”

    卢绘侧目看去,发现端木慧趁着答话的机会垂低双手,在桌下悄悄揉捏自己酸痛的手腕。

    她在心里微微摇头——不容易呀。

    女皇笑了笑,“考绩尚可,有才干,也能体恤百姓,旁的就随他吧,盼他能加倍用心的治理地方。”

    端木慧恭敬的叉手,“陛下英明。”

    卢绘细细咂摸女皇话中的未尽之意:没甚门第的寒门官员除非有极引人注目的才干,否则往往晋升艰难,给他们留个希望的念想,总比让他们没有指望的好。

    只是辛苦了在旁记录的端木慧,写了一堆歌功颂德的废话。

    十几日服侍下来,卢绘得出总结——运气好的话,午时末女皇便能理政结束,若逢多事之时,君臣商讨不断,至落日也未必能有个说法。

    女皇能吃能熬,精力旺盛,她理政不歇,凤仪殿中所有人便得奉陪到底,卢绘这样的跑腿兼打杂尚能溜出去垫些糕点充饥,端木慧就只能硬挺着勉力支撑。

    卢绘终于明白在以丰腴为美的宫廷审美中,端木慧为何还这么清瘦了。

    几个时辰高强度动脑动笔下来,端木慧已累的头晕眼花,饥肠辘辘,然而卢绘看她字迹分毫不乱,措辞严整,行文华丽,不禁深深暗赞——到底是能在女皇身边待上三十年的人。

    “因为有陛下,我等女子才有这个机会,无需凭借声色之娱,便能站在这天下中枢的顶端,与当世俊才同殿为臣,一展抱负。”

    这是端木慧在卢绘入宫半个月后才对她说的话,十分真诚。

    但是依旧如同蒙着一层轻纱,话外有话,余意未尽。

    *

    申时二刻,天际泛起一层落日金辉,卢绘拜别端木慧,交符离宫,

    祉园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麻黄、桔梗、细辛、白芷、吴茱萸……夹杂着上等温酒的香味,宛如一层雾气四处飘散。

    她顺着积雪的遒劲老树一路往里走去,前方出现一座沉静典雅的院落,上有匾额,写有‘鹿野’二字,字体端正圆融,毫无花哨。

    她以前只在薛夫人的居处与沐香斋两处走动,还以为祉园就那么大,直至进入鹿野堂,才知祉园深处别有洞天。

    洛阳裴府原本不如长安裴府完备富丽,东侧半边是一片未经修整的园林,裴恕之入主后大刀阔斧的改建了一番,将东北角团团圈了出来,作为一处独立的院落。

    起初裴恕之为此处题名‘止园’,寓意‘就此止步’,他父亲裴桓某次回来,提笔又加了个偏旁,才叫做‘祉园’。

    此时已是隆冬,日落之后的鹿野堂处处阴冷森寒。

    即便迟钝如卢绘,第一次踏入此地也能察觉到异样,静谧的气氛与斑斓浓烈的华丽陈设恰成鲜明的对比。卢绘隐约知道,在肉眼瞧不见的四周暗处,埋伏了不知多少暗哨与箭镞。

    这片院落仿佛自有生命,处处笼罩着着与裴恕之沉默时一样的清冷气息。

    卢绘看着匾额上这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深深叹了口气——与女皇和端木慧相比,自家的假舅父才是最难伺候的。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嵩。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这样冷清寂寥之地,却取了这么热闹欢悦的一个名字,裴恕之真是个奇怪的人。

    卢绘严重怀疑自己是这鹿野堂唯一的外来者;相比之下,秀雅明亮的沐香斋就明显是经常接待外客的。

    巨大的主屋内部被精美的锦绣屏风分隔开来,室内左中右分别烧了三处炉火,珍贵的云霜炭中似乎还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将整间堂屋熏的温暖馥郁。

    卢绘进门就被这暖和芬芳的气息激到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还不脱了外袍。”屏风后传来裴恕之慵懒冷淡的声音。

    卢绘连忙抖开厚厚的毛皮风兜与厚袄,沉默如哑者的侍婢接过后迅速退去,活像在逃命。

    四扇平整的水晶镶嵌于窗格上,其下是一张高大的紫檀胡床,裴恕之披散着鸦羽般的长发靠在床头,左手中拿着一卷王仲任的《论衡》,右臂肘撑在窗边,怔怔望着外面的雪景,雪白的貂绒厚毯与猩红的锦褥从他身上一直拖曳到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上。

    物美,景美,人更美。

    卢绘在心中轻轻叹气,读书多日,她深觉自己多了几分雅气,可惜幼时没好好学画,否则就能将眼前这般慵懒绮丽的场景收入画卷中了。

    “少相今日可好些了?”她柔声问安。

    裴恕之恹恹的垂着长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继续熬着。人各有命,生死也不过是一口气的事。”

    卢绘:“……”

    她怎么回答。

    有病治病,没病赶紧起来干活?

    假舅父这种充满幽怨气息没事找茬的话,她觉得自己下辈子都不会应对。

    裴恕之看少女依旧呆呆站在原地,只得自己张口,“坐吧,今日宫里当差如何了。”

    卢绘拖来一个柔软厚实的锦垫,直接坐在地板上,“挺好的,端木大人还是让我在殿内随侍,没给我派活。她老是叮嘱我,‘多听,多看,少言,万勿妄动’。”

    裴恕之微微颔首:“端木慧对你还算有心。”

    看女孩不解,他耐心解释,“让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贸然履职,一旦出错闯祸,立时就会遭到上峰的责罚与厌弃,这是一种常见的官场陷害手段。”

    卢绘好奇:“少相被陷害过吗?”

    裴恕之忽的冷脸,“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不知道非礼勿问么。”

    又来了——卢绘在心中无力叹息。

    那日她顺利通过端木慧的考较,激动欢喜的昏了头,一下扑在了假舅父身上。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但是假舅父明明当时也很高兴的,还为她在太一楼开了及第宴。

    兴许是风寒未愈就饮酒的缘故,次日裴恕之就发起热来,晕倒在沐香斋时说了几句胡话。裴恕之醒来后问卢绘当时他说了什么,卢绘告诉他就是喊了几声‘阿娘阿耶’。

    裴恕之怔了片刻,扯出一丝笑:“看来我想念父亲母亲了。”

    卢绘一派天真:“不如请令尊令堂回东都一趟吧,只要一家团聚,少相的病就好啦。他们如今云游到哪儿了?”

    “一家团聚?”裴恕之的神情寂寥,许久之后摇摇头,“团聚不了的……他们,谁都没法来。”

    卢绘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奇怪,然而裴恕之之后的变化更奇怪。

    以前他是头笑面虎,不论肚里如何狠辣算计,脸上总是笑意盈盈,令人如沐春风;如今他却暴躁易怒,忽冷忽热。

    他不愿多见卢绘,常是三两日才命子烈传句话过去;便是见了面也冷冷淡淡,非得与卢绘隔着三尺远,似乎衣角都不愿沾上的样子。

    卢绘有些伤心,心想人家出身高贵,大约嫌弃自己不知礼数,举止逾矩了。

    但是等她真的谨守礼数,保持距离,裴恕之又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言辞尖刻,莫名其妙的连老宋都受不了,连夜溜到城外相熟的寺庙听禅去了。

    卢绘溜不掉,只好继续受着。

    裴恕之在鹿野堂养病,她须得每日从宫中回来就去探望。哪怕无话可说,对着裴恕之呆坐半晌,她也不能少去一次;去的稍晚一刻,子烈还会亲自来‘请’她。

    “咳咳咳……”裴恕之捂着帕子咳嗽起来。

    卢绘从思绪中清醒,本欲起身过去,又想起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一时进退无措。

    裴恕之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靠在隐囊上轻喘:“你回去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卢绘刚想跪坐回去,前方冰水一般的视线就压了下来。

    “不会不会,我不怕过病气,少相的身子最要紧。”她连滚带爬的从地板上起来,绕到裴恕之背后替他抚背顺气。

    年轻男人的背脊挺直,漆黑的长发拨开一边,修长颀伟的骨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背对着少女的身姿紧绷而戒备。

    卢绘心想:习武之人一旦背对别人,往往会习惯性的生出警戒之态。

    对此她非常理解,没什么可劝慰的,于是她运力于手掌,温柔而沉缓的一下一下抚顺裴恕之的背部。

    逐渐的,她感到手掌下的背肌慢慢放松下来。

    裴恕之侧首望向少女,“力道用的很好,你学过?”

    卢绘微喘,“我阿耶年少时伤过肺,阴寒天容易咳嗽,我幼时常见阿娘为阿耶揉背顺气……看也看会了。”

    裴恕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情甚是愉悦,展颜一笑,犹如雪树堆花,冰河乍融,看的卢绘有些眼直。

    “令尊令堂举案齐眉,同生共死,做他们的儿女,真是福气。”裴恕之低声道。

    卢绘有些眩晕,随口就道:“是呀是呀,我阿耶是陈年宿疾,可少相的风寒之前明明快好了,怎么这阵子又厉害起来了。”

    说是久病不愈,可他日日上朝也没见落下任何朝政,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堂内气氛骤变,裴恕之凤目一横,声如淬冰:“你说我无事装病?”

    卢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只是担心少相迟迟不能病愈,这个、这个耽误了少相的大事。”

    裴恕之轻咳起来:“我久病不愈,我看你是嫌我烦了。罢了,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走!走,走,免得被我牵连!”

    “我,我……”卢绘不擅言辞,急了只能大声表白,“我不知该如何明志——我宁愿少相的病痛尽数移到我身上,我来替你头疼脑热,替你卧床病痛,苍天在上,若我此言有虚,就叫我……”

    裴恕之豁的直起身子,一把将少女拉到身前,力气之大全然不似卧病之人。他急急的捂住卢绘的嘴,低吼道:“你这痴儿,誓言是能随便乱起的吗?!快说自己童言无忌,神鬼莫介怀!”

    卢绘实在无奈,在宫里要猜端木慧的意思,回家还要猜假舅父的意思,宋先生又脚底抹油跑了,留自己一人四面楚歌,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坐在胡床边上,泪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宁愿替你病了。少相你快些病愈吧,看你生着病,比我自己得病更难受!”

    她自幼体健如牛,快十六岁了非但没得过大病,连小病都很少;与其整日承受裴恕之的忽冷忽热,动辄得咎,还不如自己大病一场呢。

    裴恕之心口发热,感动异常。

    其实他也不甚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常年戒备,早已习惯了将所有危险因素排斥出自身周围。他隐隐觉得若是放任自己继续与卢绘亲近,将来会有许多事不受控制。

    既知前景不妙,自然应该早早截断来路,以绝后患。

    可他又不能自抑的抗拒这个决定。

    裴恕之内心辗转,反复衡量之下终究觉得还是大事为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真是他深思熟虑的人生中唯一的得过且过。

    他艰难说道:“绘绘,你以后要将我当作长辈看待!切记!”

    卢绘左右开弓胡乱擦泪,迷茫道:“我在外面一直叫你舅父呀,少相是希望我在家里也叫你舅父?”那也不是不行。

    “倒也不必。”裴恕之惨然一笑,“唉,绘绘什么都不懂呢。”这样也好,就止步于此吧。

    一个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另一个已然在心中沧海桑田的挣扎几周天了。

    最后殊途同归,暂时达成共识,天道真妙哉。

    作者有话说:

    女主:没错,我怀疑你在装病。

    男主: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老宋:佛海无边,回头是岸,阿门。

    第62章 年前

    次日天光微亮,敬宣一身简装,轻骑赶往裴府,理由是‘昨夜收到姨父窦学士寄来的信函与良药,要交付与薛姨母’。他脚程快,进门后不久就在庭院中碰上同样匆匆行路的老宋。

    “宋先生,你这是刚从外头回来?”敬宣十分惊异,上下打量着老宋身上臃肿厚实的外穿衣袍。

    老宋扶着膝盖喘气,“老夫在城外寺庙听禅三日,天亮刚回的城。六郎这么早过来,莫非是听说了……”

    “废话,不然我起这么早作甚!”敬宣压低声音,“咱们快走,迟了他要上朝了。”

    老宋被敬宣半拖半拽的拎去了鹿野堂,脱履入堂后看见婢女们正在收拾饭桌。

    卢绘坐在桌旁,一身绿色官服,腰间扎着銙带,棕黑发亮的皮革与白玉配饰甚是相合,更显得腰身盈盈,手足纤长,远远望去宛如一棵秀丽的小嫩葱。

    不知是这半年来居移气养移体,还是个子长高了,敬宣甚至觉得祸害精今日唇红齿白,眼眸清澈,颇有几分姿色。

    卢绘捧着一个彩绘瓷盅在喝牛乳,濡湿的热气熏的她两颊绯红,鼻尖沁出细细的汗。

    裴恕之斜斜靠在胡床上,轻声叮嘱着‘这几日朝中事多,你要愈加谨言慎行,实在不成就告假吧’——女孩鼓着脸颊点头又摇头,意思是‘我会小心的,不用告假’。

    从敬宣与老宋进入裴府周遭半里范围,裴恕之就已听到传报了,此刻见他二人进来,他拢了拢身上薄绒罩袍,缓缓坐起身。

    卢绘反应慢,一瞬后才连忙放下瓷盅,过去搀扶,“你起身慢点,急了容易眩晕。先生与郡王都不是外人,少相躺着说话也行的。”

    裴恕之绽颜一笑,“我无妨。你接着喝,等我出门了,你也要记着日日饮用。”

    卢绘乖乖应了。

    刚挤出来的牛乳直接喝不但容易坏肚子,还带着腥味,是以通常会制成酥酪与酥油。

    敬宣瞟了一眼过去,看卢绘瓷盅的牛乳白净如玉,毫无杂质,还芳香四溢,透着甘甜之气,想来已经过精细处理了。

    牛乳虽好,但保存运送不易,更需专擅之人数道工序才能料理妥当,颇是珍贵。东都之中寻常些的高门贵胄都不容易日日饮到,牛乳更多是作为治疗疾病或滋补身体之用。

    年幼时,一众皇侄皇孙中只有‘体弱多病’的郦璟才日日饮用药膳牛乳或以牛乳煮粥,如今某人直接照搬到了祸害精身上——尽管后者体壮如牛,一拳能打倒八个老宋。

    敬宣张大了嘴,觉得哪里不对劲。

    冬日晨曦的初光透过水晶窗射入屋内,裴恕之神情安静从容,“先生赶路辛苦,先坐下歇歇。”又吩咐侍婢,“去端两碗热茶汤来,尔后都退出去。”

    侍婢们依言而行,很快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裴恕之看着敬宣微微皱眉,“你既是借口来给长辈送信函与药材的,好歹去一趟薛姨母的居处,样子总是要做的。”

    “……此刻薛姨母还没起身呢,待会儿我会去一趟的。”

    对着强壮的祸害精言语温柔的叮嘱日日饮牛乳,对着清晨冒寒气赶来的血亲兼盟友却这样冰冷无情,敬宣又心酸又恼火,都忘了登门初衷。

    “你的病怎么还没好?不会又是……”因为卢绘在场,‘装病’两字他没出口。

    裴恕之淡淡道:“我自幼便有不足之症,陛下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好装的?”

    这话答的很是微妙。

    裴桓独子裴氏七郎自幼体弱,差不多半个东都的高门都知道的。

    敬宣看问不出什么来,调转方向,“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卢绘老实回答:“哭肿的。”

    敬宣疑惑,“你哭什么?”

    卢绘:“我看少相的病迟迟不好,心里难过哭的。”——想她一身铮铮铁骨,现在居然谀词张口就来,简直成了端木大人嘴里的佞臣小人了。

    “是么。”敬宣蹙眉,简直每根眉毛都在怀疑,“一点风寒而已,至于哭肿眼睛么。”

    卢绘放下瓷盅,郑重道:“郡王怎能说出这样狠心的话来?少相卧病多时,日渐消瘦,我听见他的咳嗽声,恨不得自己替他咳了。偏少相忧心朝政,就是不肯好好歇息。”

    她说的流畅自如,情绪到位,自己都快信了。

    敬宣几乎酸倒了牙根,扭头去看裴恕之。

    裴恕之轻咳一声,“小病而已,只绘绘实在担忧,非要我今日告假。”话虽这么说,但他一双清丽凤目微微上扬,愉悦之意无声流动。

    敬宣转头:“宋先生怎么说?”

    老宋啜饮着热茶汤:“这道茶汤做的好,辛香醇厚,胡椒没少放。”

    敬宣没法子,又问卢绘:“你怎么这么早来鹿野堂?”

    裴恕之替她答了:“因为她如今住在这里。”

    “什么?!”

    卢绘仰头,看向屋顶梁木上描绘精致的金色彩绘——昨夜好不容易跟裴恕之和好,下一刻裴恕之就让她搬进鹿野堂东厢。

    次日都不行,一夜也等不得。

    她婉拒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奴婢们鱼贯进出,将自己的箱笼细软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鹿野堂远比沐香斋机要,一张纸几行字都是极要紧的,敬宣不放心,皱眉道:“这又何必呢,她住在薛姨母那儿一样走动方便,还更名正言顺。”

    其实卢绘也是这么想的,裴恕之却道:“绘绘在宫里当差,早出晚归,容易耽误薛姨母静养。再说陪王伴驾不比在家里,若有变故,我也能就近提点。”

    敬宣瞪眼,这些鬼话一个字他都不信,那种怪异感更明显了。

    裴恕之平静回视。

    敬宣只好找援军,“宋先生怎么看?”

    老宋续吸啜着茶汤,“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老夫没有看法。”

    多年相处,他太了解裴恕之了,看似文雅温和,实则内里强势,打定了主意的事谁也劝不住。何况吧,与其担心他们的大事有可能泄露,不如担心卢绘的安危。

    既然裴恕之将卢绘带进鹿野堂,又诸事不避,那么未来女孩就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成为他们可以信任的‘自己人’,要么生出叛心,被裴恕之亲自灭口。

    小娘子可怜呐,都不知道自己入了什么局。

    敬宣气恼,“这就是先生听了几日禅的收获?”

    老宋也有脾气,他放下茶碗,“殿下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自开府宅,日日斗鸡走狗,软玉温香,哪知道少相的辛苦。人非草木,乏了就容易病,病了就要休养,休养就要人陪着……殿下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前些日子黑云密布,满屋的阴郁戾气,他一把老骨头委实受不住,只好逃出去;再看此刻的裴少相,眉目濯濯,神光从容。今日告假是对的,这么一副模样去了政事堂,哪位宰相都不会信他是之前数日是强撑病体来的。

    敬宣气了个仰倒,转回头时又见到令他瞠目的一幕——

    祸害精终于喝完了牛乳,额头一层薄汗,她便举着袖子给自己扇风,圆滚滚的雪白脸蛋冒着带有牛乳香的热气,活像刚出笼的玉尖面,甚是美味可口。

    裴恕之看的好笑,招手叫女孩过来坐在胡床边上,亲自拿了块绫帕为她擦汗。

    敬宣差点从锦凳上摔下去,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裴王妃仍在世上,亲眼看看她用金碗玉枕貂绒锦缎捂着养大的心肝宝贝正在干什么!

    看敬宣呆呆望向这边,裴恕之微微皱眉,“今日你究竟何事登门?”

    “我,我……”敬宣总算想起了来意,“哦,我听说你要去陇右剿匪,真有此事?”

    裴恕之颔首,“不错,前日夜里陛下给我下了暗旨,令我不要声张,速去速回。”

    卢绘停了甩袖扇风,面露讶异:“陛下居然命少相去剿匪?”

    老宋略惊,“绘娘也知道?”

    卢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知道陇右闹匪患,流窜好几个州县,为祸百姓;还有河北数地雪灾,好多百姓冻饿而死,急需朝廷赈灾。这几日陛下一直在想这两件事,说要派得力的中枢廷臣,分别总管这两件大事……”

    她侧头看向裴恕之,“我以为少相正在病中,这两件事怎么也轮不上他。就算轮上了,也该去调粮赈灾,怎么去剿匪呢?”

    假舅父文质彬彬,两袖金风,又熟识河北数地的豪族世家,简直太适合调拨钱粮物资了,怎么被派去打打杀杀了?

    裴恕之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解释:“剿匪未必需要我亲临阵前,好好调兵遣将,一样可以旗开得胜。”

    卢绘将信将疑。

    敬宣嘴角一歪,“你不是日日陪在陛下身边么?这么大的事却不知道,是不是偷懒打瞌睡才没听到?”

    卢绘急忙辩解,“少相都说了是前日夜里下的旨意,那时我都出宫回家了!端木大人现在还没给我派活,陛下的诏书与敕令我都看不到,怎么知道呀!”

    敬宣继续找事:“端木慧是不是防着你呀,什么都不叫你插手。”

    卢绘急的跺脚,“不是的,端木大人待我很好。少相也说端木大人这是护着我,不叫我在陛下面前出错!”

    “好了。”看敬宣还想戏弄卢绘,裴恕之出言打断。

    他横了敬宣一眼,转头教导卢绘道,“不让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出丑犯错,固然是一种保护,但是借口新人诸事不通,迟迟不给分派要紧的差事,甚至不让接近上峰,也是一种常见的排挤手段——不过这对你不要紧,不要尽信端木慧就行了。”

    卢绘皱眉:“为何对我不要紧?”

    裴恕之向后靠去,伸展着年轻而修长的躯体,“你如今到了陛下殿内,当初的目的已然达成。以后按时点卯当差,到了时辰就出宫回家,少担干系少风险,足矣。”

    “怎么…这样…”卢绘傻眼,觉得假舅父这话比歪嘴郡王的戏弄还不中听。

    她委委屈屈的表示:“少相你自己做皇帝近臣就没事,轮到我就是‘少担干系少风险’,还不是少相觉得我不够机变灵敏。”

    裴恕之十分惊奇,“难道你觉得自己很机变很灵敏?”

    卢绘:“……”

    敬宣侧头闷笑。

    老宋把原本要张的嘴闭上了——绘娘有许多优点,但机变灵敏还真不在其中。

    裴恕之坐起身来,正色训导:“绘绘记住了,自古伴君如伴虎,与皇帝太亲近不是什么好事。既然承你一声舅父,你的前程我总要看顾的。这一两年你好好听话,来日我给你找一门上好的亲事,保你全家安危无忧……”

    话是好话,关怀也是真的,但卢绘刚心里不痛快,便毫无兴致道:“我觉得沫子说的对,女子嫁人没什么好的,又麻烦又受罪,一个人来去岂不自在。少相别费事了,我不想嫁人,以后就在少相身边尽孝吧。”

    说到最后半句,她的语气不无讥讽。

    当初说好了当假舅父只是权宜之计,谁知这阵子裴恕之越来越过分,动不动以长辈自居。

    裴恕之冷笑一声,“不嫁人,留在我身边?你之前许嫁过的人可不少。好,你刚才的话要是真心的,就给我发个毒誓。你将来若反悔了去嫁人,我定惩不怠!”

    卢绘看他目露凶光,居然要当真,当即怂了。

    不嫁人什么的她只是随便说说,卢致南夫妇与张骏夫妇皆是恩爱夫妻,她一点都不抵触婚假之事,更别说一直留在裴恕之身边尽什么鬼孝了。

    她尴尬的挽回,“其实我觉得巧娘说的也对,这个意中人吧,最好还是自己找,毕竟要相伴一生的……”

    裴恕之连连冷笑,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早知如此’。

    “哼哼,你自己能找出什么好人来?是前事未清的李孝忠,还是一身烂账的独孤子洵?抑或是差点牵连全家谋反的那个胡儿?”

    卢绘被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欲要反驳又无从说起。

    提起前头三笔烂账,裴恕之忽想起一事,厉声道:“你又遇到什么人?!不对,你日日在宫里……东馆书阁?你是不是遇到王瞰了?你们说什么了!”

    卢绘看他疾言厉色,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王学士告假回乡,要年后才回来,我还没见过他呢。就算见了,那也算不得什么,少相这么凶做什么。”

    裴恕之冷哼一声,“我怕一个没看住,你又不知哪里寻棵歪脖子树私定终身去了。”

    卢绘又急了,“那不是私定终身,有神灵见证的!那也不是歪脖子树!”——紫杨木明明笔直挺立的!

    裴恕之:“三桩婚事都不成,可见神灵也觉得你的眼光极差,所选非人。”

    卢绘急的结巴了:“那那,那都是造化弄人!他们三个都是好人,我的眼光哪里差了!”

    裴恕之冷笑:“李孝忠优柔寡断,独孤子洵怯懦无能,那个胡儿更是鲁莽刚愎,若非遇到了我,早就闯下大祸——你的眼光不是差,而是根本没有。”

    卢绘小圆脸气的涨红,“过去的就过去了,少相为何总是喜欢翻旧账!”

    裴恕之反唇相讥,“你以为呢,自是为了免你重蹈覆辙!”

    两人你来我往,吵的不可开交,

    “……”敬宣往后缩了缩,凑到老宋耳边,“他现在怎么脾气这么大,还阴阳怪气的。”所谓三岁看到老,明明小时候是个那么温柔周到的好孩子,就算母丧后心性有变,也不至于尖刻至此。

    老宋赶忙道,“别插嘴,千万别试图劝解,不然他就冲你来了。”——唉,总算有人知道前阵子他的日子有多难过了。

    跟裴恕之这种朝堂悍将斗嘴,简直自取其辱。

    卢绘愤慨的霍然站起,“其实我觉得和薇说的最对,所谓兼听则明,最宜多查多问。那就请少相多为我找几家良婿,总能挑出让少相满意的人选来,到时我闷头嫁人就是!”

    裴恕之心头生出一股无名之火,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床边小几上,“没规矩,你这是什么口气!”——一只玉瓷碗盏砰的掉落在地,裂成数瓣。

    “乖乖听少相话的口气!”卢绘掉头就走。

    “你去哪儿!”

    “进宫伴驾!”

    卢绘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裴恕之瞪着被她甩开的蝉翼玉屏,胸膛剧烈起伏。他心知这等口舌之争甚是孩子气,却不知为何越说越上火。

    堂内无声,只余地上碎裂的碗盏犹自轻轻晃动。

    敬宣悄声:“明明是他自己要给祸害精说亲事的,何以动辄得咎?”

    老宋也小声回道:“老夫要是知道,就不用躲出去听禅了。”

    *

    带着郁郁沮丧的心情,卢绘进了宫。

    端木慧见她闷闷的,便问怎么了。

    卢绘垂头丧气:“舅父觉得我不机灵。”

    端木慧先是笑一阵,后又愤慨:“跟你那舅父比,天底下就没几人是机灵的!别理他,自来男子最喜欢看不起女子了!”

    卢绘一脸骄傲:“我阿耶就从没看不起过我阿娘。”

    “不许炫耀!”端木慧用力拍了她一掌,“在我这种孑然一身之人面前提及双亲,这要是在官场上,你早就得罪人了!”

    卢绘大惊失色,“我已经得罪端木大人了吗?”天哪,假舅父说的没错,她果然不机灵!

    端木慧笑眯眯的:“再给我带一回上次那种蒸酥梨就不得罪了。”

    “已经带来了。”卢绘笑呵呵的从屋里抱出一口暖巢——因为跟假舅父吵架,她提前出了门,索性绕到街市上走了一圈。

    她将暖巢奉到端木慧面前,打开热气腾腾的碗盅,雪白的梨肉上铺着香甜浓郁的酥酪与白沙糖,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卢绘看端木慧吃的满意,不禁叹道,“这家的蒸酥梨还不是最好的,我尝过最美味的蒸酥梨在来东都路上的一处小县城中。那家用的糖还没这么精细,只那酥酪实在奶香诱人,能香到你五脏六肺里——将来端木大人能去尝一尝就好了。”

    端木慧听的颇为神往。

    良久后,她缓缓摇头,“世上还有比宫廷更繁华之处么。宫里很好,我不想出去。”

    她将碗盅推开,端庄的笑容中带着一抹倨傲,“其实只要陛下下一道口令,恁是天涯海角的店家,都能召至宫廷,做出那道一模一样的蒸酥梨来——只是陛下不好甜食罢了。”

    “好了,我们该去服侍陛下了。”

    卢绘站在原地无声叹息。

    他们都一个样,全都喜怒无常,不好伺候。

    唉,也不知假舅父今日会做些什么。

    *

    “说正事吧。”

    地上的碎瓷片已被清理干净,裴恕之赤足走到窗边,将水晶窗撑开一半,冰冷刺骨的冬风涌入鹿野堂,宛如锋利的刀刃将屋内温暖甜香的气息入鱼鳞般尽数刮去。

    倒是令人精神一振。

    “就知道你是装病!”敬宣骂了一句,连忙拢紧衣襟,“你自己跟祸害精吵的火冒三丈,也别拿我们消遣!来人,快关窗!”

    老宋捱不住,已经哆哆嗦嗦过去关了窗,“少相也不是装病,起先是真病了,陛下派了好几拨御医,赐下的药材流水一般。”

    “那后来呢?后来就是装病了吧。”敬宣追问。

    老宋哑然。

    “二位都是听到陛下令我剿匪的消息才赶来的吧。”裴恕之坐姿端正雅致,情绪平静的与适才判若两人。

    敬宣在肚里暗骂你就装吧!

    老宋答道:“正是。绘娘虽然孩子气,话倒没说错。老夫几日前得知匪患与雪灾这两件事后,也是一心以为陛下会派少相去赈灾呢。”

    敬宣:“对啊,我昨晚听到消息也吓了一跳,你打算从何处调兵?”

    裴恕之:“陛下给了我两营虎贲,并予我一道手令,既可调派当地官兵,也可就地募兵。”

    老宋叹道,“募兵能顶什么事。”

    裴恕之扯来一面厚不见光的蜀锦屏风,反过来竟是一张地图。他指着其中一处道,“渭州有两处戍防营,统兵将领都是伯父裴栩之旧部,调兵不难。临州别驾与折冲都尉都是家父旧交,也可借出兵来。如此,也将将够用了。”

    与许多根系深厚的家族一样,他也有暗中豢养的私兵,只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用。

    敬宣迟疑:“……祖母是因为这些缘故才令你去剿匪的?”

    裴恕之,“那群贼匪不过乌合之众尔,唐义方精明干练,只要陛下肯放权,他多费些功夫也能召集到军队,剿灭群寇。”

    这下敬宣糊涂了,“那祖母为何非要你‘带病’剿匪?”

    裴恕之伸指点在地图上,“你仔细看看陇右道这几处,发现蹊跷了没有。”

    敬宣渐渐明白了:“……这是皇伯父一家还返东都必经的几条路。”他若有所思,“陛下要你借着剿匪的名头,护卫他们安全回到东都?”

    裴恕之颔首。

    敬宣坐着一动不动,良久后自嘲一笑,“看来皇祖母是真有意让伯父当储君了,这么上心。可怜我父王幽居宫廷一隅十几年,早已无人记挂。”

    裴恕之一手按住他的肩头,“福兮祸之所倚,陵阳王回来争位,褚承谨不会放过他的。他企盼皇位十几年,谁敢与他争夺,他必致其于死地。最后鹿死谁手,尚不可知。接下来东都血雨腥风,你父王,顶不住的。”

    “……你放心,我能想得开。”敬宣长舒一口气,爽朗的笑起来,“皇伯父复位总比褚大傻子登极强。到时父王也能从深宫中出来,好好将养身体。”

    “这个时辰薛姨母应是起身了,我该去看她了。”

    望着敬宣脚步不稳离去的背影,老宋低声道:“不知郡王能否释怀。毕竟,洛川王离皇位,也仅有一步之遥。”

    裴恕之淡淡道:“从古至今,多少人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可惜咫尺天涯,最后能坐上那位子的,往往不是这些人。先生,我要出去一趟,。”

    老宋一惊,“少相今日‘因病告假’,这么出去瞒不住魏国夫人的。”

    裴恕之淡淡一笑,“不必瞒。陛下都将我押上架子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老宋:“少相要去见谁?”

    “大事临头,自然先去见恩师了。”

    *

    刘府。

    入冬之后,刘语愈发老态龙钟,缩在厚实的绒毯中仿佛一口生锈的大锅,动一下都会嘎吱作响。

    “……有人向陵阳王动手了?”他微眯老眼,似是半睡半醒。

    裴恕之:“陵阳王一家自从启程,已在途中遇袭两次了,听说王妃母子还受了些伤。”

    “獐头鼠辈,胆大妄为!”老头重重哼了一声,“你觉得是否梁王所为?”

    “就算不是他亲自下的令,也不会差很远。”裴恕之拨动紫铜炉中的炭火,火光落在他雪白的侧脸上,宛如白玉染金。

    他语气平静,“梁王再是颟顸无能,到底掌权十几年,不知有多少人依附于他。一旦陵阳王复位,梁王一系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些大大小小的文臣武将,如何甘心?他们,急了。”

    刘语连连点头,“难怪了,若派唐义方或庄怀贞这两个直性子去,届时追根究底,将梁王挖出来就不好了,陛下既想护着陵阳王,又不愿梁王受牵连,这趟剿匪的差事,还真只能派你了。”

    他又笑道,“陛下也是为了你好。东都众人皆道你与梁王亲厚,将来若陵阳王复位,你的日子怕要难过。陛下将这么个好机缘给了你,你用心护卫陵阳王一家回都,他们必然承你的情。”

    “是么。恩师真要弟子‘用心护卫’陵阳王一家?”裴恕之忽的来了一句。

    刘语呵呵一笑:“若湛何意?”

    裴恕之抬眼,高挺的鼻梁遮出深邃的眼窝,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昔日跟着王昧逼迫陵阳王退位的五位功臣之中,恩师位居其二。其余四人皆已坟冢青青,若陵阳王将来复位,恩师就不怕他算旧账?”

    刘语猛然睁开老眼,两道锐利的目光射来,裴恕之安然回视。

    老头缓缓阖眼,“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等助陛下登极,乃是顺应天意,当时的陵阳王的确不够沉稳。如今,他的天命到啦。”

    裴恕之看了他一会儿,微笑道:“恩师说的是。经过这十五年的磋磨与历练,想必陵阳王已知人间疾苦,脱胎换骨,当可委以重任。”

    刘语布满皱纹的脸皮忽然舒展开来,梦呓般喃喃自语,“是呀,是呀,吃了那么多苦,一定能当个明君吧。只要皇位还复,青史之上,我们就不算是乱臣贼子了吧……”

    *

    崔府。

    “我说呢,陛下给你下的明明是暗旨,怎么一日一夜的功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陛下这是为了震慑褚氏族人,叫他们莫再轻举妄动了!”

    崔玄在丹房中走来走去,裴恕之反而盘膝坐在蒲团之上惬然饮茶。

    他悠悠说道:“从陛下下旨让陵阳王一家回都那日起,我就知道要出事。原想借病躲一躲,可惜还是没躲过。”

    崔玄冷笑,“陛下心狠着呢,真要用你的时候,就是只剩一口气了也得去当差!”

    裴恕之笑笑,“还好,我剩下不止一口气。”

    崔玄继续团团走,“真是的,陵阳王这还在路上呢。等他真回来了,东都怕是不得一日消停了。”

    裴恕之向前微微俯身,“对于接下来的情势,姑祖父有何见解。”

    崔玄驻足,拈着胡须道:“陛下得位不正,褚氏兄弟又无人君之相,朝野内外思念旧朝之人可不少啊。”

    “是么,有多思念?若只是茶余饭后感慨一番,并无多大用处。”裴恕之一脸凉薄。

    崔玄白了这小狐狸一眼,“好,那就不说人心向背,只论利害荣辱。从古至今,功大莫过于从龙。朝堂上下有的是人想要这份功劳。问题是,从哪条龙?”

    这话很是入耳,裴恕之点点头。

    崔玄笑着继续道:“褚氏兄弟势大,锦上添花意思不大。能将身处谷底的郦姓皇子扶上皇位,才是大功一件——还是选陵阳王稳妥。”

    裴恕之点了下头,“道理是没错,怕就怕人人都这么想。”

    崔玄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裴恕之笑着站起身:“晚辈的恩师已然决意要拱陵阳王复位了。恩师德高望重,一呼百应,有他的支持,至少大半座朝堂会向着陵阳王。陵阳王不但没在谷底,还是一口人人争着烧的热灶。”

    一听竟有秃驴敢跟贫道抢师太,崔玄脸都气绿了。

    憋了半晌,他出言讥讽道:“刘语这个老东西,当初寡廉鲜耻挂牌出来卖的是他,如今一脸冰清玉洁也是他,真是好不要脸!”

    “恩师说了,都是天意。哦,还有天命。”裴恕之闲闲道。

    “狗屁天命!”崔玄目光阴鸷,“不去争,不去搏,几百年的阀阅世族说败落就败落,只能扒着女皇摇尾乞怜。只要储位一日不定,风浪一日不会停歇!还有褚氏一族,等着吧,三十年河东……”

    裴恕之没兴致听老崔连番痛骂,便从蒲团边上捡了支碧玉拂尘在手中把玩——

    有老刘与老崔两派势力暗中拱卫,陵阳王至少稳了六七分。

    褚承谨的好日子不多了,怎生想个法子,用他再激一激女皇。

    还有绘绘,元日快到了,不能叫她一直待在宫中。

    他不在东都的日子,就让绘绘阖家团圆吧。

    第63章 窃喜

    三日后裴恕之整装出行。

    毕竟是刀兵大事,老宋与一干侍卫会尽数跟去。

    临行前,裴恕之神情冷淡的让子烈给卢绘挑几名高手留下防身,卢绘也不多话,只当着众人的面用长鞭击碎庭院中一块半人高的假山石。

    山石轰然碎裂之时,众侍卫们大声叫好。

    连看了裴恕之三日冷脸,卢绘这才畅快起来,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沙州——南玉商行的绘小娘子和乐率真的名声在外,文能算账盘货,武能纵马使鞭,城里城外有的是冲她献殷勤的热情少年。

    她豪爽的将手一挥,“祝众位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还,届时我买酒请大家喝!”

    众侍卫的叫好之声更盛。

    卢绘心中大乐。

    裴恕之远远站在廊下,冷着脸一言不发,活像刚被戴了十七八顶绿帽子。

    卢绘恶意地想着,其实假舅父应该感谢李孝忠独孤子洵和阿乌尔他们的,若非这三个拎不清的一个接一个占据了她豆蔻初梢之后的所有岁月,闹了一通鸡飞狗跳却啥也没成,若是让她与当地少年正常来往玩耍,说不定这会儿早就花好月圆比翼双飞了。

    那么来到东都的绝不会是卢绘一人,而是小夫妻两人,而假舅父为了‘大计’,还得多认一个‘外甥女婿’。若是那样,不知假舅父的脸色该是何样,哈哈哈。

    腹诽归腹诽,卢绘还是很关心假舅父的。

    一路送行到城外,趁老宋对着两株柳树作离别诗的功夫,她一骨碌钻进马车,解下颈中红线,双手奉到裴恕之面前。

    “护身符?”裴恕之神情有些异样,指尖捻着红线一端的锦囊,余温尚存,暗香盈然,袋口松开露出一角符纸。

    秀美的眼角眉梢都软了下来,他柔声问道:“你给我求来的?”

    卢绘十分奇怪:“少相病糊涂了么,给别人求的符文,我做什么挂在自己脖子上。”

    刚刚酝酿出来的柔软情感啪的一下裂开,化成‘不解风情’四个铁黑大字。

    思绪迅速回笼,裴恕之面无表情:“这符文哪儿来,这阵子你不是在家中就是在宫里,并无功夫去寺庙。”

    卢绘一脸神叨:“这是依岚陪阿娘回沙州前,特意去白马寺为我求的护身符,可灵验了。少相此去将它带在身上,说不定能化险为夷呢。”

    “你怎么知道灵验,小小年纪,少信这等鬼神之说。”裴恕之嗤笑。

    卢绘赶紧强调:“是真的,真的!我粗手笨脚,以前总是磕磕碰碰的,可自从有了这护身符就再没出过差池。那什么,之前三回,你和郡王都……,我一点事没有…对吧…”

    裴恕之脸色发黑。

    少女说的含糊,但意思很清楚。

    李孝忠的未婚妻,独孤子洵的老娘,还有那个胡儿,三次寻衅寻仇,敬宣被打的鼻青脸肿满头包,自己也遭了血光之灾,源头本人却活蹦乱跳一丝皮都没破——想到这里,他臂上的旧伤似是隐隐作痛。

    看假舅父面色不好,卢绘期期艾艾的补充,“不论是不是这符文的功劳,总之还是带去吧,我盼着少相平安归来。”声音越说越轻。

    裴恕之:“……将手伸出来。”

    卢绘愣愣的伸手摊开。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女孩手心。

    卢绘低头看去,只见是一枚形状略圆润的鎏金铜符。她略一辨认,顿时扑哧而笑,“怎么是只小龟!做的真像,头尾龟壳都活灵活现的。”

    这套铜符的模具最初是在楚王军中秘造的,裴恕之未及交代形状,楚王便按着爱子的乳名灵寿儿画出图纸,待到裴恕之知道时已来不及了。

    这个缘故难以言明,裴恕之只能板起脸:“元龟寓意长寿安康,有何不好。”

    卢绘忙道:“没什么不好,好极了,非常好。”

    “……”裴恕之,“我不在东都时你缺什么,就拿这铜符去找鹿野堂管事要。不论是人手还是物件,抑或是闯了祸,自有人替你办妥。”

    卢绘没有多想,一径道谢。

    裴恕之没好气道:“谢什么,鹿野堂管事你认识,有事吩咐一声即可,为何还要这铜符?”

    卢绘一想也对,“对呀,这是为何。”

    裴恕之拨动手炉中的炭火,不动声色的侧目看她,“这是在防备你——若是自己人,自用不着什么铜符。如若不是,只能认符不认人了。哪日你没了这铜符,看子烈他们理不理你。自己人——我的意思,你懂了吗?”

    他话中有话,重音落在‘自己人’三字上,奈何同车少女七窍只通了六窍。

    “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卢绘恍然,然后认真道:“少相放心,我本也没打算长住东都。待到完成了少相的吩咐,我肯定要随耶娘回沙州的,不会假借少相权势任意胡为的。”

    “……”裴恕之凤目幽深,晦涩难明,直盯的卢绘心头发毛。

    许久后,他才长叹一声,“算了。”

    *

    老宋回来时,只见卢绘一骨碌溜下马车,飞快向自己道了别就翻身上马跑了,连扶一把老头上车的功夫都没有。

    再看裴恕之,神情甚是奇怪,似笑非笑,还有些许轻愁怅然,配上他如花似玉的相貌,若是倚马斜桥的东都贵公子中要排个名次,裴少相定能当选花魁。

    老头慢吞吞的爬进宽阔的车厢,“我意欲给绘娘再卜一卦。所谓风从龙,云从虎,自入东都后,绘娘的面相是愈发好了,天庭饱满,颊泛红光。昨日老夫看她掌纹,虽则性相鲁钝,运势刚正,桃花却是颇为旺盛,真是奇了怪了……”

    一般来说,刚直鲁钝之人无形中会驱散桃花运,譬如庄怀贞,年近四十了还光棍一条,红鸾星跟死了一样。

    裴恕之冷笑一声,无情反驳,“她面相有变,是因为这两个多月个子高了,容貌也长开了。至于她那些烂桃花,难道还需要卜卦才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先生这卦不卜也罢。”

    卢绘身强体健,气血旺盛,其实本就满面红光,只不过之前风吹日晒皮色略深不很醒目。这两个月被裴恕之拴在身边养尊处优,给养精细,生生捂得白里透红,桃腮滚圆柔嫩。

    老宋:“……”真是不解风情。

    裴恕之垂着长长的睫毛,神情忧郁的侧过身去,翻了几页书后忽又回转。

    精致秀丽的脸上透出几分诡异的兴头,“我听闻玄门有桩摆阵法的本事,既能助长运势也能消退运势。此去路途遥远,先生不妨琢磨一番,在府中摆个灭桃阵什么的,好杀退那一摊子烂桃花,还世间一个安宁,先生以为如何?”

    ‘杀退’二字被俊美青年说的杀气腾腾,老宋一阵头晕目眩——这是巫蛊啊巫蛊!

    “……”他僵笑,“少相,子不语怪力乱神。”

    *

    送走了假舅父,卢绘无事一身轻,耸着小鼻子沿街慢骑,循香气买了十张羊肉胡麻饼两笼蒸甜糕与半打水晶烤梨,然后撒着欢儿的往宫城跑。她在路上吃了三张饼两个梨一块糕,进宫便将剩下的饼糕与烤梨分了相识的小宫婢与小内官。

    在众声感谢称赞中,飘飘然的卢绘连布兜里的散碎铜钱一同散了出去。

    瞿松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直笑,“……怪道少相总说小娘子留不住过夜财,将来定要寻个能守财的夫婿。”

    卢绘讪讪的,“大监莫要揭我的短。”她只是守不住小钱,大钱都压在被褥下呢。

    殿内静谧,炉火熊熊,很快就将沾在卢绘官服上的雪丝烤干。

    女皇坐在御案前微微蹙眉,手中翻着一本奏折。端木慧坐在一旁下首,埋头书写。

    行过礼后,女皇示意卢绘近前,卢绘乖乖过去。

    “若湛启程了?”女皇撂下奏折。

    卢绘答是。

    废话,魏国夫人的耳目遍东都,假舅父走没走女皇能不知道?女皇想问的应是其他事。

    卢绘口齿清楚的分说起来:“舅父一早从西城门走的,陛下派的两营虎贲以操练的名义昨日半夜就出城了,臣送舅父出城时远远瞧见两位虎贲将军前来汇合。舅父说事关重大,不好声张,所以送行的只有我与一位兵部,连同府的崔老夫人都不知道。”

    ——假舅父教过,女皇喜欢又敦厚又聪明的人。不要自作聪明,但也不要装傻。

    “若湛这样安排很好。”女皇点点头,“待过上七八日,消息传开也不怕了。”

    卢绘随口应和,“是呀,也不知舅父多久才能回来。”少说两个月吧。

    女皇看她脸上抑制不住的轻快,忍俊不禁,“真是个孩子,身边没了长辈管束,就高兴成这样。若湛临走前可吩咐过你什么?”

    卢绘想起跳下假舅父的马车前,两人的最后一段对话——

    【“此次出门,怕要错过元日了,我给你打了一串金铸钱,算作元正礼罢。”

    “多谢少相,少相破费啦。呃,那我该送少相些什么呢?”

    “不用了,若你有心,就给我…给我与府中长辈每人编根络子吧。”

    裴恕之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可能在他心中,小娘子家编络子就跟老宋提笔写字一样简单。】

    女皇再度拿起奏折,随口教导:“礼轻情意重,用心即可,你多编几条,裴府中其他长辈也别落下。”

    卢绘神情尴尬:“陛下说的是,可是、可是臣…不…会编络子。”越说越轻。

    女皇一惊,奏折都没拿起来,“你不会编络子?!”

    端木慧也抬起头来,面露惊异。

    卢绘只能呵呵傻笑。

    “慢着,不对。”女皇眯眼思索片刻,“朕记得按你家乡习俗,私定终身时不是要编一根同心络子么?你既不会编,那三根同心络子是哪来的。”

    端木慧笔都放下了,悄悄竖起了耳朵。

    卢绘尴尬到脚趾抠地——身为贴身服侍女皇之人,估计自己祖宗八代事无巨细都被魏国夫人禀告给女皇了。但是作为年逾八十的老人家,女皇你的记性这么好合理吗?

    她现在理解假舅父为何要笼络魏国夫人了。

    “臣虽然自己不会编,但家中绣坊有的是技艺精湛的织娘。我特意寻了个手艺最好的,以表诚意。”卢绘极力严肃的辩解。

    端木慧躲在卷册后偷笑起来。

    女皇笑骂:“见鬼的诚意!定下终身大事的络子你都能让别人编,活该你三次姻缘都跑了!朕来问你,那三位小郎可知这事?”

    卢绘语气开始飘忽:“他们没问……”所以她也没说,不过阿乌尔是心知肚明的。

    咦?紫杨木盟誓只有两回,阿乌尔是按照中原规矩正式来提亲的,但定亲后她也送了一条同心络子给他。女皇是不是记错了?不过阿乌尔身怀隐情,她也不辩解了。

    她话还没说完,端木慧已经笑趴在桌案上了。

    卢绘不服气了,“陛下与端木大人都曾道从小不爱女红,可是您英明睿智,端木大人文才斐然,可见会不会编络子也没什么打紧的。”

    “可见什么可见。”女皇笑道,“朕是不爱,不是不会——慧儿你说。”

    端木慧忍笑,“微臣不才,络子还是会编的。”

    卢绘面孔涨红,结结巴巴的,“啊这,这个,陛下与端木大人真是文武双全,微臣愧不能及……”

    女皇指着她一阵大笑,“你呀你……”

    她语气温和道,“你待会儿出宫,明日就不必来当差了。”

    卢绘大惊失色:“因为微臣不会编络子,陛下就要赶我走吗?陛下不要啊,微臣可以立刻学的,微臣学东西很快的!”

    女皇笑的肩头抖动,摇头道,“你送走裴少相后,没回家就进宫了吧?”

    卢绘点头,老老实实道,“是呀,为舅父送行是私事,不可耽误了当差。”——耶娘从小教导她,玩归玩闹归闹,大事不能轻忽。

    女皇叹气,“你父母这般溺爱,倒也没把你娇惯坏。也对,疼爱归疼爱,立身还当端正。”

    顿了下,她道,“若湛动身前为你告了十日假,又派人提前将汝母接了来,好叫你们一家团聚,共度元日。你回家瞧瞧吧,除了若湛为你备的年礼,还有朕的两车赏赐。”

    告假?十日!

    大惊顿时转为大喜,卢绘喜上眉梢:“真的吗?陛下您说是真的,阿娘回来了!”

    她噗通跪下,“陛下大恩,微臣粉身难报万一……”

    女皇逗弄:“不用谢朕,谢你舅父吧。”

    卢绘恨不能指天誓日:“微臣回去立刻学编络子,悬梁刺股的学!”

    女皇忍着笑,正色道:“这段日子以来,你服侍朕甚是勤勉恭顺,不骄不躁,处事缜密,朕是该嘉奖你。”

    “不敢不敢,都是陛下和端木大人教的好。”卢绘傻笑。

    女皇伸手一挥,“回去吧,好好团聚,十日后回宫就该替慧儿分担差事了。”

    卢绘再叩首两记,然后欢腾着退出宫去。

    女皇又道:“慧儿也下去歇息吧。”

    端木慧告退。

    女皇沉吟片刻,忽然提声,“菁娘,出来吧。”

    一身暗色团花裙袍的魏国夫人从重重叠叠的帘幕后出来。

    女皇:“你来多久了?”

    魏国夫人:“只比卢小娘子早几步。”

    “卢氏,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女皇神情怔忡,“真奇怪,朕素来更喜欢身世伶仃的娘子。慧儿罪奴出身,无父无母;阿穆生父不慈,后母刻薄;菁娘你的双亲也是无德可憎之辈。像卢氏这样父母慈爱阖家圆满的小娘子……”

    她没说下去,魏国夫人缓缓接上:“陛下并非刻意遴选,只是陛下万圣至尊,在御前服侍之人,非得口严心定,克勤克勉。只有吃过苦,尝过世间冷暖的小娘子,方知道天高地厚,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女皇微笑,“菁娘见微知著。”

    魏国夫人:“陛下真要将卢氏留在身边?她毕竟是裴相的人,不可不虑。”

    女皇一摆手:“欸,难得朕喜欢,菁娘休要扫兴。何况有你盯着,朕放心。”

    魏国夫人盯着地面花团锦簇的厚厚毛毯,片刻后才道:“……谨遵陛下旨意。”

    *

    卢绘一路疾驰回到裴府,看见鹿野堂的管事正将大大小小的箱笼往车上装。

    他躬身回道:“少相吩咐过了,娘子今日就能回豉阳,一应物件都准备好了。”

    给卢致南的高丽参与鹿茸膏,给谢玉芙的金玉首饰与珍珠玉蛤粉,给卢纪与卢绮的吃用玩物,足足装了三四辆大车,全都贴了薛夫人的名签。

    另有女皇的赏赐的一车御酒与贡缎。

    坐在驶往豉阳县的马车中,卢绘心中百味杂陈,对假舅父为她安排的一切,她是七分感激,两分惶惑,还有一分微妙的古怪。

    假舅父当初一脸冰清玉洁不可方物,说好了诸事不管,尽由信陵郡王和宋先生负责卢绘的一应事宜,结果才几日就诸事嫌弃。先是赶跑了‘不务正业’的信陵郡王,再是连老宋也插不进手来,将卢绘的大事小情团团捏在手里。

    卢绘在耶娘身边虽然没读多少书,但道理还是懂的。耶娘常说,若只是办事做买卖,论迹不论心便足矣;但若要交真朋友,那就既要论心也要论迹。

    心肠不好的人,事情办的再漂亮也不好深交;出口伤人,行事无方,心中再是没有害人之意,也只能不远不近的客气着。

    依此判断,假舅父论迹,只要他愿意,什么事都能办的花团锦簇,连子烈养的狗都满意的汪汪叫;论心嘛,那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出门道。

    依岚说姓裴的一看就不是好人,阿耶阿娘说此人心机深沉,不可掉以轻心,连老宋都玩笑过几回‘少相’,然而不知为何,卢绘莫名的信任他。

    因为她真的在他眼底看见一片澄清的湛蓝,而不是业火深晦的赤红;所以她坚信,就算真是鬼怪,那也是善鬼。

    从小阿娘就笑话她,既随和又固执,哪怕知道前方是条死路,也总想走到底看一看。

    “看一看嘛,又废不了多少功夫。”年幼的卢绘总是如此辩解。

    她并非为求捷径,只是想看看,那绝壁悬崖是否真的陡峭如镜,那莽莽荒原是否真有古战场的亡魂在徘徊。世上有那么多条路,不走到底,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死路呢。

    在裴恕之身上她仿佛看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温柔宁谧,细致周到,很会替人着想,另一个则狡谋阴晦,虚伪冷漠,谁也弄不清他究竟在算计什么。

    少女的知觉其实颇为灵敏,否则也不会一见即知裴恕之就是那夜剿匪的黑衣人首领,也不会旋即识破假薛夫人的幌子。

    可惜她虽能察觉种种细微异处,却不会剖析分辨。

    譬如今晨,假舅父得知她根本不会编络子,之前定亲的那三条络子全都是织娘所编,当时她以为会迎来劈头一顿呲。

    谁知假舅父一言不发,反而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讥嘲、戏谑、无可奈何、还有一抹幽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欣喜?

    是窃喜吗?

    他在窃喜什么,多知道了自己的一桩短处?

    卢绘冥思苦想近两个时辰,终是一无所获,只能挠头罢手。

    揭开车帘,只见夕阳斜下,豉阳县已在眼前!

    第64章 团聚

    天色发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压得道路两旁的枯枝簌簌低伏。

    轮廓柔和的山坡就在眼前,傍晚最后一抹淡橘色沿着灰白色的山形染出一轮黯淡的光晕,漫漫雪花再给前方景色蒙上一层轻纱。

    在这一片灰暗的天地间,山腰下方一座未建完的青砖院墙外簇拥了一大群提着灯笼的人,点点火光宛如浓重暮色中的粒粒碎金,耀的卢绘眼眶发热发酸。

    卢致南拄着拐杖站的笔挺,手上提着最大的一盏竹骨油纸灯,灯影后是不断踮脚张望的谢玉芙,两人身上的毛皮斗篷被风雪不断掀动拉扯着,仿佛巨大的灰色荷叶边。

    卢绘眼眶湿润,不等马车停下就飞跃下车,不顾雪粒子一股股的往领口钻,踩着结有薄冰的山路咯吱咯吱往前冲去——“阿耶,阿娘!我回来啦!”

    *

    新造的大屋坚固厚实,气派严整。

    卢绘抬头望去,只见合抱粗的笔直横梁贯穿屋顶,虽无雕梁画栋为饰,却也打磨的锃亮光洁,再用上好的桐油反复刷上数边晾晒。

    大大的方形地炉烧的滚烫,全家人围在炉旁七嘴八舌,每个人面庞都在火光映衬下红扑扑的,更显喜气洋洋。

    谢玉芙搂着卢绘直哭。

    在沙州时她也时不时出门办事,但最多不过一月,这次是母女分别最长的一回。

    她一面哭一面将长女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仿佛在检视是否缺斤少两,连女儿的小手都要摊开来摩挲一番,看看掌心纹路是否少了半根,直摸的卢绘浑身发痒,咯咯直笑。

    卢致南看不过眼,“绘绘这么大了,你别摸了。”

    为了各色缘故,他每年总要出一两趟远门,短些十余日,长些数月,这回分别只当是又跑了一趟买卖,是以不似妻子激动。

    刚见面时,他本想按照老规矩的将宝贝闺女扛在肩上转两圈,被谢玉芙连拍带吼的提醒,才想起自己的腿骨还没完全长好,只能悻悻作罢。

    “哎哟,哎哟,你们两个快下来,怎么这么沉了……”

    卢绘第四次被扑倒在褥垫上,背上爬着卢绮,腰上缠着卢纪,两个外裹着大红织锦袄的肉团子抱着她又蹭又晃,恨不能像糯米胶似的沾上去。

    其实全家最思念卢绘的还是这双年幼弟妹。

    从卢纪与卢绮记事起,父母长年忙碌,永远在家陪伴教导他们的其实是长姐。夜里黑了怕了,是长姐搂着他们哄睡;磕着碰着了,也是长姐为他们呵疼包扎。

    卢致南大大咧咧,起先没想到这事,以为有乳母与保媪在身边照料,一双小儿女应当起居无恙,直至抵达豉阳县才发觉大事不妙。

    小兄妹俩发觉母亲长姐都走了,当下伤心起来。他俩一个老实内向,一个怕羞胆小,倒也不会大哭大闹,只是日日眼泪汪汪,不肯好吃好睡,叫人看着委实不好受。

    妻女离家后的头一个月,卢大当家什么也顾不上,满身力气都用在哄孩子上了。

    卢绮搂着卢绘的脖子,将秀丽白嫩的小脸蛋贴在长姐脸上,小小声道,“阿姊,这回不走了吧。”

    卢绘只能叹道:“阿姊是大人了,不能整日在家玩耍,要像阿耶阿娘一样出门干活呢,挣到钱了给绮绮买华胜。”

    卢绮小嘴一扁,泫然欲泣,“绮绮不要戴华胜,绮绮要阿姊在家里。”

    卢绘心中舍不得,但也不愿骗人,“绮绮乖啊,阿耶阿娘年岁大了,阿姊总要出门挣钱的……”说到一半,她察觉衣裳下摆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卢纪正在扯她。

    “阿姊下回何时归家?”卢纪相貌文秀,眼眶发红,大红外袄下是一身齐整的小小儒袍。

    卢绘一边一个将两个团子搂起来,连连柔声劝慰,“放心,就只这回久了些。以后只要不忙,阿姊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

    “阿姊这回认了好多字呢,书也读了许多本,回头与阿纪讨教学问可好呀?什么黄老孔孟庄荀墨,阿姊现在都知道了…没错没错,阴阳家不是阴阳怪气的意思,阿姊终于弄清楚了…”

    “绮绮得帮阿姊一个忙,教阿姊编络子……小阿绮不许笑,啊对对,阿姊决心学些女红了。唉,世道艰难呐。”

    卢致南与谢玉芙在旁笑着听着长女哄弟妹。

    卢绘喟然感慨,“高门大户的差事真是不好办,熏个香有百八十种门道,骂人都句句是典故。任你是金刚铁杵,也得老老实实的弯折百转……”

    为了分散小兄妹的注意力,卢绘指着屋角那堆用红纸扎的十七八个大小包裹,哄着他们自己去拆礼物,这才脱出身来与父母好好说话。

    谢玉芙疼惜的搂着女儿的肩头,满脸狐疑,“当初不是说好了只是陪伴薛夫人么?怎么一忽儿学堂一忽儿进宫的。”

    卢致南:“嗨,都是是事赶事。绘绘信上都跟我都说了,起初去学堂只是想长些学识见闻,也好跟薛夫人聊得上话,谁知被陛下看中,召绘绘进宫去了。咱们绘绘讨人喜欢嘛,这有什么法子,哈哈哈。”

    他笑着转头,连胡须都是好奇的形状,“绘绘,女皇长什么样呀。”因怕书信不密,他一句多余的都没问,此刻总算能问了。

    卢绘想了想,“嗯,骂起人来像前街的王媪,说笑起来又像城东的徐媪,但论及威严,张伯父与刺史大人捆在一处也不及陛下万一。”

    谢玉芙心有余悸,“都说伴君如伴虎,绘绘在陛下身边不会有事吧。”

    卢绘安慰道:“阿娘放心,陛下待身边服侍之人很和蔼的。只要不涉及内外勾连之类的,寻常的小差错,陛下俱会宽容的。”

    谢玉芙叹道:“再是和善,也是伺候人的活,咱们绘绘自小哪曾吃过这个苦呀,还是早些离开宫廷吧。”

    卢绘双眼亮晶晶的:“阿娘,我不怕吃苦。东都汇聚四海繁华,皇宫更是天下最物华天宝之地,多少人一生难得一逢,女儿有幸碰上了,不愿错过这个增长见识的机缘。”

    卢致南道,“绘绘这话有理。我年少时本打算做个游侠儿仗剑闯天涯的,绘绘胆大心细,敢闯敢上,这个像我。”

    谢玉芙白了他一眼,“绘绘什么好的都像你是吧,要脸不要?”

    卢致南笑着轻拍妻子的肩头,“你不能一辈子将她拢在臂弯下,见见世面也好,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见到皇帝与皇宫呀。”

    卢绘:“对呀对呀。”——还有假舅父那等玉面黑心的人间奇葩,也非寻常人能见到的。

    在角落中拆礼物的卢纪与卢绮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拆到了一整套漆木制的微雕屋舍,无钉无胶,只用榫卯构造,里面桌椅凳床一应俱全,且全部可拆卸,甚是精巧有趣。

    “外头包的是上好的金线红纸,别撕扯坏了,回头熨平了给绮绮剪窗花。”

    卢绘笑着冲着小兄妹俩喊了一声,又起身捧着几个匣子到父母面前,“这是薛夫人给耶娘的,我瞧过了,都是极上等的货色。里头的药酒阿耶正用得上,阿娘赶路手脚都冻坏了吧,刚好擦擦那珍珠玉蛤油。”

    谢玉芙看那匣子里头,微微蹙眉,“我们本就受恩于人,怎好再收重礼?”

    “阿娘尽管收着,不用客气!”

    卢绘笑嘻嘻说道,“这两三月来女儿读完《论语》读《周易》,读完《毛诗》读《礼记》,前脚进学堂,后脚入宫廷,上要服侍陛下,下要安抚…薛夫人(假舅父),半点没偷懒,主顾满意的很。”

    卢致南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绘绘瘦了呢,原来是读书读的。”

    谢玉芙忧心忡忡:“读书是会累瘦的。”她伸出手,又想去摸女儿了。

    想起苦读早逝的父亲,卢致南气不打一处来:“绘绘呀,凡事别强求,咱家人就不宜读书。你看你祖父,为了读书考举活生生熬死了自己。你再看你阿耶,从来不碰书本,如今身强体壮,能吃能睡。都说生女肖父,你随了阿耶,就不是读书的料。硬要读,只会熬坏身子!”

    卢绘有些困惑,“我不是读书的料么……”——好有道理,但仿佛哪里不对。

    “你轻声些!”谢玉芙瞟了眼屋角——卢纪像个小大人般用竹尺小心的拆着纸包。

    她压低声音,“阿纪喜欢读书,你别上来就泼冷水。”

    卢致南反驳:“现在泼冷水,总比将来熬出毛病强吧。”

    卢绘不同意了,“那也不见得,既然生女肖父,那么生子就该肖母。阿娘比阿耶聪明多了,什么账目读一遍就能记住,说不定阿纪随了阿娘,读书很灵光呢。”

    卢致南愕然,“欸,这倒是。”他从没想过这一点,“还是咱们绘绘机灵。”

    卢绘拱着脑门卖萌,“机灵不正随了阿耶么。”

    “一点没错!”卢致南大乐。

    父女咧嘴大笑,笑容如出一辙的傻气。

    谢玉芙好气又好笑,抬手砸了两枚橘子过去。

    *

    入夜后,谢玉芙亲自下厨烹了一锅清炖羊肉汤饼,盯着卢绘吃了两大碗才肯放人。

    卢绘捧着溜圆的肚皮出屋,黑灯瞎火的摸了好一会儿才在后院找到依岚。

    依岚正在屋里检视兵器——长刀,短刀,狼牙棒,匕|首,铺摆了一桌子。

    卢绘进门就问,“依岚你怎么不过去呀。阿娘做了羊肉汤饼,你也去吃嘛。”

    “我陪着娘子来回走了几个月,娘子隔三差五为我下厨,不差这一顿。”依岚头也不抬,“何况你们一家久别重逢,我夹在里头你们不好说话。”

    卢绘拉拉她的手臂,“我耶娘一直当你自家女儿的。”

    依岚摇头,“我自己有耶娘,虽然他们走的早,但我会一直记着他们。你的耶娘再好,也不是我的耶娘。”

    “……您真犟。”卢绘无奈叹口气,看依岚正逐一检查兵器刃口的卷损情况,然后清理,上油,她心中一噔,“这趟出门你动过手了?”

    “嗯,遇上几伙来探风的蟊贼。”依岚沉声,“边地不太平,都说女皇帝老了,周围几支部族不大安分。娘子与张大人商议后,暂时收了买卖,说来豉阳陪郎君养伤。”

    卢绘不悦,“老什么老,陛下精神着呢!这群坏东西,一日不收拾就不舒坦!”

    “这是精不精神的事么?连边地部族都知道如今储君未定,争抢的还是两个姓氏,两家人!这比戏文里的兄弟争位还凶险,弄不好就真的改朝换代了!我跟你说,你在宫里少掺和这些破事。哼,都怪那姓裴的,无端将你扯进去……”

    依岚握着一块灰白色的磨刀石贴着刀刃,一下接着一下重重摩擦。

    卢绘看她眼中冒火,奇道:“你怎么了?”

    依岚停了磨刀,忽然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了,不该叫你去姓裴的身边。

    卢绘:“啊?”

    依岚转头看她:“羊肉汤饼好吃么?”

    卢绘:“……好吃。”——这个转折比隔夜饼还硬呀。

    “娘子都没跟你说么?”依岚冷冷一笑。

    “中原的羊肉没有我们那儿的香,娘子说既然打算在豉阳多住一阵,便赶了百来头活羊,好给大家打打牙祭。行至商州时,娘子算着三日后能到豉阳,次日就是元正。谁知那姓裴的忽然派了人来,说你好不容易告了假,最好尽早一家团聚,就不由分说将我与娘子赶上宝车,一路日夜兼程,十个时辰就到了这里。”

    卢绘:“啊这……”

    依岚冷笑:“那宝车是用四匹骏马拉的,走的是八百里加紧的官道,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换马,前后换了三批,共十二匹万金不换滴汗如血的大宛良驹!好个姓裴的,这么大的权势,这么横的做派,气死我了!”

    她自幼也是强横的脾气,从来吃软不吃硬,当下越说越气,拍的桌面啪啪响。

    卢绘无奈,“……的确不是个好人。”假舅父只是看着谦逊温雅,实则心狠手辣,那些王孙公子骄恣的毛病一点不少。

    依岚转过身来,低声道:“郎君娘子只知你在陪伴薛夫人,可我们知道不是。绘绘,你可知道姓裴的究竟要你办什么事,牵涉多少,风险多大?事成之后,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快打住!”卢绘赶紧捂住她的嘴,然后下意识的左右张望。

    依岚缓缓坐直,一字一句道:“我听说了,东都之内,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之外,裴少相手眼通天。绘绘,你在怕他么。”

    卢绘压低声音:“起初我也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等我渐渐明白时已然来不及了。眼下光景,已经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了!”

    依岚深吸口气:“你接着说,我听着。”

    卢绘悄声道:“裴恕之所图甚大,但究竟图谋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只知他要笼络魏国夫人,好方便将来行事。魏国夫人的亲人多年前就都死光了,唯有一个孙女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于是……”

    依岚吼叫出来:“姓裴的疯了,魏国夫人是好骗的?居然让你冒充她孙女,若是事情败露你还有活路吗!”

    “不是冒充,只是讨好!”卢绘揪着她的衣袖,“不知道为何,裴恕之笃定我能讨魏国夫人喜欢。只要魏国夫人肯抬一抬手,在陛下跟前稍作遮掩,裴恕之许多事就容易了。”

    依岚气的厉害,胸膛起伏,“……你如今讨好的如何了?”

    卢绘两手一摊:“毫无进展,我连话都没跟魏国夫人说上几句。”——不知是不是错觉,进宫这些日子,她总觉得魏国夫人似乎在躲自己。

    依岚冷笑:“看来姓裴的算错了。”

    卢绘无奈,“那你想怎样,除了乖乖听命,我们又没第二条路可走。”

    依岚咬紧腮帮,手腕转动间匕|首寒光闪动,“我去偷偷宰了他,一了百了。”

    卢绘一惊,骇的不轻:“你可别乱来,裴恕之身边明里暗里侍卫不知有多少,你会白白送命的!之前阿乌尔来寻我晦气,但凡我喊慢半刻,他就被射成刺猬了!你别担心,真不用担心,裴少如今相待我十分和气,反复对我说无论将来事成与不成都会保我平安,除了厚礼相赠,还要给我找一门好亲事。”

    “找亲事?”依岚怪叫,“姓裴的有病吧!”

    卢绘无奈,“他找他的,应不应另说,他近来脾气有些大,我懒得与他争执。”

    依岚气的又叫:“刚才还说对你和气,现在怎么脾气又大了。绘绘你老实说,姓裴的是不是欺负你?”

    “没有,他没欺负我,真没欺负。”卢绘耐心哄劝,“他只是有些阴阳怪气,捋顺了毛就好了。你看他替我告了假,让我一家团圆,还给我备了那么多重礼,光是这几串金钱,每个都一两重,都是足金!”

    说着她还从袖中掏出一把耀人眼花的黄金铸钱,一串十二枚,以朱红丝线编的如意结串起,每一枚都是正面錾刻一个生肖,反面是平安如意之类的吉利话。

    依岚气了个仰倒,“你个见钱眼开的傻子,当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卢绘赶紧扯开话题,“说了半天,这与羊肉汤饼什么干系?”

    想起这事,依岚愈发火大:“因你爱吃,娘子本想先带两三头羊上路,其余车队叫老常慢慢押过来。谁知那领头的大个子胡儿说什么带着活羊会耽误行程,当下召来七八个屠户,一声令下宰了十头羊,半个时辰内放血剥皮,再用碎冰将羊肉冻个结实一道带了来——问都没问娘子一声,真是好排场,好霸道!”

    卢绘只能叹气,“……那人叫铁勒,替裴恕之在外头办事的。你还想行刺裴恕之?这人的身手就不在你之下。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阿耶与阿娘年少时也涉过不少险,最终都平安归来。往好处想,只要胆大心细,就能逢凶化吉,事成身退。”

    “你现在说话怎么文绉绉的,跟着姓裴的就学不了什么好。”依岚满脸嫌弃,“明日我们烤羊腿吧,再烫两筒酒。”

    *

    十日休沐,卢绘比在宫里还忙。

    第一日团在谢玉芙怀里打滚,门都没出——夜里学打络子。

    第二日与年幼弟妹爬树捉鸟捏雪堆人,狠狠疯玩了一场——夜里继续学打络子。

    第三日元正祭祖,谢玉芙忙的脚不沾地,卢绘砸开冰面,捞出两条活鱼挤入丰盛的贡桌,算是孝敬从未谋面的祖父母,卢致南歪着嘴角烧了几册经史子集给亡父,边烧边说怪话。当夜守岁,众人赌了几个时辰的博棋双陆,依岚大胜——络子课暂停。

    第四日接受阖府奴婢侍卫的祝拜,卢绘分出去满满三大筐铜钱,之后与依岚喝酒吃肉,顺带比试,谁知三局皆败,父母弟妹在旁看的拍手大笑,悲愤之余,打出一盘杀气腾腾的五花大绑络子结。

    第五日陪父母走访周遭三五户邻舍,分送鱼肉年礼,被邻家老媪拉着问了七八遍‘多大了,许人家了没,身子骨看着就结实’,卢绘一时没忍住,骄傲的表示自己还会打络子呢——周围人表情有些奇怪;

    第六日第七日卢绘跟着卢致南爬了一遍所在山坡。

    卢致南坐在竹轿上,指着周围一片阔大的地面说道:“山下那一片是田庄,以后就是咱家祭田了。宅子落处略高些,等全部建好了,就是上有水源,下盘仓廪,端的是好地好风水。”

    卢绘笑道:“阿耶花了三倍的银钱买下来的地,能不好么。”

    卢致南:“我与你阿娘想过了,不知将来朝局如何,总要多做几手打算。若是沙州有变,你们姐弟回中原也能有个窝。”

    卢绘奇道:“阿耶阿娘不回来么?”

    卢致南叹道:“我与你娘更喜欢沙州。年少时,我们在这里过的不好,尽是伤心委屈了。反是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虽过的苦些,但两人齐心协力,腾挪辗转,才活出个人样。”

    卢绘也叹:“其实,我也更喜欢沙州。”

    有时偶发臆想,她真想带着假舅父到她生长的地方,看看何谓苍茫大漠,草海行舟,何谓千山暮雪,绿洲如诗,还有被他咬牙切齿了八百遍的紫杨木——

    那真是一种非常美丽的树木,强壮,骄傲,生生不息。

    第65章 聚乐

    到了第七日夜里,卢绘很没良心的终于想起了三个密友,于是连夜写了三封邀请函,次日一早遣人送进城里。

    第八日,卢绘特意下山跑出两里地去迎客。

    林沫子神采飞扬亲自驱车,带着王和薇一齐抵达山庄。

    依岚一见林沫子挥马鞭的手势就眼睛一亮,大声赞道:“好身手,这是南人从使桨功夫化出来的鞭法罢,果然势沉劲巧,别有窍门。”

    林沫子眼睛一亮,“这位阿姊是行家啊,不知怎么称呼?”

    恨屋及乌,因为裴恕之,依岚原本对东都人充满了偏见,此刻见到豪迈矫健的林沫子不由得心生喜爱,两人很快说到一处去了。

    余巧娘晚来一步,还带了个衣着华丽江南口音的年轻人,趁那年轻人吩咐随行奴仆安置马匹车辆的当口,卢绘一把拉过余巧娘,“他就是你那秦郎?”

    余巧娘强自镇定,“什么情郎不情郎的,绘绘休要妄言。这是扬州的秦默秦公子。”

    反了天了,向来乖顺的狸花猫居然敢反手挠人?

    卢绘气的双手叉腰,“我问的秦郎是秦默的秦,不是情义的情。你肚里不正经想到哪去了!我来问你,你们这么出双入对的,是你娘答应的,还是你出门时偷着把他叫上的?”

    余巧娘面孔涨红说不出来。

    林沫子哈哈大笑:“这话问的,一看绘绘就是门外汉,光明正大哪有遮遮掩掩有趣呀。我们巧娘是行家,深得其中妙处!”要做女船王的人,各种段子可听了不少。

    听到‘门外汉’三字,依岚噗嗤一声,以肘捅卢绘一下,卢绘假装没听到——明明天公不作美才导致她连败三次,非战之罪也,她绝不内耗。

    余巧娘面红过耳,羞的捂脸欲逃。

    王和薇拉住她,叹道:“别再戏弄她了,你们看她红得都快烧熟了。巧娘,别光顾着羞了,赶紧给我们引见呀。”

    余巧娘跺脚:“你们都不是好人,只有和薇是好人!”

    林沫子斜乜:“你再想一想,真的只有和薇是好人么?”

    卢绘哈哈大笑:“那不能呀,还有她的秦郎,定然也是大好人,哈哈哈!”

    *

    秦墨今年十九岁,生的眉清目秀,身形瘦高。他虽然衣饰华贵,奴仆众多,却毫无骄矜之色,反而有几分书呆子的神气,单纯中带着些许木讷。

    不过这呆子言行间倒是很看顾巧娘,一行人步行上山,巧娘没走几步就撒娇腿酸,明明一旁就是卢绘备的竹轿,秦呆子依旧二话不说扎起衣袍下摆来背巧娘。他并非习武之人,又是豪富之家娇贵养大的独生子,抵达山庄时已累的气喘吁吁,却还想着给巧娘找药油。

    因有王和薇的眼神警告,大家只好忍着肉麻听余巧娘一脸娇羞的显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与默郎自小相识,他的人品我还能不清楚么?”

    林沫子没忍住,翻着白眼道:“改什么称呼呀,叫‘情’郎挺亲切的,特别亲切。”

    余巧娘娇呼一声,气的扑过去捶她。

    倒是依岚颇为感慨,偷偷与卢绘咬耳朵,“你有过三个未婚夫婿,但我从没见你像余娘子这样羞涩缠绵,一次都没有。”

    卢绘绝不同意:“你是不是看错了,当年子洵送我信物时,我还是挺羞涩的。”

    依岚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因为那傻子当时哭倒在你怀里,我又在屋顶看着——你那不是羞涩,是不好意思,怕被我笑话!”

    话说回来,余巧娘之所以能说服父母同意与秦默的亲事,说到底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只不过余氏双亲想着抬头嫁女,高攀显贵,这才拖拉至今。否则,余家数人在朝为官,是万万不肯屈就一个商人女婿的。

    ——没错,秦默身为扬州首富之子,居然不在商籍,个中缘由卢绘也是近来才懂。

    譬如裴恕之,他养船队开矿窑制茶饼,闲下来连南海的珠场也想试试手;再譬如余巧娘,家中亦有不少商铺;但哪家衙门会将这两家纳入商籍?

    何况他们表面上并未亲自经营这些买卖。

    所谓商籍,并非简单指做生意的人,而是只做生意却家中无人在朝,甚至祖上数代都无人为官,而秦家显然祖上有人做官,只是这一代秦父刚好没做官,但是香火情尚在,对外就说‘耕读传家’。

    其中奥妙,卢绘咀嚼了许久。

    *

    稍事拾掇之后,卢绘带大家去拜见卢致南夫妇,谢玉芙赠了她们一人一枚镶了猫儿眼的黄金平安扣与一小匣安息香。

    林沫子在日头低下照着猫儿眼,“这猫儿眼是西域来的吧,成色真好。”

    王和薇赞道:“星芒金睛浑如月,一线流光颂驼铃——将来若能见识西域风光,才算不枉人生。”

    余巧娘轻轻嗅着香匣,“都说一两安息一两金,这也太贵重了。”

    卢绘凑过去,“要不要给你那秦郎多留一份?”

    余巧娘羞嗔:“你跟着都沫子学坏了!咦,默郎呢……”

    一转眼秦默不见人影,卢绘招人来问,奴婢答曰:家主领着秦家小郎出门了,说要见识见识东都的水渠营建技法。

    余巧娘并未阻拦,只幽幽道:“让他去吧,别忘了用饭就行。”

    说着,她红了眼眶,“唉,南面水网纵横,春夏两季雨水丰沛,每年总免不了闹几次灾。默郎自幼立志要学治水的本事,往小了说,家中田庄能多些收成,往大了说,也能保一方百姓安宁。因他不肯研途科举文章,从小到大不知被笑话了多少回……”

    这话说的卢绘肃然起敬,林沫子也正了神色,没再打趣。

    王和薇叹道:“秦公子着实可敬。”

    四名少女一路说笑,来到山庄东侧一处草堂。

    说是草堂,经过卢致南一顿修缮倒也宽敞明亮,野趣十足。

    卢绘头一回在东都宴客,谢玉芙要给女儿做面子,连夜将草堂收拾出来,用青砖铺出一层地龙,从昨夜开始烧火,一夜下来烘干潮气。清晨时厚厚的围了两圈防风防寒的羊毛帘,继续烧火,直烘的整间草堂暖如初春。

    今日卢绘摆的是烤肉宴,正中间摆了一口长条形的紫铜炭盆,精细的炭块在铜盆中闪着牡丹色的火光,围着炭盆摆放了各色腌渍入味的鲜肉,除了牛肉不能烤,其余豚羊鸡鸭鱼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块新鲜的獐子肉。炭盆上方又焊了根粗粗的铜管一直接到屋顶,用来疏导灼热的烟气。

    十几岁正是食欲旺盛的时候,四个少女屏退左右,撩起袖子自己动手,一通猛吃满嘴流油,吃着吃着余巧娘忍不住道:“不知默郎吃了什么饭食?”

    林沫子就怒道:“不提姓秦的能憋死你呀!”

    余巧娘嗫嚅:“阿娘一向看的紧,难得出来一趟,难得能见到默郎……”

    王和薇笑道:“那巧娘可得多谢绘绘,若非她用裴相的拜帖来邀宴,令堂未必肯放人。”

    余巧娘展颜一笑,“这倒是,阿耶一看是裴相的拜帖,连声说‘去去去,千万别迟了’。”

    卢绘羞惭:“唉,莫说了,都是狐假虎威。原是怕元正期间你们家里忙,出不来呢。”

    林沫子戏谑:“有裴相的拜帖,家里着火了都会放行的。倒是你,我们还当你元正期间都得在宫里服侍陛下,没想到居然能出来快活?”

    “我也没想到。”卢绘叹道。

    她自幼见惯了远行的客商,知道买卖人家东奔西跑是常事。譬如跑商队的康老大,从东都到西域走一个来回至少半年,家中妻女只能眼巴巴等着。

    当初答应了报恩,她就做好了完成差事才能回家的心理准备,不曾想裴恕之这么体恤人心,真是个好主顾呀。

    林沫子心直口快:“绘绘,等这趟回宫,你真要晋升为内廷司直了么?”

    卢绘笑道:“是呀,端木大人说是正七品上,算作她的副手,不再是打杂了,以后我也有薪奉了呢,到时我拿薪俸请大家喝酒。”

    余巧娘迷茫:“七品,听着不高呀……”

    林沫子笑骂:“傻子,这与品级高低有何干系,所谓近侍君王者贵,绘绘整日跟在陛下身边,这才要紧!”

    王和薇迟疑:“绘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沫子:“最讨厌你这文绉绉的样儿,有话赶紧说!”

    王和薇:“伴君如伴虎之类的话,想必绘绘听的多了。可如今不比以往,陵阳王就快回宫了,届时难免纷争……唉,十五年前陛下登极时的腥风血雨,家中长辈至今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绘绘千万谨言慎行,不可轻涉大事。”

    余巧娘脸上浮起一阵惶恐,“对呀对呀,幸亏那阵子我祖父叔父还有阿耶都外放了,躲远远的,可我姑父与阿耶的一位同窗好友就进了御史台狱就再没出来,听说是被酷吏生生拷掠死的!唉,可怜了我姑母与表姐。”

    卢绘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一定小心,不可牵连了家人。”

    王和薇转头:“沫子,你怎么不说话?”

    林沫子沉吟片刻:“十几年前,我们全家都还在海边,你们说的腥风血雨我家倒没碰上,只是另有一事我觉得不妥——”

    她起身开窗,四下环视,“端木慧独享圣恩机要三十年,再是忙累也没听她有过什么副手,如今现在这么轻易就接受绘绘了?”

    卢绘理所当然:“因为裴少相有面子?”

    林沫子皱眉:“最好是这样。总之风雨欲来,浪急帆紧,难免有人生出别样心思。”

    卢绘笑道:“大晴天的,哪来的风浪,沫子你想太多了。”

    王和薇想了想,“我以为,沫子所虑甚是。”

    “绘绘。”余巧娘也轻声道:“我阿耶与叔父近来商议,打算暗中派人去钦州了。”

    卢绘不解:“钦州是什么地方,去那儿做什么。”

    王和薇一点既透,“十几年前陵阳王妃的父母手足就是被流放到钦州。”

    林沫子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们是要去找陵阳王妃幸存的家人么?可杜家是被陛下钦定流放的吧。”

    余巧娘低声道:“虽不能将人接回来,但可以多加照料,让他们过的好些——我家并非唯一有这打算的。”

    林沫子哈了一声,“这是想提前卖人情了,你们这些官宦人家呀,啧啧啧。”

    卢绘不明白:“陵阳王还没回来呢,官员们就这么笃定了?我在宫里听的看的,都说梁王势大,甚得圣心,离储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余巧娘撇撇嘴:“面上总是要恭维的,梁王前年过寿,哪家敢不送厚礼,我家也送过,私底下却不好说了。绘绘你若留心,不难听到种种议论的。”

    卢绘似懂非懂,又问:“若最后是梁王被立为储君呢?”

    王和薇忧虑道:“那就真要改朝换代了。而历来改朝换代都是要死人的,死很多很多人。”

    林沫子叹道:“只在宫里杀来杀去还罢了,就怕闹的刀兵四起,百姓离乱呀。”

    卢绘脑中立刻浮现依岚的话:边地部族都知道…两家人,两个姓氏,比兄弟争位还凶险…

    这已是几日来她第二次听到关于朝局的担忧了。

    *

    官宦书香门第的小娘子聚席,大多谈论都是衣裳首饰赏花品茶之类,断断不会张口闭口朝局大事。奈何她们四人中有三个不走寻常路——一个读书破万卷,一个行路过万里,一个立志平涛踏浪,剩下一个余巧娘也只好入乡随俗了。

    “天下那么大,总有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吧。”余巧娘满心希冀,“粗茶淡饭亦无妨,只盼着能与默郎寻一处宁静天地,平安喜乐一生。”她的父母长辈皆是热衷名利攀附之人,偏她极厌此道。

    王和薇轻声道:“天下之大,若无依仗,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欺侮的。”对于女子来说,家族固然是禁锢,却也是保护。

    余巧娘叹道:“唉,我知道。”她也知道些世道俗情,

    林沫子最烦这些儿女情长,“别啰嗦了,以后搬来闽越,我护你一辈子!”

    余巧娘白了她一眼,“那我还不如去沙州呢,绘绘比你稳妥。有她看顾,我更安心些。”

    卢绘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敬没有纷争,一生平安喜乐!”

    余巧娘最快举杯,王和薇笑着拉上林沫子,三人齐声道:“敬没有纷争,一生平安喜乐!”

    *

    四人大醉了一场,最后是被人抬着回去的,饱睡一下午后才挣扎醒来。

    看四名少女眼神呆滞,说话木木的,谢玉芙好气又好笑,暮食就只给她们吃米粥,谁知入夜后女孩们又精神起来,提着风灯出去打雪仗,淡橘色的朦胧灯光中细雪飞扬,女孩们嘻嘻哈哈的互掷雪球,余巧娘连吃了好几团雪。

    最后谢玉芙一声呵斥,她们才乖乖回屋,夜里四人又围着暖炉嬉闹博戏,就着热腾腾的乳茶吃烤薯蓣当宵夜。

    次日一早大家又踩着竹刃屐到结了冰的池塘上冰嬉。

    没想到余巧娘一教就会,还能抱着卢绮滑行转圈,王和薇稍加练习也能慢慢挪动,反而是波涛中如履平地的林沫子一气跌了十七八跤,卢绘扶都扶不住。余巧娘可算报了大仇,绕着四仰八叉的林沫子滴溜溜的转,轻快的笑声连隔壁山头都能听见。

    用过午食后,少女们依依不舍的告别。

    林沫子不禁黯然,“这样快活的日子,也不知还有没有下一回。”

    余巧娘娇嗔:“莫不是刚才摔傻了,好好的说这不吉利的话,咱们四个要长久相伴,以后的快活多着呢。”

    王和薇不断叮嘱:“绘绘,你回宫后千万小心,凡事多留三分心眼。”

    卢绘心中感动,点头如捣,“放心吧,我不会惹祸的。”

    另一边,秦默也是依依不舍——对卢家山庄的匠人们。

    在江南时他被奴仆管事护的密不透风,很难亲手接触工事。这两日一夜他不但向当地匠人讨教了许多窍门,还为山腰处灌溉艰难的田地设计了一套水车与沟渠,过的甚是充实。

    临别时,他挨个向石作、木作、锯作、瓦作、泥作、转作一一道别,还对卢致南表示无需邀请,下回他可以自己过来讨教,不管饭也无妨。

    卢绘:“……”你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呀。

    余巧娘:“……”默郎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巧娘吗。

    卢致南也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到了夜里还对妻子夸赞连连:“这秦家小郎看着愣头愣脑,穿金戴玉,我还以为他五谷不分呢,没想到真有几分本事。问到要紧处,他扎起衣袍就亲手刮泥板,毫无架子。嗯,是个真心求教之人,中原到底人才辈出呀。”

    谢玉芙深有感触,“你女儿还说余小娘子傻,我看她才是真傻,人家不声不响找了个好郎君,你女儿的姻缘还不知在哪里呢!回头我们好好说她!”

    “对对,几个月不见真是高了不少,看来跟着薛夫人吃的不错,如今只比我短半头了。”

    “皮子白了,模样也好看了,就只心眼没长。”

    “没错,只知日日跟依岚瞎玩闹,我看阿纪与绮绮都比她老成些!这回我们要狠狠的说,疾言厉色不留情面的说!”

    “对!”

    与往常一样,夫妻俩当夜痛下决心,只差没按个血指印以示坚决,然而等到次日卢绘也要启程回城时,他俩既难过又舍不得,一个哽咽的不能言语,另一个语无伦次,说了七八遍‘自己当心身子’,最后还是依岚无奈提醒‘再晚城门要关了’。

    冬日旭阳下,卢绘走的背影都瞧不见了,谢玉芙这才想起来,“哎呦,忘记教训她了!”

    卢致南也是顿足不已,随后又安慰道:“无妨,都攒起来,下回一道训她。”

    谢玉芙:“也对,这样更好。”

    依岚在旁挖挖耳朵:“是呀,下回复下回,下回何其多——我就喜欢你们中原人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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