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挪用石料微型案件
“屈膝至半,口称万福,目光微微下垂,别瞪眼睛,要淑雅谦和,温婉柔致。抬手慢些,这么虎虎生风你要与人拼命么……”
卢绘听着裴恕之的指挥,穿戴整齐的对着一张空椅子练习行礼。
原本裴恕之想让她对着自己练习的,被严正拒绝后只好坐到窗边的胡床上。
“把她的步摇拔了,换成双股钗与金宝花钿,玉梳篦留着。”裴恕之向婢女吩咐道。
卢绘按住在脸颊旁不住摇晃的翠玉珠坠,“为什么?这件不是你选的么,说什么‘清丽贵重,甚是得体’。”
裴恕之:“人家淑女就是快步疾走,裙边的铃坠都不会响一声。你呢,行个万福礼而已,那步摇就晃的活像夺命而逃的狂徒。”
卢绘脸红,“那…那我再练练。”
裴恕之无语的挥挥手,还让婢女抬了面半人高的巨大银镜放在卢绘面前,叫她看看自己的身姿动作有多僵硬。
“进宫之后遇到寻常宫人你行个颔首礼就成了,碰上年长于你的老宫人你客气些,万福以表谦逊。若是端木慧瞿大监这般位高有权的,你最好先行天揖礼,以后熟稔了他们也不会要你动不动行礼的……”
听到裴恕之流水般的指点,老宋从门外进来,忧愁道:“这么临时抱佛脚怕是不够吧,不如等绘娘学好了规矩再进宫。”
裴恕之笑道:“先生不必担忧,当今陛下一无妃嫔在身侧,二无皇子皇妃在膝下,绘绘在宫里能遇到的外命妇无非魏国夫人与永宁公主两人。”
他转头对卢绘道,“永宁公主生性爽朗不羁,与陛下一样都不怎么计较虚礼,若非必要无需下跪叩首,你肃拜或天揖即可。”
卢绘努力一一记住。
老宋又问,“绘娘要是遇到褚家人呢?”
裴恕之淡淡道:“我看姓褚的哪个敢为难她。”
老宋心道,你将褚氏亲王们的把柄握了个满手,看来的确不用担忧了。
裴恕之:“先生所来何事?”老宋素喜夜读,习惯晚睡晚起,而此时将将晨曦微光,理论上老宋应该正在酣睡。
老宋:“少相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门外,老宋奉上一封押有暗记的密信:“铁勒刚刚送来的。”
裴恕之拆开一看,嘴角微露笑意,“庄怀贞总算把事情查清楚了,并拿住了人证物证,昨日宵禁前刚回城,这两日应该就会求见陛下。”
老宋叹道:“果然不出少相所料,庄大人忠直刚烈,必是要一查到底的。待到事发,陛下必定雷霆震怒,绘娘还是过几日再进宫吧。”
裴恕之挑起嘴角,轻讥道:“雷霆震怒?这才到哪儿,主菜在后头呢”
*
天亮后裴恕之先去政事堂点卯,埋首政务一个时辰左右,算着差不多了就到宫门外去接卢绘,随即一道交牌入宫。
他边走边吩咐,“我先带你去拜见陛下,然后找端木慧走个过场,很快就能完事。……对,这里就是东都行宫,看看吧,别张着嘴,唾涎要流下来了。”
卢绘忙合上嘴,怒捶假舅父一拳,用上七成功力,简直力能扛鼎,外加一头牛。
裴恕之毫不在意,还笑的风和日丽,眉眼明媚。
一路上卢绘看的目不暇接。
广场星罗,古木参天,四方殿宇高阔雅致,重重宫门白玉阶台;冬日晨光映着初雪,金灿灿的琉璃瓦被反射的晶莹明亮,竟有一种身处幻境的不真实之感。
她不禁深深感慨自己人生的变幻无常,自打偏远边城而来,连洛阳城都还没逛明白,这就得以一窥皇宫全貌了。
“长安的大明宫更为雄伟壮观,将来我带去你三清殿进香,叩拜真仙祖师。”裴恕之的声音平静无波,深宫禁地被他说的仿佛是‘将来带你去坊市吃羊肉馎托’那么简单。
卢绘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敢问,只能老实跟着。
穿过两条宫巷与一片极宽阔的中庭,路上还遇到几拨忙碌的宫人与一队巡视的虎贲卫。看他们向裴恕之行礼,卢绘默默的屈膝还礼。
那队虎贲卫的领头是位二十多岁的英朗小将,姓赵,单名一个望字,说话待人甚是热络有趣,他身后的侍卫们似乎都很亲近他。
不知为何,卢绘总觉得这位赵小将军的身形举止有些眼熟,仿佛哪里见过。
进入凤仪阁,瞿松风将他二人引到偏殿,裴恕之奇道:“端木舍人呢?”平日里这份活都是端木慧做的。
瞿松风苦笑,“端木舍人去书库为陛下寻一幅山河图了。”
裴恕之敏锐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瞿松风左右一望,压低声音:“今日天刚亮就送来了庄怀贞大人的急报密奏,陛下看完后恼怒非常,少相小心。”
听到这句话,卢绘发现裴恕之难得露出一抹异色。
到了偏殿门口,瞿松风先行进入通报。
裴恕之喃喃自语,“……居然这么快,怕是连夜写的奏折。”
卢绘插嘴,“什么这么快。”
裴恕之瞪她一眼,“小孩子不许多问。”
进入偏殿后,卢绘发现女皇脸色阴沉,压的整间殿宇的气氛都阴郁窒息。
卢绘行礼后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女皇身上黑金两色的圆领锦袍,其上绣有凤翔牡丹的图案,华美妍丽的刺绣配上浓烈的黑与灿烂的金,极具堂皇威严之美。
裴恕之直接问道:“陛下,如若今日不巧,臣过几日再领绘绘进宫。”
女皇冷哼,“你倒是直言不讳,就不问问朕出了何事么?”
裴恕之:“陛下希望臣知道,臣自会知道。”
女皇目光扫向地上的卢绘,“你起来吧。”她看少女脸上有惊怕懵然之色,不由得放软语气,“今日之事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怕。”
裴恕之把卢绘拉起来,“放心吧,陛下英明仁慈,有气也不会冲你一个小娘子来的,还有满朝文武在前头顶着呢。”
女皇不禁气笑,“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你老子一样的油嘴滑舌——满朝文武是给朕出气用的么!”
裴恕之笑道:“只要陛下能龙体康泰,出一出气也无妨。”
女皇脸上还带着笑,忽然就沉下脸来:“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怕朕对梁王大发雷霆,是以提前哄的朕高兴,好给他转圜一二?”
顷刻间龙颜变色,语气冰冷肃杀——卢绘一惊。
裴恕之立刻拱手端立:“微臣不敢,若臣子行差踏错,陛下该处置便处置,该杀头便杀头,更有朝廷法度责罚。万请陛下保重,急怒伤身,不要因为臣子之过伤害龙体。”
卢绘低头听着,暗道假舅父反应好快,口齿真利索。
女皇本是满腹怒气,总算缓和下来,“你说的有理。”
此时,瞿松风从另一头侧门进来,报道:“陛下,两位大人都来了。”
女皇点点头:“若湛留下,松风带卢氏到后头去。”
所谓的‘后头’其实就是偏殿一侧锦帘后的隔间,瞿松风将卢绘带到后就回去服侍了。
卢绘在原地呆站了会儿,觉得自己哪怕一动不动,偏殿里的话也能透过锦帘被自己听个清楚,所以……女皇根本不在意她听没听见吧。
既然如此,她索性将锦帘拨开一条缝隙看去。
殿内很快进来两人,当头一人三十余岁,长须隆准,器宇轩昂,正是原金州刺史庄怀贞,当初卢绘远远偷看过他几眼,记忆尤深。
第二人五十余岁,袍服华丽,生的倒还相貌堂堂,就是神情倨傲,还带有几分无赖刻薄之气,听瞿松风喊他‘梁王殿下’。
两人向女皇行礼后,梁王笑嘻嘻的率先开口:“若湛也在呀,不知今日姑母有何吩咐,不会是姓庄的又来告我状了吧。哼,本王迟早治你一个陷害忠良之罪。”
裴恕之都没眼看了,将脸侧到另一边。
“住口,朕先治你的罪!”女皇呵斥梁王,又道,“怀贞,你来说,从头说,让这孽障听个明白!”
庄怀贞拱手,“臣遵命。”
他上前一步,“约是月余前,臣骑驴出城郊游,发现东都三面城墙俱被修缮一新,唯有西面陈旧如故,工架搭了一半,泥浆干涸在地,三五工匠懒懒散散。于是臣就去质问工部侍郎费学文,他今年开春领了陛下的旨意,次月开工,五个月内就将东南北三面城墙修缮完毕,怎么西墙的工程就延宕至今,竟然尚未开工?”
“费学文支吾半晌才道出实情,原来两个月前,梁王殿下将用来修缮西墙的石料提走了,工匠们没有石料,如何开工?原本微臣要去质问梁王,后来想梁王虽然糊涂蛮横,但不至于贪图区区一批粗笨石料,其中定有隐情……”
庄怀贞说到‘糊涂蛮横’四字时,褚承谨很想发火,但又不敢。
“于是微臣一路暗查,发现那批石料竟被运去了陛下的皇陵!”
女皇脸色发沉,褚承谨面色如土,裴恕之‘适时’的做出‘惊讶’之色。
卢绘在帘子后眯起大眼——假舅父演技不错,但骗不过她。
庄怀贞越说越精神,“于是微臣质问监守皇陵的长孙彦,他起初不肯说,被臣逼急了,才道出实情——那批从东都西墙挪来的石料,用来修建陛下的陵寝了。”
裴恕之奇道:“修建皇陵自有另外采买的石料,何必挪用修缮城墙的石料?”
庄怀贞:“臣也觉得奇怪。长孙彦用修城墙的石料来建皇陵,那么原本建皇陵的石料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褚承谨身上,活像说书先生般大喝一声,“不错,那批原本用来建皇陵的石料被梁王截走了!”
裴恕之皱眉:“梁王挪用皇陵的石料又是要做什么?”
庄怀贞轻蔑的看着褚承谨,“自是用来修建富丽堂皇的梁王府了,真是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庄怀贞你放屁!”褚承谨一下跳了半尺高,指着庄怀贞大骂。
“孽障你放肆!”女皇啪的一掌拍在御案上。
褚承谨吓的啪嗒跪倒。
裴恕之走前几步,打圆场道:“梁王殿下好好说话——莫非庄大人冤枉了你,你没有挪用皇陵的石料?”
褚承谨尴尬:“……挪,挪用了。”
裴恕之又问,“你挪用石料是有苦衷的,并非用来修建自家王府?”
褚承谨更尴尬了,“是……用来修建王府的。”
女皇忍无可忍,拿起桌上的水晶纸镇奋力砸去,幸亏裴恕之及时踹了褚承谨一脚,褚承谨连忙倒地滚开,否则被沉重的纸镇砸中,少说也要头破血流。
庄怀贞大声道:“陛下,微臣手里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供各部堂官查看。梁王欺君罔上,耽误修城大事,祸国殃民,还请陛下治罪梁王!”
女皇气的胸膛起伏,沉默不语。
裴恕之走过去道,“庄大人,你看陛下都气成什么样了,今日不是处置此事的时候。庄大人不如先回去,静等陛下的答复便是。”
说到最后半句时,他目光看向女皇以示询问,女皇缓缓颔首。
庄怀贞心知女皇又要袒护褚承谨,气愤难平,犟着脖颈不肯离去。
裴恕之道:“臣送送庄大人。”
他上前搀扶住庄怀贞,手臂微微用力,庄怀贞顿觉半个身子麻痹,自己的手腕与肩头两处仿佛扣上了两副铁镣般,毫无挣扎之力,硬是被半拖着走出凤仪阁。
出殿后裴恕之立即松手,庄怀贞猛一甩袖,“你出身名门,年少位高,本该是风光月霁,意气风发,怎么学的只知阿谀谄媚,趋炎附势,真是毫无风骨!”
裴恕之浅浅一笑,“陛下选此处偏殿而非紫宸宫正殿质询褚承谨,只留我一人旁听而非召集政事堂诸位大人共审,庄大人就该知道结果了。”
有风骨?有风骨的人十几年前就死光了。
庄怀贞怒道:“难道就看着褚承谨扰乱朝纲?”
裴恕之垂下长睫,抚平长袖:“一批石料罢了,还不至如此。庄大人慢走,晚辈不送。”
回到凤仪阁偏殿,裴恕之看见褚承谨正撅臀趴在地上解释,静静立到一旁。
“……那真是一批好石料啊,姑母,真是洁白如玉,纹理华美,侄儿从未见过这般上乘的好料子,侄儿实在舍不得将它们埋入地下……呜呜,侄儿错了,侄儿知错了!”
褚承谨哭的鼻涕眼泪混成一团,“原本侄儿可以用寻常石料顶替的,那样也不会叫姓庄的发现了。可那是姑母的陵寝呀,怎能敷衍以待,侄儿找了一圈,发觉修缮城墙的那批石料结实厚重,于是就挪了过去……”
女皇冷笑:“看来朕还得谢谢你了。”
褚承谨忙道:“姑母放心,侄儿已从幽州急调了一批新石料修缮西墙,因为天寒地冻,走不了水路,才在路上耽搁了。不过姑母这些年将天下治理的四海安宁,断不会有外虏忽然从天而降进攻东都,是以……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什么祸国殃民,都是庄怀贞那厮危言耸听,他想陷害侄儿!”
锦帘后的卢绘连连摇头,这位梁王殿下真是个人才,被庄大人捏住了人证物证了还能反咬一口是人家陷害他,还一脸理直气壮。
“若湛,你也说两句啊。”褚承谨看女皇黑着脸不说话,有些心慌。
裴恕之上前道:“禀告陛下,上个月梁王曾向臣借船。微臣不知他借船何用,梁王亦不曾言明,为此,宁愿将心爱的宝马相赠。奈何河道结冰,有船也无法成行,此事才没成。”
“对对,若湛有船。”褚承谨抹着眼泪,点头如啄米。
裴恕之:“陛下,您也知道梁王如何珍爱那四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说一句爱逾性命不为过。便是世子偷着骑出去,梁王都要重重责打。梁王此事的确不妥,但事后也着实是尽心竭力的补过了。”
褚成谨忍耐不住插嘴,“那么精美的白玉纹理石料埋入地下真是可惜了,又没人看的见,建陵墓还是用结实厚重的石料更实惠……”
他触及裴恕之警告的眼神,连忙改口,“是侄儿错了,侄儿鬼迷心窍,铸成大错,请姑母宽恕侄儿吧。”连连叩首,还赔笑道,“要是姑母不解气,这就把侄儿新建的府邸拆了,将那石料挖出来重新给皇陵填回去好了。”
对着这么一朵奇葩,女皇也是无可奈何。
她思忖片刻,“你回去禁足三个月,面壁思过,此事就算了。”
“三个月?”玩乐惯了的褚承谨差点叫出来,随即又怂了回去,“是是,侄儿遵命,接下来三个月侄儿一定好好思过。”
“下去吧。”女皇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褚承谨拖拖拉拉的爬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姑母,侄儿还有一句话要说。”
女皇别开脸,“说。”
褚承谨连滚带爬扑到御案下,“姑母,你别看姓庄一脸忠君爱国,其实他和那群心系前朝的老家伙们是一伙的!不信姑母问问他,他忠的君是姓褚还是姓郦,他爱的国是如今的新朝还是郦家的前朝?”
卢绘心头一凛,只见女皇脸色已然变了。
褚承谨继续道:“姑母,侄儿是不机灵,没那些老家伙心机深沉,阴险狡诈,可侄儿跟姑母您一条心啊!朝堂之上,唯有侄儿是真心实意辅佐姑母的。”
女皇冷哼:“说来说去,还是惦记储君之位吧。”
褚承谨谄笑连连,“姑母,您煞费苦心才走到今日,真是一路艰辛呐。哦,您称帝之前,皇位要传位给姓郦的,称帝之后,皇位还是要传位给姓郦的——那这帝不就白称了嘛!”
卢绘差点笑出来,连忙双手捂住嘴。
女皇无奈摇头,“行了,滚出去罢。”
褚承谨乖巧应声,提着锦袍下摆小跑出去,背影活像一只肥蚂蚱。
女皇双手撑案,目光透过圆形的水晶花窗眺望天光。静坐许久后,她才自嘲道:“……若湛,这就是朕打算托付身后事的侄儿。”
裴恕之垂首:“梁王是何等样人,陛下心里最明白,外臣不便置喙。”
这些年来,凡是反对梁王立储的大臣,死的死,残的残,流放的流放,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到如今,女皇还想从臣子嘴里听到什么呢。
“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女皇幽幽自语。
裴恕之状似不在意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天下为子侄忧愁的长辈不知凡几,陛下不必过于烦恼。”
女皇似乎被这话提醒了,“听闻若湛前阵子在为崔玄家事奔波,崔爱卿之子又出事了?”
崔玄的幼子崔齐喜欢勾搭有夫之妇,在女皇这里不是秘密。
裴恕之苦笑:“万事瞒不过陛下。崔齐素性风流,这回闹大了些……那妇人的丈夫不肯休妻,还要上官衙告崔齐一个‘和奸罪’。”
按照律例,男子勾引有夫之妇,须杖责,并徒一年半,妇人刑罚翻倍。
就算崔家能花银子赎买免刑,崔齐的名声与功名也完了。
“后情如何。”女皇笑着追问。
裴恕之道:“我们将那位丈夫尊敬的几位长辈请来东都,翻来覆去的劝说,总算那位丈夫肯收银子休妻了。”
女皇面露鄙夷之色,“崔玄倒是老成持重,就是这幼子实在不成器,这都多少次了。”
话锋一转,“若湛以为崔昇此人如何?”
崔昇是崔玄的嫡亲堂弟,属于博陵崔氏同支同房。
裴恕之拱手道:“崔老是微臣生平极敬佩之人,学识渊博,刚正不阿。几十年来尽心国事,体察民情,微臣所不能及也。”
女皇:“看来此人可用了?放他在吏部屈才了。”
裴恕之心道你不是早拿定主意了么。
他正色道:“崔老是宰辅之材,且从不与凡俗为伍(政治上不站队),陛下若能重用于他,他必尽节于国。”
女皇露出笑容,“若湛总是能说到朕心里去。”
裴恕之笑道,“臣说的都是实话,崔老刚直世人皆,。他曾指着微臣的鼻子大骂‘圆滑’,还诟斥崔玄老大人‘无法齐家,何谈治国’,两家都十几年不来往了。连回乡祭祖,崔老都不肯与姑祖父站在同一列。”
女皇哈哈大笑,这些她早就让魏国夫人查了个清楚,她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话题又扯回来,她摇头道,“崔齐所犯虽不是滔天大罪,毕竟有损教化德行。崔玄也是,一味宠溺,不思教诲。”
裴恕之摇头:“姑祖父倒是想狠狠惩戒崔齐,奈何姑祖母一意维护——所以微臣已经写信说服两位外兄,让崔氏三名外弟来东都读书了。”
女皇兴味道,“把崔玄的孙儿弄来?这是什么主意。”
裴恕之苦笑,“只是分宠之计罢了。自古以来,父母膝下只有一子,不免多加宽纵,若有诸子,兄弟间彼此较劲制衡,反而不敢无法无天。”
女皇点点头,“对了,除了崔齐,崔玄诸子俱已在外成家立业。”
对于这条计策她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就是因为王皇后的分宠之计,她才顺利回宫的。
裴恕之:“待到两名小孙儿来到二老跟前——垂髫可爱,承欢膝下,届时崔齐受到制衡,说不定反会收敛些。”
女皇朗声大笑:“就算不收敛,为着不带坏小孙儿,崔家二老收拾崔齐也能更果断些。”笑着笑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出神了半晌,“制衡么。”
“耽搁了半日,若湛领着卢氏去见慧儿吧。”连最后这句话她都说的心不在焉。
第57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一【捉虫】
从凤仪阁出来,裴恕之步履不疾不徐;听了一耳朵官司的卢绘却脑门发胀。
今日之前,她考虑过的最重要朝政无非是‘希望新来的刺史不是贪官’。
遇到裴恕之之前,她见过的最高品阶官员就是前金州刺史庄怀贞,还是隔着小山丘远远眺望的。
此刻她忽然发现,只要站在裴恕之身侧,亲王宰相什么未来恐怕都不会少见,加之她以后要陪王伴驾,那几乎等同于无限接近天下权柄中枢了。
人生真是奇妙。
“怎么拧着个眉头,适才陛下发怒吓着你了?”裴恕之发觉身侧少女神情不对。
卢绘摇头:“我哪有那么胆小,只是……在思索些事。”
裴恕之看她小圆脸上一派凝重,颇觉好笑:“何事?”
卢绘:“城墙不是城墙,石料也不是石料,皇陵亦非皇陵……”
裴恕之笑起来,“说什么胡话呢。”
卢绘郑重:“庄大人讨厌梁王,没有城墙,没有石料,一样会有别的理由——虽然梁王的罪名并非无中生有。”
裴恕之笑笑,“还有呢。”
卢绘:“庄大人不是一个人,应该说,讨厌梁王的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何以见得?”
卢绘掰着手指:“庄大人刚从金州调任东都,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手眼通天,人脉广布,但他明察暗访这么久,梁王居然毫无察觉,这几个月定有人替庄大人各方遮掩——舅父,你是不是早就听说这事了?”
裴恕之淡淡的,“听说了又如何?”
“不如何。”卢绘神情困惑,“只是,庄大人爱民如子,明察秋毫,他是个好人。他讨厌梁王,所以梁王不是好人。舅父您相帮梁王,所以,舅父您……”
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清楚写着答案。
裴恕之脸皮隐隐发绿,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但被这么简单粗暴的推断出‘坏人’结论,他还是很不服气的。
他忍着磨牙,“你说我不是好人?”
卢绘看他目露凶光,悄悄挪后半步,“反正,庄大人是好人。”
裴恕之狞笑着,“你给我过来……”
卢绘忽然转开视线,指着左前方道,“舅父快看,狈在找你。”
“什么贝……”裴恕之还没听明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褚承谨躲在宫巷转角处,大半个身子缩在墙后,拼命摇动胳膊的向自己招呼。
褚承谨招了半天手,胳膊酸了也不见裴恕之过来,只好小步跑来,“若湛,借一步说话。”
另有一位沉着面孔的华服贵公子跟在其后。
裴恕之甩开老男人拖拽自己衣袖的破手,“借什么借,梁王殿下有御赐的金鱼符,可以在宫廷便宜行走,何必鬼鬼祟祟的。”
女皇帝就是这个好,无需严格防备外男接触宫中女子而导致绿帽疑云。
裴恕之又向梁王身后的那名青年叉手,“世子也来了。”转头道,“这位是梁王世子。世子,这是微臣甥女卢氏。绘绘见礼。”
卢绘连忙展现早上特训的成果,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万福礼。
褚庆恩勉强微笑,“多日不见,若湛安好,小娘子安好。”
卢绘用余光偷偷看去,除了同样略带鹰钩的高鼻梁,这对父子其实并不相像,估计这位梁世子更肖似其母,倒是一表人才,身躯凛凛,就是满眼的愤懑发作不出来的样子。
“刚受了姑母一顿训斥,孤王还是莫招摇的好。”褚承谨满头大汗。
裴恕之:“陛下若想追究,殿下躲到东海龙宫的龟壳里也没用。”
褚庆恩不是听不出裴恕之语气中的轻佻不敬,奈何自己父亲就吃这一套。
梁王自小随父母流放,在荒蛮之地沾了几十年的市井草莽习气——若没有一道饮酒作乐勾肩搭背嬉笑胡闹还算是自己人吗?
褚承谨大怒:“庄怀贞那个混账王八蛋,这是往死了陷害孤啊,待这阵风头过了本王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父王!”褚庆恩最怕父亲的口无遮拦。
好在裴恕之并不介怀,反而耐心道,“无中生有才叫陷害。殿下是没挪修墙的石料,还是没动建陵的石料?人家庄大人那是罪证确凿。殿下有这功夫指天骂地,不如下回行事更谨慎些吧。”
“不会有下回了!”褚庆恩坚定道,“父王会谨记教训的。”
“不错,不错——不知哪个混账王八蛋泄了本王的秘密,等孤查出来了……”然而不到一瞬,梁王又叫骂起来。
“等殿下查出来了早已物是人非了。”裴恕之抬头看天色,“殿下究竟有何事,微臣还有别的事要忙……”
褚承谨笑容油腻,“孤王要重重答谢若湛的相助之情,唉,日久见人心啊,那群老东西看姑母迟迟不立本王为储君,一个个心思又活泛了。只有若湛你…这份情义,孤王记下了…”
老男人说到动情处,泪光闪闪,可把裴恕之恶心的不轻。
“微臣只是替陛下分忧,殿下无需多谢。绘绘,我们走。”
“慢着慢着,我还有事……”褚承谨赶忙追去,手忙脚乱差点绊了自己一跤。
褚庆恩站在几步之外,闻言也去拦路,伸手刚好拉到卢绘衣裙后飘起的披帛。
卢绘担心披帛被扯断,不由得拖慢脚步,“哎哎哎……”
——其实她只要稍微展露‘实力’,眼前的梁世子早就横在地上了。可惜,她出门前答应了假舅父今日要‘淑雅谦和,温婉柔致’的。
裴恕之沉下脸来。他右手拉着卢绘,左手扯回披帛,在掌中缠两圈后反手推在褚庆恩肩头,冷声喝道,“世子何意?”
“我…啊…”褚庆恩一时不防,竟然踉跄跌倒。
褚承谨赶上前来,“误会误会。”
“是呀是呀。”卢绘不想事情闹大,趁着裴恕之与褚承谨理论,悄悄溜过去想把梁王世子拉起来。
“梁王世子好气势,上来就拉扯女眷裙带,这是哪家教出来的规矩!”裴恕之冷笑。
褚承谨冒汗,“若湛你还不信大郎为人么,他并非轻浮之人,他……”
‘唰’——布料撕裂声响起。
褚庆恩抬着手臂,望着被扯掉半幅的衣袖,另外半截衣袖正在卢绘手中。
两人都僵在原地。
旁人也许不知,但褚庆恩这件袍服是用极厚实的蜀锦掺入金丝织成的,别说撕扯了,当初裁剪布料时,寻常剪子都不能轻易剪开。
这是哪来的怪力少女。
裴恕之:“……”
褚承谨:“……”
“误会,这也是个误会。”卢绘干笑着换回袖子。
褚承谨也道,“对对,本王相信卢小娘子也非轻浮之人——总之都是误会!”
裴恕之铁青着脸把女孩拉回来,顺势瞪她一眼。
褚承谨将儿子扶起,卢绘瑟缩着躲在裴恕之身后。
裴恕之强自忍耐,“殿下还是长话短说吧,究竟还有何事。”
褚承谨不安道:“若湛你看啊,今日姑母大怒,孤王如何想个法子叫姑母转怒为喜呢?”
裴恕之讶异:“殿下又想弄‘祥瑞’了?红心石,白皮龟,绿毛麒麟,六耳兔,殿下年年翻新花样,今年又有什么了?”
褚承谨老脸一红,“这不是请你帮着拿个主意嘛。”
裴恕之:“陛下喜怒自有主张,微臣不敢妄度圣意,不过嘛……”
褚承谨打起精神,“若湛快说。”
裴恕之长叹一声,“殿下听微臣一句,你就好好待在府中思过,待三月之期满了,陛下气也消了,届时再想个有趣的点子,哄得陛下欢心就是了。”
褚承谨怀疑,“就这么干等三个月?万一姓庄的又去告本王的状怎办。”
裴恕之笑道:“有乐大人在,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殿下即可早做准备。”
褚庆恩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主意,少相再三推诿,莫非想要独善其身?”
卢绘忍不住插嘴,“世子此言差矣。今日这事,事前没人跟我舅父通气,事后没人告知——我舅父在毫无所知的情形下,硬是靠看陛下的脸色猜出殿下有事,之后更是顶着龙颜不悦尽力转圜,差点挨了陛下的训斥。”
“要不是我舅父,适才梁王殿下进去时陛下的脸色只会更难看!你们若不信,就去问瞿大监!”
“我信,我信。”褚承谨一脸感动,“其实孤王进去之前,瞿松风就偷偷跟本王透气了,说‘不必惊慌,有少相在呢’……”
卢绘心道,瞿大监真是倒了大霉,人家只是想跟你卖个好,你转头就把人卖了。
裴恕之不耐烦了,“微臣言尽于此,殿下愿听就听,不听就……”
“我听,我听!”褚承谨似乎下了决心,“若湛说的有理,老乐别的不行,就是耳目灵便,要不是这两月他奉旨去旧都办差,孤王也不会事事蒙在鼓里,今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老乐过几日就回来了。”
整个政事堂中资历与名望最高的无疑是中书令刘语与沈钦,三朝元老,历经风浪。然而这两人均已年迈,精力不继,实际履行政事堂秉笔宰相职责的是年轻的中书侍郎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恕之。
尚书省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以左仆射董奉常为首,然而这几年女皇对董奉常有不满,省内事务几乎都由右仆射唐义方与刑部尚书晏昆共同主理。
乐振是门下侍中,庄怀贞作为门下侍郎刚好是他的下属,若这两个月乐振人在东都,庄怀贞的种种动作必然瞒不过他去。
经过十几年来腥风血雨的‘磨合’,其实东都政局已臻平衡,各方势力暗中潜伏,等待时机,现如今褚承谨唯一需要防范的还就是刚烈严苛的庄怀贞——这可是个真不怕死的。
“行,先熬过这三个月再说。”
褚承谨下定决心,向裴恕之再三道谢后拉着儿子离去。
待那对父子走远,裴恕之视线向下一乜,“你不是说庄怀贞是好人,我不是好人么。怎么又替我说话了?”
卢绘甜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因为我和少相是一伙的。”
裴恕之忍下笑意,“你不是素来帮理不帮亲么。”
“现在我喜欢帮亲不帮理了。”
裴恕之长眉舒展,眼中含笑有情,迎春花一般。
卢绘忽然想到一事,笑起来,“你说我帮理不帮亲,原来少相知道自己不占理呀。”
裴恕之板起脸,“少来这套,适才你说了什么?‘狈在找你’——你是暗指我与梁王狼狈为奸么?”
卢绘装作没听到,继续自问自答:“少相说我帮理不帮亲,原来在少相心中,已经与我是‘亲’人么?”
迎春花微染粉晕,既美且羞,裴恕之生平难得不好意思。
“闭嘴!”
“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
东馆是位于行宫东面杏湖边上的一片馆阁,十年前女皇仿照旧都弘文馆在此建立书库,收藏各种典籍与本朝新作,世人便称之为‘东馆书阁’。
天下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均以自己的作品能被收藏其中为荣。
卢绘跟着裴恕之穿过三道门,远远看见一片清澈宁静的小小湖泊。
裴恕之走的又快又急。
作为有过三任未婚夫的‘过来人’,卢绘觉得假舅父也太容易生气了,幸亏他出身高贵,有权有势,若只是个寻常的西北少年,需要靠自己的勇武豪迈热情有趣获得少女青睐,这货怕要打一辈子光棍。
眼看东馆书阁就在前方,裴恕之驻足转身,低声道:“待会儿见了端木舍人不许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卢绘知道他在讥讽自己贸然去拉梁王世子,还扯掉人家半截袖子,咕哝着,“……那也不至于就是动手动脚啊。”
“少相来了。”一位身形修长的官服女子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朝这边微微而笑。
“端木舍人。”裴恕之风度翩翩的插手行礼。
卢绘赶紧屈膝万福。
端木慧生的并不十分美艳,脖颈细长,颧骨清瘦,站在徐徐微风中衣袂飘扬,自有一股清冷高华之美。卢绘知道她与樊馆主差不多年岁,然而面貌气质却相差甚远。
樊馆主虽然学识渊博,腹有诗书,却是满身的烟火之气,她关心书籍的流传,在意弟子的前程,担忧学馆的长远发展,还常常感慨社稷百姓之苦。
然而端木慧却宛如一品精心养护在水晶罩中的珍稀白牡丹,她不依靠外界的阳光雨水而活,只要服侍好深宫中唯一的主人,她就能获得天下最好的养分。所以她的额头光洁,面庞柔润,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女的天真。
——跟着裴恕之,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
端木慧笑道:“早就听闻少相进宫了,谁知迟迟不来,叫我苦等许久。”
裴恕之脸上笑着,眼神却没笑,“端木舍人躲的好清静,今日凤仪阁中的纷争半点没沾到舍人身上。”
端木慧神情真诚:“少相的话我可不懂了,昨日陛下说怀念并州风光,我今日一早就来了书阁,瞧瞧有没有相近的山水图,以解陛下思乡之情。”
裴恕之似乎很受感动,“难怪端木舍人在陛下心中无人可及,光是这份心意,就叫人感佩万分了。舍人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我等外臣难抵万一。”
卢绘摸摸自己的腮帮,觉得牙好酸。
虽她早就知道假舅父有点假惺惺,但今日真是假出了新高度,假的气壮山河,假的三花聚顶。
“外面风大,请少相与卢小娘子随我进书阁罢。”端木慧侧身作出邀请之姿,然后走在前头引路。
卢绘小步跟在裴恕之身后,扯他衣袖轻声道:“真能顺利过关吗?我觉得端木大人并不好忽悠。”
裴恕之毫不犹豫:“陛下都开口了,还有我的面子,端木慧这么聪明的人知道该如何行事的,就是走个过场。”
卢绘放下心来,才有余暇观察周围。
泛着微微红光的漆木地板被擦拭的锃亮,来访者需要除履着袜进入;从地面延伸至顶梁的巨大书架一排接着一排,层层叠叠宛如铺天盖地的蛛网,一卷卷挂着精致铜签的书籍放置在密密麻麻的格子中。
与宫廷禁地不同,书阁里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有些年岁的女官与男性文士——他们抄写的抄写,裱装的裱装,修补古籍的修补古籍,登录书册的登录书册,甚至还有几人束起长袖在研磨各色画料。众人各司其职,偌大的书阁竟然安静的落针可闻。
端木慧随意找了间角落中的屋子进去,裴恕之与卢绘跟上。
端木慧站在书案前,神色和蔼,“少相知道我的规矩吧。”
裴恕之笑了下,“舍人选拔人才,不亚于朝廷科举,是以考题也是照着举试来的。”
端木慧摇头:“我官低职微,哪有那么大排场,照虎画猫,一切从简罢。”她看向卢绘,“我的考较说简单也简单,策论、帖经、杂文,三者任选其一,过了便成。”
卢绘脚底开始冒汗了。
端木慧继续道:“策论考的是你对朝廷方略的看法与时弊针砭,徭役,税收,盐铁,边地,吏治,哪方面都成,若能提出独到见解,就更好了。”
卢绘身体僵硬——她哪知道什么朝廷方略,还石壁真扁。石壁不是平的吗,怎么又扁了?
端木慧:“帖经考的是熟读经文,朝廷科举考的经文分为九部正经与数部杂经。正经九部又分为大中小三等,其中《礼记》、《左氏春秋》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周易》、《尚书》、《公羊春秋》、《谷梁春秋》为小经。除此之外,杂经中的《孝经》、《论语》、《老子》这三部也是每回必考的。我这里不用那么麻烦,大中小三等经书各选一部,三部杂经中也任选一部,加起来一共四部,诵读解意即可。”
卢绘听的眼冒金星,这么多名目繁杂的经书别说读背了,她听都没听过几本啊。
她背心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好像得了打摆子。
端木慧:“至于杂文就更简单了,诗词歌赋,不具体裁,卢小娘子随便做几篇来就成了。”
那日小山学馆入学考的惊惧情绪再度袭上心头,卢绘无助的望向假舅父。
裴恕之轻轻一笑,“绘绘胆小,端木舍人莫吓唬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精致缎带与紫泥封印的书简,双手递给端木慧,“这篇策论,敬请舍人指点。”
卢绘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全身虚脱,背心都汗湿了。
端木慧捏开封泥,一目十行,速览一遍后脸上似笑非笑,“少相这篇策论真是文采华美,字字珠玑,不亏为当年举试魁首。”
裴恕之正色反驳,“舍人莫要取笑了,这篇策论是我家绘绘的。”
“是么。”端木慧拿着书简缓缓走到卢绘身旁。
卢绘浑身汗毛竖立,仿佛被天敌盯上的小兽。
“既是你写的……”端木慧目光锐利,“这句‘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作何解释呀?”
卢绘张口结舌,惊慌的去看裴恕之。
“这是你在策论中引用的孔夫子之言,你居然不知道么?”端木慧笑意讥讽,“好,那我换一句。‘古者,贵以德而贱以力’,那么汤武之隆何在,桀纣之暴为何?”
卢绘呼吸急促,感到自己快要溺水了,却不知如何脱困。
裴恕之皱起眉头:“端木大人,你这是何意?”
端木慧淡淡道,“我在考较卢小娘子,少相以为是何意。”
裴恕之双目凝视,端木慧报以毫不畏惧的回视。
“莫非在下不知何时得罪了端木大人?”裴恕之语气冰冷。
“不敢当。”端木慧一步不退,“少相以为我与樊茂娘一般,任你拿捏,随意糊弄,却是想错了!”
裴恕之下颌一紧,“我与樊馆主互有助益,何谓‘拿捏、糊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端木舍人难道没听过这句话?”
端木慧冷笑一声,“少相忘记我是罪奴出身了么?父母双亡,阖家死绝,自幼长于深宫,唯知陛下一人,不知少相能拿出什么来要挟我?!”
裴恕之冷哼道:“你究竟想怎样?”
端木慧:“不怎样。裴少相权势遮天,但这小小书阁还是由我做主的。此刻距冬至还有半个月时日,届时我会向陛下上报名册,请少相按例行事。”
她冷冷盯着卢绘,“希望你能明白,弄虚作假,投机取巧,靠小聪明一时哄得陛下欢心,终归是要现出原形的!”
卢绘打出生就没受过这么严厉的指责,脸红的几乎要滴血,羞愧到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回阿娘的肚皮。
这次羞愧与之前不同,之前的羞愧更多的是因为尴尬与丢人。
而此时此刻,她清楚的知道,端木慧所言,句句有理。
“妾知错了,妾告辞。”她抬起双臂,恭敬行礼后飞快转身离去。
裴恕之原本还想说两句,见此情形只得拔足追赶。
这一下端木慧也有些意外。
*
裴恕之在一株巨大的老梅树下追上卢绘。
他看少女神情萎顿,柔声安慰道,“绘绘不必担忧,此事还有转圜余地。端木慧这是在漫天要价,她若真那么耿介孤高,一尘不染,也不能在女皇身边安然待上几十年了。”
卢绘摇头,“不论端木舍人是何等样人,但她说的话没有错。这一次,我不要少相再帮我弄虚作假了,我要靠自己进入宫廷。”
裴恕之一阵烦躁,“靠自己?你怎么靠自己?”
卢绘定定道,“我不会写策论,也不懂写诗作赋,这两样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练成的。但我愿意日以继夜的勤学苦读——半个月后,我去考帖经!”
“……”裴恕之,“你要考帖经?”
卢绘点点头。
裴恕之低低怒吼,“你如今连半本《论语》都还没读完,半个月内要通解背诵四部经书,莫不是异想天开?!”
他见少女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顿时心软成半边。
他握住女孩的双肩,一字一句的许诺:“你不要担心,端木慧那儿我总有法子的,若你实在不愿见她,我们就不进宫了,回小山学馆也能……”
卢绘用尽力气将他一把推开,哭声喊道:“我知道你要我办的事——可是现在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怎么去讨别人的喜欢?!”说完就飞快逃走了。
裴恕之独立庭院中,竟生出一股荒谬的无措。
第58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二
“你真的要去考帖经?!”余巧娘瞪着圆圆的眼珠,手里的牙箸都掉了一支,“我大兄说帖经可不好考,他寒窗十几年,恩师才允他明年下场呢。”
王和薇轻声道:“绘绘毕竟不是考科举,你大兄他们要读十几部经书,绘绘四部足矣。”
“足矣?”余巧娘被这两字惊到了,“绘绘可不是你,自小闲来无事就是读书,她这两个月才开始正经进学,字才堪堪认全呢。”
卢绘叹气,她也知道自己底子太差。
林沫子沉思片刻,指尖转着酒盏:“我以为绘绘这个决定看似鲁莽,实则可行。”
三个脑袋一起看她。
林沫子:“其一,我以为端木舍人并非真的要与少相为敌,只是想给个下马威,叫少相知道,她不像馆主那样会受人摆布,更无人可以撼动她在陛下身边的位置。”
“我撼动她?”卢绘匪夷所思,“我就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这种事啊!而且舅父也没这个打算,只想着叫我在陛下身边沾点光,出来后能嫁的好些。”
林沫子摇头:“宫廷不比学馆,学馆中你稍有与众不同都能惹来许多非议,何况权柄中枢之地,明枪暗箭不会少。”
余巧娘赞同:“我觉得沫子说的对。我二兄明面上人缘好,实则看哪个同窗都不顺眼,总觉得他们都要跟他抢夺考举名额。”
林沫子道:“只要端木舍人不是真心与少相为敌,那她考较绘绘时就不会过分为难,能考出个十之六七,也就够了。”
卢绘精神一振,“沫子说的好,我有劲头了。”
林沫子再道:“其二,少相与端木慧如今相持不下,绘绘肯低这个头,老老实实读书应考,两边都有了台阶可下。”
余巧娘听出奥妙,“你的意思,难道绘绘意思意思就成了,到时端木舍人会高抬贵手?”
林沫子反对:“那就又是糊弄了,这回绘绘非得下苦功不可。绘绘越是刻苦认真,端木舍人就越有面子——外头只会说,‘原本偷懒取巧之徒,经过端木舍人振聋发聩的指点,立刻痛改前非,读书进取,成就栋梁之材’。”
王和薇安下心来:“绘绘以后要在端木舍人手下过日子的,这样最好。”
卢绘喃喃:“哇,听你们一说,这里面门道好深啊。”
余巧娘讶异,“难道你不是想到了这些才决心重考么?”
“完全没想过。”卢绘笑的一脸天高气朗,“就是觉得不能一直弄虚作假,叫人看不起。只要我全力以赴了,便是最后事败也无妨。”
林沫子抚掌笑道:“绘绘襟怀广博,傻人有傻福。”
卢绘丢了块蒸糕过去,笑骂道,“谁傻了,你才傻,说前半句就够了!”
余巧娘笑倒在桌上。
王和薇从身后取出一个竹编提篮,“这是我自幼写的摘记,盼望对你有所助益。”她又取出几张用红绳束起来的信纸,“至于选择哪四部经书,这是我昨夜写的建言,可作参考。”
卢绘双手接过提篮,感动的眼泪汪汪:“还是和薇好,又周到又稳妥,不像我那糟心的舅父,不但对我的决定嗤之以鼻,还老鼓动我投机取巧。”
王和薇噗嗤一声,“你与少相吵架了吗?”
卢绘忿忿道:“快别提他了,自己满腹经纶,读过的书比我见过的羊马都多,却总给我出馊主意,害我丢人现眼,我再不想与他言语了!”
林沫子摇摇手指,“小没良心呀。”
卢绘不服:“哪里没良心了。”
林沫子指了指周围——
全色的黄花梨打造的梁柱地板与桌椅摆架,成排的玉石屏风层叠如峰峦,楼宇建成井型结构,巨大开阔的四面楼层,当中悬空,楼上之人往下一望,可见底层人群。
隆冬时节,屋内竟然还装点着昂贵的鲜花盆景。
她笑眯眯的盯着卢绘:“太一楼天下闻名,东都豪贵出入之地,寻常人家再有银钱也难得一进。小绘绘我来问你,这处三楼临窗雅室,是你自己订来的么?”
卢绘是个实诚孩子,立刻脸红了。
她昨夜写信邀约三位好友出来一聚,本已自家商铺的管事订了一处以炙羊腿出名的食肆,然后今日一早老宋将她拦在院中,说那食肆鱼龙混杂,不适合小娘子聚会,另给她订了太一楼的酒席,甚至已经派人分别通知了三位小娘子。
看着哈欠连天的老宋,明显是刚刚睡下又被人硬揪起来带话的,卢绘如何不知背后替她订座之人是谁。
余巧娘拍拍她的肩头,柔声劝道:“他们长辈是这样的,总是自以为是。你不要跟他们斗气呀,自家人哪有隔夜仇,我就从不跟我耶娘犟着来。慢慢磨着,总能叫他们心软的,对我与默郎的婚事他们如今口风松了许多呢。”
林沫子没好气道:“你真是的,什么话题都能绕你那情郎身上——”她转头道,“巧娘说的有理,不过眼下你还是先应付端木舍人罢。”
王和薇举起酒盏:“祝绘绘一举中第,旗开得胜!”
三位少女齐声祝愿,卢绘顿觉气血上涌,豪气万千,宛如传奇故事中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前方是乌压压的贼寇,身后是乡亲家人——
她一口喝干杯中果酒,大声道:“踏平艰难险阻,就在今朝!”
*
回到裴府,卢绘沐浴更衣,吩咐完婢女就关了门。
最了解自己读书进度与潜能的莫过于王和薇,昨日下午从行宫回家,她头一件事就是给王和薇写信。她将自己的决定告之,并问‘倘若拼尽全力,能否在半月内诵读四部经书’。
直到傍晚王和薇才给她回信。
答曰:有五成可能。
五成不少了,哪怕只有一二成把握,卢绘也决意破釜沉舟一战。
她将王和薇给她的提篮倒空在桌上,开始整理思路。
首先是选经。
杂经不用说了,必选《论语》,她已读完半部,剩下半部她也听学馆的夫子讲过;
下经她本想选字数最少的《周易》,但是翻开一看发现内容玄而又玄,光是卦象的十几种演变看的她眼冒金星,于是退而选《尚书》;
中经选《毛诗》——《毛诗》本是从先古《诗经》而来,又有本朝建初十八学士之一的大家孔冲远编写的《毛诗正义》,被抽考中的机率很大;
大经卢绘犹豫了很久,论字数自是《礼记》少的多,可她自小厌恶繁文缛节,连书页封皮都不愿翻开,满满的抵触情绪,然而《左氏春秋》又委实太长,字数足是《礼记》的两倍,这可怎么办呢?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卢绘将两部大经推开一边,先从另三部经书的入手。
王和薇说过,读书不能一蹴而就,要日积月累,所以作息饮食必须规律;然而卢绘现在显然做不到,便又听了余巧娘的实例——有一回河北四大书院比试,赛前她大兄整整一个月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最终名列前茅。
余家大兄是个四体不勤的文弱书生,卢绘比之健壮有力的多,他都能连着熬一整月,自己难道熬不过半个月?
烛火点亮又熄灭,清油窗纸映出青霜色的微光,时亮时暗,苦读的少女浑然不觉,困倦极了就和衣抱被睡一会儿,头晕脑胀了就用冷水拍脸,算是肉痛版的悬梁刺股吧。
林沫子有句话说的对,假舅父纵有千般不是,待她是从不吝惜任何事物的,沐香斋的珍贵书籍任她取用,顶级的云霜炭屋里也从未断过。
当无数书中字句在脑中狂飞乱舞之际,卢绘忍不住想到——他是对所有有利用价值的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自己好呢?
唉,其实她早不生气了。
*
老宋撅臀趴在假山石上,伸长脖子使劲眺望。
裴恕之脸色阴沉的站在一侧。
“这都三日了,灯怎么一直亮着啊。”老宋满脸愁云,“她不会一直没睡吧。”
裴恕之:“先生不放心,自己过去看看就是。”
老宋揉着脖子,“昨日老夫就想去劝劝绘娘了,可被侍婢拦住了。唉,那些侍婢倒是都听绘娘的话。”
卢绘性情和乐敦厚,待人真诚,出手又大方,几个月相处下来鲜少有人不喜欢她的;外加裴恕之对她的态度——重视中透着亲昵,亲昵中透着诡异,侍婢们心明眼亮,服侍的愈发恭敬了。
“昨日她饭菜都没吃几口,饿了就啃几口糕饼。”老宋愁眉苦脸,“再这么下去,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转头看山石下方,“应该少相去劝说的,侍婢定不敢拦着少相。”
裴恕之沉着脸,“她根本不与我说话,难道要我先低头?”
老宋手脚并用爬下山石,“绘娘年纪小,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裴恕之:“哼,自以为是,不自量力!”甩袖离去。
老宋望着他的背影连连摇头。
——绘娘虽然虽然天真鲁莽,但这个决定未必不好,少相大可顺势而为,实在没必要置气。在他看来,自家幕主哪里都好,就是一碰上绘娘,韬略城府就不知哪里去了。
*
以裴恕之的水晶心肝,林沫子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老宋藏在肚里的建议他也能猜出来,然而他依旧满腹不快,既无法说清,更无可消解。
他对女皇表示不满,“陛下都开口了,端木舍人却横加阻拦,莫不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女皇似乎很开心,拼命忍笑:“慧儿也是照章办事,她在朕身边这么多年,尽心尽责,这点面子朕还是要给她的。”
遇到端木慧,他又是一顿阴阳,“我家绘绘如今日以继夜拼命苦读,端木舍人满意了?”
端木慧:“……挺满意的。”——是真满意。
回到家中,他不禁怅然,“端木慧分毫不惧我与她生嫌,看来本相手中这点权势,也不过寥寥。”
老宋也摆烂了,张口就来:“端木舍人为何要惧,只要她将来捏住了绘娘,不怕少相不与她化干戈为玉帛。”
煎油一般忍到第五日夜里,裴恕之辗转半宿最终还是披衣起身,冒夜提灯出门。
冬夜积雪的庭院中清冷寂静的高挑身影踽踽独行,吓得夜巡的子烈差点拔刀。
在外屋守夜的婢女自然不敢拦他,裴恕之推门而入,反手在背后关上。
室内温暖如春,一灯如豆,满地散落着书页与稿纸,书案前却不见人影。
裴恕之放目四顾,胡床上没有人,里屋床榻上也没人。
疑惑中他走回书案,再看后不禁一哂,原来卢绘抱着锦被在桌下团成一卷睡着了,只露出一丛乌黑秀发与半个毛绒绒的圆润额头。
裴恕之好气又好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生的气既没来由,也无风度。
他屈身弓腰,将人从桌下抱出来,放到里屋的床榻上,给她盖好被褥正要起身时,见女孩长长的眼线微开一缝,似是在做梦,含含糊糊的咕哝了一句——
“……裴恕之。”
说完,她翻身抱着被子继续睡。
*
卢绘睡着了也不安稳,梦里都惦记着还要背书呢。
屋里已渐渐光亮,她眼皮还是很沉,坚强的四肢却挣扎着要起来。
趴着床沿发了会儿呆,她才发现窗边案几旁坐着的那人,不是裴恕之又是谁?
淡淡的晨曦之光洒入屋内,清雅如琉璃美玉的贵公子正认真写字,案上紫铜香炉香雾冉冉——这情形,卢绘一时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裴恕之见她醒了,微微一笑,水晶窗外细雪飞舞,银光闪闪,衬的他宛如谪仙一般。
他温言道:“你在犹豫该选哪部大经?”
卢绘呆呆点头。
裴恕之:“《礼记》远较《左传》字少,你犹豫至今,是因为厌恶《礼记》中礼数繁杂,冗长啰嗦么?”
被说中心思,卢绘赶紧点头。
裴恕之笑了笑,“你是不是还没读过《礼记》?”
卢绘预感又要被讥嘲了,丧气的低下头。
裴恕之拿着书本走来坐到床榻边上,一手放在少女肩上,语气温和道:“其实许多人对《礼记》有所误解,三跪九叩首是礼,重义守诺也是礼;尊卑有序是礼,教化仁善也是礼。”
卢绘惊讶的抬起头。
裴恕之耐心道,“我来问你,若你阿耶托管事去收账,管事一看到手钱财如此之多,妻儿老小也不要了,索性卷财逃走——这样可以么?”
“这怎么行?”卢绘抱着被子坐起身,“行商也要讲信用的。”
裴恕之又道:“有个书生外出求学,读的诗书满腹,回来却不愿告诉他的朋友,只想着独自发达,这样可以么?”
卢绘犹豫,“不大好吧,既然是朋友……这些都在《礼记》中么?”
裴恕之揉揉她的温软细白的脖子,笑道:“在《儒行》篇中有,‘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
卢绘忍不住点头,“这话说的好。”
裴恕之:“听说过《女诫》么?”
卢绘一脸鄙夷,“我阿娘说那东西只配拿来烧炉灶。夫妻之义应当是互敬互爱,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不仁,我对你不义——女子哪有书里写的那么自贱。”
裴恕之笑起来,“写这本《女诫》的是古时一位极了不起的女子,世人称其为‘班大家’。《女诫》虽是她写的,但她一生开坛讲学,著书立传,与当世名家饮酒笑谈,纵论学问,是一日都没照那本《女诫》里写的活过。”
卢绘皱起鼻子,“那她为何要写那本书?”
“因为当时的皇帝令她写的呀。”裴恕之刮她鼻子,“譬如你,其实不喜欢用剑,但若陛下下令让你舞剑,你听不听令?”
卢绘怂笑,“那,那是要听的。”
裴恕之:“你觉得《女诫》只配填炉灶,可当时却有一位妃子靠这本书取代了皇后,获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卢绘大是惊奇,“这是怎么回事?”
裴恕之的回答颇有深意,“因为《女诫》的真正作者并不是班大家,而是皇帝。”
卢绘仔细想了想,既然班大家从未有一日遵从过《女诫》,那么书中所写显然非她本意,是对皇帝心目中淑女佳人典范的描述。
但那位妃子具体是怎么做的呢?她似懂非懂。
看少女困惑,裴恕之将手中的书本递过去,“《礼记》中的确有诸多繁杂迂腐之说,我年幼时读来也觉得烦;然其中亦有许多劝人向善,友爱世人,坚毅心志的中肯道理。”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样书,百样人,如何读书用书,全凭自己的领悟。”
卢绘双手接过《礼记》,心中感受大不一样了。
她歪着脑袋,“少相,你是特意来教我读书的吗?”
裴恕之坦然:“是的。”
卢绘趴在床上,埋头入被褥,小声问道,“少相不生我的气了么?”
裴恕之笑了,“明明是你生我的气。”
卢绘大喜,大声宣布:“我早就不生气了!”
裴恕之摸摸她的额头,温柔道:“我知道,我们早已和好了。”
少女欢喜的伸臂抱住他遒劲有力的腰身。
裴恕之好笑,仿佛腰间缠了一只小兽,毛绒绒的脑袋拱来拱去,萌萌的,乖乖的,很讨人喜欢。他顿时觉得,哪怕不学的文武双全,魏国夫人也会中意的吧。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怎会有人不喜欢他的绘绘呢。
*
回到沐香斋,裴恕之依旧心情愉悦,嘴角噙笑。
老宋盯着他的脸一直看。
裴恕之奇道:“先生在看什么?”
老宋:“老夫在看春风。”
裴恕之失笑:“天寒地冻,哪来的春风。”
“在少相脸上。”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诫》那段,一半是男主编的,用来鼓励女主读书。
第59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三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
“释意。”
“老天爷爱惜百姓,君王秉承老天的意思。夏王桀没听老天之意,施行恶政于天下,于是上天就降命保佑成汤废黜夏朝的国运——可是人们怎么知道成汤起兵是老天爷的意思,而不是兴兵作乱呢?难道靠求签掷骰?”
“打赢了自是天命所归,没打赢就是天命未到。”
“啊?哦,好吧。”
“少废话。下一句,‘邦有道,危言危行’——”
“啊啊,这个我知道,当初学馆里有个讨厌鬼拿这句刁难过我,下半句是‘邦无道,危行言孙’。意思是国家有道,那就是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国家若无道,行事还是要正直的,但是说话就要像孙子一样看人脸色咯。”
“好好说。”
“……但是说话就要谦卑谨慎了。其实过不了端木舍人的考较也无妨,如今我再回到学馆,就无人能刁难我了。”女孩不禁飘然。
“才读了几天书就自高自大,有学识之人要刁难你轻而易举。下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呃,道也者…不可须臾…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好绕口的东西!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些日子你不过是囫囵吞枣,遇上真正的读书人,要与你讨论著书之人的来历与学派,细究此句的由来与写这话时的朝局风气,你该如何是好?”
裴恕之年轻秀雅的面庞上一派端正肃雅的学究气,与他平日里笑里藏针的权臣之态迥然不同。
卢绘老实认错,“我错了,不该自鸣得意,浅薄至此。”
这时,老宋敲门进来,“少相,董相公已至。”
卢绘插嘴,“又是董奉常大人呀,他这阵三天两头的来,求亲都没这么殷勤的!”
“不得妄言。”裴恕之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然后在凌乱书案上随手扯了半张纸,提笔就写,“你《论语》差之不多了,《毛诗》与《尚书》背诵尚可,释意不足,至于《礼记》,且得多下功夫。”
他下笔极快,字却不乱,一手簪花小楷甚是漂亮,秀丽的仿佛清澈的溪水泼在枝头花苞上,若卫夫人有灵,定不吝盛赞。
卢绘凑在一旁看着,心想自己不知何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
“我列出了你的几处缺漏,另有几条细则,你看看。”裴恕之将半张纸片递给她,“我去去就回,你先自己诵读。”
“是。”卢绘郑重接过。
这些日子裴恕之每日下值后都会来她屋里,有时他只坐一刻钟,有时会待到入夜点灯,问她今日不懂之处并即时纠正,还会在她头晕脑胀之际说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裴恕之说这是寓教于行的醒世之言。
卢绘觉得都是野狐传。
她偶尔也会生出过分奢侈之感,居然让状元之才给自己做了蒙师。
不得不说,事半功倍。
两人一道用晚膳时,她会从碗后偷偷瞥他,发现他总是眉头微蹙,凝神沉思,也不知这阵子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了。
唉,吃饭都不经心,看来权臣也不好当呢。
*
短短半个月,董奉常仿佛老了十岁,一见到裴恕之仿如见了救星。
“少相,少相救我!”他呜呼哀哉,“今日陛下问起家中老母,还说什么尽孝为大,这是何意呀?难道,难道……陛下要将我治罪抄家?”
裴恕之提袍坐下,“董相公想多了,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你自行致仕,回家好好奉养老母,让出政事堂的位置来。”
董奉常颤声道:“陛下真要罢黜我了?”
裴恕之耐心劝说:“宰相也做过了,董公何必恋栈权位,早些引退未必不是一段佳话。”
董奉常一脸哀戚,“少相出身阀阅世族,年少授得高位,如何知道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之苦?我好几位同窗,因没有贵人举荐,竭尽全力熬到五十多,不过在边陲之地当个七品县令。我有幸得到陛下器重,进入中枢,三年没到就叫我致仕归隐,我如何甘心?
“唐景修那老匹夫都八十了,还不愿引退,硬叫他儿子娶了贺尚宫的养女,想要借此起复。我为何要回乡赋闲,哪怕在六部二十四司中做个堂官也好啊。”
裴恕之叹道:“这就麻烦了,好好的尚书左仆射降职做堂官,非是犯了大错不可,然而董公也没有犯大错啊。”
董奉常连连哀求,“请少相在陛下跟前为我多美言几句吧。”
裴恕之再叹:“有件事本不当说,董公如此情状,实在叫我不忍——陛下要用崔昇了。
董奉常浑身发软:“此话当真。”
裴恕之:“前些日子陛下问起崔玄幼子的风流案,随口就说出崔玄诸子的去向,可见她早在暗中品查过崔昇了。”
他拍拍董奉常的肩头,“崔昇的年岁资历学问都远胜于你,人品亦无可指摘,若非陛下顾忌他的出身,他早该入政事堂了。董公想开些,你并无大错,陛下也不会治你的罪,只是想给崔老腾个位子出来。”
“腾,腾个位置?”董奉常满眼不服。
裴恕之状似随意道:“是呀,陛下怎会委屈崔老屈居人下,三省之内,总要给他一个显赫高位罢。”
董奉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两位幕僚立刻上前询问。
听完转述,幕僚甲小心道:“小人有一言——照少相所言,东翁既无大错又一向对陛下忠诚,是以陛下才希望东翁自己引退,好给崔昇让位。既如此,只要三省主理有别处出缺,一样可以安置崔昇呀。”
董奉常疑惑,“别处出缺?”
幕僚甲:“正是。陛下年岁大了,这几年务求安稳,不会一下换掉两位三省之长的,只要别人出事,东翁就无事了。”
董奉常犹豫,“可是……谁会出事呢?”
幕僚甲:“政事堂中几位——两位中书令年高德劭,三朝元老,难以撼动。右仆射唐义方是陛下的心腹鹰犬,不可动他。裴少相更不用说了,那就只剩下……”
“侍中乐振?!”董奉常仿若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随即又黯然,“乐侍中与我到底有几分交情,一来我不忍,二来,他是梁王举荐上来的,受梁王庇护多年,如何动他?”
幕僚甲心想你装的仁厚忠义,只要能保住自己朋友还不是说卖就卖了。
他一时无计,转头冲幕僚乙道,“你可有计策?”
董奉常也是不满,“你今夜怎么一言不发。”——出不了主意的幕僚养来做什么!
幕僚乙沉吟,“其实乐侍中可以动。”
董奉常忙问为何。
幕僚乙:“其一,陛下对乐侍中其实并不满意,平日多有斥责,这两个月还罚他去旧都重查错案。陛下之所以容忍乐振,是为了给梁王在政事堂留个帮手,免得他动不动被人弹劾。”
董奉常大喜:“说的不错,论见识才能姓乐的还不如我呢,全靠逢迎梁王才有的今日。他居宰辅,那是德不配位!”
“其二,梁王被陛下责罚禁足,这三个月内乐侍中将是孤立无援。”
“对,对极对极!”
“其三……”幕僚乙有些迟疑,“有件事小人藏在心中多年,因为东翁一向与乐大人有交情,是以从来没说。”
他走过去,在董奉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幕僚甲忙凑过去听。
董奉常睁大眼睛,“居然有这等事?!”
幕僚乙:“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叫陛下厌恶乐侍中,但也不至有性命之忧,东翁尽可放心。”
董奉常乐的手舞足蹈,“妙,妙啊!”随即又道,“可乐振是梁王的人,我若出头弹劾,等梁王出来了定要收拾我的。”
幕僚甲被抢了风头正是不满,此刻终于抢到机会,“不必东翁出头,如今东都不是有一位嫉恶如仇的庄青天么!”
*
几日后,卢绘主屋的隔间中,老宋将一卷纸条奉上:“铁勒密报,董奉常动了。”
裴恕之展开纸条,淡淡一笑,“不出所料。”
他将纸条在灯盏上烧了,走回主间见到卢绘正一手按着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他笑吟吟道:“歇会儿吧,我们来说三个笑故事。”
卢绘头更痛了,“又说呀,还三个?”
裴恕之自顾自道,“有一个才具平平之人,生平最爱追逐名利。为此,数年不肯回乡探望病弱老母。如今他遭逢劫难,只要出卖朋友就能保全地位,你说他会如何行事?”
卢绘头也不抬的翻着书,“你都说这人最爱追名逐利了,当然会出卖朋友咯。”
裴恕之又道:“说的好。又有一人,看似忠厚,实则凉薄,靠着趋炎附势获得权位,如今他有个把柄被人捏住了。一旦事发,就会丢官夺职,你说他该怎么办。”
卢绘好奇了几分,沉思道:“这样啊,我想想……找个刺客杀人灭口?”
裴恕之连连叹气,“朝堂不是江湖,高官被刺,那还得了,朝廷不查个底朝天才怪。”——魏国夫人又不是吃素的。
卢绘努力的又想了想,“你说这人趋炎附势,那就去找庇护他的人帮忙遮掩啊。”
裴恕之微微吃惊,“你倒是心思活泛。”
*
乐振满头大汗的冲进梁王府,求见梁王。
褚承谨十分紧张,连外袍都没披就跑出来了,“怎么说,是不是出事了,姓庄的王八蛋又要弹劾孤王?”
“殿下莫急!”乐振好不容易喘匀气,“庄怀贞是要弹劾,但不是弹劾殿下,是弹劾微臣!”
褚承谨一时不知该不该高兴,“啊?弹劾你?你有什么事被他捏住了。”
乐振心想就不能是庄怀贞诬告我么,看来褚大傻子也知道庄怀贞公正廉明,必不会冤枉人的,那你上回大喊姓庄的诬陷你还那么起劲,哼。
他脸上恭敬,“庄怀贞要弹劾微臣‘罔顾人伦,不守母孝’——殿下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微臣告假回乡治丧之事?”
褚承谨扶着胡床坐下,模模糊糊的想起来,“二十年前?似乎有那么回事,那会儿你还是个户部小吏,孤王赠了一笔丧银给你。”——花过的银子怎么能忘记。
乐振苦笑,“殿下记性真好。”
褚承谨一时摸不着头脑,“可当时你说是长辈过世啊,难道……那长辈就是你老娘?!你疯了吗,四十年前姑母就下令母丧与父丧一视同仁,一应官员皆需守孝三年,你居然敢公然违命?!”——声音陡然升高,人也跳了起来,因为乐振当时并未辞官回乡。
乐振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二十年前过世的乃是微臣的姑母。微臣自幼父母双亡,亲族单薄,姑母颇有照拂之恩,是以微臣当年特意回乡治丧。可她毕竟不是微臣亲母啊,哪有人为姑母辞官守孝的?!如今庄怀贞抓住这一点,就要小事化大,致臣于死地啊!”
褚承谨听明白了,哦了一声后再度缓缓坐下。
乐振看他脸色变幻,显是心意不定,于是抽抽噎噎道:“微臣被罢职事小,就怕连累殿下少了助力。庄怀贞仗着陛下宠信,这些日子跟疯狗一样死咬殿下不放,如今殿下又被禁了足,若再遭弹劾,没人为殿下挡在前头,可怎么是好呀。”
褚承谨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半晌后,“你先回去,叫孤王想想。”
乐振无奈离去,世子褚庆恩与一位心腹幕僚从隔间出来。
褚庆恩迫不及待道:“阿耶,乐振这是犯了姑祖母的大忌讳,你可不能保他啊!”
褚承谨:“废话,姓乐的为人老子比你清楚,最会推诿取巧了。他那姑母恐怕不止是照拂之恩,保不齐是那乐振当儿子养的。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凡死的是他姨母叔母之类,孤王就能将他保下,怎么偏偏是姑母呢。此事先生怎么看?”
幕僚沉吟道:“殿下可以不保乐大人,任其自生自灭。然而一旦乐大人被罢官免职,政事堂中可就没有殿下的人了。”
褚承谨心生希冀,“兴许裴少相……”
“阿耶怎么老想着依靠裴恕之。”褚庆恩没好气,“这人最会看陛下眼色了,除了顺势为阿耶说过两句好话,其余一概不肯沾身的。”
幕僚:“世子此言在理。乐大人愿为殿下效死力,是因为他靠殿下的举荐才登上高位。而裴少相对殿下一无所求,凭什么为殿下冒险。”
褚承谨泄气了,“那怎么办?保下乐振,现在姑母就会不高兴;不保乐振,接下来两个多月,姓庄的有的是功夫咬死孤王。孤王的那些事,可不经查呀。”
褚庆恩烦躁:“要不阿耶先把去岁占的民田还回去?”
褚承谨瞪儿子,“只是那点民田吗?”
褚氏家族仗着女皇骤然发达,一时间忘乎所以者有之,仗势欺人者有之。早些年女皇跟复辟旧臣斗的你死我活时,一味回护本姓族人,如今局势安宁下来,就不好说了。
褚庆恩忍不住道,“历朝皇族也不见得个个人中龙凤,胡作非为的比比皆是……”
褚承谨骂道,“人家那是货真价实的皇室贵胄,我们是吗?将来若叫姓郦的翻了身,你我父子能否留下性命都难说!”
幕僚打圆场:“不至于不至于……乐氏姑母二十年前就已亡故,对乐大人不论是仅仅照拂之情,还是待若亲子,如今都死无对证了,所以此事殿下尚有转圜余地。”
褚承谨大喜:“先生快说!”
幕僚:“殿下要做两手打算……”
*
“第三个人。”裴恕之按着少女的肩头,笑意温和,目中却似有冷光流过。
“他贪婪残暴,有恃无恐。如今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老实接受即将到来的攻击,很可能会让他失去权力;而另一条则是推诿欺瞒,虽然有风险,但只要瞒过一阵,他就又有余力了。你说他会怎么做?”
卢绘久久无语:“你故事里怎么一个好人都没有啊。”
“……”裴恕之沉默,“好人的故事我不会讲。”
“好吧,我想想。”卢绘放下书本,努力思考,“既然贪婪,必舍不得权势,既然有恃无恐,必会铤而走险——我猜他会选第二条路!”
裴恕之低低笑起来,“说的好,说的极好!”
卢绘觉得他笑容中有一种异样,夹杂着几分凶狠与兴奋。
不待她深思,低头看见翻了一半的书本,想起自己的处境,当即抱怨道:“少相是来捣乱的吗?与其听你这些没头没尾的破故事,还不如读圣贤书上的故事呢,孔圣有云……”
“你头还痛么。”裴恕之打断她。
卢绘摸摸脑袋,“…倒是…不痛了。”
“不痛就好。”裴恕之含笑,“继续读书吧。”
卢绘:“……”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的‘官多位少’现象十分严重,曾有人作诗讽刺,‘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欔槌侍御史,碗脱侍中郎’,东西两都常年有大量的冗官等待后补官位。
这并不是说唐代人才太多了,供过于求,而是由于两个特殊的历史原因-
第一,唐代的中央集权制度远不如后来的明清时代那么完整严密,很多周边地区的基层官府往往都由当地人自己治理,就是所谓的‘土官’,到州县一级才由朝廷下派之人管理,叫做‘流官’,并且南部大开发要到南宋时期才能完成,绝大多数开化地区都在中原周边一代。
所以,当时天下的确没有那么多官位,让你去当广西市长,相当于发配流放了,说不定一去不回,谁也不愿意啊-
第二,当时做官途径过多导致的。
如果所有官员都像明代,必须通过制度严格的科举之路,其实不会有那么多冗官的。但当时有三分之二的官员并非通过科举途径,要么是家世举荐,要么是门荫获得的。
哪怕参加了科举,唐代绝大多数科举考试因为不遮掉姓名(武则天短期实行过遮掉姓名的科举考试),主考官团伙很容易就能把持新入选的官员。而这些人做官之后就会自动形成团体,晚唐空前激烈的‘牛李朋党之争’就是这样导致的-
简单来说,无论是家世,门荫,不遮掉姓名的科举,这样得来的官员皇帝往往都不满意,总想另找路子用自己选拔上来的人,尤其是武则天时代,几十年来她用了各种方式从寒门阶层提拔了大量官员,导致曾经煊赫一时的陇右集团和门阀世族都被冷落一边,这才形成了‘看起来官员很多’的现象-
PPS:唐景修原型是唐代名臣唐休璟,文武双全,功劳很大,为人也很好玩,生平特别喜欢做官,八十多岁老眼昏花了,还坚持要做官到死。
第60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完 【捉虫】【本卷终】
冬至前一日,卢绘整装待发。
生平头回考试,不用刀剑拳脚拼杀,成败只在纸上笔尖,她强忍住往袖中藏纸条的冲动,紧绷着小圆脸,将腰杆挺的笔直,宛如绷紧的弓弦。
裴恕之见她这副样子直想笑,用雪白的绫帕捂着嘴巴,时不时咳嗽两声。
“你笑什么!”卢绘恼羞成怒,“叫你别半夜三更穿着单衣到处跑,这下风寒了吧。”
裴恕之轻声咳嗽,“没良心,我还不是想看你有没有睡下。”
老宋也在一旁擦鼻涕,“这两日冷的厉害,东都城多少人风寒了,怎么绘娘你连着熬了几天几夜,。”
眼前的少女虽然紧张,但面颊红润,精神抖索,宛如刚下枝头的鲜果一般水灵明艳。
“没心肝的人自然不易得病。”裴恕之横了女孩一眼。
因在病中,更显得他眼波潋滟,玉颊染晕,卢绘忍不住多看几眼。
老宋又道,“不过少相的确不该笑话绘娘,她这半个月的用心勤奋,当得起一声‘虽败犹荣’!”
卢绘大怒,“谁败了,你才败了,我都还没考呢!”
裴恕之捂着绫帕笑的更厉害了。
老宋感慨道:“说起来,当年姐夫送我去拜蒙师时,老夫也是这般诚惶诚恐。”
卢绘好奇,“咦,送先生去拜师的不是先生的耶娘,怎么是姐夫?”
老宋支吾起来。
“你还有余暇打听别人家长里短么?”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立刻警醒,“对对,我要聚精会神,专心一致,不可岔开精力。”
“行了,出门吧,两个时辰后我去东馆接你。”裴恕之含笑说道。
卢绘用力挥手道别,“那我启程了,少相好好在家养病,宋先生少喝酒。”
裴宋二人望着少女逐渐被花树山石遮住的背影,轻快矫健,活泼有力,似是一头刚从林中奔出的小鹿。
裴恕之道:“等她进宫奉职,耳濡目染朝政格局,恐怕会逐渐察觉到我等心意。”
老宋一惊,“少相何意?”
裴恕之淡淡道,“她看着鲁莽,实则冰雪聪明,同在一屋檐下实无法尽数遮掩。若她不能心向着我,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老宋叹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绘娘又质朴良善,讨人喜欢。若是…,还是早些割舍的好。”
话题至此,原本和煦灿烂的日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两人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会儿残雪枯枝,正要回屋时,褚庆恩气急败坏的上门来了。
“请少相进宫,拉我父王一把。”原本倨傲的青年此刻低声下气。
裴恕之捂着绫帕,“此话从何说起,且不说我今日告病,贸然进宫十分古怪,令尊如今也应在家禁足才是。”
褚庆恩急道:“父王原本在家的,今日一早陛下召他入宫,为乐振的案子作证。”
——这么快?证据都搜到了?裴恕之蹙起眉头。
不对啊,他给庄怀贞安排的人证还没到东都呀,难道庄怀贞找到别的证据了?
他脸上‘吃惊’:“侍中乐振?他素来谨小慎微,能犯下什么案子?这与梁王殿下又有何干?”
*
凤仪阁正殿,裴恕之衣冠端正,请求面圣。
片刻后,瞿松风从殿内出来,说女皇允了。
“……里头吵的厉害呢,少相既然告假了,何必来蹚这浑水。”他小声絮叨。
裴恕之低声道:“多谢大监关怀,我也是迫不得已——节礼已送到大监府中,有几样新鲜的,大监早些过去看看。”
像瞿松风这等高阶内宦,自然在宫外是有家宅的。他眼睛笑成一缝,“少相总是这么这么周到,小人就敬谢了。”
殿内情形的确不妙。
女皇高坐龙椅之上,面似覆霜。
沈钦重病告假,老刘语被抬来压舱,怕他年老站不住,还特意在龙椅下方赐了一席座位。
董奉常目光游移不定,乐振哆哆嗦嗦站在一旁,褚承谨与庄怀贞对立殿中,气氛一片剑拔弩张,唐义方站在两人中间,似是正在劝架。
正殿两侧是全副宫人仪仗,再外侧是整列佩刀禁军。
裴恕之低头行礼。
【阵仗很齐全了,乐振今日必死。】
女皇脸色极难看,“你本已告假,来做什么。”
裴恕之躬身:“微臣不敢隐瞒,原本微臣好好在家养病,奈何梁王世子非要臣来面圣,说是担心梁王行事不谨,惹怒陛下。微臣不肯,他便拔剑横在颈中,扬言要血溅裴府——微臣无法,只得前来。”
【褚庆恩比他老子强些,直觉情形不妙,看来那名幕僚该寻机离开了。】
女皇哼了一声,“这点出息,学了些寻死觅活的下作伎俩。”
裴恕之:“世子一片孝心,令人感动。”
女皇一哂,随手往下一指,“唐……董卿,你与若湛说说。”她本想让唐义方来转述,想到心腹的口吃之疾,临时转指了董奉常。
这档口董奉常也不敢卖弄口舌,尽量简短说道,“庄大人状告乐大人利欲熏心,二十年前未守母孝,德行有亏,不配再为宰执。乐大人说他生母早逝,二十年前过世的是他姑母,并请梁王殿下作证。”
“梁王殿下说二十年前的确赠给过乐大人一笔丧银,但只知过世的是乐家长辈,其余并不清楚。乐相公请庄大人去看他家中供奉的牌位,其生母的确四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更有户籍可查。”
“庄大人却道,二十年前过世之人确实是乐大人姑母居乐氏,但乐大人自幼失慈,由居乐氏一力抚养长大。因此,姑母与生母无异,乐大人也该为姑母守孝。但乐大人坚称姑母对他只有照拂之情,并无母子之义。何况当时其父尚在人世,家中还有奴仆产业,何至于就需要姑母抚养了?”
转述到这里,女皇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如何,都是做姑母的,谁又比谁的恩情深呢。你两位好侄儿的父母可都死在了流放地中,你能保证他们只记恩不记仇,将来不跟你的尸骨算账?】
褚承谨一看不妙,忙向裴恕之使眼色。
裴恕之上奏道:“启禀陛下,微臣明白此事使陛下不快,但其中症结还是要分辨明白的——即,姑母居乐氏对乐大人究竟只是照拂,还是抚养至成人。若只是前者,乐大人贸然为姑母贸然辞官守孝,岂非对早逝的母亲不敬。”
褚承谨大喜:“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转身向圈椅中的刘语,“譬如微臣的恩师刘老大人——幼时父亲遭奸人所害,母亲悲痛重病,恩师只得在姨父家中借住数年,直至母亲病愈。此后恩师也将姨父视若亲父,奉养直至身故。倘若有人借此生事,说恩师应当为姨父守孝,如若不然,就是罔顾人伦,利欲熏心,恩师又该如何辩驳?”
【对不住了老刘,借你老父亲一用,还有你的老姨父。】
刘语没好气的白了裴恕之一眼——你个小王八蛋,敢拿老夫说事!
不过老选手功力深厚,应变极快,当下长叹一声,“若湛此言在理,人在少时最弱,亲族互助本是理应之事,倘若被人拿来作为攻讦政敌的罪名——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唐义方积极参与辩论:“对,老大人说的…对。”
女皇的脸色慢慢好转,“爱卿老成持重,朕能明白你的苦心。若湛,你接着说。”
裴恕之看向庄怀贞:“是以,此事的关键——庄大人是否证明居乐氏对乐相公并非只是照拂,而是抚养长大?”
唐义方答道:“庄大人、有乐家老奴…为证。证明乐侍中从三岁起,便、便由居乐氏养在故居阳山堂,直至娶妻生…子、求学。”
【庄怀贞也太心急了,区区一个老奴就想扳倒当朝宰辅梁王的亲信?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褚承谨哈哈大笑:“逃奴的话也能信?庄大人难道忘了当年酷吏横行之时,他们的拿手本事就是引诱富户家奴状告主人,然后严刑拷打,敲骨吸髓。庄大人不是最痛恨酷吏么,怎么如今也学起酷吏做派了?”
众人一起看他——
当年和酷吏狼狈为奸并借机铲除异己的,不就是梁王殿下你自己嘛。
现在倒是大义凛然,撇了个干净。
庄怀贞昂首道:“陛下明鉴,微臣绝不会效法酷吏行径。那老奴并非逃奴,而是年老后被赶出乐家的。微臣亲自问过他,知其忠厚良善,不会诬告旧主的。”
【蠢材,这里不是金州,你也不是刺史。】
褚承谨大骂,“这老奴被赶出主家,必定痛恨主人,只要你庄大人稍加引导,他还不是信口开河!庄怀贞啊庄怀贞,饶你自诩清名,如今为了为难我,竟然如此无耻——姑母,你都看见了吧,庄怀贞就是个伪君子!”
裴恕之温言道:“庄大人还有其他证据么?”
不等庄怀贞回答,褚承谨就嚷起来,“别又是什么逃奴口供,市井传闻吧。”
乐振十分适时的噗通跪下,大哭道:“陛下明鉴,微臣真不是贪名图利,实则这桩案子委实也叫臣心碎神伤,姑母慈爱,对我恩重如山,但如今庄大人要以此为罪名致臣于死地,微臣不服啊!”
【打蛇不死,反遭其噬了。】
裴恕之继续问,“庄大人再想想,可还有别的证据。”
庄怀贞:“多年前的旧事了,何况东都并无多少乐家旧人。”
【蠢材,你再等几天,就会‘巧遇’幽州当地的耆老了。】
“哈哈哈哈,庄怀贞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自从被禁足后,褚承谨还没这么高兴过。
他拱手向前,“姑母,请治庄怀贞一个诬告朝廷重臣之罪,哪能这么凭空污人清白!”
女皇沉吟不语。
【不行,庄怀贞必须保住,后面还用得着他。】
裴恕之冷眼旁观,其实褚承谨与乐振有件事没弄清楚,有时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君王在心中对某位臣子有了看法,即便当时不处置,往后也会慢慢冷落,直至驱逐出中枢。所以乐振一开始就不该挣扎,痛快的辞官回去补上孝期,名声还好听些。
乐家旧案的真相如何,对女皇并不重要,只有一件事能在她心中激起波澜——‘慈爱的姑母对侄儿一番照拂,过世后却被遗忘’。
其实这个道理褚承谨也懂,所以他并不是想真的保下乐振,只想拖延一番,让他禁足期满,并举荐出第二个乐振,在中枢充当他的耳目与爪牙。
“行了,你也收敛些。”女皇轻声斥责褚承谨,“真相如何,自有朝廷有司衙门彻查。唐义方,你来安排。”
唐义方拱手应了,又迟疑道:“此案年月久、久远,估计得派人,去乐大人的原…籍,幽州,查访旧人。此去路远,要、要一段时日……”
褚承谨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故作大方道:“孤王亦非不讲理之人,只要能找到真凭实据,该治罪就治罪,孤王绝不徇私!孤王只是看不惯有人挟私报复,打击政敌罢了。”
——光是来回幽州就需要数月功夫,加上查访几十年前的旧人,没笑半年这事完不了,到时他早有对策了。
说完,他斜眼看向庄怀贞,得意至极。
“启禀陛下……”裴恕之忽然出声,“微臣能举证。”
【还是我自己来吧。】
褚承谨的笑声戛然而止,其余众臣的视线齐齐射来。
庄怀贞一脸不可置信,在他心中早把裴恕之归入褚党了。
褚承谨低声吼道,“若湛你昏头了,这个时候捅本王一刀……”
裴恕之抬手将他微微推开,并打断道,“殿下清楚,微臣不会隐瞒陛下任何事。”他上前一步,“事情过去太久,微臣一时没记起来。”
女皇被吵的头晕脑胀,听到这话才有点精神,“去幽州查案,唐义方需要数月,你的证据需要几日?”
裴恕之:“无需几日,立刻可得,只需烦劳瞿大监跑一趟。”
瞿松风微微张嘴,乐振惧怕的双腿发软,其余诸臣均聚精会神的听着。
裴恕之走到董奉常跟前,“适才听大人说‘居乐氏’,看来乐氏姑母的夫家姓居了?”
董奉常擦汗,“对,乐大人早逝的姑父正是姓居。”
裴恕之又问唐义方:“适才听大人提起‘阳山堂’,莫非居乐氏的住处叫这个名字?”
唐义方:“没、没错。”
褚承谨忍不住,“你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人证还是物证?可信么。”
裴恕之:“人证就是微臣自己,物证……请陛下让瞿大监将凤临三年九月家父上奏陛下的密折调出来。”
他转头看褚承谨,“微臣父子的证言,殿下以为是否可信。”
褚承谨一噎。
擦身而过时,裴恕之轻声说道,“殿下还是尽早放手吧,乐振亏欠他姑母的可不仅仅是养育之恩。”
褚承谨神色一变。
瞿松风飞也似地跑出殿去。
女皇看去,“究竟怎么回事,若湛你细细说来。”
裴恕之道:“凤临三年微臣十一岁,随父亲游历四方,那阵子恰好行至幽州下辖的一处小县,微臣父子听当地人正在议论当地一处叫阳山堂的大宅被卖了,原来的主家怕是香烟断绝了。”
乐振明白裴恕之要说什么了,惊恐的面如金纸。
“父亲一时好奇,便打听了缘故——原来多年前,当地有个姓居的商贾娶妻乐氏,夫妻俩辛苦多年攒下一副丰厚家业,可惜居姓商贾没享两年福就过世了。乐娘子把两名女儿嫁出去后,便将娘家弟弟的幼子接到身边,悉心抚养至成人,过世时更将所有家产都给了侄儿。”
裴恕之冷冷看向乐振,“不久后,那名侄儿将阳山堂卖了,再不回去,听说是在外面成家立业了。”
视线转回女皇,他拱手道,“微臣父亲便向陛下上了一折——”
这时瞿松风捧着一个木匣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女皇打开速速一看,顿时怒极。她将奏折重重摔在地上,指着下方骂道:“乐振,你这个欺君罔上不忠不孝的畜生!”
乐振再度噗通跪下,连连磕头求饶——这次跪的实在,磕的用力,众人几乎能听到他膝盖与额头与地面撞击之声了。
老刘此刻眼不花耳不聋了,连忙捡起折子翻开,挑了两句要紧的读起来:“……居乐氏见弟家贫困,无力抚养,便将侄儿视若亲子,悉心照料。自古以来,养恩大于生恩,何况是倾家相赠之恩,朝中官员若有此等情形者,也当视同身生父母一应奉养并守孝……”
读到这里,他长叹一声,“乐振啊乐振,令姑母对你这等深恩厚德,你不思报答也就算了,竟然还当着陛下与我等之面矢口否认。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说着还扑到龙椅阶下,老泪纵横,“陛下啊陛下,您千万别动气,保重龙体要紧,你一身系着社稷百姓,天下苍生都仰赖陛下啊!”
【接下来就由老刘跟陛下演了,老刘老当益壮,好好发挥。】
裴恕之继续道:“启禀陛下,当年微臣年岁尚小,当董相说起此事时并未想到。直至几位大人接连提到姓氏与阳山堂,微臣才想起此事来,请陛下恕罪。”
女皇摆摆手,气的话都说不出了,“……你有什么罪过,不但无罪,还有功。”时隔十几年,又是一份寻常的谏言书,连她自己都全然不查,没与眼前之事联系起来。
裴恕之退后几步,唐义方扯扯他的右侧衣袖,口形示意‘多谢’。
【谢什么,谢自己让他的手下不用千里迢迢跑一趟幽州了?真是个好上峰。】
裴恕之再退,不动声色挪到殿侧柱旁,庄怀贞拉住他的左袖,然后豪气万千的一叉手,“多谢少相作证,才不叫乐振这小人跑了!”
裴恕之微笑:“不敢当,我只是据实已告。”
【鲁莽之徒,这功劳本是你的,等崔昇上了就该你升官了,原本都给你安排好的!】
终于退到柱旁,他才发现褚承谨已贼头贼脑的躲在柱后了。
褚承谨尴尬一笑,“姓乐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幸亏你记性好,才将他当场揭穿。”
裴恕之淡淡道:“梁王殿下不责怪微臣就好了,微臣也迫不得已,总好过将来被陛下发现,治我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不责怪,不责怪!”褚承谨压低声音,“刚才我说过只要有证据,该治罪治罪,我绝不包庇——说起来我也是受了欺瞒,姑母不会怪到我头上吧。”
裴恕之笑了,“应当不会。”
【蠢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很快你就会既无雷霆,也无雨露了。】
乐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直接打入大牢,由大理寺会审。
唐义方紧紧跟在后头,因为他就是主审。
董奉常失魂落魄的走出来,迈过殿门时差点摔一大跤——他原本只想让乐振被罢官的,居然弄出欺君大罪来,也不知乐振会不会被杀头抄家。
他头一次觉得,主动致仕也不坏,拿着厚厚的赏赐风光回乡,其实挺好。
褚承谨本想拉着裴恕之多说几句,裴恕之提醒他还在禁足期,赶紧回去老实待着,免得女皇想起你来痛骂一顿。
褚承谨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
连续几日的骤寒后,终于迎来一个和煦温暖的日头。
裴恕之双手负背,悠然散步至东馆。
时辰刚好,绘绘该考完了。这次端木慧若再为难她,可别怪他亲自动手了。
凤仪殿中女皇只留下刘语一人,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裴恕之转身,回望了一眼巍峨秀丽的凤仪殿。
从远处看去,宫殿宛如一只腾空欲飞翔的巨大凤凰,金碧辉煌,灿烂夺目。
他笑了笑。
老刘是个聪明人,他的子孙将来能否获得朝廷的恩典,全看这最后一出戏了。
*
“陛下,老臣老了,说不得哪日闭眼就再不会睁开。”刘语神情淡然,毫无适才激动之色,“老臣时常在想,这世上之事,总是开场容易,收场难。”
“老臣与陛下君臣相得快有五十年了,今日老臣说句掏心窝的话。”
“陛下,您真相信梁王丝毫不知乐振家事么?”
“他害怕受庄怀贞的弹劾不错,可是当他决定替乐振遮掩家丑时,可有一时一刻想到陛下对他的恩情?”
“威名赫赫齐桓公,睿圣自天隋开皇,就因为没安排好身后之事,死不瞑目啊。”
“知子莫若母,陵阳王并不比梁王强出多少。”宛如玉石雕像一般的女皇终于开口了。
刘语摇头,“哪怕两人一般的平庸,陵阳王也是陛下亲生骨肉。”
“乐振那等小人,家中都供奉着早逝生母的牌位。侄儿会忘记恩同再造的姑母,却不会忘记连相貌都记不得的生母。”
“陛下,老臣受您赏识,提拔,栽培,终于成为天下宰首。老臣知足了,老臣感恩呐。”
刘语冷静的直视女皇,“老臣只是希望陛下开场风光,收场安稳。”
*
少女自书阁远远走来,抱着书箱低头迈步,脚步虚浮,快三步慢四步,走的跌跌撞撞,仿佛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鹌鹑。
走的近了,裴恕之忙问:“怎样?”居然比刚才凤仪殿内还紧张。
卢绘缓缓抬头,脸上似有郁郁之色,目中微有泪光。
“没考过?端木慧又为难你?”说到后半句,裴恕之声音都冷硬起来。
【好好,端木慧,你且等着!】
“不是不是,我考过了!”卢绘连连摆手,又去擦泪,“端木舍人还狠狠夸了我一顿,说我又勤奋又聪慧,实是可造之材!”
裴恕之松了口气,“这还像点话。”
四周忽然喧哗起来,整座东馆的文士女官都冲了出来,热烈交谈起来——
“你听说了吗,陛下召陵阳王回东都养病了。”
“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陛下刚宣的旨意,殿外的羽林卫都听见了!”
裴恕之听见了,在心中笑了笑。
卢绘圆圆的脸颊凑过来,“谁是陵阳王呀?”
“不去管他。”裴恕之笑起来,“我在太一楼给你开了及第宴,将你的活冤家死对头都叫上,还有那三个小姊妹,叫大家尽兴而归!”
“多谢少相!多谢多谢多谢……”
卢绘露出一张大大明媚的笑脸,三步并作两步,一下跳进假舅父的怀中,手臂圈住他修长的颈项,欢快的大笑起来。
裴恕之不由自主的伸手接住她,顿时温暖柔软的馨香扑了他满怀,仿佛接住了明年开春的第一抹阳光。
【本卷终】
作者有话说:
PS:怎样将权谋戏写的既正经又有趣,是个新挑战-
PPS:庄怀贞的原型不是狄仁杰,反倒更像宰相李昭德一点,很能干,很刚烈,脾气也大-
狄公只有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他的形象-
武则天朝廷中最厚道宽容的其实是娄师德,关于他恪尽职守宽以待人的典故很多,即使是狄仁杰也受到过他的举荐成为宰相。
但狄仁杰当时并不知情,娄师德自己也没说。狄仁杰认为娄师德此人太过谨慎守职,不够贤明,于是不断排挤他,最后将娄师德排挤外放(其实也不是坏事,躲过了很多是非)-
武则天忍不住告诉狄仁杰,你这宰相是人家娄师德举荐的好吗?
狄仁杰十分愧疚,觉得娄师德才是真正厚德载物的君子。
不过我听到很多历史学者说,如果狄仁杰活着,神龙政变不会发生-
既然娄师德也是一代贤臣,为何后世的评价不如狄仁杰呢。
娄师德比狄仁杰差了一个‘勇’字-
面对朝廷上的不良风气,武家诸王的违反乱纪,没几个人敢顶回去的,但狄仁杰就会积极反抗,勇于斗争。
更加重要的是,对于还政李唐这件事,娄师德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狄仁杰却是各种明里暗里推波助澜,神龙政变五功臣中有三个是狄仁杰举荐的,感受一下这个成分。
娄师德劝自己的弟弟隐忍小心,唾面自干,狄仁杰却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最后桃李满天下-
狄公身上,有一种正大光明的力量-
有个有趣的典故——
某日,狄仁杰正在眼泪鼻涕的哭求武则天一定要接回庐陵王并立为储君,这时龙椅后的帘子掀开,李显从后面走出来,武则天无奈的说:“还你储君。”
原来武则天已经悄悄派人把庐陵王一家接回洛阳了-
想象一下当时李显的心情。
不难理解老李家后来几任皇帝都不断追封狄仁杰了吧,甚至到了后晋都还在追封他-
当天地一片黑暗时,当豺狼横行恶鬼遍地时,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搀扶行走的拐杖,更需要坚不可摧的刚猛利剑,斩杀一切妖魔,还一个宇内澄清-
真实的历史远没有小说抓马,就是离谱的很离谱,荒诞的很荒诞,变故发生的猝不及防,命运完结的毫不留情,不会给观众预先埋包袱,也不会给大家心理准备-
事实上的清代后宫生活贫乏无趣的像白开水,但并不妨碍我们把甄嬛传盘出包浆-
我的意思是,历史是历史,小说是小说-
PPPS:这一卷字数超过20万了,下一卷应该没这么多字,期待绘绘进入职场吧-
PPPPS:【】之中都是男主的心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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