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友爱”的小山学馆
敬宣今日又来‘探望薛姨母’,在沐香斋枯坐了快有一个时辰才把人等到。
裴恕之走在前头,步伐翩然,神情悠闲;卢绘与老宋一个垂头一个绷脸,跟在后头。
“怎样怎样!祸害精进去了么?”敬宣不等他们进屋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自然是进去了。”卢绘生从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语气来,“舅父送的礼都够买下三座小山学馆了,我怎能进不去?”
敬宣颇为惊讶,“呀,这是怎么了,小娘子嘴里长针啦。”
裴恕之也有些不悦,“明明每年只招十二名学子,学馆今日却招了十三名。樊馆主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暗示有人是请托入学的。”
卢绘忍无可忍,“这种事情还需要樊馆主暗示大家才能知道么?今日在场的,只要没瞎没聋没傻的,谁看不出我是请托入学的!”
老宋很适时的叹道,“唉,有辱斯文呐。”
“斯什么文,万事以达成目的为要。”裴恕之面不改色,“先生得空了,去书库中取些画卷与画纸给绘绘。”
老宋奇道:“这是何缘故。”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的绢纸,“临走时,严夫子将此画给了我。”
敬宣赶紧抽过那卷画展开一看,皱眉道“这画的是什么?”
——画是匆匆描出来的,寥草勾勒出半片山林,许多兔儿鹿儿拼命从林子里往外奔逃,一个正在林边放羊小小女孩望向山林,脸上露出惊怕神情。
卢绘凑过脑袋来,“这是试艺最后一科我画的画,严夫子出题《遇虎》。”
“那虎呢?”敬宣左看右看没找到。
卢绘红着脸,“虎在画外,郡王没瞧见大家都很怕么。”
敬宣笑道:“那也可能是豹子野狼,你这文不对题呀。”
卢绘指着画纸边缘一处斑斓,“你看,我还画了半只虎爪呢——这头猛虎就快追来了。”
敬宣眯眼再看,分辨出那的确是一只兽爪。他叹道:“唉,你也别怪少相了。若不靠他送礼,你哪辈子能进小山学馆啊。”
卢绘羞赧的扭着手指。
裴恕之一把抽回画纸:“绘绘别听他的,三日功夫你能学成这般,已然不容易了。”
卢绘小圆脸上透出几分感激,不自觉的站的离他近些。
老宋:“严夫子与少相说了什么?”
裴恕之:“严夫子说,这画虽然落笔潦草,技法笨拙,但仍能看出绘绘心有画意,触类灵秀,是可造之材。”
敬宣哈哈大笑:“你给严三斗送了什么,他卖力成这样?这朋友值得交啊,做戏做全套,有始有终。”
卢绘嘟嘴:“就不许严夫子说的是实话么,我小时候在泥地里拿树枝划出猫儿狗儿,大家都夸我画的好呢。”
裴恕之:“后来呢,怎么不好好学画呢。”
卢绘回忆起来,“好像是…那阵子周围不太平,阿耶说还是强身健体要紧,逃命都能逃的利索些,于是请人教我与依岚习武骑射,别的就放一旁了。再后来,我也忘了。”
“看来是没好好学过。”裴恕之点头,走到书桌旁随手将那张画夹入书页,“我书库有许多名家画卷,绘绘你自己取来看。若要作画,就向宋先生要画纸与彩粉料。”
卢绘感激又多了几分,挪的离他更近些。
裴恕之放好书册,“明日就要正式授课了,叫宋先生跟你说些私塾要则,别傻乎乎的惹夫子生气。”
卢绘满腔感激顿时转为忧愁,说出了千百年来厌学儿童的统一言论,只听她幽幽道:“我不想去读书。”
裴恕之转过身,也说出了千百年来无礼家长的统一辩辞,“敬宣你以后少来我这儿,绘绘跟你待久了耳濡目染,容易近墨者黑——你从小就不爱读书。”
这真是信陵郡王自出娘胎以来被黑的最严重的一次。
他鼻孔都快喷出五彩祥云了,怪叫道:“她不想读书也能怪我?!之前不是你说自己忙,叫我多看顾她么。再说了,你和老宋都是书呆子,她怎么没有跟着你们近朱者赤呢?”
裴恕之想了想,义正辞严的表示,“看来之前是我想岔了,以后绘绘还是我亲自带着,免得将来行差踏错。”
卢绘满肚子恼火,大声辩驳:“我不会行差踏错的,报完少相的恩情我就回沙州!”什么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什么惊才绝艳考举榜首,她真是受够了!
“瞒着耶娘定亲退亲再定亲退亲还不算行差踏错?朝三暮四,毫无章法!不知卢小娘子何时将被崔夫人辱骂追打之事告知双亲?”裴恕之辞风锐利,一下就将人骂蔫了。
卢绘哪里辩得过,于是闷声不吭,转头就走。
“去哪儿!说话。”裴恕之呵斥。
卢绘怒而回头,“回去背书!既入了小山学馆,总得将《小山赋》背下来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就跑。
裴恕之大袖一挥,恼怒道:“真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敬宣&老宋——裴少相你是不是太入戏了。
*
不出卢绘所料,次日学馆的气氛十分压抑。
从卢绘踏尽学馆大门起,周围就是窃窃私语与异样目光,除了昨日刚被录取的小娘子,显然前两年入学的师姐们也都知道了她的‘丰功伟绩’,甚至连给她引路的小奴婢眼中都似乎含着淡淡不屑。
总算进入学堂内,似是将讥讽嘲笑都隔在了外面。
卢绘揩了下汗,随意找了个靠前的座位,刚放下书箱,原本坐在周围的小娘子唰的纷纷起身。她们重重的收拾纸笔时,故意引人瞩目的挪换位置,“哼,厚颜无耻,不知哪来的无知蠢材,谁要与她为伍……”
卢绘立刻明白了。
或鄙夷或轻蔑的眼神宛如千万根细针扎入背脊,卢绘脸红过耳,逃命般卷起书箱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看来讥讽嘲笑不止在外面,课堂里面也不会少。唉,也不知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过得片刻,卢绘忽觉身旁有动静,抬头竟见余巧娘抱着书箱在自己身旁坐下。
“你,你……”卢绘又惊又喜。
余巧娘一脸无可奈何,“适才我一直冲你招手,你没瞧见呀。”
卢绘欣喜,忽又黯然,“你还是别坐过来了,如今我名声不好,会连累你的。”
“晚了,昨日那么多人都瞧见我俩黏在一处嬉笑。”余巧娘苦笑,“我比你早到两刻,已挨了她们一轮旁敲侧击的打探,问你与裴少相什么关系,为何昨日…呃…嗨,别提了。”
卢绘歉疚,“对不住。”
“算了,不管她们。”余巧娘倒很看得开,“我阿兄说了,同窗都是冤家,将来要与你争抢科举排名的。”
足足一上午,卢绘挨了无数冷脸与明讥暗讽。这些小娘子看着斯文,冷嘲热讽起来花样百出,着实叫人难受。不过王和薇与昨日击打羯鼓的高个少女林沫子不曾参与——她俩一个高傲,一个冷淡,远远坐在一边,宛如一对出尘的玉兰花苞。
兴许是因为假舅父打点到位,学馆的夫子并不曾为难卢绘,并且非常‘善意’的尽量不在课堂上叫卢绘回答问题,于是周围的轻轻嗤笑更明显了。
待到中午,各家奴婢送来食盒,众小娘子们笑嘻嘻的将几张食案拼在一起,围起来一道用饭。为免被人白眼,卢绘与余巧娘只好捧着食盒坐到屋外石阶上,就着冷风进食。
没吃两口,余巧娘就开始打冷嗝,卢绘大怒:“走,我们进去吃,谁敢给我们白眼看,我掀翻她们的桌子。”
“算了算了,都快吃完了。”余巧娘好容易咽下,“回去后,我一定要跟阿娘说——权贵不是那么好攀附的,不要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卢绘被逗出几分笑意,将没动几口的食盒推开一边。
——寻常食盒不过一层,分做几格装填各类冷热饭菜;余家富庶,也不过两层,而卢绘的食盒足足五层,菜肴丰盛,食材昂贵,什么水晶肴肉,糖浇樱桃,凤凰鱼肚烩,金银夹花酥,还有一盅热腾腾的白玉鸭花汤……五个食盒铺开来都能摆一桌筵席了。
余巧娘惋惜道:“可惜了这些好菜,许多人怕是都没尝到过。”
想到适才她瞟见几位小娘子食盒寒酸,想来学堂中也并非人人家境优越,于是又恨恨道,“叫她们排挤我们,活该吃不到这些好菜,果然是善恶有报!”
这次卢绘终于噗嗤笑出声了。
亏得这一笑之功,卢绘方才觉得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不算难熬,好不容易磨到申时二刻夫子宣布下学,她恨不能插翅离开此地。
如此煎熬,回到裴府时她宛如一株蔫巴巴的小白菘,有气无力,半死不活;本想埋入柔软的被褥了此余生,谁知她推门便见假舅父端坐当中,犹如一尊精致完美的昆山玉像,气定神闲,与自己的狼狈恰成对比。
“舅父,男女有别,人伦大防,你这么大喇喇在我屋里不好吧。”卢绘当面开嘲。
裴恕之微微皱眉,“今日你们学的就是这个?”不等卢绘回答,他又道,“也对,我在你屋里不好,你到我屋里来。”
卢绘:……
卢绘实在没力气了,赶紧把人在门边拉住,“算了算了,反正这儿里外里都是你的人,别说青天白日你在我屋里,就是半夜三更估计也没人多说半个字……”
她将人一路拉到桌旁坐下,“我委实没力气了,舅父大人有什么教诲就在这里说吧,今日我受的排揎不少了,也不差舅父这一顿训斥。”
裴恕之:“我不是来训斥你的,是来教导你为人处世的——今日这般的日子,你还想继续过下去么?”
卢绘原本趴在桌上毫无兴致,听到后半句慢慢直起身子。
裴恕之又道:“你未来要讨好的那位老夫人每隔一两月才去一趟学馆,你也不见得只与她打个照面就能获其欢心,莫非这种受排揎的日子你要天长日久的过下去?”
卢绘满心委屈,“当然不想。我自己也罢了,还连累了巧娘。”
裴恕之屈指敲击桌面,“这话不对,重新说。”
卢绘不解:“这话…哪里不对?”
裴恕之脸上冷下来,“这是你的心里话么?在我面前装什么忍让谦逊。今日我教你的第一课,就是要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在明白人跟前装模作样,只会适得其反!”
卢绘被削的面红耳赤,心想‘你刚才还说不是训斥只是教导,这骂的还不够狠么’;定了定神,她才缓缓说道,“那位老夫人也是个明白人?”
为什么说‘也’呢,因为假舅父是第一个明白人啊。
裴恕之既意外又满意,“不错,还不算太笨。”
卢绘忍气,“好,那我说真心话——不但巧娘不该受连累,我也不该被欺负!”
裴恕之悠然抚袖:“好,理由呢。”
卢绘大声道:“第一,学馆今年收了十三人,即便我入学不光彩,也不曾占了旁人的名额,她们有什么好气不过的!第二,小山学馆名动两都多年,教养出了不知多少有学问有见识的娘子,多收我一人还能毁了学馆名声不成?更不会带累她们的才名!”
裴恕之挑眉,“就两个?还有第三么。”
输人不输面,卢绘搜刮枯肠,“有!第三,昨日少相你在人前嚣张跋扈,将恶人戏份都做足了,谁还能责怪学馆不能力抗少相权势么?有本事,他们自己来顶一顶试试看?!”
一口说完,她长出一气,“叫我再想想,说不定还有第四个理由。”
“够了,说的很好,第四就不必了。”裴恕之忍笑,“既然如此,你预备怎么消解此事?”
说到解决之道,卢绘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呀,她们文绉绉的,我根本说不过她们——何况她们也不跟我说话!”
裴恕之起身走到少女背后,按着她的肩,“你与她们比唇舌之能,是以己之短比别人之长,自然必输无疑。用你之所长去应敌,方是道理。”
“我之所长?”卢绘失笑,“难不成叫我去打她们一顿?”
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荒谬的事,谁知裴恕之断然道,“不错。”
“啊?你说什么!”卢绘愕然回头,只看见一个精致白皙的下颌以及清晰的喉结。
喉结微微移动,她耳边传来清亮雅致的动人男声,“你知道她们欺负你凭的是什么?因为你们之间只是些许不睦而已,连口舌之争都没发生,我若非要给你出头,那就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徒惹人笑话。”
看女孩瞪大的眼睛圆溜溜的,裴恕之觉得好笑,“我还是要些脸的,这样师出无名,不好。但是反过来,若是她们吃了你的亏,也是一样难以申诉。”
卢绘似乎有些懂了,“你是说,叫我先发制人?”
“对。”裴恕之低头凑近,“明日再有人排挤你们,你不必顾忌,当场出手教训便是。下手聪明些,别往脸上招呼,或绊一脚,或锤一肘,只说是‘不小心’,便无人能奈何你。能入学堂的都是聪明人,你几次‘不小心’后,她们便知道利害了。”
卢绘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年轻男人的颀长颈项与上下移动的喉结,脑子稀里糊涂,后颈又被头发丝撩的发痒,于是撑着裴恕之的胸膛把人推开些——“让我出手教训她们?”
这下轮到裴恕之吃惊了,他微怔看向自己胸口,这才意识到适才自己不知不觉的过于靠近卢绘了,于是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不错,尽管出手,包管有用”
卢绘还是不敢相信,“你不是在戏弄我吧。”
裴恕之冷着脸走到门边,“随你自己。”
卢绘站在门边,望着大步流星迅速离去的裴恕之发愣——之前硬要‘教导’她的是他,如今忙不迭离去的也是他,一时热一时冷,卢绘深觉得这人病不轻。
不过出手教训嘛……要不试试看?
第52章 较量的小山学馆
晨曦的光束透过窗纱,筛成碎金般的光点落在屋内。
卢绘穿上阿娘给她新做的胡服,对镜将浓厚丰软的长发绾好,取出多日未碰的黑色长鞭,娴熟的将它一圈圈缠在自己腰间。当裴府婢女捧着衣裙钗环进屋时,讶异的发现服侍多日的和蔼少女此刻紧绷的犹如一根弓弦。
马车平坦的青石路微微摇晃,卢绘靠壁而坐,右手按在鞭柄处,熟悉的手感让她安心,想到即将发生之事又惴惴不安。
之前跟着郦敬宣在洛阳街头闲逛时,她曾在酒肆、食楼、斗鸡场等场所见过许多人嬉闹着较量拳脚弓矢。每当此时,卢绘总会提醒自己这里是中原——安全、富庶、器物精致、衣着风雅的中原。这里的人们从不会将家中财物分装上几个包袱准备随时奔逃,也不会在夜里睡觉都留一只耳朵倾听城外是否有隆隆的马蹄声袭来。
在卢绘生长的地方,拳脚刀弓是用来搏命求生的,绝非茶余饭后消遣的游戏。刀只要出鞘,就必得见血才能还鞘,出手必须全力以赴,否则,敌人不死,死的就是你。
所以卢绘从没想过要对学馆里那群小娘子动手——将她们嫩的像花瓣一样的脸蛋打破吗?或者将她们柳枝一样柔软的手脚打断?
但如果不出手,自己就会一直挨欺负。
如今她已经明白,刀剑未必都是有形的,无形的刀剑一样能伤人。
尽量不要伤到她们要害吧。
*
因为要一次性震慑所有人,今日卢绘特意晚些抵达小山学馆,所以当她踏入课堂时其余小娘子已尽数到场了。
余巧娘很自觉的坐到最后一排,苦逼的招呼卢绘过来同坐。
卢绘大步过去,利索的将桌上纸笔扫进书箱,“走,我们坐前排去!”——其实课堂很宽敞,最后一排与前面几排之间还有许多空桌,偶尔拼在一起用来教习大幅字画的。
余巧娘愕然,“坐、坐到前面去?”
卢绘气势惊人,“对,你昨日不是说坐在后头听不清么?我们坐到前排去!”
余巧娘有点咬舌头,“前、前……”——老大你忘记我们正在被排挤吗?
卢绘一把拎起余巧娘和她的书箱,几步走到前排坐下,大喇喇打开书箱铺排纸笔。
与昨日一样,左右的小娘子们故意大声‘不屑’地离开,但这一次卢绘没去理她们——她们爱走就走好了,反正她不会再躲开了。
周围射来厌恶鄙夷的目光,卢绘睁圆了眼睛一个个瞪回去——她是权臣裴少相的外甥女,哪个敢明目张胆欺侮她?!
果然,当她真的直视回去时,众小娘子反而不敢与她对视,纷纷回避视线了。
如此威风凛凛,余巧娘看的目瞪口呆。
当然,众小娘子也不愿意轻易认输,于是静滞片刻后,一位眉眼尖细的小娘子装着一副笑脸走来。她拿着本书假模假式的向卢绘行礼,“久闻卢家阿姊学识广博,小妹想要请教一二,不知这句‘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作何解呀?”
——堂内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卢绘,或担忧,或好奇,更多的则是等着看她出丑。
卢绘缓缓站起,一把揪住这小娘子的前襟,瞅着没有桌椅之处用力一摔,小娘子顿时不由自主的被一股大力掼倒在地,不但摔了个屁股墩还在光滑的木板地面上滑出一丈多的距离,直至后背顶到一张桌案才停止。
卢绘冷笑,“久闻什么久闻,我的学识广不广博,你们还不知道么?”——她向沙州的父老乡亲起誓,刚才真的只用了三分力啊!
摔在地上的小娘子张嘴就哭,“你蛮横无理,出手伤人,你……你欺负人!”
五六名小娘子赶紧扑过去瞧看安慰,然后七嘴八舌的指着卢绘骂起来。
没在市井混迹过的读书小娘子能骂出什么狠毒的话来,左右不过是‘粗鄙、卑劣、不要脸、我们要向夫子告你’云云。
卢绘记得裴恕之的话,满不在乎道,“什么欺负人,我只是手劲大了些,不小心罢了。”
余巧娘震惊之余终于合上了嘴,赶紧帮腔:“对,阿卢只是不小心,昨日我们在屋外吹着冷风用饭都没说什么呢,你们别想小题大做!”
其中一个小娘子气不过,冲着卢绘破口大骂:“我们都打听过了,你原是商贾之女,生来浮浪短视,浅薄逐利,不知使了什么脏污手段攀附上了裴少相,如今狐假虎威不可一世,果然有什么样的耶娘就有什么样的,便是进了裴府一样是狗改不了吃……”
余巧娘急起来,“你们怎么这样!打人不打脸,欺人勿欺心,口出恶言算什么读书人……”
卢绘默不作声的将余巧娘拉到身后,抖开腰间长鞭,用力一挥——刹那间,细长的鞭索犹如一道笔直的黑色电光直直向那群小娘子劈去,周遭不禁齐齐发出惊呼。
‘啪’的一声巨响,只见小娘子们身侧的一张木质案几被长鞭当中劈开碎裂,哗啦啦碎开一地——小山学馆的桌椅俱是沉厚的良木所制,寻常壮汉便是拿拳头砸也未必能一下砸开,如今竟被一条细长鞭索打碎,可见其力之大,其势之猛。
一个小娘子犹自嘴硬,刚吐出三个字‘你竟敢……’,卢绘迅速挥出了第二鞭。
这一鞭堪堪打在这小娘子脸侧的雕花窗格上,一时木质雕花粉碎,木屑四溅,迸到小娘子脸上身上,她顿时吓的呆若木鸡,一动不敢动。
“你信不信,就算我抽花你的脸,你家里人也不敢向我舅父讨要说法?”卢绘左手扯回长鞭,冷笑着缓缓绕臂,“待你的脸跟这地上的碎屑一般了,看你还能否继续嘴贱!”
——她生平最爱之人便是父母手足,谁敢犯她这一道逆鳞,便是活龙她也敢挖心剖肝!
众人噤若寒蝉,既惊惧她威风凛凛的气势,又心知便是真吃了亏,裴少相顶多陪个罪添补些汤药钱便能了事,竟无人敢出声应答。
“好功夫。”清楚冷静的声音响起,一名身形高挑的少女缓缓走出人群。
众人循声看去,竟是素来沉默寡言的林沫子,之前她一直在角落抱臂旁观。
林沫子淡淡一笑,“看不出你还是个练家子,这么好的功夫欺负弱质女流也不算什么本事,不如你我过过招?”
看她抱拳站立的姿势,卢绘便知林沫子也是习武之人,她将余巧娘推到墙边,“躲远些。”
余巧娘十分机智,转身就将两人纸笔迅速收拾好,然后抱着两个书箱躲到角落,贴墙趋步时肩头碰到一人,转头一看竟是王和薇。巧了,她也在贴着墙,怀中也抱着两个书箱。
两人对视,宛如照镜子。
“请。”林沫子抱拳一揖,随即跳上桌面,腾空飞脚踢来。
“来得好!”这一脚来势凶猛,卢绘不敢轻敌,侧身躲开旋即回身两掌。
当两人缠斗起来,差别就很明显了。
林沫子虽然身形高挑,使的却是近身搏斗之技,越是贴近敌人她的技艺愈强,而年龄较小的卢绘反而掌风刚猛,攻势狠辣。
林沫子暗暗吃惊,她自幼天赋毅力都比其余兄弟强出不止一头,不想今日遇到个比自己年少的小娘子,竟有这般武艺。
十几招来回后,其实卢绘心中已经有数了。当下,她忽然收敛掌风,揉身贴近林沫子,右掌斩她颈部,旋身后左肘撞她腹部,随即右手抓她咽喉。
林沫子不防卢绘主动贴近,连连后退躲避她迅捷无比的连续三招,谁知对手等的就是她闪避的这刻。只见对方手臂上的软鞭犹如蛇信般吐出,不等林沫子反应过来,自己的左腕与右臂先后被软鞭缠住,然后被绞于背后。
卢绘拉紧鞭索,林沫子挣脱不开,胜负已分。
余巧娘伸长脖子看到此刻,激动的大喊一声,“好!”
另一边的小娘子不忿,怒道:“还不是鞭子厉害,有本事徒手对打!”
“越是没本事,越爱怪这怪那!”余巧娘反唇相讥。
卢绘察觉林沫子不再挣扎,于是松开软鞭。
林沫子退后几步,揉着自己的手腕,“好鞭法。”
“过奖。”卢绘将软鞭束回腰间。
“可否再来一场?”林沫子面露跃跃欲试之色。
“自然可以。”
余巧娘与一群小娘子舌战刚刚开场,林卢二人再度缠斗到一处,于是大家赶紧瞪大眼珠观起战来。
这一次两人徒手相搏。
林沫子不再收敛,指掌并用,猛冲猛攻,全然不顾防守。
两人一忽儿飞跃到梁上,一忽儿贴着桌椅水草般游斗,斗到激烈处林沫子甚至蹬着堂柱弓腰激撞过去——满堂的小娘子看的眼花缭乱,再无人吵嘴。
二十几招后,卢绘抄起桌上一方砚台砸去,两人同时停止动作——
砚台离林沫子额头仅有一寸距离!
余巧娘激动的跳到桌上,“阿卢再胜一局!”
就是瞎子也看得出,倘若适才卢绘不收势,那方砚台就会砸破林沫子的额头,这下连那群辱骂卢绘的小娘子也无话可说了,个个面色土灰。
林沫子与卢绘双双退开。
林沫子揉着自己的手腕,面色犹豫,“你的武艺很好,但是……”
余巧娘忿忿:“怎么,你还不肯认输么?”
林沫子面色为难。
“沫子。”王和薇忽然出声。
众人看去,只见她款款走入场内,“沫子,用兵器吧。”说着,从书箱中取出一件薄薄的长方形锦布包递过去。
王和薇转头,“请卢娘子见谅,并非沫子耍赖不肯服输,而是她自幼勤学苦练的并非拳脚,而是双刀。”
锦布包散开,露出一对金银错丝镶嵌宝石柄的短刀,比匕|首略长些,比直刀又窄些,刀身犹如一泓清潭,光可鉴人。
“好刀。”卢绘赞道——依岚一定喜欢。
林沫子双手一正一反持刀,“请放心,双刀只是半开刃。”
什么叫半开刃?就是可以切割纸张药丸等日常物件,偶尔也会划破皮肤,但不至于害人性命。
林沫子握紧双刀,身上的气势立刻变了,不再那副淡漠寡言之态,双目犹如炽火炯炯放光,燃烧着恰逢强敌的兴奋之意。
余巧娘紧张了,“绘娘,你带刀了吗,要不我命人回去取?赶紧找件兵器吧!”
“好。”卢绘同意,然后拿过余巧娘的书箱。
余巧娘呆呆的,“……我没有兵器呀。”
卢绘从书箱中取出一支笔,打开余巧娘适才磨好的砚池,将笔饱饱的蘸上墨汁。
她道:“这就是兵器。”
“啊?”余巧娘嘴巴张的老大。
林沫子不悦的盯着那支笔,“你是轻视于我么?不论什么兵器,与你这样的高手全力一战,便是断手断脚也是我的荣耀。”
卢绘摇摇头,“我的功夫没练到家,无法随意收放,若是用上刀剑容易出人命,我不想给家里惹事。”
言下之意,你不怕死,人家还怕麻烦呢。
林沫子心思通透,便不再坚持,“行,那就请多指教了。”
“快,将桌椅拉开,腾出空地来!”
最先挑衅卢绘的那个眉眼尖细的小娘子忽然大喊,周围小娘子纷纷动起手来,迅速将桌椅书架等物尽数推挪到墙边。
这一局决斗愈发惊心动魄。
金银错丝双刀犹如一对矫健游龙,不断试图将卢绘缠住;然后卢绘手持一支墨笔始终不疾不徐的来回戳刺,每每当金银游龙即将合围之时,就有一道黑铁细钎的将其截断。两名少女俱斗的面色绯红热汗腾腾,最后随着一声短促的清啸,两人同时将对方逼停。
众人看去,只见林沫子的刀刃几乎贴在卢绘的颈间,而卢绘的笔尖正对着林沫子的咽喉,相距不足一寸。
眉眼尖细的小娘子发出惊喜的呼声,“打平手了!”
其余小娘子齐齐欢呼。
林沫子喘着气放下短刀,“不,我输了。”——她展开手臂给大家看她的衣袍,前襟,肩部,背部,甚至两臂与两腿膝弯处都有一到两个墨点,显然是被卢绘手中之笔戳到的。
王和薇缓声道:“若阿卢拿的是一支簪子,沫子早就重伤连连了。”
卢绘气喘吁吁的退开,余巧娘赶紧过去扶住她,忙不迭的递上汗巾与水杯,“你还成么?累不累,赶紧坐下。”
卢绘累的说不出话,半晌才高声道,“林娘子武艺高强,坚毅卓绝,我也是竭尽全力了。”
“我输了,输的心服口服。”林沫子大笑着向卢绘拱手,“我自幼在手足同窗中所向无敌,夜郎自大了许多年,今日才知山外有山。”
明明是一败涂地,她脸上的笑容却像夏日阳光一样灼热发烫,“今日一场酣畅大战,是我三生有幸!”
她的目光逼视周遭一圈,“大家岁数差不多,有人苦读十几年,有人醉心书画乐舞,还有人练就一身不凡武艺,都不曾辜负大好年华。从今往后,哪个若再敢给阿卢半分脸色瞧的,就与我林沫子为敌!”
王和薇走到她身旁,坚定道:“我也是。”
林沫子看见满地狼藉,大声道:“今日堂内打坏的东西都由我赔了。”
卢绘赶紧,“我也赔一半。”不用假舅父,她自己就能赔。
林沫子笑着走到她跟前:“今日我们告假吧,我请你去太白坊痛饮一场,以庆贺你我不打不相识。”
卢绘迟疑,“入学第二日就告假,妥当么?”
余巧娘兴奋的小脸通红,“妥当的很,我也要去!”
卢绘吐槽,“那好,你去跟夫子说。”
余巧娘立刻怂了。
林沫子呵呵笑着将王和薇拉来,“让她去跟夫子扯一通之乎者也,包管能成。”
王和薇翻个白眼给她。
*
“难怪你中午就回来了,还满身酒气。”裴恕之挑着长眉,“樊馆主治学严谨,怎会同意你们告假?”
卢绘捧着醺红的小圆脸,“樊馆主说‘潇洒狂歌,难得有缘’什么的,就同意我们告假了——我说怎么我们打了半天夫子还不来,原来是全馆的夫子们听到消息,一个个连课都不讲了,都趴在屋外偷看呢!”
裴恕之忍俊不禁,“夫子太和善了,纵容你们一个个没了王法。”
卢绘忽又忧郁起来,“怎么办呢?馆主说,告假可以,但功课还得做。”
“什么功课?”
“没听懂,‘能问不能问,多问少问’什么的……回头我去问问宋先生。”
裴恕之看她醉态可爱,戏谑道,“真是世风日下,我这个做舅父的几乎滴酒不沾,你们小娘子倒是一个个喝的烂醉。”
“我们喝的都是果酒,怎会烂醉!”卢绘摇摇晃晃的撑着桌面想站起来,“不管你怎么说,今日我很高兴,特别高兴!不但以后没人排挤我了,还交到了朋友!”
裴恕之敲着桌面,“别发酒疯了,我有一事要提点你。那个林沫子的祖父是闵越船王,你与她结交时切不可牵涉她家中纷乱。”
“少相你真扫兴。”卢绘此时正是兴起,最讨厌听到这个,“我们小山学馆看重的是每个人的学问品行,我们从不问彼此家世的,没有二馆六学里面那么多纷争。”
裴恕之冷笑:“有利害的地方就有纷争,你以为小山学馆与世无争,岁月安宁,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利害’。朝廷办二馆六学是为了选拔治理国家的人才,你们小山学馆学成了能去做官么?太原王氏与弘农杨氏早说好了要结亲,王冷蔷是不是才女一样都会嫁过去,读书优劣又有何差别。”
卢绘眼前浮现学馆中清晨苦读的那群少女,虽然她们排挤厌恶自己,但她们的爱学之心却是真的。她心中一阵难受,鼓着脸颊生气,“我不要听这些。”
兴许就是酒壮怂人胆,她居然勇猛无畏的扯起裴恕之的衣袖将人往门外推,“你走,你出去,我要洗漱睡觉了,我不想看见你,也不要听你说话!”
门扉重重关上,险些撞到裴恕之的鼻尖。
端来解酒汤与热水的婢女们见此情形,想笑又不敢笑,全都低头不敢看。
裴恕之含怒回到沐香斋,铺纸磨墨提笔就写,仿佛泄愤。
老宋从一旁忧心忡忡的过来,“少相,听说你鼓动绘娘去学馆打架了?且不说此事结果如何,只是恐有损绘娘的名声呀,到时魏国夫人对她有偏见可怎办?”
“你都想到了我能没想到?”裴恕之凤目一横,“魏国夫人这辈子所言所行,哪一样合乎世间人对女子的规范?她自己从少及老就是一路被都城贵眷非议过来的。要是满城称颂德才兼备,顶天了不过是第二个王冷蔷,魏国夫人连看都没兴致多看一眼。反是那些被议论纷纷的小娘子,魏国夫人偶尔还能出手关照,譬如当年饱受非议的司马右娘。”
老宋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但他还是不忍心,“少相的计策就算能成,可若是弄坏了绘娘的名声,将来她可怎么嫁人。”
裴恕之将笔杆往桌上一拍,怒道:“她的脾气如此恶劣,再好的名声也能把人吓跑!”
他重新提起笔,“好在我不会与她一般见识,她再是不讲理,我也能为她寻一门合心合意的上好亲事,那等偏听偏信闲言碎语的草包庸人,不理也罢。”
老宋:“……少相是不是刚与绘娘吵架了?”
裴恕之冷哼。
老宋:“少相你在写什么?”
裴恕之,“以《论语》中‘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为题,小论一篇。”
“老夫知道这是《论语》,老夫问少相写这个做什么。”
“……绘绘明日要交的功课。”
“少相,替人写功课是不对的。”
“不全是替写,交上前她还会誊写一遍的。”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女子有时会以彼此姓氏互称呼,比如阿赵、阿钱、阿孙这样。
因为当时女子大多没有正式名字,往往家里只按照排序称呼几娘,比如唐代著名的女商贾高五娘,甚至太平公主这样声名赫赫的女性政治人物其实都没有明确的名字留存-
那么什么时候女性最有可能获得明确的名字呢?答曰:过世的时候,尤其是非正常过世时。
比如永泰公主李仙蕙,现代的考据就是‘仙蕙’这两个字是中宗韦后夫妻俩因为心痛爱女惨死,后来厚葬女儿时赐下的名字-
或者像安乐公主一样,因为有特殊典故,所以留存了‘裹儿’这个乳名-
大多数女子是没有大名的,这样一来,很可能几个女孩在家中都行三,在家里可以叫做三娘,然而当她们聚在一处时,总不能你也‘三娘’我也‘三娘’她也‘三娘’,于是大家就会以姓名互称-
当然也有特殊的情况,比如杨玉环杨玉瑶姐妹。但我查到目前考据的成果,似乎‘玉环、玉瑶’也不是杨家父母为女儿所取,而是后来获得的名字。否则,杨家四姐妹没道理只有杨玉环和杨玉瑶有名字而另外两个没名字,不过也可能是有名字但没流传下来,并无确切定论。
第53章 许愿的小山学馆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是卢绘认了假舅父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每日晨出晚归,读书交友,不亦乐乎。裴少相想见她一面都不容易,还得提前吩咐婢女叫她回来后别立刻洗漱。
看她提起新交的闺友眉飞色舞的样子,裴恕之心底莫名酸溜溜的,不知有没有后悔当初出的‘馊’主意。
学馆所授的课卢绘其实大多都听不懂,于是王和薇连夜给她编了一本给初学者用的册子,从认文断句到基本的平仄押韵俱有,简明易懂。于是当其他小娘子认真听课时,卢绘就躲在后排自学。夫子们对这种情形心知肚明,乐得闭只眼。
出乎大家的意料,卢绘学的居然极快,王和薇不得不每隔两三日就再编一份更深入些的识文学册,虽然累的眼圈发黑,但是乐在其中。
余巧娘偷偷告诉卢绘,其实王和薇家境并不宽裕。她家只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偏房,父兄都是白身,祖父也只在许多年前做过几年折冲都尉。像这种没分家的大家族,吃穿用度乃至灯油纸张笔墨都是有定数的,若是公中给用不足,就得自己出钱贴补。
“……大家同窗读书,总不能直愣愣的给她钱吧,多伤面子啊。”余巧娘甚是苦恼。
于是卢绘坚持向王和薇支付束脩,扬言王和薇若是不收,她就再也不跟着学了,王和薇只好答应。
为了能多付束脩,卢小娘子学的颇为勤奋,连学馆放假的日子都继续苦读,拒绝给裴恕之收拾书斋铺纸磨墨。
裴恕之只有冷笑连连,“她这是真心喜欢读书么?乐学,方是好学。她现在不过是为了多贴补王和薇罢了。”
老宋认为某人这是在酸,且酸而不自知。不过身为幕僚,他也只有安慰,“跟着王娘子读书,总比跟林娘子厮混强吧,林家可是一只脚踩在绿林中的。”
裴恕之冷哼,“强什么?她说等天暖了要跟林沫子学泅水。”
*
这一日细雨纷扬,她们四人找了间无人的屋子,围在窗边用午膳。卢绘忍不住感慨,“你从小到大是一刻没歇过吧,怎么学了这么多啊。”
与王和薇偏文卢绘偏武不同,林沫子是真正的文武双全,不但武艺高强,博闻广记,骑射珠算泅水观星样样在行,甚至连掷骰子赌钱都颇有心得。
林沫子咬着木箸,“因为,我想承袭祖父的船队。”
余巧娘吓了一跳,“啥,你想驾船吗?你一个女子怎么指挥一船的粗莽汉子。”
林沫子沉声道,“只要给我几条…不,一条船,我一定能干的比林家所有男丁都好。我要证明给我祖父看!”
王和薇轻叹:“你总是希望受到别人的认同,可在我看来,只要天知地知自己知道,旁人怎么想有何关系。”
林沫子笑嘲,“你个书呆子懂什么,从小我学什么都比旁人快,换来的却是一句句惋惜‘要是个儿子就好了’,我就要争这口气!又不是在朝廷当官,谁说女子不能做船王。”
王和薇一笑置之。
“薇娘……”余巧娘迟疑道,“沫子说的也有道理,你读再多的书,也不能考举做官啊,最终还不是嫁人。”
王和薇一脸神往,“那还是有用的。往大处说,书中有的是天高海阔,微言大义,横贯千年的惊心动魄,先贤古圣的光耀事迹。我的身子虽被拘束一隅,可我的心却在书本中随着穆王八骏奔驰到万里之外去了。”
她又是一笑,洒脱道,“往小处说——我阿姊原本定亲的是杨家的旁支子弟,家境既贫人也庸碌。可因为阿姊才名卓著,还受了女皇的嘉奖,于是杨家改了亲事,让阿姊嫁了他家主支这一代中最有出息的子弟。我阿姊如今不但夫妻和睦,更有弘农杨氏数百年来藏了足有半座山的浩瀚书库向她全部敞开……”
这下余巧娘听进去了:“哇…那看来读书是有用的…”
王和薇羞赧一笑,“不怕三位妹妹笑话,我也是俗人一个,虽不求大富大贵,但也希望将来能够自在读书,不为五斗米折腰。至于目的嘛……我读书,只是因为我心中喜爱,与荣辱功名一概无关。”
“绘绘你在找什么?”林沫子注意到卢绘到处摸索。
“我在找纸笔。”卢绘道,“我要将薇娘的话记下来给我舅父看——免得他老说女子读书没什么用处,哼!”
其余三人哈哈大笑。
王和薇笑道,“当年我阿姊受女皇召见,家中双亲就打过裴少相的主意,幸亏少相无意议婚,才叫我阿姊的婚事少了许多波折。”
余巧娘心有余悸,“是呀是呀,幸亏少相不议婚,不然我阿娘定不肯消停。”
卢绘无语望天(言不由衷),“那什么……我舅父为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为人迂腐(麻烦)些,刻板(刻薄)了些,词锋略犀利了些(嘴毒)。”
“巧娘,你呢,将来有何志向?。”林沫子问道。
“志向?嫁人算吗?”余巧娘倒很爽快,“来洛阳前我与阿娘一直跟着阿耶在江南任上。我与秦家小郎说好了,等我阿娘攀龙附凤的心思消磨没了,就回江南与他成亲。”
“秦家?江南富贾秦家?”林沫子反应极快。
余巧娘笑眯眯的,“就是他家。”
林沫子笑道,“哇,那他家的银子可海了去了。”
卢绘想起一事,“我们相识时,你说我像你一位儿时伙伴,就是这人?”
“对呀。”余巧娘微微脸红,“他叫秦默,是我二兄自幼相识的好友,性子和你挺像的,简单,通透,明白,一门心思钻研水利之学,从不在乎旁人看法。”
“原来你的志向就是嫁人?没出息。”林沫子吐槽。
余巧娘的神情羞涩中带着坚定,“我想过简单的日子,不必每日睁眼就是规矩,体统,结交权贵,升官发财。嫁人多简单,只要嫁个简单的人家就成了。秦伯父被伯母管束的不敢纳妾,默郎只有一个妹妹,家资又富庶,哪怕将来不做买卖了,我们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世上有许多志向远大之人,我很敬佩,也很景仰。但我想呀,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个角落能容下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人,缩着身子过点安稳的小日子罢。”
片刻安静后,林沫子叹道:“是我不好,不该看不起你的志向。鸿鹄固然志向高远,认真过好日子的燕雀亦是人间正道。”
余巧娘低头一笑。
王和薇转头,“沫子想当女船王,巧娘想嫁人持家,我想读一辈子的书,绘绘你呢?”
这一问卢绘还真答不上来,她自幼听话,但因为父母对她疼爱非常,从来也没什么规定与期望,她还不如余巧娘对将来有打算呢。
对了,她想孝顺父母,为父母分忧。
要做到这一点,得先完成那件任务,不然老被缠在假舅父身边,什么也没法做。
想到这里,卢绘幽幽说道:“我希望舅父愿望成真。”
其余三个少女大笑,戏谑着‘绘绘真是孝顺’。
此时雨歇日出,空气清冷湿润,午后的天空在屋檐后划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沫子一下跳了起来,“出天虹了,赶紧许愿。我先来,我希望将来能驾船出海,成就远胜祖父!”
余巧娘赶紧双掌合十念道,“愿我与默郎结成连理,情深意笃,终老一处。”
王和薇低声道,“一愿家人康健,二愿此生徜徉书海,不思归。”
卢绘想了想,长叹一声,“我还是希望舅父的(那个)愿望能成真吧——最好快点。”赶紧的,别耽误她做别的事,如今她也是有志向的人了。
三女再度大笑,纷纷去揉卢绘的小圆脸。
“你也太孝顺了!”
“衬的我们都是不孝女了。”
“绘绘的脸好软,快来捏她脸!”
*
这日傍晚,卢绘躲在屋里数钱。
一贯一贯沉重的铜钱用红色粗线缠起,绕成碗口粗的金钱蟒蛇一般,半张桌子堆积不下,还堆满了两把锦凳——这些都是卢致南给女儿兑开的散钱,足有两箱子,前几日刚送来裴府,加上谢玉芙临走前给女儿的贴己,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卢绘在裴府本就花不了什么钱,裴恕之将她衣食住行都包圆了,又没什么机会出门,短短两个月就攒下许多钱。所谓养兵千日,这不,用钱的地方不就来了嘛。
正在开心数钱之际,裴恕之啪的推门进屋,见到被满桌铜钱映的脸皮发绿的傻笑小鹌鹑,不由得一怔,“这是做什么?府里短你什么了。”
卢绘豪迈道,“没短我什么,就是闲来无事数数钱。”她才不想把原因告诉假舅父呢。
裴恕之淡淡道,“既然闲着,到我书房来,给我磨墨。”
卢绘头都没抬起来,“这可不行,待会儿我还要练字呢,舅父找别人磨墨吧。”
裴恕之冷哼一声,反手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
卢绘不防,哗啦一声手上的铜钱洒落地面。
她这才发觉他今日神情不对,面若覆霜,竟似在生气。
“啊呀舅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风寒?”卢绘忙把铜钱丢开,扑过去扶住裴恕之的手臂,一叠声的嘘寒问暖。
其实从初初会面她就察觉到,假舅父看起来亲切随和,礼贤下士,但其实不喜别人靠近。依照卢氏夫妇阅人无数的经验,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天性孤高或是洁癖入骨,那么就是长年累月隐藏辛秘所形成的习惯性姿态。
——卢绘腹诽:像裴恕之这种高居朝堂的权臣,没有辛秘才奇怪。
但不知从何时起,卢绘发现裴恕之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触碰他的衣袍。扯扯袖子,拉拉衣角,假舅父非但不以为忤,还常能让她加倍顺利的达成所愿。
这就叫她不由自主的形成了依赖。
假设一个猎户发现只要走左面靠山的那条小路,就一定会遇到最肥美温驯的猎物。渐渐的,这个猎户就会放弃四处搜寻的本事,习惯于只走这条路了。
到了眼下,卢绘扶着裴恕之坐到桌旁,连声问候,并在他不满的目光中,犹犹豫豫的将小手放到他额上摸了摸,“没…起烧呀?”
她觉得自己关怀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的坐到对面,“莫非是陛下训斥舅父了?”——该!训的好,女皇万万岁!
裴恕之沉着脸,“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与本相的约法三章?”
卢绘手心捏着一枚铜钱,“怎会忘记。”
“第二条是什么?”
“必须事事告知少相,不得有所隐瞒。”
“第三条呢?”
“凡事听从少相吩咐,不可自作主张。”
“如今呢?”裴恕之神情晦暗。
卢绘攥紧手指,惭愧的低下头“不是有意要瞒着少相的,而是……天气冷了,和薇家里炭火不足,她又喜欢独处看书,手脚都生了冻疮。有时墨砚冻住了,她得把冰冷的砚石捂在自己胸口,化了冻才能写字——这些事,不想叫少相知道。”
朋友家境拮据,她不欲张扬,“巧娘事事被余夫人盯着,沫子双亲没分家,她俩虽然日子宽裕,但手上却没多少余钱,所以……”
裴恕之神色稍缓,看了眼桌上的铜钱,“所以你想给王和薇买些炭?”
卢绘点点头,“上好的银丝炭大约十个钱一斤,按照每日用炭三斤来算,一个月不到一贯钱,每年冬季连烧三个月的炭也不过三贯钱。我这里有十几贯钱……”
裴恕之忽然轻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这些钱给王和薇买炭,足够用到她出嫁?”
卢绘就是这么想的,但看他笑中带着讥嘲,便不大肯定了,“我算错数了么?”
“数没算错。”裴恕之嘴角微挑,“但算错了人情世故。”
卢绘不解。
裴恕之:“我来问你,王和薇家中只有她一人么?她有父有母,还有三位兄长两位嫂嫂四个弟妹,哪怕不算她父兄的姬妾,加起来也有十几口人。你给王和薇的银丝炭,她能关起门来自己一人享用么?”
卢绘瞪大眼珠。
“不,她不能。”裴恕之继续道,“她得将上好的木炭先奉上孝敬父母兄嫂,年幼的弟妹也不能少了爱护。你送去的银丝炭,最后有几两能落到王和薇手里?”
卢绘呼吸急促起来。
“还没完,别忘了,王和薇也没有分家。”
裴恕之步步紧逼,“不算洛阳城里的王氏主支,单单王和薇那一支,上有祖父祖母,还有三位伯父叔父及其妻儿,你知道一共几口人么?众多长辈同辈,同住一处大宅中,就算不必平分,多少总要沾上些,那么每月究竟要多少斤银丝炭才能打的住?”
想到自己适才洋洋得意的数钱,卢绘几乎是无地自容。
裴恕之习惯性的屈指敲桌面,“我让你不许瞒着我,就是怕出这种事。小山学馆虽然与世无争,但只要有人,就一定有人情世故。”
“那和薇怎么办?”卢绘束手无策,“难道让她继续挨冻?”
“读书人吃些苦很寻常。”裴恕之不为所动,“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卢绘投去希冀的目光。
裴恕之看她,“把左手伸出来。”
卢绘迟疑了下,还是伸出左手摊开——铜钱在雪白的掌心深深刻出一道血色细痕,红的几乎滴血。
裴恕之忍着怒气,“那三个小娘子就对你这么好?”
卢绘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依赖捷径的笨蛋猎户。
她呜咽一声抱住裴恕之的臂膀,“少相你帮帮我吧,和薇就是你说的乐学之人。她自己安贫乐道,但我不愿意她太辛苦。你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裴恕之觉得肩臂处有一个毛绒绒的温软活物在笨拙的蹭来蹭去,他自己都很吃惊,不但没有立即推开她,心中还有一种阴暗又隐秘的喜悦。
他忍耐了片刻,还是伸手摸了她的额发,“行,我帮你。”
卢绘愁绪尽散,喜孜孜的抬起晶亮大眼,“多谢你啦!”
她想起一事,“对了,之前少相在恼火什么呀?”
裴恕之轻轻叹气。
今日他安插在小山学馆的人回报,她们四人分别对着天虹许愿,卢绘两次许愿都是‘希望舅父的愿望成真’,还要‘快点’。
他的心思何等剔透,瞬时明白这条许愿之下的隐含意思。
结交不过十余日的王和薇,她都能为之操心到数年后。
可是对他,她只想着快些报恩,然后溜之大吉。
裴恕之定定看着贴在自己身旁这张无邪稚气的脸庞。
她有什么错呢?喜欢的人就亲近,不喜欢的人就疏远,她只是像个孩童般直率的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而已。
“……没什么。”他轻轻答道,“与你无关的事。”
卢绘记起约法三章里的第一条,于是点点头,没再多问。
“以后我日日替少相磨墨。”她冲他甜甜一笑。
裴恕之又是一声轻叹,“……其实,我不是要你磨墨。”
他只是,孤单的太久了,想要人陪伴。
其实他最初的计划是对的,让敬宣负责安排她的一切,自己只管筹划大局方向即可。
这样才是最妥当的。
“不单是磨墨,我还会铺纸,洗笔,收拾书桌。”卢绘自以为听懂了。
裴恕之笑了笑,慢慢挺直背脊,微笑道:“放心,便是你不替我铺纸磨墨,我也会为你办好王和薇的事。”
卢绘怔怔的直起身子看他。
刹那间,她觉得眼前之人又藏起了什么,恼怒,埋怨,忧伤,孤寂,将所有情绪统统藏进了动人的微笑中。
他总是这样,无意中泄露了些许情绪,仅仅一笑之后,他就能再度变回了那位清雅高贵的年轻权臣。
作者有话说:
老宋:呜呜呜,难道老夫的陪伴不行吗?
第54章 二选一的小山学馆
没过几日,樊馆主亲自登门王家,表示愿意收王和薇为亲传弟子,之后王和薇便与几位师姐一般,同住在小山学馆中。
洛阳城内谁人不知樊娘子与女皇、魏国夫人,乃至永宁公主千丝万缕的关系,被权力中心冷落许久的王家长辈求之不得,千恩万谢。
王和薇住进小山学馆后舍雅筑的第二日就私下找了卢绘:“是不是你求了少相,让馆主收我为弟子的?”
卢绘期期艾艾,“你的学问这么好,又一心向学,馆主迟早会收你为弟子的。”
王和薇叹道,“总之多谢你了。樊馆主是班学士唯一骨血,家资丰厚自不必提了。你放心,如今我的砚台再不会冻住了。”
“这就好。”卢绘展颜——只要王和薇少受些罪,自己日日替舅父磨墨也值得了。
王和薇叹道:“少相可真疼你,不但费力将你弄进小山学馆,还事事应允,你……真是他外甥女?”
卢绘试探道,“当然是呀。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王和薇道:“外头说,因你长的像薛夫人早逝的女儿,为了慰藉来日无多的薛夫人,少相才认你为外甥女的。”
卢绘松了口气,“没错,正是这样。唉,薛夫人真是可怜呐。”
王和薇神情踯躅,“可是……若只是为了慰藉薛夫人,难道你不是应该每日陪在她身边么,怎么少相反而将你送入学馆?大家都在心中疑惑,只是不敢问到少相面前。”
这个问题裴恕之早就备好了答案,于是卢绘流畅复述:“你说的不错,本来我应该每日陪在薛夫人身边,只是我目不识丁,粗鄙不文,而薛夫人学富五车,我在她面前话都说不上几句,于是舅父才送我来读书的。”
“原来如此。”王和薇点头。
卢绘追加道,“所以我不可能像你们一样在这里学上两三年,顶多几个月,我就要回去陪伴薛夫人了。”——这是为裴恕之后面的计划提前找好说辞。
王和薇十分遗憾,“哎呀,这也……太可惜了,我们四个结识不易,以后天南地北还不知各人归于何处,只盼着如今能多聚一日是一日了。”
卢绘倒是很乐观,“放心,我阿耶阿娘最…也很疼我,我想去哪儿都没人拦着。将来不论天南地北,我都能来看望你们!”
话虽这么说,她颇为不舍新交的朋友,想着能与她们多聚几日就好了,谁知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仅仅两日后裴恕之就告诉她,目标人物明日就来学馆。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来?”卢绘满心抗拒,“你又在人家家里安插眼线了?”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那位老夫人家里可没人敢安插眼线,我是在你们馆主身边留了人。贵客上门,樊馆主无需准备么?再是天寒地冻,也得备些花卉鲜果。”
任务临头,卢绘难免不安,“那位老夫人究竟是谁呀,少相现在还不说么。”
裴恕之口风严的很,“等你们馆主迎接贵客之时你就知道了,反正统共那么一位老夫人,你想认错都难。”
卢绘担忧,“那位老夫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什么忌讳,万一我说错话了怎么办,少相给我透个底吧。”
“你什么多余之事都不要做。”裴恕之肃色,“那位老夫人异常精明谨慎,若你言行古怪,她立即就会生出防备之心。我要她喜欢你,亲近你,而不是戒备你。”
看裴恕之如此严肃,卢绘不免好奇,“这位老夫人是做什么的,是皇室中人么?”
“你不必问了。”裴恕之闭了闭眼,“总之她地位极高,且权势滔天,能不能成就看天意吧。不要害怕,就算不成,我当初对你的许诺依旧有效用。”
有假舅父这句话,卢绘再一次放心,甚至从自私些的角度来说,其实任务不成功对她更有利——因为那意味着她很快能回父母身边了。
卢绘走后,老宋丢下棋盘,忧心道,“少相真的不将魏国夫人的身份告诉绘娘?”
裴恕之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你看她是能藏住事的人么?心里有什么,脸上明明白白的,知道多了反而不好。我就要她稀里糊涂,心无旁骛,见到魏国夫人时透出几分好奇就够了,与其他小娘子一般无二。”
“魏国夫人要疑心,尽管疑我一人便是——是我送人入学馆,是我心存拉拢之意,绘绘简单直率,懵懂无知,魏国夫人迁怒也不该迁到她身上。只要她不忍心,事就成了一半。”
老宋细细咂摸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番布置看似轻描淡写,却是暗藏杀招,不由得感叹道,“少相料人心如下棋,天下怕是无人能敌。”
裴恕之在棋盘旁弯下腰,挪动了几枚棋子,淡淡道:“魏国夫人一生浸淫于机关诡计,在这等高手面前,不能比‘术’,只能斗‘心’。”
看她对亡夫周思清的情义还剩多少,够不够对他将来‘不规矩’的举动闭只眼,抬抬手。
*
次日,旭日高照,空气暖融,竟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卢绘如常起身用早膳。看她食不下咽,裴恕之反复宽慰,“只是第一回正式见面,无功无过也是好的,不要害怕。”
语气温柔的叫老宋浑身发麻,直想问一句‘少相你究竟盼她成功还是不成功啊’。
送卢绘出门后,因逢休沐,裴恕之便在家静待眼线回报,一页书翻了快半个时辰,才答应跟老宋下棋。刚拈起棋子,子烈匆匆来报——宫里来人了。
裴恕之意外,思忖近来无事,那条暗计自己尚未发动,不知又有何事。
他更衣见客,发现来人竟是内侍监瞿松风。
“瞿大监。”他微笑相迎,“宫里有事叫人通传一声便是,怎么让您亲自出马。”
瞿松风生的清癯白净,温煦的笑容宛如刻在脸上一般,“非是特意,刚好顺路。来来来,若湛与咱家走一趟小山学馆吧。”
裴恕之心头一跳,“去那儿作甚?”
“陛下今日御驾亲临小山学馆,请少相作陪。”
*
卢绘忐忑不安的熬了两堂课,一旁的余巧娘捂着左眼,“左眼跳灾还是跳财?今日一早眼皮就跳个不停。”
卢绘正色,“子不语怪力乱神,休要胡说。”
林沫子盯她看了两眼,“咦,你眼皮跳的好厉害,还是两只眼一起跳。”
王和薇好奇:“这算跳财还是跳灾?”
卢绘:“……”
第二堂课毕,有师姐来叫她们去学馆正堂‘仰圣庐’拜见贵客。
卢绘心头一紧,耳边响起裴恕之的话——【按照往年习惯,樊馆主会让新入学的小娘子们一起拜见那位老夫人。】
十三名小娘子排成一列往正堂而去。
仰圣庐周围五十步内已然肃清一空,平常习惯在周围散步的夫子与小娘子们都被尽数屏退,且前后左右戒备了许多膀大腰粗的壮士,个个筋骨遒劲,目光炯炯,虽然身穿常服,但隐隐可见衣袍下的甲胄。
气氛异常肃穆,吓的一众小娘子大气都不敢出。
【她地位极高,且权势滔天。】
卢绘额头微微沁汗,愈发谨慎。
来到仰圣堂阶下,小娘子们在师姐的指挥下整齐的立作三排,然后躬身行礼。
一位面皮白净的老相公在旁轻声道:“没叫起来,不许抬头。”
于是所有小娘子只好低着头,听见樊馆主用极恭敬柔和的口气说道,“难得您来,叫她们给您磕个头吧。”
一个威严有力的老年女子声音在众人头顶前方响起,“女子这一世要跪拜的人也太多了,我这里就免了。外面天寒,茂娘,叫她们都进来吧。”
卢绘心想,看来这就是假舅父要她接近的那位老夫人了。
【若是运气好,只消打个照面,那位老夫人就会注意到你,之后召你单独说话。届时你好好说话,多笑,讨人喜欢些。】
——目标已现,她稍稍镇定。
纱帘卷起,众小娘子鱼贯入内,按着指示站到堂内两侧。
老年女子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众人依言行事。
老年女子的目光宛如水银镀光般在十三名小娘子脸上扫过,忽叹一声,“当年我离家远行之时,比她们还小。忽忽几十年,恍如隔世了。”
卢绘从没见过这么特别的老妇人。
她的年岁应该很大了,不过面颊红润,背脊挺直,看着竟比一旁的樊馆主更加精力旺盛。对于女子而言,她的鼻子太过英挺,额头太过宽阔,面颊过于坚毅,但是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应当十分美艳。
此刻她正兴致盎然的看着大家,气势威严,目光明亮。
不知为何,卢绘觉得倒退几十年,她一定是个极调皮活泼的小娘子,会在春花绽放的日子,提起裙摆爬树摘花,跳窗捉蝶,遇不平时据理力争,逢逆境时倔强搏杀。
只要一息尚存,她就不会屈服。
樊馆主微笑道:“既然不磕头,就再行一个礼吧——你们都来拜见陛下。”
众小娘子大吃一惊——眼前这位老妇竟是当今女皇?!
不等惊慌发酵,呆滞的少女们已在那位白面相公的指挥下再度恭敬行礼了。
樊馆主又指着坐在女皇身侧的一位老妇人道,“这是魏国夫人,你们也见个礼。”
少女们心中大骇,连忙行礼——若说女皇是九五至尊,威严无匹,那魏国夫人就是阎罗鬼首,威慑天下几十年的暗夜影相。
卢绘这才注意到女皇身边的人。
仰圣庐内只有两人有座,女皇和魏国夫人。
女皇端坐上首正中,锦帘中开,刚好露出她整个人;魏国夫人坐在她左侧略略靠下的位置,在弧形波澜的锦帘遮掩下,面貌若隐若现。
女皇右侧隔了几步远,站了一名身披白裘腰佩明玉与螭形金饰的年轻文士,半个身子都被锦帘遮住了。
别人兴许看不出,但卢绘一眼就认出来了,就凭那一把细腰,高挑倨傲的身形,不是她那要命的假舅父还能是谁!
——他来干嘛!监工?
*
女皇微微侧身,向一旁道:“若湛今日怎么老板着脸?”
裴恕之的确板着脸:“陛下今日微服出宫,可与政事堂几位大人提过?若有要事,他们该去何处寻陛下?”
女皇:“昨日听魏国夫人提了几句小山学馆,今日朕见日头正好,临时起的兴,自然没功夫与政事堂说了。你放心,朕留慧儿在宫里,有事她会来禀告的。”
裴恕之叹道:“虽说旭日高照,究竟还是滴水成冰的天气,陛下要以龙体为重啊。”
女皇不悦,“你说朕年老体弱,不该动弹了?”——语气颇重,换成别的臣子,早就惊吓的跪地称不敢了。
不过裴恕之应对的十分熟练,“臣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厌倦官场,求陛下保重龙体,多执掌乾坤几十年才是。”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女皇信重的臣子,到了下一个皇帝就未必受重用了。
裴恕之这话听的女皇甚是舒心,笑吟吟道:“再几十年,那不成老妖怪了。”
她也是话术高手,忽的话锋一转,“茂娘,你不是每年只收十二名学生么,今年怎么有十三个?”——话虽问樊馆主,眼睛却看着裴恕之。
裴恕之重新板起脸:“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何必问樊馆主。”
女皇又问:“听说爱卿的外甥女也在这些小娘子中,不知是哪一个?”
裴恕之继续板脸:“臣不说,请陛下自己猜。”
女皇故意道:“让朕来猜?那朕可要看她们的功课了。”
裴恕之无奈,“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何必多此一举。”
难得见到少年老成的重臣一脸生无可恋,女皇心中大乐,转头笑道,“菁娘,你别管朕,往年该对她们说什么,你只管说。”
魏国夫人躬身颔首,微微抬起锦帘,露出她整张脸:“你们上前来。”
这一露脸顿时把卢绘吓懵了——又一位老夫人!
两位老妇,她要讨好哪一位?
天慌慌地惶惶,她的舅父是个蠢蠹郎。
不靠谱的家伙,死活不肯告诉她目标的身份,这下可好了,接下来她该冲谁笑?
作者有话说:
老宋:要不换我来讨人喜欢吧。
第55章 答题的小山学馆【捉虫】
若说女皇的目光像是炎夏红日,威严高正,魏国夫人就如一袭凉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时,大家都有心头一凉之感。
随后她放下锦帘,开始训示——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寻常老妇的沙哑,仿佛习惯了隐匿于黑暗中。
“……你们之中,有来自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的,也有来自寒门与庶族的。在这座学馆里,你们不妨试着摒弃世俗陈见,只凭志趣与学识相交。”
“读书,读的不止是书,还要会读世道人心,能通局势法度。一头扎入故纸堆中,读了个不知天高海阔,无异于本末颠倒。”
“世人对女子进学多有谤言,还道女子将来无非嫁人生子持家。堂皇大义我就不说了,只说一样,若是读书进学没有好处,为何世间男儿趋之若鹜?哪怕不为着功名利禄,读书也是大有益处,待你们年长些,就能慢慢体会了。”
魏国夫人的训示很简短,一众小娘子只当她向来做派如此,樊馆主却心生讶异——往年还能多说两句的,怎么今日瞧着心不在焉的,莫不是身有小恙?
女皇也觉得奇怪,“你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身子不适么。”
魏国夫人淡淡一笑,“多谢陛下关怀,微臣无恙。”
裴恕之在女皇身边静立如松,余光扫过老妇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异于往常的沉默,训示时的微微出神,宁静的湖面投入哪怕最微小的砂砾,原状也会被打破,何况那并非只是一粒砂砾。
裴恕之心知肚明,这一招棋下对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魏国夫人多见几次绘绘,不自觉的生出喜爱之情。计划初成,原本他应有一二自得,可如今——
为什么女皇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干扰他的计划,他讨厌老天。
见女皇询问的目光扫来,他流水般答道,“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忽忽几十年,恍如隔世’,叫魏国夫人忆起往事,自是难免怅然。”
女皇似乎想到了什么,叹道:“倒是朕的不是了。”
裴恕之:“此处人多气浊,陛下不如移驾内厢房再与樊馆主叙话。”——赶紧把女皇打发走,原计划继续。
女皇年岁大了,反生出些孩童性情,皱眉道:“谁说朕是来找茂娘的,你们个个都是一般的老气横秋,毫无意趣,朕见了就烦,都走开些,朕要与这些小娘子说话,顺便将若湛的那位甥女找出来,哈哈哈。”
裴恕之,“……”——再次讨厌老天。
女皇双目灼灼,向前微微俯身,对着下方的少女们提声道:“樊馆主说今年入学的小娘子大多来自两都以外,那么朕来问你们,朕登基这些年来,地方上与以往相比有何变化?”
此问一出,裴恕之额角作痛,樊茂娘苦笑连连,连魏国夫人都忍不住轻唤一声‘陛下’。
女皇故作严厉,“你们谁都不许提醒,使眼色都不行,就让她们说。说的好朕大大有赏,说的不好……回去罚抄书!松风,这样如何?”
瞿松风连忙笑道:“陛下圣明,这样再妥当不过了!”
有王冷蔷的例子在前,所有人都知道受到女皇嘉奖意味着什么,不光是极大的荣耀,之后更能从家族与婚配中实实在在得到的好处。
当其余少女都跃跃欲试之时,卢绘她们四个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悄悄的往后退了两小步,然后发现彼此面面相觑。
卢绘觉得好笑,以口形说道,“我一张嘴就露馅,你们退什么退。”
余巧娘压低声音,“我怕的厉害,可不敢凑到陛下跟前。”
林沫子,“我倒是想说两句,就怕陛下不爱听。”她对朝廷意见可大了,女皇帝都有了,怎么不封几个女县令女刺史,害的她在家日日憋屈。
“和薇怎不上去,有你阿姊的先例在,陛下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王和薇摇头,“上回陛下召见我阿姊,考较的是学问,今日问的却是地方上的见闻,我从未踏出洛阳一步,如何能答。”
卢绘大为赞赏,“和薇你性情沉稳,将来定有大出息。不过我们躲一躲是对的,这问题不好答呢。”她虽读书少,但已隐隐察觉女皇这个问题是个大坑。
“你们快闭嘴吧,那个瞿大监看过来了。”余巧娘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四名少女忙装成整齐一排的锯嘴葫芦,老实缩在一旁。
*
大家互相礼让一通后,最先上前回答的是与余巧娘同样来自江南的陈小娘子。
她恭敬道,“启禀陛下,妾虽平日囿于闺阁,亦闻陛下安民为本,治国有道。陛下登舆以来,累次减免税赋,民心既安,国必昌盛,君臣一心,上下同力,何愁我朝不千秋万代。陛下功绩之大,如旭日烈烈,皓月凌空,非小女子短短数言可尽括。”
她说完,左右几名小娘子纷纷附和。
林沫子与余巧娘同时暗骂‘马屁精’!
女皇听的兴味索然,“朕想听你们说些心里话,不是要听你们给朕歌功颂德。你兴许会读书,却不会读题,更枉论读人心。”
陈小娘子含泪退下。
樊茂娘在心中叹息,女皇若想听这个,还需找十几岁的少女吗,两都之内有的是‘怀才不遇’的书生文人,哭着喊着要为女皇作诗写赋大吹法螺,个个文笔老辣,辞藻华丽,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这个陈小娘子,平日似是与王和薇学识不相上下,如今看来还是自满了。
第二个上前回答的是来自并州的陆小娘子。
她满面笑容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朝野一新,吏治清明,轻徭薄赋,国泰民安,胜过前朝何止十倍百倍。百姓无不夸赞陛下圣明犹胜尧舜,还有乡野庶民说陛下早些称帝就好。”
——她说话时故意露出些许并州口音,显然是希望女皇看在同乡的份上,对自己心生亲近之意。
她说完,也有几名小娘子在旁附和。
谁知女皇脸上笑意全无,“朕登基之前,与先帝双圣并立共治天下三十余载,国策八|九出于朕意。之前施政的是朕,之后也是朕,你却说什么‘胜过前朝何止十倍百倍’?哼,信口开河,胡话连篇。亏得你不是朕的朝臣,否则朕非治你一个欺君罔言之罪不可!”
陆小娘子吓的浑身发软,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高呼‘陛下饶命’。
瞿松风立刻叫人将她拖出去仰圣庐,适才附和她的小娘子全都吓得面色如土,战战兢兢。
樊茂娘暗自摇头,这些女孩毕竟天真,平日自恃才高,怕是如今才知何为伴君如伴虎。
此时堂内的少女们全无适才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个个噤若寒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三个奏答的是来自西南的段小娘子,她小心翼翼道,“陛下登基之前与之后,州郡乡野并无什么变化,一切如常。”
女皇还是不满,“朕以女子之身登极,宵衣旰食苦心孤诣了十几年,原来只是‘一切如常’?哼,下去。”
段小娘子几乎要哭出来,瘫软着被人拉下去。
樊茂娘心中苦笑,女皇为了登基称帝,几乎将两座皇都杀了个对穿,郦氏皇族血流成河,居然只得到一个‘一切如常’的评价,唉。
裴恕之微微皱眉:“陛下问话就问话,何必吓唬这些无知无识的小娘子呢。”
女皇白眼过去,“这个是你外甥女?”
“倒也不是。”
“那就给朕闭嘴。茂娘,叫她们接着上前答话!”
接下来又有几名小娘子被点名奏答,女皇俱不满意——
回答‘陛下登基前后,家乡稍有变化’的,被训斥‘投机取巧’;
回答‘小女子一心闭门读书全不知窗外事’的,被骂做‘书蠹,读多少书也无用’;
老实直言自己愚笨‘不知其解’的,被责为‘不堪大用’……
仰圣庐内一片战火,女皇面罩寒霜,众人冷汗连连。
歌功颂德不行,说登基之后比以前坏是肯定不行的,比以前好了许多也不行,跟以前一样同样不行,稍微有些变化还是不行,连说不知道都不行!
所以究竟应该怎么回答?
“糟了糟了,要轮到我了!”余巧娘怕的手足冰冷,呼吸急促。
林沫子咬了咬唇,“你到我身后来,我去答话。”
“你知道怎么答?”
“不知道,大不了挨顿骂。”
王和薇深深吸气,“还是我去答吧,扯些孔孟庄墨的大道理,总能过关的。”
“你们去了也没用。”
沉默许久的卢绘忽然道,“只要陛下不满意,就会继续点人答话,迟早轮到巧娘的——我去试一试吧。”
*
看见卢绘越过三名少女主动上前时,裴恕之瞳孔微微一缩——连续数人的胡乱答话已经让女皇十分不悦了,此刻哪怕循规蹈矩的说话也难免遭到女皇怒气波及。
蠢材小鹌鹑,不该出头时瞎出什么头。
正自担忧时,他注意到一旁的魏国夫人似乎微微直起身子。
卢绘开始奏答:“小女子原籍沙州,与两都均有千里之距,陛下登极的邸报送到沙州时,已是凤临二年底,至于乡野百姓尽知此事已是凤临五年陛下发兵克复安西四镇之时了。”
女皇轻哼一声,“说这些做什么。”
卢绘努力镇定,“请陛下容小女子一一道来。凤临七年,家父外出相看林场,因为路途遥远,大半年尚未归还,于是大家纷纷传言阿耶是…是死在外头了。”
想念年幼时的惶恐,她心有余悸。
父死女幼,只有寡母支撑——女皇终于听进去了,在扶手上支起身躯。
“多年以来,阿耶一直都是本地马匹行会的会首,眼看阿耶迟迟不归,同行们便要求另选新会首。于是家母提出,由她代替夫婿担当会首。同行长辈们全都不同意,口口声声从古至今,哪有妇道人家当马行会首的。”
“家母说,之前当会首的虽是阿耶,但日常事务她多有打理,平抑马价,分渠水源,抵御瘟疫,排解牧场划分矛盾,哪一件哪一桩她没有尽心竭力,公允平正,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若诸位同行叔伯不同意她当会首,就请说出这些年来她何处不妥,否则只因为阿娘身为女子就拒不接纳那就请官府大人们过来评评理——女人连皇帝都做得,凭什么做不得你们的会首!”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面对女皇害怕,还是思及往事的激动。
“说得好!”女皇大赞,“还有么,接着说。”
见此情形,樊茂娘微微吐气,周遭众人也终于敢好好呼吸了。
“还有。”卢绘提着一口气,“城东吴家的织染纺远近闻名,主家郎君过世时膝下只有两女,人人都知道吴大娘子泼辣能干,可族中长辈还是非要过继子侄来主持家业,说这是百年来的规矩。此事从年头争到年底,直至陛下登极的消息在民间传开,族老们才不闹了,同意吴大娘子招赘主家。”
“这些年来,从治所到乡野,本州各地陆续多了好些女族长女当家。这在以往,不是匪夷所思,就是凤毛麟角,昙花一现。”
“陛下登极以来,无论赋税,徭役,边防,吏治,官府施政还是一以贯之,委实区别不大。真正有所变动的,是人心,是世人对女子的看法。”
“普天之下,便是远至沙州边城的小小庶族女子,也能分到陛下的余泽恩惠,请陛下允许小女子替大家叩首道谢。”
说完,少女恭恭敬敬跪下,抬起手臂向女皇一叩首,然后起身。
仰圣庐内无人说话,仿佛是骤雨过后的初晴舒朗。
樊茂娘与瞿松风嘴角含笑,魏国夫人怔怔望着下方的女孩,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女皇才缓缓道:“后来你阿耶回家了么?”
卢绘心中一暖,没想到女皇还会追问这个。她欢欢喜喜的回答,“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批上好的梁木。”就是被等到心焦的谢玉芙一顿狠捶。
女皇叹道:“汝母总算能放下千斤重担了。”
卢绘:“没有啊,阿耶说阿娘这会首当的挺好,应该继续当下去,直到五年前阿娘要生幼妹了,才又将会首换回给阿耶当。不过小女子想,将来哪怕阿耶再要出远门,也没人反对阿娘主理马匹行会了。”
女皇轻轻笑了,“你家这样很好,父慈母爱,夫妻同心。”
过了片刻,她回头看裴恕之,“是她吧?”
裴恕之神情有些复杂,“……是她。”
女皇又看向魏国夫人,“这孩子有胆色,有见识,朕很喜欢,又是若湛家里的,足可信任,不如到宫中给慧儿做个帮手吧。”
魏国夫人轻声道:“就按陛下的意思。”
什么?!
卢绘吃惊,四周更是纷纷射来艳羡含酸的目光。
*
入夜,裴府,卢绘房内。
屋内烛火高燃,屋外覃子烈率众守卫。
“……我希望裴少相以后不要再自作聪明了,该我知道的事,还是尽早告知我的好。”卢绘捧着果子露一气喝掉大半碗,一抹嘴巴,豪迈无比。
“看看今日,若非我足智多谋,早就吓慌手脚了!明明该讨好亲近的是魏国夫人,结果我一劲全盯着陛下看了,现在都没认清魏国夫人的相貌。”
“咦,你怎么不说话呀。”得意了半天,卢绘终于发现假舅父一直在沉默。
裴恕之素腕翻转,又给她倒满果子露,“这回是我的虑事不周,连累了你。若你今日也被陛下训斥,魏国夫人对你的观感必受波及。不过你也要小心,切不可如今日信口开河,若是被人当面戳穿,就是欺君之罪。”
卢绘不解:“什么信口开河?”
裴恕之放下果子露,冷冷道:“你当我没去过沙州便什么都不知道么,沙州最出名的前五间织坊全都不姓吴,别告诉我是吴大娘子搬家了。”
卢绘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摇了摇,“不是搬家,而是换家。”
裴恕之挑眉:“不是说吴大娘子泼辣能干么?”
卢绘:“她爹是家主郎君时,自然人人捧她能干。我阿耶早就看出吴大娘子泼辣有余,精明不足。因为本家族老跟她闹过,所以她不能信任自家族人,反而将赘婿的叔伯兄弟全都安排进织染坊,短短几年,织染坊就易主咯,前阵子她那赘婿还闹着要归宗呢。”
裴恕之没想到竟是这样:“这赘婿人品低劣,居然失信不义至此。”
卢绘倒不生气,“这有什么,我阿娘说女子立业本就是逆水行舟,没本事的迟早现出原形。像吴大娘子这样,就算是男子,一样会被人骗走家产的。倒是她妹妹吴二娘子,前几年分家出去另起炉灶,最近趁着吴家鸡飞狗跳笼络走了十几位老匠人,她那间小织坊如今做的颇有气象,我阿娘说她才是个人物。”
裴恕之觉得有趣:“你怎么不把这些说给陛下听呢。”
“我傻呀,哄人当然要挑人家爱听的话说啦!”少女眼睛瞪的滚圆,活像一只自得可爱的狸花猫,“吴大娘子仗着陛下登基的势头当了家主,最后却把整副祖产送给了赘婿,这话陛下能爱听吗?”
裴恕之笑出声,“你这嘴脸,不去做佞臣可惜了。”顺手拧了拧她微微翘起的鼻尖。
卢绘讪讪的摸着自己的鼻子,“我知道在少相心中,我是一无是处的。”
没想到裴恕之摇摇头,“不,你非但不是一无是处,且屡屡叫我刮目相看。之前是我看低了你,今日我向你赔罪。”
卢绘吃惊。
裴恕之目如清波,真挚又柔和,“你虽然性情直率,但往往能随机应变,独出心裁,自行想出最好的解决之道。绘绘,你当得起聪慧灵秀这四字。”
卢绘被夸的脸颊发烧,微微转头低声轻语,“那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其实少相你也是料事如神,待我一直很好……”
裴恕之继续道,“就是对婚事有些考虑轻率,动不动就私定终身,连着三次被人喊打喊杀,实为不妥。”
卢绘:“……”
裴恕之:“适才你说了什么。”
卢绘:“没什么。”当我什么都没说。
裴恕之星眸灿烂,撑着桌面吃吃轻笑。
女孩转过头去生闷气——他明明什么都听到了。
“好了,说正事吧。”裴恕之扯着她的耳朵将女孩转回来面对自己,“陛下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怎么说?进宫,还是留在学馆?”
卢绘奇道:“陛下都开口了,难道我还不进宫?”
“能,我可以为你报病。”裴恕之坚定道,“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欲你进宫,陛下明白这一点后,多半会打消念头的。”
卢绘认真想了想,忽问:“魏国夫人是不是经常进宫?”
裴恕之迟疑,“不错。她每月至少进宫两次,陛下还时不时叫人送密折去魏国夫人府上。”
卢绘干脆道:“那我就进宫。”
裴恕之吃惊,“我以为你舍不得新结交的朋友。”
卢绘像个小大人般叹道,“朋友是朋友,学馆是学馆。我以后另找她们相叙吧,学馆我是待不下去了。”
上午奏对之后,女皇很快就回宫了,周遭的窃窃私语与探究目光随即而至。
“……好厉害呢,别人都答不出,只她有本事。”这是尖酸刻薄派。
“躲在最后才出来答题,可不能博采众长么,可怜了陈妹妹陆妹妹她们,白白给她的做了踏脚板。”这是颠倒黑白派。
“平日见她们四个同进同出,还当有福同享呢,也不见她在陛下面前抬举一下朋友,只管自己荣华富贵了。”这是挑拨离间派。
“说不定是少相早早把陛下的题目告诉了她,否则,就凭她?呸,入学都是靠见不得人的法子进来的,哪有什么胆色见识!”这是阴谋诡计派。
这次连前两年入学的师姐们也加入其中,而且比之前入学风波那次更为猛烈,哪怕林沫子怒而出手都没用。
卢绘再叹:“我知道,其实过一阵子就没人议论了;我也知道,学馆中不是人人都这样。但是,我着实厌倦了。”
裴恕之淡淡说道,“之前我就说过,学馆里之所以清静,是因为利益少。一旦有了利害干系,一样消停不了。”
卢绘想到了,“慢着慢着,既如此,宫里岂非更不好待?权柄中枢之地,不定有多少阴谋诡计等着我呢。”
“又错。”裴恕之目光锐利,啪的一拍桌子,“我告诉你,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越是蝇头小利,越是蝇营狗苟争个没完。反而到了山之巅,云之间,没那么多斤斤计较。”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十个字真是说到卢绘心里去了。
当初假舅父让她去学馆大打出手,其实就是让她去以势压人,一力破千巧,将出头者一个个打的头破血流,让她们彻底明白权势的云泥之别,恶名昭彰后,反而无人敢惹自己了。
可她没有听话,反而和林沫子不打不相识,与其余人继续和气相处。
卢绘第三次叹息,“那就进宫吧。”说到底,她是来报恩完成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对了,陛下说要先让端木舍人考较一番,是什么意思?”她问。
裴恕之笑道:“端木舍人是跟随陛下几十年的心腹,她博学多才,精研文笔,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你要是通过了她的考较,就能跟在陛下身边,若是考不过,就先在内殿书房打下手,整理书册文集什么的。”
卢绘点点头,“那我就先打下手吧,反正我整理书房也习惯了。”
“没出息。”裴恕之笑骂,“既然进宫了,自然要跟在陛下身边了。你放心,端木慧要考什么我都知道,一切都给你准备妥当。”
卢绘无奈,“舅父你又要为我舞弊了吗?”真是一日舞弊,终身舞弊,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别说那么难听。”裴恕之揉揉她的额发,“走个过场而已。”
*
回到书斋,老宋连忙上前,“绘娘真的要进宫么?宫廷诡谲,不知绘娘能否应付啊。”
裴恕之嘴角含笑,“放心,陛下眼里不揉沙子,容不得身边有阴私伎俩,何况还有魏国夫人把关。只要绘绘能获得陛下的欢心与信任,宫里的日子比学馆可好过多了。”
老宋抿着胡子,“这倒也是,端木舍人就在宫里太太平平过了几十年。”
“不止是端木慧。”裴恕之开始铺纸下笔,“陛下当年几乎是照看班夫人到咽气的,之后又对樊馆主百般照拂。还有急流勇退的安夫人,陛下知道她想专心抚养独子,就痛快的放人离去;这些年厚恩重赏不断,让他们母子在原籍安宁富贵的度日。还有魏国夫人,你看陛下信任她到什么地步了?”
老宋叹道:“陛下对于替她效力的女子,可比对朝臣好的多了。”女皇任用文臣武将堪比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对待女臣属却是温情脉脉。
裴恕之边写边道,“我既不会叫绘绘在宫里做耳目,也不会让她替我向陛下进言。总之她不必做任何有风险的事,只要与魏国夫人多碰面就行了。待到大事发动之前,我就让她带着女皇的赏赐安安心心的离宫回家。”
老宋失笑,“少相真是把绘娘安排的妥帖之极。”
他看青年奋笔疾书,“既然绘娘要进宫了,少相怎么又替她写功课了?”
裴恕之不悦,“绘绘如今日日认真读书,功课尽量自己完成,先生别总这么说,她听见要伤心的。”
“那少相在写什么?”
“明日端木慧要考绘绘的文章。”
老宋:“……”
老宋:“替考与替写功课有何区别?”
“自是有的。”裴恕之强辩,“此刻我无暇解释,以后再说。”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别名:《从替写功课到替考——裴少相的舞弊进阶之路》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