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
眼望着夜色降临,崔夫人才开始不安起来。
自街头遇上小贱人与那浪荡儿算起已过去大半日了,清河崔氏在神都的族人应当已经得到消息了,为何还不来解救她?不就是打了几下,说个情赔个钱,事不就平了么。
虽说这座府邸看来甚是气派,不过区区一个商贾之女能认得什么高门显贵了,大约就是堆银子买下的。估计洵儿已是那小贱人所遇最上乘的夫婿之选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死皮赖脸的巴结纠缠。那么,清河崔氏为何还不来救她?
崔夫人眼睁睁看着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在忐忑中迎来了次日清晨,忽有一群身着公服的牙差如狼似虎的冲入房间。随着一阵混乱的尖叫与吆喝,崔夫人被狼狈的押了出去,蒙眼堵嘴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后被丢入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生有青苔的石墙上有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乱糟糟的土面上铺了些许稻草,还有两个破瓷碗和一个脏污的恭桶,偶尔还能看见虫蚁草隙中蠕动。
崔夫人感到后脊汗毛根根竖起,惊恐的扒拉着铁栏足足呼叫了一个多时辰,哑了嗓子才安静下来。她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经历,自也无从分辨官府大牢是何模样。
大牢中昏暗无光,只在石壁顶端开了一口巴掌大小的气窗,根据窗口透入的少许亮光,崔夫人方知昼夜之分。
当日土牢来了一个面孔麻木的老妪,往破瓷碗中甩一勺粟米糊充作饭食,又在另一个碗里倒了些浑浊的白水,崔夫人赶紧问此地是何处。
那老妪答:大理寺地牢。
崔夫人大惊失色,她虽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寻常的民间斗殴是不会闹到大理寺的,一阵跺脚咒骂后她推断出两件事:
其一,那小贱人不念旧情,竟然报官了——没错,虽然她可以殴打无辜泄愤,但对方不能反抗,这是她十几年来的习惯认知。
其二,那小贱人家里明明只是一介商贾,要么是最近卢致南夫妇攀上了什么权贵,要么那日被她指使奴仆殴打的浪荡儿身份并不简单,这才惊动了大理寺。
日落前,那麻木老妪又来送食水,看那两个破瓷碗中的粟米糊糊和白水一点没动她也毫不奇怪,收起木勺就要走,崔夫人赶忙又问:其余囚犯呢,为何只有她一人?
老妪干枯皱巴的脸上似笑非笑,答:重罪囚犯,单独关押。
崔夫人顾不得惶恐,赶在那老妪离开前扯着嗓子追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那老妪回头讥笑:“你自己不知么?好大的胆子,胆敢行刺皇孙。”
什么?!什么皇孙,她何曾行刺过……一阵天旋地转,崔夫人坐倒在地。
——那浪荡儿竟是皇孙?!
她整个人都被悔恨与惊惧占满了,然后开始不断的高声呼号:
第一日她冲着空荡荡的囚牢出口方向,翻来覆去的大声辩解自己绝对无意行刺皇孙,只是个误会啊误会!但是什么误会呢,她又不好说自己本意只是想痛扁皇孙一顿。
于是第二日干嚎的内容变成了咒骂与告发诬陷,言辞凿凿都是卢绘害她,是她阴设诡计,故意引她殴打皇孙。
可能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不可信了,第三日她开始哀嚎求饶了。
这几日崔夫人算是把余生的苦都吃了,原本嫌弃的粟米糊糊与浑浊白水在捱到第二日就忍不住都吃了喝了,夹杂有碎石砾就罢了,还有难以下咽的异味,但即便将破瓷碗添了个干净,崔夫人依旧饿的前胸贴后背。
到了第四日,她再也叫喊不动了,闻着一旁恭桶的臭味,躺在稻草上,在绝望与痛悔中有气无力的喊着‘我儿快来救母亲啊’……
如此半死不活之际,忽有几名身形粗壮的女狱卒将她提溜出去。
崔夫人饿的两眼发花,不知被拖拉着经过了几道转弯,终于进入一间温暖干燥的屋子,空气中透着阳光与澡豆的舒适气味,让崔夫人感动的深深呼吸。
两名女狱卒叫她自己沐发擦身,并给了她一身半旧衣裙,经过三四日炼狱般的屈辱折磨,只要能回复干燥洁净,便是粗麻衣裙崔夫人也感激涕零了。
总算之前十几年鸡鸭鱼肉燕窝参汤将身子补养甚是强壮,崔夫人虽然又饿又怕手脚发软,但还是很快将自己捯饬干净了。之后她随着女狱卒进入一间雅室,室内正上方端坐一人。
崔夫人隐隐觉得此人眼熟,稍加回忆立刻浑身一震,急急想要屈身行礼,谁知多日饥饿疲敝,致使身躯一软直挺挺趴倒在地,不过嘴里还是呼喊出了‘民妇见过少相’!
裴恕之淡淡道,“请崔夫人坐下。”
一个女狱卒端来把木凳,另一人按着崔夫人坐下,然后两人退出关门。
裴恕之道,“崔夫人好记性。三年前崔公的告老宴上,幸有一面之缘。”
崔夫人赶忙道:“不敢不敢,少相贵人事忙,居然还记得民妇,民妇……”
——那是为崔家老族长崔懋致仕所办的盛宴,她作为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费了许多银钱与周旋才获得赴宴资格。记得酒宴半歇之际,一众女眷隔着花树与湖面,远远望见了刚刚晋升中书舍人的少年权臣裴恕之。
当其余贵妇娘子畅想‘此人若能为我佳婿’时,崔夫人却在心中痴痴的想着,何时儿子也能有此造化,叫自己好好受用一番众星捧月的荣耀威势。
“你可知自己所犯之罪?”裴恕之打断了她的絮叨。
崔夫人双膝一软,嚎啕哭诉起来,“民妇真没有行刺皇孙啊!民妇不知那是皇孙啊,民妇只是想…只是想…啊啊啊啊啊……”打他一顿。
裴恕之重重拍了下桌案,“你若再闹,就立刻回大牢去!”
崔夫人立刻噤声——她已经吃够苦头了,再不愿回那鬼地方去。
“几日前你所伤之人乃当今陛下之孙,信陵郡王郦敬宣。当时多人所见,你指使仆从气势汹汹,显是意欲致人死地。”裴恕之言辞简洁,“按本朝律例,行刺皇亲其罪当诛。”
崔夫人扶着木凳抖若筛糠,“民妇真不是要行刺皇孙,请少相明鉴!”
慌乱中她想起一事,“对了,请少相质问那个小贱……卢氏女,她能证明民妇并无意行刺,就是南玉商行的……”
裴恕之神色略有不悦,“南玉商行之主卢致南出身范阳卢氏,月前已与裴家认亲,其女卢绘算起来是本相的甥女。”
“什,什么?!”
这个消息简直比随意打人却打到了皇孙头上还叫崔夫人不敢置信,她满脸惊愕,“她家只是范阳卢氏旁支的旁支啊,都几代白身了,早就与平民无异了……”
裴恕之:“夫人也出身于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夫人父兄往上也是数代白身了。”
崔夫人全身发颤,手脚麻软,满心慌乱的不知该说什么。
“……此次也是绘绘念在旧情面上苦苦哀求,本相方才出面。”裴恕之继续道。
崔夫人宛如在黑夜中见到一丝天光,此刻也顾不得往日恩怨,连声道:“是啊是啊,卢小娘子与我儿情深义重,自然要替民妇分辨分辨……”
“夫人慎言。”裴恕之冷冷道,“绘绘与令郎旧事已了,莫要再多牵扯。”
崔夫人虽然骄狂嚣张又糊涂,但脑子反应倒不慢。
联想那日卢绘与宣皇孙在街上有说有笑,她飞快琢磨起来——那小贱人生有几分颜色,又爱说爱笑会勾引人,莫不是裴少相想要笼络宣皇孙,才认了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外甥女?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如此心中反而释然了。
“求少相救命。”崔夫人极力恳求。
裴恕之道:“就算没有行刺之意,宣皇孙那一身伤总是夫人所致。照律例,殴伤皇亲当处杖刑后再服徒刑……”
“啊~~~!”
崔夫人心头一紧——她听说过杖刑,男囚需要剥光衣物受刑,女囚也仅能着一身单薄里衣,只要挨到三十杖以上,腿股间就尽是血肉模糊了。
且不说屈辱难当,这份罪过她哪里受得起啊。想到这里,她又呜呜呜的轻泣起来。
“不过本相向宣皇孙讨来个人情。”裴恕之道,“杖刑就免了,徒刑改为流刑。请夫人流徙至幽州,十年后刑满。”
崔夫人原本听到‘杖刑就免了’已放下的一颗心,立刻又吊了起来。她颤声道:“流放十年?!幽州苦寒,民妇哪堪承受啊!请皇孙开恩!”
“那么还有一个法子。”裴恕之似乎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罪弟子也当为亲长稍许抵过,夫人膝下有一子,还是去年陇西郡的解元罢。”
崔夫人希冀的抬起头。
“革除汝子功名,带罪发还原籍,此生不得入仕,宣皇孙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裴恕之的话中的每个字都如铁锤一下下重击在崔夫人心头,她失声叫道,“这怎么能行?功名怎能轻言革除?!”
裴恕之淡淡道:“总得叫宣皇孙出了这口气,要么自己受罪,要么至亲受罪,夫人自己选吧。”
“求少相再行开恩,为了弥补皇孙,多少银钱我家都可以出……”崔夫人继续哀求。
“夫人莫要太贪心了,你痛殴了皇孙一顿,莫非还想全身而退?”裴恕之站了起来,神色中已有几分不耐烦,“本相还有事要忙,请夫人尽快决断,本相好跟皇孙交差。”
崔夫人瘫软在地,哆嗦着嘴唇难以成言,水货煎熬之际,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她从小聪慧美貌,虽然生于一个败落的世族旁支,但父母慈爱,从未想过拿她去卖婚换钱。可是标梅已过,姻缘说来说去总不如意,不是空有钱财但不识诗书礼仪的商贾,就是有名望但贫寒的世族旁支。
崔茜都不愿意,只能央求父母多使些钱,请媒人多番寻找佳婿。
虽然兄嫂脸色难看,但双亲实在疼爱她,于是又蹉跎数年,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隔着两个县找到了独孤氏。
独孤氏本是汉阳大姓,但这一支却子息单薄,甚至连续数代仅余一脉。独孤老大人过世后,留下兄弟二人,长兄忠厚老实,管理庄园商铺,幼弟体弱多才,平日读书考举。
这是崔茜最好的选择了,独孤氏虽非阀阅世族,亦是当地望族,祖上有爵,多出官吏,并且家财富足。原本孤独长兄觉得崔家家世太过单薄,但幼弟却对崔茜一见留心。长兄顾念幼弟体弱多病,难得有他喜爱的女子,便遂了他的意。
崔茜如愿嫁入独孤家,终于过上了穿金戴银奴婢簇拥的富贵日子,次年就生下一个玉雪可爱的麒麟儿,全家上下更是对她百般迁就,娘家姊妹嫂嫂都羡慕她命好。
数年后夫婿考取明经科,家中烟火锣鼓未歇,夫婿却从长安回来就一病不起了,不久后过世,留下一双孤儿寡妇。
独孤长兄见她年少貌美,不忍留她在家守寡,便与崔家商议,不如将子洵过继给大伯家,并奉给崔茜一笔极丰厚的嫁妆,趁着年少改嫁——崔茜一口拒绝。
过继?她为什么要过继。
大伯夫妇没有儿女,又为人老实,就算不过继,他们百年之后家产也是子洵的,她为什么要出继自己唯一的骨肉,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过世的家翁做了几十年的官,祖上又有爵,独孤氏家产累计何止千万。因怕两兄弟日后嫌隙,老大人过世前还给两个儿子分好了家产,并且分家不分宅,兄弟俩还住在一处。
只要崔不改嫁,亡夫留下的财帛尽够他们母子锦衣玉食一辈子,还有大伯夫妇可以依仗,不怕闲散泼汉上门欺侮。况且亡夫虽然早逝,但毕竟考举了功名,有的是同窗同届,至交好友。十几年来时时有人关怀他们母子,表示愿意提携这位好友之子。
汉阳独孤氏已经是她能抓到的最好姻缘了,如今她以再嫁之身,就凭娘家那点本事怎么可能攀到更好的婚事。双亲老迈,如今当家的是兄嫂,明明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为什么要回娘家看兄嫂的脸色?!
她生来聪明美貌,本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她厌倦了拮据寒酸斤斤计较,厌倦了出门会客不得不遮掩褪色的衣裙,还有那些镀金涂银的粗铜首饰!
她知道怎么选择最好的人生,知道怎么为自己做打算。
刚守寡那几年,她素衣淡食,施粥布炭,时常接济当地的孤寡贫寒,很是赢得了些赞誉。
子洵早慧,七八岁就崭露头角,所有的夫子齐口称赞,肯定他来日定能高中。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未来的好日子且长着呢。
接下来十几年,她尽情享受富贵尊荣,在汉阳县颐指气使,日渐骄横。唯独不如意的便是子洵年岁渐长,脾气愈发倔强,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她不怕,她青春守寡,对儿子有至慈之恩,不怕辖制不住他。
她有什么错,她一点错都没有!
她是绝对不愿流放十年的,可要她拿儿子的功名前程去赎自己的罪过,她也不忍心。
崔夫人脸上时阴时晴,身上阵热阵冷,一时间肝肠纠结,天人交战。
裴恕之已经踱步到门边了,“夫人可想好了。”
崔夫人几度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眼看裴恕之伸手即将触及门边,终于脱口而出:“民妇愿意回乡悔过,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裴恕之无声笑了下,转身道:“夫人可知令郎一旦背负罪名回乡,此生仕途无望,再难翻身了。”
“知,知道。”崔夫人呜咽不已,“民妇年迈,若是流放去幽州,说不定再无返还之日,想来子洵也不愿老母客死异乡……”
儿子未来的风光显耀她半分也享受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一边是儿子飞黄腾达,但与自己无关;另一边是儿子前途尽毁,但还能回原籍平安度日,衣食无忧——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恕之点点头,“行,那就说定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屋内一侧忽然门开了,一前一后出来两人,正是独孤子洵与卢绘。
裴恕之:“我不喜拖泥带水,为免日后招来埋怨,不如早叫彼此明白。”
崔夫人如遭雷击,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面孔,想到自己适才的犹豫与最后的决定尽数落入儿子眼中,羞愧的恨不能立时钻入地下。
她本想瞒下此事,只哄骗儿子功名被革是因为受母亲牵连之故,这样在儿子跟前虽然有愧,但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儿啊,我,我…为娘……”她想说‘儿啊你也不愿看见为娘被杖责流放的吧’,但这种话只能儿子自己说,怎能她来说呢。
她无法辩解,最后只能捂着脸一哭了之。
独孤子洵安静的走来,向裴恕之行了一礼:“多谢少相从中斡旋,使家母免受重责。”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裴恕之居然还能神色如常,“不必客气,都是看在绘绘的面上。你扶令堂去颜少卿处销案罢。”
独孤子洵应了一声,走过去扶起崔夫人向外走去,自有牙差等候在门外。
崔夫人颓然挨在儿子身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
这对母子走后,屋内侧门又走出两人。
老宋连连摇头,“少相这是诛心之策啊。”
敬宣却笑,“诛心总比杀头好吧,就该这么教训。”
裴恕之看他,“可解气了?”
敬宣哈哈大笑,“解气了!这回没白挨打!”
裴恕之又道,“先生以为这一番可得微言大义?”
老宋:“少相高明,独孤小郎碍于心魔,难以指正寡母的过错。此番心魔一除,以后不论为人处事,必能从容由心,曲中求直。”
裴恕之看向另一边,“你成锯嘴葫芦了?说话。”
卢绘张了张嘴,无力道:“就操控人心而言,世上恐怕没几人是舅父的对手。”
裴恕之:“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
两日后,独孤子洵携母离洛,卢绘自然要去送行。
乍一照面,母子俩与以往形貌截然相反。
崔夫人坐在马车中,衣着素净,不施脂粉,与卢绘打招呼时甚是和气,与之前那个珠光宝气的骄横贵妇简直判若两人。
独孤子洵反倒一改往日羸弱苍白的气质,眼神明亮,背脊挺直。
卢绘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知:“其实你的功名没被革除,舅父吓吓你娘的,你什么时候想来神都参加举试都可以。”
独孤子洵含笑,“我知道。”
“你娘受了一顿磋磨,你就这么高兴啊,你个不孝子!”卢绘笑骂。
独孤子洵微笑,“孝顺是应当的,但不能愚孝。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清楚,但却不能抬头挺胸的对母亲言明,辜负了圣人教诲。绘绘,我本是个懦夫。”
秋风中的俊秀少年微微低头,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卢绘一时又有些心动。
她柔声道:“子洵不是懦夫,我知道的——我原本还担心你责怪我舅父磋磨你娘呢?”
独孤子洵笑起来,“母亲说少相认你为甥女,是想以美色笼络信陵郡王。”
卢绘差点仰天长叹,“美色?人家皇孙也是长眼珠的!”
不是的,绘绘您很好——独孤子洵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抬头望向远方,“以往我总是将母亲高高供奉于佛龛中——受恩良多,负欠良多,不敢怨恨,不敢匡正。我知道不对,却不敢与神佛抗争。多亏了少相,我终于知道,母亲不是神佛,只是一介凡人。”
“幼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母亲余生安康欢悦,能用功名换她平安,我怎会不愿。母亲没什么可责怪的——实则,得知她能为自己着想,我甚为欣悦,仿佛松下了千斤重担。”
“待回乡后,母亲想改嫁就改嫁,不想改嫁就不改嫁,我照旧奉养她便是。只是,人行天地间,自当磊落慷慨,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不能再听她摆布了。”
内向忧郁的少年朝她微微而笑,卢绘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他会蓄起清雅的三络长须,成为一方学魁,自己种茶养鱼,闲云野鹤。
*
卢绘一蹦一跳的走进沐香斋。
案头卷册堆积如山,裴恕之独自伏案写字,头也不抬,“把人送走了?”
“舅父也该去的,子洵说要当面谢您呢。”
裴恕之冷哼一声,“他也配我亲自送行?”
卢绘讪讪的,“那您好好写字,我去看望薛夫人了。”
“回来。”裴恕之抬起头,将笔杆往白瓷水瓮中一丢,清水立刻漾开一圈圈墨色。
“接下来独孤子洵打算做什么?”他问。
卢绘:“子洵说要回家读书,有空到田垄间走走,闲来与老农或贩夫走卒聊两句。见天,见地,见人间烟火。”
“他不打算参加明年举试?”裴恕之有些惊讶。
卢绘:“子洵说,修身齐家治国,他的学问尚不扎实,何况修身齐家,更枉论治国了。”
裴恕之点了点头,“多些阅历是对的,就他单纯易折的性情,进了官场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卢绘挨到他身边,嬉笑娇俏,“舅父十四岁就做官了,比我现下还小呢,当时怎么没人将你生吞活剥啊?”
裴恕之看她眉眼生动讨喜,忍不住笑了笑,“有这打算的,都被噎死了。”
卢绘捞起他一边衣袖,将嘴张的老大,露出白生生的牙齿,作势咬下一口,“啊呜。”然后将头一歪,“啊我噎死了。”
裴恕之笑出声来,“淘气!那件信物呢。”
卢绘忙道:“我还给了子洵,然后让他用火折子亲手烧了。不信您问子烈,他站在后头都看见了。”
负责护送的覃子烈被卢绘赶远远的,因此听不到两人之间说了什么,但是燃起火折子烧葫芦锦囊的还是能看见的。
裴恕之终于满意了,“他居然肯烧?我还当他宁死不屈呢。”
“子洵说,旧事已去,来日再期。”
裴恕之冷冷道,“所以你俩告别时,隔着老远彼此大喊‘后会有期,来日方长’?”——这是覃子烈唯一听见的一句。
卢绘无奈,“子烈传的也太快了。”
她挽着裴恕之的臂膀坐下,“糟心事已了,您就别老板着个脸了。今日我见子洵神采朗朗,正要谢您呢。对了,你怎么知道崔夫人会中计啊?”
裴恕之一侧臂膀触觉温软,身上莫名有些热。
他侧开头,解释起来,“三年前我见过崔氏,挤在一群妇人中间喧闹。依稀飘入耳边几句,说这位寡居的妇人甚是眼高,怕是改嫁不出去了云云。”
清河崔氏与其他几家五姓七望一样,几十年间连受排挤打击,早没有当年风光了,崔氏却巴结的殷勤,仿佛沾到些好处。
卢绘蹙眉,“想改嫁难道就不是好人了么?”
裴恕之摇头,“你没明白。崔氏在汉阳县做出的姿态是矢志守节,但在神都却是另一副面目——说明她是愿意改嫁的,但改嫁的人选必须上上乘。”
“这样一个人,去年年底时答应改嫁了,想必是物色到了极好的人选。既然如此,怎么又会忽然反悔,追到西北边城去呢?”
卢绘恍然:“对对对,子洵正是以为不用再受母亲管束了,才敢向我求亲的!”
裴恕之:“我转头一查,原来是崔氏议嫁之时陇西传来了揭榜的消息——独孤子洵高中解元。若我猜的不错,独孤子洵一直受其母压制,心事郁结,无心举试。因为崔氏跑去神都改嫁,他忽觉松快,就顺手下场一考,此事崔氏原本不知。”
“哇,顺手一考就能考个头名啊,子洵可真了不起。”卢绘与有荣焉,颇为感动。
随即她瞥见某人面色不善,忙道,“崔夫人一听儿子考中解元,就觉得子洵离当大官不远了。与其改嫁到别人家中,还不如继续在独孤家当个风光的老太君,于是立刻悔婚去找子洵了,对吧——可这也不能证明她不是个慈母啊?”
裴恕之露出一抹讥嘲,“说我先入为主也好,崔氏一看即非至诚慈母。所谓由爱故生惧,真是极爱之人,总有几分惧怕。她为了自己的虚荣,几次三番对儿子以死相逼,任意摆布,从不害怕将儿子逼疯逼死。孤独子洵一身郁郁病态,几近崩溃,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在悬崖边上了,崔氏却全然不管不顾……”
他摇摇头,“我经手的数千桩案件中,见的多了。”
“由爱故生惧,这话说的真好。”卢绘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要是崔夫人宁愿受刑流放也不中计呢?”
裴恕之将脸一板,“天降这等十全十美的慈母,独孤子洵余生就好好受着罢,外人不要多管闲事了!”
卢绘噗嗤一笑,“少相,到今日我才对你心服口服,你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凌厉聪慧之人。”
裴恕之毫不感动,“你才多少阅历,见过几个明白人?”
书斋中片刻沉默后,裴恕之忽觉自己的手腕与手掌受到按压,“你在做什么?”
卢绘将他的手臂抬到两人之间,手指按他的手腕与虎口,“我想说,少相的手好像有些肿,是不是字写太多了?歇歇吧。”
裴恕之低头,手腕顿滞,手掌酸胀,少女指尖所按之处又异常舒适。
他反手揉揉她的额发,“行,我不写了。你要去看薛姨母?我陪你去。”
*
来到薛夫人的居处,不曾想敬宣与老宋也在,正捧着果茶坐在廊下闲话。
“你怎么来了?”裴恕之有些意外。
敬宣摸摸自己的脸,叹道:“还不是被这祸害精连累的,原本五六日来看姨母一回,结果这阵子受伤不敢见人,今日才能勉强出门。”
卢绘径直穿进屋里,坐在薛夫人身旁,亲亲热热的捧个紫藤笸箩,帮忙劈丝线绕线轴。
薛夫人糊里糊涂认不得人,但有个活泼少女在旁说笑应和,也很是高兴。
裴恕之也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两句配色。
高娘子端了把锦凳放在三步远处,“七郎坐吧。”
裴恕之应了一声,却并不挪步,依旧站在卢绘身旁静静看着。
“哪有鸦青配石榴红的,估计不好看。”
“没有呀,上回您穿着石榴红的中衣内袍,宋先生在外头喊园子里秋菊开了,你披了件鸦青色的薄绸罩袍就出来了——我觉得好看极了。”
“是么,我倒不记得了,那就让针线坊给你做几身这样配色的十二破裙。”
“唉,我皮色没有舅父白,说不定穿上不好看。”
“不许乱敷铅粉,要那么死白做什么,你少在日头下晒着就行了。衣裙好不好看要上了身才知道,不合适就丢了,不必吝惜。”
——高娘子见这情形,心中微微生出一抹异样,却说不出什么来。
过不多久,裴恕之领着卢绘从屋里出来,张嘴就是冷酷无情的使唤——
“我看你脸上伤好的差不多了,捡日不如撞日,索性带绘绘去吴大川那儿走一趟罢,我备了一把名贵的黑白山水珠贝烧漆琵琶作贺礼。”
一听这话,向来胆色豪气的宣皇孙不禁瑟缩一下。
裴恕之浑然不觉,又看看廊外天色,“今日秋高气爽,气候宜人,拜访完吴大川你再抽点功夫带绘绘逛一趟马市……”
“慢,慢着。”敬宣脸色开始发白了。
裴恕之眉头一皱,“怎么?你不是答应了要在绘绘的事上出点力么。”
敬宣肚里大骂‘何止出点力,他都快把命都出了’。他赔笑道:“不是不去,缓一缓再去。老宋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阵子犯太岁,近来不宜出行。”
老宋啊了一声:???
“是吧是吧?”敬宣抓着老宋的肩头一阵用力摇晃,老宋被晃的眼冒金星,不知所云,“啊?哦哦……”
敬宣转头笑的殷勤:“我看你今日也没什么事,索性亲自陪阿绘走一趟好了。”
裴恕之蹙起长眉想了想,“也罢,那就我去吧。我已与樊学士说好了,绘绘月底入学小山学馆,不要耽误了正事……”
卢绘哭丧着小圆脸,“我真要去学馆啊。”
裴恕之敲了下她的脑门,“不许怠学。”
敬宣哈哈哈笑起来,“什么怠学?她压根没开始过学业,每日只忙着跟人订亲了,一会儿是大夫,一会儿是夫子……”
卢绘被数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因是实情,也没法辩解。
裴恕之冷了脸,不悦道:“绘绘生于富贵,父母慈爱,本可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难得她小小年纪就知造福乡里,心心念念为孩童父老寻觅医士与夫子,只有麻木不仁之辈才会毫无所动,郡王以为如何!”
“舅父!”卢绘脸上放光,亲近的挪过去。
裴恕之嘴角含笑,“我们走。”他长袖一挥,流云般大步踏出屋内。
敬宣莫名其妙,“好好的,他凶我做什么?”
老宋悠哉的捧着茶碗:“因为你笑话绘娘。”
“他也笑话过啊。”
“少相自己可以笑话,别人不可以。你看老夫就一声都没笑。”
“怎么这样?!”敬宣愕然。
“殿下不想去就不想去,何必拉上老夫诓骗少相与绘娘呢,老夫何曾给殿下算过卦。”作为一名严肃的玄学爱好者,老宋十分不满。
敬宣叹道:“我素日饮酒,也常一言不合掀桌斗气,从来都是全身而退,只有遇到了那祸害精,皮肉受罪也还罢了,还尽往脸上招呼是什么道理!今日先生要不给我算上一卦,看看我与她是不是八字相冲啊?”
“行啊。”老宋欣然同意。
难得有人赏识他的卦术,他兴致勃勃的搬来龟壳卜钱还有相书与八卦幡,拉上敬宣移步湖心亭,大张旗鼓的算起卦来。
“怎样,怎样?那祸害精是不是克我啊。”不到半个时辰,敬宣已经问了七八次。
就在这时,覃子烈忽匆匆赶来,“先生快来,少相被刺受伤了!”
老宋将卦钱一丢,脑中立刻浮现一大堆阴谋诡计,铁青着脸道:“怎么回事?”
子烈表情古怪,有点震惊,又有点尴尬——“适才公子与绘娘子骑马并行出门,还没走出街巷,忽有人从墙头跃下,手持凶刃欲行刺杀。”
敬宣心头一动,追问道:“你说清楚,那凶徒要行刺的究竟是谁?”
子烈眼神飘忽:“……是卢小娘子。公子将她推开,自己臂上挨了一刀,好在只是轻伤。”
老宋也呆了,“你没弄错吧。”
卢绘之前那两回,人家也只是想打她一顿出出气而已,这回居然上升到行刺了。
“没有弄错。”子烈叹息,“那凶徒嘴里还大喊着‘卢绘你纳命来’。”
敬宣一把抓住子烈的肩头,两眼大放精光:“我来猜猜,那凶徒是不是阿绘的未婚夫,已经退了亲的?”
子烈无奈的点点头,“原本我们要弓|弩齐射的,卢小娘子叫我们手下留情,我们就只能撒网生擒了。”
“哇哈哈哈哈……”敬宣忽然仰天大笑,将老宋与子烈都吓了一跳。
他笑的面目狰狞,捶胸顿足,臼齿颗颗可见——
“我就知道不是我的命不好!我就知道老天不能把罪都让我一人受了,总算轮到他了,哈哈哈哈……!”
“老宋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看…看若湛的伤势啊!我实在是太担忧他了,哈哈……咳咳!”
第47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一
祉园如常宁静,静的几乎不像一座色彩斑斓的繁茂园林,馥郁浓烈的花团枝叶不见朝气,反透着隐隐杀气。
敬宣与老宋风火轮般赶去裴恕之的居所,一前一后踏至内堂门边。
裴恕之散着衣襟坐在胡床上,外袍褪下半边肩头,露出血迹斑斑的雪白绫缎中衣。
卢绘跪在床边,伸手想翻开衣袖看看伤势,却被裴恕之一下摔开。
他眼底冷光流过,“适才你向那小子使什么眼色?你怕我要他的命?我受了伤,你头一个却担忧那小子的死活,呵呵,好,好,你真是好的很!”
卢绘手足无措,生生急出一脑门的汗,“不不,不是的,你的侍卫应变太快了,我才转个头,他们就已经抬起臂弩亮出箭镞了。我怕张嘴晚一步阿乌尔就会利箭穿心,这才喊出他的身份请大家住手!”
“怎么会?”靠在门后的子烈忍不住嘀咕。
他们都是在军中打磨过的顶级护卫,除非主君性命有危,否则当以生擒刺客为上,事后拷问出幕后主使,才能杜绝行刺。当时虽然他们齐刷刷的扣住臂弩,但其实瞄准的都是那胡人少年的四肢,而非躯干头颅等要害位置。
这道理裴恕之明白,敬宣和老宋也明白,唯有卢绘不明白,于是在裴恕之为她挡刀见血之际,当着一众家丁与侍卫的面放声尖叫着‘那是我的未婚郎君,别伤他性命’,直到看见裴恕之惊愕发狠的神情,她才补上一句‘已经退了亲的’。
当时的情形,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这些日子下来,众侍卫多少也听说了卢小娘子的‘精彩’情史,也知道自家主上好不容易才打发掉两个前任,这囫囵气都还没喘上一口,就又来一个?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去看脸色阴沉的可以拧一碗墨汁的自家主人。
“怎么,敢在我跟前亮刃行凶,他不该死么?!”裴恕之恨声道。
卢绘语无伦次:“不不,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杀我,少相…啊不是,舅父,我我…”真不是她口拙,委实整件事颇为复杂。
裴恕之冷笑连连,“我一意护着你,生怕你碰破磕伤到一点儿,你却只护着那狼崽!什么舅父,我不过是你的冤大头!”
卢绘快急哭了,“你别这样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她着急的去拉他衣袖看伤,裴恕之铁青着脸就不是不许。
两人拉扯之际,挨在门边的老宋越听越皱眉,满心怪异——不是之前定好的‘挟恩图报,笼络许氏’之计么。
既然裴恕之碰巧为棋子(卢绘)受了伤,此刻不是应该趁机示恩,对棋子展现宽宏大量的气度,着意笼络,多加抚慰,使其感动后愈发效忠么?怎么反而连讥带骂,气急败坏,闹的这样难看?
敬宣看的津津有味。
他早就觉得裴恕之日子过的淡而无味,堪比鳏寡孤独,如今总算有些生趣了。
老宋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卢绘回头哭腔道:“宋先生,您快来给少相看看……”
老宋装作刚到门口的样子,挎着药箱大步踏进内堂。
敬宣在肚里大骂:扫兴的老光棍不解风情,活该下半辈子继续旱下去!
老宋俯身查看伤情,染血的衣袖之下是年轻男人紧实有力的修长臂膀,白皙的皮肤上浮着几根青筋,肘部以上两三寸处有一道细而长的刀伤,皮肉豁开状如一片柳叶。
敬宣‘大惊失色’,惊呼道:“这伤好生厉害啊!”
裴恕之抬头白他一眼。
卢绘急急道:“适才子烈说这伤不重的!”
敬宣瞟了门口的覃子烈一眼:“倒也不算胡说,于那些莽汉而言,头掉了也不过碗口大的疤。唉,如此重伤,不如去太医署请人来看看罢。”他装模作样,一咏三叹。
老宋看了看伤势,再抬头看了看穹梁——这明明是个再标准不过的皮肉伤,哪怕请出药神菩萨来也不过是清洗缝合上药三步走。
他觉得郡王在阴阳怪气,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
裴恕之看不下去了:“胡说,缝两针即可。宋先生,麻烦你了。”
他又道,“子烈,去将那胡儿带来。”
老宋先清理伤口,卢绘捧了一盆清水侍候在旁,敬宣则帮忙烧针煮线,他闲不住嘴,调侃道:“独孤子洵跟你退亲后,你不是立刻启程了么,哪来功夫又定了门亲事,说说吧。”
“他不是在子洵之后,是在孝忠之前。”卢绘低着头像认错一样。
敬宣怪笑两声,“又是私定终身?你们沙州的紫杨木可委实忙碌啊。”
卢绘忽然抬头:“这次不是!”
裴恕之不悦:“别废话了,说要紧的。那胡儿是什么来历?”
卢绘叹道:“我们从小认识,他祖父是昔万丹部的可汗……”
裴恕之眸子一定:“社咄罗汗?他是契丹人?”
看敬宣和老宋两脸茫然,他简单解释:“昔万丹部是契丹人的一支小部落,多年前受海骨钦汗裹挟,跟着屡次扰边。凤临五年安西四镇克服,社咄罗汗率众归降,之后就被朝廷安置到松漠都督府,与其他契丹部族一道聚居。”
卢绘在心底微微叹息。
她就知道,假舅父博闻广识,记性又好,但凡多说两句,他立刻能将人家祖宗三代的底细都揭穿,待会儿她可怎么掩饰啊。
裴恕之转头看卢绘,“松漠都督府与沙州相距何止千里,你们如何相识?”
卢绘叹道:“阿乌尔的耶娘是两家部族会盟时结的亲,后来盟约破了,他阿娘跟着父兄往西迁走了,他阿耶自然也另娶了。社咄罗汗有十几个儿子,百来个孙儿,阿乌尔从小没人照料,过的很苦,好在后来被他叔父真默咄收养了……”
提到这个叔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松漠都督府物产不丰,真默咄叔父经常跟着商队来往东西,用马匹兽皮为部族换些所需之物,一来二去就与我耶娘结识了。”
少女的眼前仿佛迷蒙了一层赭红色的霞光,那是沙州傍晚的天际,弥漫着香料与沙漠的味道。荒凉的丘陵脊线蜿蜒延伸到远方,熟悉的驼铃叮咚响起,这次,商队中多了一个伤痕累累神情阴郁的漂亮男孩。
“阿乌尔的耶耶和后母都不是好东西,他们的儿子经常打骂欺辱阿乌尔。阿乌尔八岁那年,实在受欺不过还了手,失手打瞎了后弟的一只眼珠。他后母气的发疯,非要阿乌尔偿命……唉,昔万丹部是待不下去了,真默咄叔父只好将阿乌带来沙州,寄养到我家。”
裴恕之与敬宣对视一眼,他俩自幼耳濡目染,对后母这种行径再清楚不过了。游牧部族婚育混杂,历史上有才干的女奴之子越过庸碌的阏氏之子上位的比比皆是。相比血统,族民更重视个人才能。
由此看来,那位阿乌尔必然才干不俗,才会被小小年纪就被后母深深忌惮。
果然——卢绘说道:“阿乌尔很是聪慧,不管西域哪国的话,他听过几遍就能说了,阿耶还说他是天生的买卖人。”
“不论是茫茫大漠还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阿乌尔只要走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他还能看懂日月星辰的位置,哪怕是无人走过的蛮荒之路他也能自己摸索出来,康老大都说他不做向导可惜了。”
“他力气大眼力准,十岁时骑射就超过我们牧场上所有人了,十二岁就设下陷阱格杀了一头野熊,还将熊皮熊胆熊掌的都分给大家,我们那一带的少年人没有不服他的。”
文武双全,天赋异禀,威能降兽,仁而服众——这下别说是后母,连裴恕之和敬宣都生出提前除患的心了。
卢绘还在说:“我们一起长大,他很感激耶娘,对我很好……”
敬宣:“呵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年前他满十四岁,就请真默咄叔父按照中原的礼仪请了媒人向我耶娘提亲。这么多年看下来,耶娘对他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张伯父张伯母也觉得他是可托付之人,就定下了亲事。”
老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恕之面如覆霜:“那你自己呢?你与他心有灵犀,两情相悦?”
“心有什么?”卢绘小圆脸上一阵迷茫,“阿乌尔说他养得起我,哪怕没有耶娘的家产他也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从小他就处处关照我,不论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让着我,我自然是愿意的了。”
裴恕之气的将脸转过去。
这世上有许多样人,有些人情窦早开,小小年纪就知道情思缠绵;有些人则后知后觉,人到晚年才开窍醒悟。最麻烦的就是卢绘这种,明明不懂,却自认为很懂,还让身边人都以为她懂了,其实依旧半懂不懂。
裴恕之想捏死她。
敬宣倒反而有些明白卢绘了——卢致南夫妇情义甚笃,祸害精自幼亲见父母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理所当然的将同样的情形搬到自己身上。
那些说得来玩得好品性端正的小伙伴,再加上一点点利用(李孝忠),一点点怜悯(独孤子洵),还有一点点青梅竹马之情(阿乌尔),祸害精就觉得可以嫁了。
何况边地胡风盛行,卢致南夫妇估计也没怎么约束女儿,反正初嫁不成还能二嫁三嫁,便导致祸害精连续几次轻率许嫁。
虽然定亲三次,但男女之情对卢绘依旧是只知其形而不知其实,从未有过由内而外的情意萌发,就如同‘时辰到了该用饭了’与‘腹内饥饿想用饭了’之间的区别。
老宋开始下针了,裴恕之抿唇忍耐,雪白的皮色,血红的伤口,鱼钩般弯弯的细针扎入肉层,细细的桑白皮线拉动时发出渗人的轻响。
卢绘看的心惊肉跳,不断发问,“不用乳香酒么?我看胡人大夫治伤时就用乳香酒麻痹伤处,孝忠还用过大草乌……”
裴恕之斜乜一眼,“该怎么处置那胡儿我自有主张,你假惺惺的卖好也于事无补,该杀还是得杀!”
卢绘自觉没脸,转头就想起身。
“你去哪儿?”裴恕之又道。
起身了一半的卢绘连忙回来,装作是转身从一旁拿了条帕子,轻轻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还柔声殷勤的问着,“要不要吃糖浇樱桃?酥糖蒸梨?我阿耶说失血后要多吃些甜滋味的,要不我给你做个拔丝频婆果(苹果)吧。”
裴恕之神色稍霁:“你连炉灶都烧不好,就别给庖厨娘子添乱了。”
“……”敬宣十分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这模样的才能负心薄幸。没想到啊,如今世道变了,连祸害精这样的也能当负心人了。”
卢绘稀里糊涂:“殿下是在责备我么,我从没负过心啊。”
敬宣:“不,我是在夸你双亲,给你生了一副老实样貌。”
裴恕之冷冷飞了记眼刀过去。
*
裴恕之说缝两针,老宋就真的只缝了两针,刚刚收针剪线就看见子烈就押着人回来了,四名佩刀侍卫将一个胡人少年压着跪倒在地。
当他抬起头来时,敬宣与老宋只觉得眼前一亮,有一种纷至冰河见雪山的惊艳感。
少年一抬眼,又仿佛耀目日光下一片清透的碧海,碎金生波澜。
敬宣素爱鉴赏美人,忍不住走前几步端详。
这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鼻梁高耸,双眸湛蓝,金褐色的碎发中散落着缕缕金色丝线,肤色白的宛如雪花石,不似李孝忠那等胡汉混血的英气,也不同于独孤子洵那种水墨山水般的秀丽,像是西域贡入的水晶花瓣盏,是一种极纯粹剔透的少年俊美。
敬宣暗叹祸害精倒是艳福不浅。
老宋却想这人父系契丹,那么母系定有阿姆河以西的血统,那里的胡人什么古怪颜色的头发眼睛都有。他又见子烈没给这胡儿嘴里塞东西,想是这胡人少年着实冷静,被擒后全然没有大喊大叫,是以也没有堵嘴的必要了。
卢绘想回头看阿乌尔,碍于裴恕之在跟前不大敢的样子。
裴恕之心中有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温言向阿乌尔道,“手下人没个轻重,阁下没受伤罢。若你愿意好好相谈,我可撤下侍卫。”
谁知阿乌尔摇摇头,金芒微洒,“你还是让人制住我吧,一旦得了自由,我必要报仇。”
话是冲卢绘说的,少年的目光却投向裴恕之,眼中是一片坦然明确的敌意——从暗处瞥见他们的第一眼起,他就没来由的厌恶这个清雅美貌的华服大官。
裴恕之何等敏锐,怎能察觉不到。
他短促的冷笑几声——好极,好极,卢绘的三任‘故人’中,他也最不喜眼前这个。
卢绘被假舅父嘴角那抹渗人笑意惊了下,终于忍不住回头说道,“阿乌尔你别发疯了,这里是神都,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你动一动就是个死!”
她又转头赔笑,“幸亏我舅父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一般见识,才留了你一条性命。”
阿乌尔忽问:“他是你舅父?”
卢绘连忙答道,“对对,我们两家是新认的亲戚。我舅父不但仁侠仗义,通情达理,慷慨体谅,还有好多学问——你知道吗他十四岁就进士及第了!在他身边我学到许多礼数,以后我再不会胡闹了,你也不要胡闹了……只要你保证老实回去,我舅父定会对你从轻发落的。哦,舅父?”
她本不善言,没头没脑的说了一箩筐好话,也不知当不当用。
裴恕之淡淡瞥她一眼,不置一词。
阿乌尔抬起头定定看去,碧蓝色的眸子顿如海水般倾注过来。
卢绘深知他习性,心觉不妙,可惜不等她阻止她那不知死活的竹马已经开口了。
“不,你在说谎。他不是你的长辈,甚至不一定是你家亲戚。你耶娘如何我不知道,但你一点也不信任他,更不喜欢与他一处待着学什么破礼数!”阿乌尔一字一句说道。
此言一出,老宋啪嗒跌落手中药瓶,覃子烈将手按在刀柄处,只等主君一声令下灭口。
唯有敬宣以袖掩面,闷笑的开心。
裴恕之强笑一声,本想洒脱的置之不理,谁知笑完之后怒气难消,他只得冷着脸立起,拖着曳地的绫缎中衣,背身站到窗前。
卢绘头大如斗,慌忙辩解,“不是的,没有没有,舅父你别理睬阿乌尔的胡言乱语,他故意气你的,啊不,他是害我呢……”
她又凶巴巴的对阿乌尔,“你别胡说了行不行!”
裴恕之继续背身沉默以对,敬宣看热闹不嫌事大,“毕竟多年情分啊,到底与前头两个不一样。”
阿乌尔立刻警觉,“什么前头两个?”
敬宣笑道:“对你来说是后来的两个。”
“殿下!”卢绘大怒,恨不能给这不靠谱的皇孙脑门上来一木槌,“我倒霉的一塌糊涂,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可大了!”敬宣看戏看的乐不可支,触及女孩凶神恶煞的目光后假咳一声,装出主持大局的模样,向阿乌尔道:“你究竟与阿绘有何仇怨?细细与本王说来。”
阿乌尔平静的回答:“她杀了我至亲之人。”
卢绘赶紧辩解:“我没杀真默咄叔父。”
敬宣听出来了,“他那个叔父死了?”
阿乌尔冷笑:“你是没亲手杀他,可你比亲自动手更狠。你向官府告发叔父意图谋反,害的他被斩首示众,还有追随他多年的心腹也全都被杀!了”
‘意图谋反’是个很微妙的罪名。
首先,谋反自然是十恶不赦的,株连多少族都有道理;其次,‘意图’又表示谋反还没开始,只是打算打算,甚至有可能还只是心中的一个念头。
所以归根究底,这个罪名的轻重只取决于裁决者的心意——正面案例是几年前的褚承谨私造龙袍,属于典型的‘意图谋反’,但褚皇看他傻的厉害,就轻轻放过了;反面案例是几十年前的吴王,实实在在清白无辜,却被宰相宇文东阁用此罪名逼迫自尽。
敬宣到底是向着卢绘的,于是转头就问阿乌尔:“你叔父真要造反?”
“自然没有!”阿乌尔愠怒,“我叔父只是运了一批农具回松漠都护府!”
“你快别说了!”卢绘哎呀连天,“阿耶不是送你往西域以西去了么,你回来做什么。”
阿乌尔冷哼一声,撇开脸。
裴恕之忽然转身,“农具?是铁犁,铁锄?”
敬宣一怔,暗赞裴恕之反应快。他当即呵斥:“你们竟敢私贩铁器?!”要对归降而来的异族实施成功的羁縻之策,控制盐铁等物资便是主要筹码之一。
阿乌尔昂首冷冷道,“若无铁器,我们拿什么开垦荒地?如何转牧为耕?”
随即他神色一黯,“只是些劣质脆弱的粗铁,仅能造为农具,没法用作兵械的。真打成了刀剑,击打几下就会碎裂。”
老宋哦了一声,对裴恕之与敬宣解释道:“都护府遥远,朝廷的旨意也要灵活应变,依照各地不同的情形来处置,方得妥善。”
你让人家放下刀剑,不再烧杀劫掠,总得有个营生吧,没有农具如何马放南山。
身为地方都督或行道大总管,既要安抚羁縻,又要防备戒惧,处置的好,自然相安无事,逐渐融合;处置不好则会激起变乱,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既然只是劣质粗铁,民不举官不究的,你干嘛去告发他叔父?”敬宣这些年混迹酒肆乐坊,颇懂‘道上规矩’。
“我弄错了。”卢绘居然如此回答。
敬宣奇道,“弄错了?”
卢绘跪坐的笔直,神情镇定到诡异,“我误听了传报,不曾细想就去官府告发了真默咄叔父。偏巧张伯父领兵外出剿贼,主事的官员又是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便以‘私贩铁器,意图谋反’的罪名处置了真默咄叔父及其随从。”
敬宣察觉出其中古怪。
阿乌尔一阵挣扎,俊美的面孔扭曲起来,“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骗了你,有人故意要害我叔父,那人是谁?说啊,你倒是说啊!”
卢绘摇摇头,没去看他,“没人骗我,就是我鲁莽行事。谋反大罪岂是玩笑的,倘若事发,必然牵连我家,当时阿耶阿娘不在家,你又刚刚押货出门,于是我自作主张,先行告发了真默咄叔父,保全自家要紧——就是这样。”
“你骗我!你从小良善仁厚,并非自私凉薄之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你说出真相,说出来我就不怪你,”阿乌尔嘶吼着,不知是不愿相信,还是希望视若至亲的青梅说句假话哄骗自己。
谁知卢绘毫不动摇:“事不关己,自然可以良善,一旦与自家安危相关,谁还顾得上与人厚道。”
阿乌尔声线颤抖,“你告发我叔父时,就无一刻顾虑到我么!”
卢绘依旧稳如老狗,“要紧关头,顾不得了。”
少年悲愤控诉,少女言语冷硬,一来一去吵的情天恨海难以厘清。
老宋张口结舌,敬宣神情微妙的摇摇头,裴恕之则沉着脸在窗边走来走去,指间捻着一枚玉佩不住翻覆。
阿乌尔怔怔落下泪来,一时碧海生雾。他带泪而笑,“好好好,原来自小到大我都不曾认识过你。你最好这回就杀了我,否则我定要报此血仇!你耶娘待我有恩,我不动他们;你弟妹年幼,我也不动他们。不过你和你身边其余之人,连同你这位刚认的什么舅父,我杀一个算一个!”
他本是极聪明之人,对卢绘更是熟稔之极。说这个姓裴的是绘绘舅父,他一个字也不信。
适才暗中观察,姓裴的白马银鞍,轻裘缓带,可谓是满身的春光潋滟;可绘绘那模样分明是受了辖制无可奈何——她明明骑术娴熟,为何要憋屈的坐在轺车中?
卢绘已经不敢去看裴恕之了,声音微颤,“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的事与旁人有什么相干,你要报仇就冲我来,不要牵连其他!”
假舅父看着温和雅致,实则是个狠角色,金州山丘上那百来号盗匪他说杀就杀,哪怕弃械投降了也没留半个活口,甚至提前备好了内讧互杀的假象。
他若真动了要杀阿乌尔的念头,根本不用借助朝廷官府之力,只要阿乌尔踏出神都一步,怕是立刻尸骨无存,死无对证。
卢绘赶紧求情,“少相,不是的,阿乌尔只是说气话的。”她慌乱的语无伦次,“阿乌尔伤了少相,罪无可恕,我愿替他抵过……”当下右手拔出腰间的亮银妆刀,横刃向左臂划去。
“够了!”裴恕之疾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松手!”
卢绘看他满脸肃杀之气,赶忙丢开刀。
裴恕之一脚踢开妆刀,背身过去依旧恼怒,冷笑着扬手一拂,宽大的衣袖将窗边案几上诸样事物尽数扫落,插了新鲜花苞的白玉瓷瓶,赤金翠玉螭水盏,混杂着清水碎裂散落一地。
他转身踏前,倏然伸手去抽覃子烈腰间宝刀,并冷冷笑道,“留他性命也不难,剁去一手一足便再也坏不了事了。”
卢绘大惊失色,尖叫着‘万万不可’扑过去抱住他。
裴恕之手腕一翻,宝刀明亮锐利的刃光照在眼前,冷哼道:“这等狂徒,有何不可!”
卢绘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涨红的脸颊沾满泪水。她也辩解不出什么高明理由,只能呜呜哭道,“你要砍他手脚,不如先砍了我罢!我替他死,我替他抵罪!”
阿乌尔看自幼疼爱的少女哭成泪人,满身倔强坚冰也不禁融化成水。他含泪道:“你害死我叔父,此刻又来卖什么好!我用不着你装模作样,快滚开,是死是残我自己受着!”
“你还敢嚣张!”裴恕之怒而挥刀上前,只挪动两步就被卢绘紧紧抱住,“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他不是有意的……”
屋内鸡飞狗跳。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不至于啊。”老宋呆立着喃喃自语。
敬宣将头靠在老宋肩后,笑到浑身抖动,断断续续道:“来日,他生了小娘子,要嫁给不知什么来路的登徒浪子,大发雷霆,约莫就是这么个光景,呵呵…呵呵…”
“哎呀六郎别笑了!”老宋无奈,“快去劝劝吧。”
敬宣拖拉不肯去,谁知此时书斋外忽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禀报少相,左仆射董公登门求见。”
这消息仿佛一兜凉水泼下,打断了一屋狗血。
老宋大喜,忙道:“不知董相何故来访,少相,大事为重呀。”——赶紧的,什么事都好,把眼前的乱七八糟打断。
敬宣嘟囔,“董老儿能有什么大事。”耽误他看戏,真讨厌。
裴恕之下意识的迈步,才发现自己还被卢绘抱着。他满腹邪火,低声吼道,“还不松手,要不我先砍了这胡儿再去见客?”
卢绘忙不迭的松开胳膊,连声道:“不不,自然是忙正事要紧,要不你先把刀还给覃侍卫吧,挺锋利的,容易伤到……”
裴恕之怒瞪过去,卢绘连忙缩回爪爪闭嘴怂成一团。
裴恕之觉得自己再多待一刻就要被气死了,当即倒转刀柄掷还子烈,留下一句‘我去更衣见客,请六郎与先生料理一下这里’后就要迈出书斋。
卢绘视线一直跟着裴恕之,看他面若冰霜又杀气腾腾,便没话找话的追了一句:“舅父别忘了换一身衣……”她没说下去。
裴恕之在门边驻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屋外尽是洋洋洒洒的夕阳余晖,将远处的池塘,庭院中的花木,还有他身上沾有斑斑血迹的雪白中衣都染成陈旧的橘色,明明毫无温热,却意外有一种柔和之意。
第48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二
卢绘跪坐在原处。
从小人人都夸她乖巧听话,是耶娘最最称意的贴心肉,从不添惹事端。也不知怎的,自打见了这个假舅父,她就接二连三的闯祸生事,仿佛将从小到大的累积一股脑儿出清,又似是老天爷成心要给裴恕之找些烦扰,于是挑了自己做筏子。
老宋对着一室狼藉长叹一声,他见敬宣挨着博古架犹自闷笑,过去推了他一把,“殿下您再笑可不厚道了!”
敬宣清了清嗓子,“子烈,把这胡儿押下去——你家有地牢罢。”
覃子烈答曰,“寻常人家怎会有地牢,只有柴房。”
阿乌尔未做挣扎,湛蓝的眸子悲凉的望了卢绘一眼,就顺从的被拘走了。
眼看卢绘拉了线似的想跟过去,敬宣忙把人拉住,“你跟去干嘛?”
卢绘:“刚才大家动手没个轻重,我去看看阿乌尔身上有没有暗伤。”
敬宣也被气笑了,他抬头道:“老宋吩咐人来洒扫,我得跟这祸害精讲讲道理。”
老宋哦哦点头。
敬宣扯着卢绘走到后堂书架旁坐下,一脸正色道:“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卢绘叹息:“错在不该认少相为舅父——兴许我天生克舅父吧。”
“什么?”敬宣错愕。
卢绘:“阿娘说她娘家的兄弟全都年幼夭折,没一个立住的,兴许我命中克舅……”
“住口,子不语怪力乱神。”敬宣无语了,“我几日之内被你牵连的连续挨打两顿,难道你也认我做舅父了?”
卢绘小口喟叹:“我看郡王与少相情同手足,说不定牵一带二……”
“别胡扯了,其实我跟你舅父差着辈分呢,算起来你我是平辈,你克不到我!”敬宣
卢绘早就领教过了二十八大阀阅世族彼此联姻的繁杂,心下只当裴家与刘家也有姻亲,便点头道,“对,我也觉着郡王被打不是我克害的,所以殿下以后还是多练练身手罢。若是换了我家依岚,区区一个朱邪丽和几个家丁,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敬宣:“……”
卢绘:“殿下的道理讲完了么?”
“……”敬宣疲惫的坐下,“你别再插嘴了,接下来听我说。”
卢绘心道自己哪有插嘴,不是他先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么。
不过她生性敦厚,不爱与人吵嘴,便老实听着。
敬宣:“别看你‘舅父’如今一副沉稳干练的铁打模样,其实他自幼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养的比公主娘子都精心,破一丝皮都要闹个翻天倒海。你信不信?”
“我信。阿耶跟我说过河东裴氏的富贵清华。”卢绘忍不住想象假舅父年幼时粉妆玉琢玉雪可爱的样子。
敬宣语重心长:“他刚挨了一刀,此刻挺着伤势去应付来客,还不能恼怒,不能纵性报复,你不去关怀苦主,反倒急着心疼那凶徒,这可不是侠义之道啊。”
卢绘心生愧疚,“我想关怀他的呀,但是他连伤势都不让我看……”
“他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么?”敬宣谆谆善诱,“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刚刚逃过鬼门关的人怎会不要关怀?他那是说气话,嘴里不想要,身子很想要。”
“…是,是么?”卢绘咂摸了两遍,“我怎么觉得殿下的口气…有点,不正经。”
“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正不正经!”敬宣收起荡漾神色,板脸道,“难道你没听过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的故事?终归还是你诚意不足的缘故。”
卢绘低头不说话了。
敬宣:“我都是为你好!之前那两回,我虽破口大骂,但心里并未将那俩蠢妇当回事。挨一顿打就挨一顿,两顿就两顿,大丈夫处世没那么小气。”
卢绘低声:“多谢郡王宽宏大量。”
敬宣继续:“朱邪丽冲动,崔夫人骄横,说到底都是糊涂女子。可眼下这位不一样,行事利落,目标明确,出手狠辣,裴少相不会放过他的,你打算怎么办?”
卢绘愈发担忧。
敬宣最后呵斥:“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好好安抚少相,那胡儿必死无疑!好了,回自己屋去,想想该怎么跟少相措辞!”
卢绘垂头丧气的离开书斋,敬宣叉腰站在后头暗笑,老宋从书架后探出身子,“六郎这是在说道理?”
敬宣一本正经:“本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老宋:“六郎不是在指点绘娘去纠缠少相么?”
敬宣转头乜眼,“那又如何?”
老宋忽道:“那胡儿的叔父之死定然另有隐情,绘娘不是那等自私凉薄之人。”
敬宣:“废话,连你都看出来了,若湛会看不出?可祸害精不肯说啊。”
老宋叹息:“不知此事会如何了结。”
敬宣毫不在乎,“不是逼着祸害精说出实情,就是若湛将那胡儿暗中处置了,左右不过这两种法子了。”
*
“什么?你要放了那胡儿?!”敬宣与老宋齐齐惊愕。
夜色渐沉,裴恕之回到书斋说出他的决定,他略显疲惫,“对,放了。”
敬宣:“你还不知道他叔父之死的隐情呢。”
裴恕之:“绘绘肯说就说,不说就不说,犯不着逼迫她。”
敬宣:“阿乌尔又来行刺怎么办?”
裴恕之按着臂上伤处,长眉舒展,“我看那胡儿身手,力能一刀断木,这伤是他手下留情了。他对绘绘下不了手的,只是现在还过不去心里的关头。”
老宋担忧:“到底是冒险了。”
裴恕之神情平静,“从我第一日认下卢氏女起就下定决心,我要她明朗开怀,心无阴霾,不为任何事伤心烦恼,像一副干净白绢般送到魏国夫人面前。”
敬宣挑眉:“只是为了魏国夫人?”
裴恕之回视:“不然是为了什么。”
敬宣又问:“董奉常来找你何事,是不是情势有变?”
裴恕之:“一切如常,并无变故。只是董相今日又受了陛下斥责,来找我诉苦。”
敬宣浮起笑意,“之前你还对那胡儿喊打喊杀的,为何去了一趟后忽然心平气和了?”
裴恕之道:“适才我一面敷衍着董奉常,一面看他惶恐,焦急,不知所措,忽想到陛下登基这十几年来,更换宰相已逾五十人。”
敬宣叹道:“居然有这么多人了么。”
老宋捻了捻手指:“三省主官外加实授虚授,还真有这么多。”
裴恕之:“陛下很会用人,永远再最适当的时候用最适当的人。当她需要杀一儆百时,她就任用酷吏,以杀止乱;当她需要治理地方时,就选用能臣干将,海晏河清。”
“董奉常多年来熟悉胡人风俗,去年劝说叛逃出突厥的敦吐浑汗前来归降,算是有功,于是被拔擢入阁。可惜其人才干有限,如今这宰相算是当到头了。陛下心意变幻莫测,我小心揣测多年,也不过堪堪料中半数。兹事体大,容不得我意气用事。”
他为自己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我要卢氏女为我所用,自是恩情越大越好,叫她愈对我歉疚愈好。适才是我一时不查,怒急攻心,委实不该。”
老宋喜上眉梢,赞道:“说的好,这才是正理,少相你想明白了就好!”
敬宣沉默片刻,收起了轻佻嬉态,“……你做的没错。”
裴恕之起身,“我去审问那胡儿一顿,你也趁宵禁之前回府罢。”
“审问?”敬宣疑惑。
“放人之前总得吓唬筹措一番。”
*
裴府的‘柴房’是几间四四方方的石砌暗室,大半没入地下,唯有几扇窄窄的窗口露出地面。敬宣回去了,裴恕之便让侍卫把守门外,自己领着老宋夜审阿乌尔,想着速战速决,案头还积了一堆繁琐政务要打理。
阿乌尔被粗大的铁镣锁在石墙边,静静靠墙而坐。昏暗的火光下,他那耀目的雪肤似乎也失去了光彩。他抬起头,第一句就是——“绘绘怎么样了?”
老宋演了起来,长叹道:“可怜绘娘为你担忧,寝食难安啊。”
阿乌尔没去理他,目光直向裴恕之,“她究竟怎样了?”
裴恕之挂起端方雅致的微笑,“她不肯吃晚膳,所以我打算放了你。”
阿乌尔睁大了碧泊般的明目,饶他饱经坎坷,也被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
因为卢绘不肯吃晚饭他就要放了刺杀自己的人?
这个像名贵精致的花朵一般高高在上的大官这么心善?
难道他真是绘绘的舅父?亲的?
裴恕之看少年一脸狐疑,微笑着在他面前坐下,“你叔父之死定有蹊跷,他不是绘绘害死的——这个我知道,你也知道。”
阿乌尔浑身一震,倏然抬头盯住裴恕之。
“我与卢家认亲不过一两月,就深知绘绘秉性,何况你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真默咄不但是你的至亲,绘绘也叫了他好些年叔父——这样的人,便是真有些风吹草动,绘绘也不会骤然就去官府举告他。”
阿乌尔颤声道:“那为什么……”
裴恕之宛如邻家兄长一般循循善诱,“我不知道其中内情,猜测必是发生了什么迫不得已之事,致使绘绘不得不出此下策。”
阿乌尔心中翻江倒海,各种情绪交杂,痛恨,怀疑,希冀,期盼……
他喃喃自语道:“会有什么不得已之事呢。”
裴恕之语气柔和温煦,“你仔细想想,你叔父有没有仇人,是不是有人对你的部族心怀怨恨?说不得是有人暗中筹划许多年,设下陷阱,串通人手,最后逼的绘绘不得不为之?”
阿乌尔心中混乱,不知该从那头捋起。
他的父系部族早年跟随海骨钦汗与朝廷为敌,虽说是受了胁迫,但劫掠部落杀掳百姓的事也没少干,他的叔父真默咄更是驰马杀敌的个中好手。
难道,真是仇敌暗中所为?
“绘绘为何一个字也不肯说?”阿乌尔忽然激动起来。
裴恕之叹道:“她必有苦衷,她不肯说,你就不能自己去查么。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只有逼迫妇孺的本事?”
老宋暗赞少相口才果然厉害,难怪那么多权臣贵胄甚至至尊都时常被他绕进话术中,何况一个胡人少年。
阿乌尔果然唬的一下直起身子,目如碧水坚冰:“好,我自己去查!”
“这就对了。”裴恕之露出赞赏之色,“男子汉顶天立地,肩负家国妻小,遇事更要沉静从容,不该只顾着怨恨愤慨。意图谋反不算小事,你叔父之死的前因后果必然留下痕迹。你回到沙州先不要轻举妄动,须暗中观察,于细微处慢慢查证。待你有了眉目再与绘绘对质,岂非事半功倍?”
老宋慢慢低头,遮掩脸上的表情。
——如此一来,没个一年半载这胡儿决计回不来了,若他们暗中再施些手脚,拖延个几年都成不问题。届时时局变动,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阿乌尔犹豫:“真能查出端倪?”
裴恕之正要加把劲坚定他的决心,忽闻门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不能。”
地牢尽头的石阶处牢门打开,白衣侍卫按刀而立,身旁是脸色苍白的提灯少女。
覃子烈躬身,“少相,卢娘子非要进来。”
眼看功败垂成,老宋忍不住道:“绘娘别胡闹,听话,回去歇息吧。”
卢绘声音微微发颤,神情却很坚定,“我惹出来的祸患,我自己了结。”
她一步步走来,触及那湛蓝如海的熟悉眸子,一字一句道,“是我自以为是,做了自以为对你最好的决定,却没问过你的意思。”
阿乌尔苦涩一笑,“以前,都是我替你拿主意的。”
“对,所以一年前,我也替你拿了个主意。”卢绘说道,“当时阿耶就劝我,不要多此一举,可我不听。”
阿乌尔心中剧痛:“所以,我叔父的确私贩了精铁。你没有冤枉他,对么?”
“……不止。”
阿乌尔愕然抬头,“他还做了什么。”
卢绘望着自幼情谊深厚的少年一脸痛苦,心中也是刀割一般。
老宋倒是精神一振,之所以他赞同少相忽悠这胡儿,皆因事不可破;如今既然绘娘自愿说出真相,且听起来官府并非过错方,那和盘托出自然更是上上策了。
谁知裴恕之忽道,“你不想说就别说。”
卢绘摇头,“不,我想说。”
“说清楚好,说清楚了恩怨自解。”老宋忙不迭道,“来来来,绘娘过来坐下。子烈你把门关上,继续在外把守……呃,老夫也要出去?”
看见裴恕之目光扫到自己身上,冰晶琉璃般透着冷意,老宋一时不解其意,还以为裴恕之希望自己也别听。
卢绘微笑,“先生留下吧。”
*
夜风穿透地牢石壁的缝隙缓缓渗入,将灯火光影扭曲成幽暗的爪痕。
裴恕之专注的伸出修长白皙的两根手指,捻了根铜簪挑动灯芯,晃动的光线将他面孔照的忽明忽暗。
“真默咄叔父抵达沙州那日,耶娘和你都不在家,便由我出面接待。”卢绘的语气很是苍凉,“我照着往日惯例将车队安置在我家货栈中,只等几日后官府放下文书过所,真默咄叔父一行人就能再度启程,离开沙州回到部族。”
“松漠都护府物产不丰,只有毛皮兽骨是天下顶级之品,真默咄叔父就经常用这些东西与西域客商交换金器,宝石,毡毯,美酒,甚至粮食果蔬的种子。或是献给你祖父笼络部下,或是卖给其他部族,都是极上算的买卖。为了转牧为耕,你叔父偶尔会带走一些粗铁做的简易农具,张伯父看过之后说无妨。”
“每年都是这样,回回都是这样,多少年的交情了,耶娘和张伯父从没疑心过什么。”卢绘盯着地缝,气息开始急促,“若非第二日依岚带回一柄宝刀,恐怕至今都没人发觉……”
【十四岁的卢绘双手托着圆乎乎的脸颊,老老实实的留在铺子里看买卖,日近黄昏时依岚得意洋洋的从城外骑马而归,说是遇到个落难的胡商,愿意出让削铁如泥的家产宝刀。依岚自幼最爱名兵利器,当即掏光身上银钱买下了那柄宝刀。
“你不会又被人骗了吧。”卢绘脸颊滚圆,眼神怀疑。
依岚叫嚷:“我都试过了,真的很锋利,不信你试试看!”
接下来依岚用那宝刀连续劈砍了铺子里的铜锁,锡壶,铁锅,甚至汉白玉做的秤砣,俱是轻易的一刀两断,卢绘才将信将疑,“这些日常物件本就是寻常材料,劈开了也没什么了不得吧。”
依岚灵机一动,“对了,郎君早年间不是收了十来件残破兵器在货栈中么?反正用不上了,我们拿来试刀罢。”
所谓残破的陈年兵器,就是多年前朝廷平叛时几场大战后陆续被收尸人捡回来的——断成两截的陌刀,扭曲变形的铠甲,宛如烧火棍的马槊之类。
材质倒都是上好的锻铁,可惜残破不能使用只能放着积灰,等卢大老板什么时候得空了,找个手艺好的师傅熔了重打。
卢绘犹豫:“阿娘说货栈是存放货物的,不叫我们在里头玩耍……”
依岚:“我俩又不是三岁幼童了,只是试试刀,不会磕着碰着人家东西的。何况郎君和娘子如今都不在家,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卢绘想了想,“这几日真默咄叔父一行人住在货栈里呢,他会告诉阿耶阿娘的。”
依岚反应极快:“那我们就偷偷翻墙进去,不叫任何人看见,我知道货栈后门有个狗洞……”
两个女孩自幼习武,身形轻灵更兼熟识地形,很快就避过了在货栈外院饮酒吃肉的真默咄护卫,以及守在内院的真默咄亲信。】
裴恕之将灯火挑的再亮一些。
卢绘神情怅然,“这么多年不止我耶娘和张伯父不曾防备你叔父,你叔父应该也对我们逐渐放松了警惕,不然我和依岚不会这么轻易溜进去。”
许多事,事后想来总是破绽多多。
别的客商存放好货物后,不是忙着休整车队,喂马修车补充食草,就是花天酒地,尽可能多结交城中商户。不知从何时起,真默咄一行人总是守在货栈周围,只道旅途漫长,须得紧着休憩。
【她们悄无声息的潜入,举着微光幽幽的夜明珠在广阔漆黑的货栈内部摸索,很快就摸到了最里侧的角落中的那堆陈旧残兵,掸开厚厚的灰尘时卢绘还险些打了个喷嚏,依岚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宝刀谈不上削铁如泥,但的确锋锐异常,绝大多数残兵都能被一下劈开,少数多劈几下也能断开,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月光下,每当一件残破陈兵被劈开斩断,两个女孩就兴奋的无声哇一下。
“这次你没上当,真的是宝刀。”卢绘比着嘴型。
依岚喜极,“快,你把那柄断刀举起来,再叫我劈一回。”
卢绘不情愿,“你都连劈三回了,这回该你举着我来劈了吧。”
“好,你来!”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的互换位置试刀,谁知这柄断刀竟出乎意料的强韧,卢绘臂力本就不如依岚,这一刀下去虎口发麻,不但没劈开断刀,宝刀还斜斜飞了出去,刚好插|入几步开外的货包中——那正是真默咄存放在货栈的粗铁农具。
卢绘大吃一惊,依岚赶紧跑去捡拾,她弯着腰在裹满稻草的农具中找到了宝刀,忽然神色一变——原来宝刀将其中一件农具外面的锈铁疙瘩削去了一层,露出了里面细密的铁质。】
卢绘:“你知道的,依岚的阿耶原先是铁匠。”
阿乌尔神情苦涩,“我知道。她说过,将来要开一间铁器铺子。”
【依岚的技艺够不够开铁器铺子不知道,但她的眼力绝对不掺假。
“这不是粗铁啊。”她拿起那柄被削去一片表皮的犁头,拔|出随身匕首用力一刮,外层的锈铁疙瘩宛如干燥后的纸糊层,片片龟裂。
——这是糊上去的假锈铁!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同时见到彼此眼中的惊愕。
卢绘捡起宝刀递给依岚,自己捧起那犁头,依岚持刀运气,聚力于右臂,风雷般迅速劈下一刀。只闻锵的一声,犁头没有断裂,宝刀斜向滑开,只在铁犁上留下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豁口——这何止不是粗铁,直是上等锻铁了!
卢绘不死心,让依岚再多试几次,并在农具上铺垫了破旧的麻毯绒布,避免发出剧烈声响。依岚凝声静气,连续挥了十几刀,幽光黯淡的巨大内室不断发出铿铿的轻响声。
……
之前完好无损的宝刀已经卷起了刃口,依岚惋惜的看了看,丢到一旁。
卢绘蹲在地上,散落在她面前的是十几件刚被劈砍过的‘农具’。
除了两三件被劈开些许裂缝,其余都只留下小小豁口,甚至有几件成色之好,反将那柄宝刀怼卷了刃口——分明是上好的精炼之铁!
依岚抚着微微发麻的手臂,蹲到卢绘身旁,“绘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绘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批农具堆了足足半间屋子。
“你说,这些东西能打成兵器么?”她问。
依岚神色一凛,“能,都是已经锻造好的熟铁,寻常铁铺就能打出兵械来。”
她们生长于边城的商贾人家,自幼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做买卖,什么东西是万万不可的。
譬如前些年有个书生要卖一批字画给外邦人,却被细心的张骏查出里头夹了几幅详细描述山川江河的地形图,当即就将那书生下了大牢。
至今卢绘都不知道那个买字画的书生是无心还是有意,只在年幼的记忆中时不时闪现当时张伯父那副坚如铁石的面孔——“军国大事,一旦有所闪失,便是整座城池的生灵涂炭,宁错杀不轻纵!”
依岚环视屋内,“这批精铁打成兵器,少说能装备五六十人。”
卢绘:“只有这一批么?”
依岚不解:“什么。”
卢绘抬头看向挚友,“这是他运的第一批精铁么?”
依岚听懂了,当即惊出一背的冷汗。
“你觉得,真默咄叔父会不会受人欺瞒?”卢绘轻声问道。
依岚惊疑不定,“我也不知道,不过郎君和娘子一直夸他精明能干来着,不过也难说……”
“那么,就去问一问罢。”卢绘神情坚定。】
第49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终
听到这里,阿乌尔痛苦的抱住双臂,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老宋冷哼一声,“降而复叛,遗祸百姓,真是狼子野心!”
裴恕之:“后来呢,你们两个不会傻到一起去了吧。”
“我还没那么傻。”卢绘苦笑,“我叫依岚先走躲起来,我自己一人前去质问。”
“我叔父怎么说的?”阿乌尔忽然直起身子,一双碧蓝清目宛如淬了火,“他,他都承认了?”
卢绘断然道:“他不但一概都认了,还反过来要挟我!”
【“举大事?什么大事,明明就是谋反!”卢绘气的浑身发抖,“当初你们部族投诚朝廷时是斩马祭天立过誓言的,如今竟要背誓么?”
真默咄用哄骗孩童的口气说道,“绘娘莫急,先坐下,坐下嘛。你且听我细细分说…多备些铁器,也是以防万一嘛…”
松漠都督府对盐铁管束甚严,但沙州不一样,因为外通西域,千万种商货进进出出,反而有了可以上下其手的机会。
卢绘气急:“谋反是死罪!你别害了阿乌尔!”
“事败了才叫谋反。”真默咄悠然道,“若是事成了,那就是起义举事。”
卢绘差点拍起桌子来:“怎么可能事成,朝廷有那么多军队……”
真默咄截话道,“阿史那图顿不就成了么?”
卢绘一时语结。
真默咄继续道:“图顿汗父兄数人降而复叛,前几年终于自立了汗庭与王旗,朝廷不也没奈何他么?说打不打,要打又退兵,前两年嚷着要结儿女亲家,朝廷还不得不重赏笼络呢。”
卢绘讥嘲,“人家控弦几十万,朝廷才会忌惮,你们部族才多少人。”
“事在人为!”真默咄昂然说道,又软了神色,“绘娘别担心,叔父这些年多在长安洛阳游历,见识的多了,才明白其中道理。这件事看着风险,实则胜算不小。”
迎着女孩疑惑的目光,他继续道,“你们女皇帝疑心重,军中将领被她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昔日她重用过的陈令则,章威武,肖世功,一个都没逃了。好些的留个全尸,坏些的满门屠戮,鸡犬不留。连不懂朝政的贺若大辅都惨死在酷吏手中,女皇帝如今还能信用谁?何况她现下老了,求的是稳妥,更不愿大举用兵了。”
卢绘全不懂朝政,听了稀里糊涂,“……就是说,你觉得现在谋反,朝廷会睁只眼闭只眼?”
真默咄大喜,“对!等事成了,我们学图顿可汗,也入朝进献骏马财帛,也向皇帝纳贡称臣,也请求公主和亲——我对阿乌尔视如己出,将来一切传给他,绘娘也能妻凭夫贵啊!”】
裴恕之与老宋对视一眼,心中俱想这真默咄虽然胆大包天,但道理倒是没错,现在女皇的确不愿大举用兵。当然,还得看他能闹出多大阵仗了。
所谓投鼠忌器,也要分辨那只鼠有多壮硕。
“你信他说的么?来个妻凭夫贵?”裴恕之问道。
卢绘无奈,“鬼才信他。他不说学图顿汗还好……哼哼,当年图顿自立王庭时,可没少劫掠百姓祸害州县。这种无数尸骨堆出来的荣华富贵,不要也罢!”
裴恕之露出笑意,“聪明。”
老宋连忙,“对对对,都公主和亲了还怎么妻凭夫贵啊。”
【“说什么都没用!女皇帝是老了,那下一个呢?等换个年轻力壮的皇帝,就你们部族那点丁口,迟早被剿灭干净,到时还会连累我耶娘和阿乌尔!”卢绘毫不客气。
真默咄脸色逐渐阴沉,“看来你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了?”
卢绘想了想,坦率道:“这些年来叔父一直对我很好,但是再好也不能抵过我全家性命。叔父你也别想杀我灭口,依岚已经躲起来了,天亮之前我没出去,她就会在开城门前去官府举告,叔父你们就是插了翅膀也跑不了的!”
真默咄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也好,倘若我被官府抓获,我就说卢氏夫妇是我的同谋,多年来与我串联私运精铁,以图大计。”
卢绘愕然,“你胡说什么?我耶娘根本不知此事。”
真默咄笑道,“你觉得官府信谁说的了。”
卢绘一时无以言对。
真默咄继续威胁,“实话说吧,这趟不是我头回贩运精铁了,之前那么多回都顺顺当当的,官府焉能不疑心是里通外鬼?我知道你们朝廷有一道《举告令》,到时我一口咬定你耶娘是我谋反的同谋,有的是酷吏闻着血腥味扑上来,你那张伯父也未必能保住你家,届时你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愉快的望过去,女孩脸色越来越白,眼中尽是慌乱、犹豫,无助。
他凑到卢绘身旁,“算了吧,绘娘就放过叔父这一回吧。叔父答应你,以后以后就安安分分的做买卖,再也不犯了,行不行?”】
铁链剧烈抖动,阿乌尔痛苦的全身蜷缩成一团,十指紧紧攥住镣铐,指甲边缘已经渗出血丝,仿佛要生生用血肉掰断铁器。
卢绘上前一步,最后沉默的退开,还是没有出言安慰。
这一切她早就料到了。
阿乌尔自幼孤苦,母亲远走,父亲不是个东西,后母与弟弟肆意欺凌。他年幼的人生中唯一一道暖阳就是叔父真默咄,在他内心深处,早将真默咄当作了真正的父亲。
如今却被告知,真默咄也不过是野心勃勃虚伪狡诈之徒,为答目的不惜陷害多年好友,更是毫不顾惜侄儿的安危。
裴恕之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狗咬一口入骨三分,绘绘先答应真默咄也无妨,以后再想法子慢慢收拾他。”
“不,绘绘不会答应的。”阿乌尔面上死灰一片,肢体犹自痉挛颤抖,但眼神已经逐渐镇定下来了。
“对,我没答应。”卢绘冲她笑了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裴恕之撇开脸,觉得这一幕刺眼的很。
【受了真默咄的威胁之后,卢绘似乎受了很大打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嘴里念叨着去找双亲,跌跌撞撞的走出货栈,与依岚汇合后,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直奔城门而去。
夜里城门紧闭,但是城墙上有吊篮。看守城门的偏将与卢致南相熟多年,见卢绘心急火燎,想着卢家老小与大半副身家都在城里,便用吊篮将人放出城去。
卢绘知道真默咄一直派人跟踪自己,他们见到依岚,又见她并未去往官府举告,而是出城后径直向卢氏夫妇所在的隔壁县奔去,就以为她是真的心慌意乱要找耶娘商议——真默咄反而放了心。
十四岁的小娘子乍遇重大变故,要连夜找耶娘倾诉显然是无比正常的举动。
真默咄心想,自己至少不会连夜被官府捉拿了,别的事等卢家三口回来再说,于是暂且按下担忧,开始筹划来日如何跟卢氏夫妇周旋。】
听到这里,裴恕之兴味起来,“你真的去隔壁县找令尊令堂了?”
“我没去。”卢绘断然道,“我赶到城外最近的一座牧场,向老庄头买了匹快马,然后连夜骑马去张伯父的营帐。”
裴恕之轻扣了几下桌面,他全明白了,“找到张骏后你将整件事和盘托出,于是张骏亲自带一小队人马,趁着天刚亮城门甫开,立刻冲入你家货栈将真默咄一行人马尽数擒拿。”
老宋颇是惊讶,“这是真的?你不是说张将军正在剿匪么?”
卢绘苦笑,“我知道匪患大致在哪个方向,趁着天黑摸索过去。幸亏当时战事已毕,我碰上了张伯父手下搜罗残匪的小队。”
裴恕之皱眉,“你胆子也太大了,若是遇上残余匪贼怎办?”
其实卢绘事后想来也是后怕,被父母与张骏不知训骂过多少次了。但扪心自问,若再来一回,自己怕是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咬了咬牙,“我不会再给真默咄多一点功夫算计我家的。”
阿乌尔抬起冷汗涔涔的脑袋,含泪望着女孩。
老宋满目赞赏,“妙啊,快刀斩乱麻,要的就是一个快字,绘娘果决!”
深更半夜,荒郊野岭,单人独骑,匪患四起,冒着清缴之战尚未结束可能被波及的风险,小心翼翼的寻找主帅——没想到一个自幼备受娇宠的稚龄女孩竟有这般胆魄。
裴恕之沉默的侧脸而坐。
原本还以为之前她与婢女在金州乡野摸黑找贼窝只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根本就是自来就这么胆大包天。
“后来呢。”老宋追问。
卢绘:“这桩案子很快就过了堂,县令说谋反大罪与寻常案子不同,如今人赃并获,无可狡辩,就很快将真默咄和他的心腹全部处死,没叫他们胡乱攀咬。”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不敢去看阿乌尔。
这个过程说来简单,其实颇有风险。
就算张骏能将真默咄及其党羽迅速一网打尽,但若当地县令想要以此邀功,事也难成,幸亏新调任的县令刚刚受了张骏大恩——他以为沙州跟中原腹地一样四境安宁,竟只带了几个家丁奴婢就携妻儿赴任了,于是毫不意外的在抄小路时遇到匪盗,险些夫死妻辱,儿女被掳去为奴,幸得正在巡视乡野的张骏搭救。
为了女眷名声,张骏对外只字未提。
新县令是个实心眼的读书人,既想报张骏大恩,也相信卢绘所言。卢致南夫妇在沙州家大业大,顺风顺水,生儿育女,遍地亲朋,吃撑了才与一个撮尔小族合谋叛乱。
真默咄之前笃定卢家不敢声张,赌的就是卢绘不敢将这等杀头大事告诉任何人,他见识过盛行于长安洛阳的举告之风,见识过贪婪无耻牵扯无穷的酷吏做派,便以为处处都如此。
他没想到张骏与卢氏夫妇是真正的肝胆相照,安危与共,更没想到张骏敢冒着牵连自家的风险孤注一掷,最终功败垂成。
裴恕之并不知其中缘由,但也没问。
他久历官场,猜测张卢二家在沙州根基深厚,必是想办法打通了关节。
他只简短的评价:“这样处置很好。张骏是个人物。”
卢绘讲完了全部经过,宛如经历一场磨难,满头冷汗,身形萎顿。
阿乌尔此刻反而镇定下来,他怜惜的望着她,“我就知道绘绘不是那种人。”
“阿乌尔……”卢绘上前一步,却不知从何劝慰起。
阿乌尔怔怔的出神,“叔父总说我们是天生该骑马的,我还当他是无心闲话。原来,他心中一直想的是……”
卢绘气愤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叔父想的是仗着力气大马刀快烧杀劫掠,用无辜百姓的尸首换来荣华富贵!”
阿乌尔笑的哀伤,“我知道,裘夫子教导过我们,放牧与耕种本没什么差别,都是辛劳求生,而叔父图谋的是不劳而获。恐怕不止是他,你也清楚的。”
卢绘神情复杂,“……所以我不愿告诉你。”
阿乌尔望着头顶的石壁,悲愤一笑,“该算的账总是要算的,这是我的宿命,你不必管了。若我,若我事后能活着,恐怕也得远走西域了。”
裴恕之皱起眉头,面前两人宛如打机锋一般的对话他听不明白。
身旁的老宋也是一般的迷茫。
阿乌尔恭敬的向裴恕之插手行礼,“我已尽知实情,此前种种皆是我鲁莽,多谢大人既往不咎。请大人释放我,以后我不会再胆大胡为,更不会再来寻绘绘的仇了。”
裴恕之等的就是这句话,要是没有最后三个字就更好了。
“你明白就好。”他微笑道,“我叫人给你换个屋子,你安心疗伤歇息,待到明日再走,切勿深夜乱闯,冲撞了宵禁。”
阿乌尔惨淡一笑,“大人放心,绘绘知道我不会胡来的,我还有要紧之事要做。”
裴恕之看了他一会儿,“……甚好,我等先行离去。”
颀长的身形大步走上石阶,满腹疑问的老宋趋步跟上,卢绘本想多留一会儿,被裴恕之经过时横了一眼,只好拖拖拉拉的离开地牢。
阿乌尔始终侧身坐在地上,不看卢绘一眼。
*
深夜清寒,庭院中花叶都覆了一层半透明的白雾。
走出地牢一段路,裴恕之便沉着脸回头,“你跟那胡儿打什么哑谜?”
卢绘早就料到会被问及此事,由是叹道:“唉,阿乌尔要向他祖父寻仇。”
“什么?”老宋大惊。
裴恕之亦是惊疑。
卢绘:“真默咄叔父被处死后,谋逆案卷抄送松漠都护府,社咄罗汗一问三不知,推的干干净净,一口咬定都是真默咄自己生的逆心,与部族一概无关。既没有如山铁证,都护府不愿多生是非,就没再追究下去。”
裴恕之眯眼:“你们觉得不是这样?”
卢绘冷笑:“阿耶阿娘与张伯父私下议论,真默咄叔父的母亲只是个女奴,在诸王子中威望势力都很微弱。他哪有这等财力人力瞒过父兄,连续几年大批贩运精铁?这件事,绝不是他一人所为。”
“小时候,耶娘曾带我和阿乌尔去为社咄罗汗祝寿。”女孩面露鄙夷,“真是个讨人厌的老汉,装的老朽糊涂好说话,其实最会推托甩责。有好事了,他这个可汗领受荣光;出事了,他就推出几个儿子抵挡罪过。”
老宋恍然:“对了,当年朝廷征伐海骨钦汗的善后卷宗有记,与之同谋的主要是社咄罗汗的几位年长王子。他们欺负老父年迈软弱,便裹挟了整个部族投靠了海骨钦。于是朝廷才赦免了社咄罗汗,只处死他几个作恶的儿子。”
卢绘摇头,“老可汗年迈是年迈,可一点都不软弱。他最爱揽权了,所有的粮草财帛都要紧紧握在自己手里。有一年天寒,毛皮翻了几倍的价,真默咄叔父想多领些毛货来沙州都要亲自回去一趟。”
“这事,阿乌尔也知道?”裴恕之问。
卢绘抬头,夜幕黑洞洞空荡荡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阿乌尔从小聪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他叔父有千般不好,也不该被人像破烂的马鞍皮鞭一样,用完就弃。当年真默咄是真心疼爱过阿乌尔的,还千里迢迢把他送来我家。这份恩情,不是假的。”
裴恕之:“所以你向他隐瞒实情,宁可将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卢绘心绪低落,“张伯父原本不同意的,耶娘说试一试也无妨,他们深知阿乌尔的为人,都说这件事终归是瞒不下去的。可是,不论报仇能否成功,阿乌尔都会身心俱伤,官府也会通缉他,他,他……”
裴恕之冷声道:“这么心疼他,如今怎么又肯全都说了?”
“因为你啊。”卢绘哀戚一叹,“阿乌尔舍不得对我下手,必然会误伤我身边之人。少相这样的好人,不能再吃亏受罪了。”
“我是好人?”裴恕之倒退一步,哪怕女皇忽然识破他的身份,都不能叫他更吃惊了。
老宋喉头咕哝一声,忍住了没说‘是什么给你这种错觉的’。
“是啊,头回见面我就觉得少相是好人了。”卢绘没注意两人的神情变化,自顾自的说下去,“因为,我发现第一回见到的薛夫人是假的。”
“这从何说起。少相,她……”老宋听的一头雾水,正要问裴恕之,转头发现他神情微妙,顿时知道卢绘所言非虚了。
卢绘:“真的薛夫人常年服药,熏香再重也遮不住身上的药味。我第一回遇到的那位夫人,虽然身形声音都很像薛夫人,唯独没有那股药味。后来我见了薛夫人第二回,第三回,才发现其中的差别。少相做局,宁肯安排一个假的,也不愿薛夫人真的去承受车轴断裂的惊吓,可见少相仁厚。”
老宋久久无语,转头:“这是真哒?”
裴恕之似是默认了,周遭气氛弥漫出一丝诡异的尴尬。
他默不作声的背手走了几步,回身时复又微笑清雅,“绘绘真是聪慧之极,夜色已深,赶紧回去歇息吧。”
卢绘小小声道:“我能不能去看一看阿乌尔,我担心他身上的伤……”
“明早再去看。”裴恕之坚定回绝。
卢绘挪动两步,回头道:“我能不能给阿乌尔送些吃的,中原的饮食他可能吃不惯。”
裴恕之不笑了,“府中有能烹饪西北菜肴的厨工。”
卢绘走了没几步,又回头,“我能不能陪阿乌尔走一趟松漠都护府,这样他才不会……”
“得寸进尺的混账,什么都敢张嘴!”裴恕之忽然咆哮起来,倒把老宋吓一跳,“你要是再敢阳奉阴违不听话,我这就去打断那竖子的腿!”
“还不给我滚回去!天亮之前敢出来我把那胡儿的手也打断!”
*
敬宣笑的在马车中滚成一团,“她居然说你是好人,哈哈哈,好人……”
他抹抹泪,“明明是你担心车轴断裂将薛姨母吓出病来,耽误几日之后水镜听风苑的盛会……”
“笑够了没有。”裴恕之嫌弃的将敬宣推开些。
敬宣好不容易坐直身子,“那祸害精呢?”
“今日天一亮就去看阿乌尔了,反倒是阿乌尔不大愿见她。”
敬宣也是水晶心肝,“不错,祸害精想劝他别胡来,但阿乌尔心意已决,一句都不想听。”
他扒开车帘朝外看去,只见卢绘与阿乌尔正在不远处依依惜别。
“祸害精这么干脆就和那胡儿分别了?不是想要陪着去么。”
“有我这冤大头怕什么。”裴恕之没好气道,“我答应派人到松漠都护府照应着,那胡儿如何报仇我不管,但报完仇定然让他全身而退。”
“你真要帮那胡儿啊?”
裴恕之蹙眉,“社咄罗老贼包藏祸心,暗中窥伺反叛之机,甚是讨厌,死了不好么?当地几位副都护也会满意的。”
“那倒也是。”敬宣抬着车帘继续向外张望,“祸害精怎么哭了。”
他又道,“哦也对,这一别兴许此生难见了。不论是弑杀父祖还是一族之首的罪名,阿乌尔是不能在我朝疆土之内待着了。唉,可惜了一对好好的青梅竹马。”
裴恕之低头看书,书页翻的哗啦啦响。
过了片刻,他抬头,“她还在哭么?”
敬宣看的正起劲,头也不回,“哭着呢。鼻子眼睛都哭红了,啧啧,真惨,真伤心。”
裴恕之继续看书,盯着其中一页。
又过了片刻,他扯敬宣的衣袖,“你下车去。”
敬宣奇怪,“我干嘛下去,外面冷。”
裴恕之:“你去劝劝她,叫她别哭了。”
敬宣无语,“你觉得祸害精会听我的?”
裴恕之:“你把她拉到一旁偷偷说,等将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想办法把阿乌尔的名字塞进去,他就能回来了。”
敬宣目光炯炯。
……
裴恕之面无表情:“这是为了叫她乖乖听话,以后好好替我们办事。”
敬宣:“你怎么自己不去?”
裴恕之板脸:“以后我要对她威严些,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
敬宣咧嘴笑了,他拢起绒毛丰厚的斗篷领子,戏谑道:“我不去,我也想对祸害精威严些。”
下一刻,他被裴恕之提着领子丢出马车。
作者有话说:-
PS:热衷于将古代大漠草原等地吹嘘成人间天堂的,真应该亲身穿越过去感受一下,要是那些地方真那么好,几千年来一茬茬举着马刀的往中原溜达是什么毛病,光是无处不在的蚊虫疟疾就要了亲命了-
郭靖的妈妈李萍可以在草原安然抚养儿子长大,是因为她所处的地方已经被铁木真统一了,还有哲别照顾。要知道铁木真的妈妈原本是有新郎的,然后被他爸爸抢去了,铁木真自己的妻子也被抢走过——这还是在男方有点人手势力的情况下-
游牧经济的生活是很艰难的,不说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因为居无定所,基本很难发展出高水平的人文科学。铁木真在征服过程中,收拢了海量的工匠和专业技术人员,负责制造大炮,冶铁,纺织,医疗等等,用以补充己方不足。
看看满清自己的内部记载,从定都北京开始,八旗子弟男女老少全都不愿意继续留在老家,哪怕是还算繁华的盛京,全都各种托关系找人脉要进关享福。
这没什么可指责的,人类总是向往更舒适的生活环境,但同样没理由指责奋起反击抵抗的人们,难道有人认为他们应该乖乖被劫掠被屠杀?-
《西游记》中描写的西域各小国,明显参考了历史记载中的‘十里佛国’;这些曾经一度繁荣的‘十里佛国’,本质是中原王朝势力扩展的衍生结果。
通过丝绸之路这些沿途小国可以从川流不息的商贸中源源不断的汲取经济养分,因为有强大的中原王朝压制匈奴突厥等历代草原霸主,这些小国才有了生存空间。就跟美苏争霸的冷战时期是全世界小国家的黄金时代是一个道理。
等到中原王朝衰落,丝绸之路断绝,这些小国纷纷被大鱼吃小鱼,十里佛国再不复见矣-
【最近有些暴躁,不知是不是后遗症;以上纯属个人碎碎念,祝愿一带一路越来越红火。】
第50章 竞技的小山学馆
“何四序之交运,转三阳之暮时。风辞暄而入暑,树替锦而成帷。想蓬瀛兮靡觌,望昆阆兮难期。抗微山於绮砌,横促岭於丹墀……”
这篇《小山赋》是文德皇帝晚年于钟南山翠微宫避暑时,见宫中一座新修的假山宏伟秀丽,于是雅兴大发所制。
凤仪三年,曾任鸾台内殿学士的班停云夫人之女樊氏得女皇恩准,于洛阳皇宫外城一隅辟得一处办了女学,女皇亲自提名‘小山学馆’。
卢绘紧张的坐在马车中,不断的用锦帕摁着冒汗的额头。这日阳光丰睦,晨起便闻鸟儿叽叽喳喳,扑腾甚是活泛,仿佛兴致勃勃的都跑出来看她的热闹。
裴恕之低声呵斥,“别擦了,脂粉都要糊了。”
卢绘更紧张了,“是吗,宋先生快拿镜匣来给我补补妆……平日里你从不叫我涂脂抹粉,我这才不习惯的。”
老宋默默捧起一个漆木镜匣。
“不用补了,本就是提气色涂的,没擦掉多少。”裴恕之一手抬着女孩的小圆脸左看右看,原本精致的眉心拧成个凌厉的川字,“字会写了吗?”
卢绘忙道:“会的会的,我练好多遍了。”
裴恕之:“见人时不要惊慌失措,要举止得宜,对答清楚。”
卢绘大声保证:“我不慌!”
裴恕之:“别蛮力上头就一拳打穿琴鼓,什么都别怕。”
卢绘挺起胸膛:“我不怕!”
裴恕之点头,“一切照家里演练的来。”
卢绘又想擦汗了,伸手一半生生忍住,“我真能入学么?郡王说小山学馆群贤荟…那个萃,诸位夫子非城中才女不收的。”
裴恕之似笑非笑,“我说你是才女,你便是。”
卢绘气恼,“这是指鹿为马,日头打西边出来我都不是才女!”
裴恕之轻笑,转头道,“看来这几日先生没白教,她居然知道指鹿为马了。”
老宋强笑两声。
裴恕之再道,“放心,凡事总有例外。你就是那个例外。”
卢绘毫无信心的抱膝而坐,垂头丧气的宛如一只绒毛耷拉的小鹌鹑,因为窝外有只老鸹张了长长的喙等着要吃她而惶惶不安。
裴恕之觉得她这样甚是讨喜,若非怕弄乱她整齐的额发,他还真想揉一揉。
马车逐渐放慢直至停下,车外响起各色女子说话之声。
裴恕之道:“先生你真不进去?”
老宋愁眉苦脸,“少相你真要去观礼呀?”
裴恕之长眉一轩,“这些日子我送出去的礼够买三座小山学馆了,为何不去?”
“里面都是女眷呐!”
“也有数位男夫子。”
“年过半百自然无需避忌!”
裴恕之失笑:“先生往日何等磊落不羁,今日怎如此避讳?”
“不是男女之防的缘故,而是…”老宋赌气的扭转身子,“反正我不去,今日少相要做之事实在是…老夫先回府了。”
“不去就不去,绘绘,我们走。”裴恕之要下车又忽然回头。
他目光如电,“今日大庭广众,你不会再闹出第四个未婚夫婿吧。”
卢绘羞恼,“三日里面你审了我五遍,如今连裘夫子家里有几只猫狗你都知道了,我还能瞒你什么呀,再往前襁褓之时你只能去问我耶娘了!”
裴恕之凤目斜乜:“放心,我已经差人去豉阳县了,给令尊送节礼,顺便问一问有没有给你折腾什么指腹为婚。”
卢绘,“……少相您真客气。”——算你狠!
*
裴恕之踏入堂内,四周的喧哗声顿时一停。
众多戴珠佩玉的女眷透过轻纱绘景的屏风缝隙看去,只见传闻中的年轻美臣身披一件霜色鹤氅,星目璀璨,笑容清雅,宛如踏着露水而来。
馆主樊茂娘心情复杂的起身相迎,“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敝馆小试,不想少相竟能拨冗前来,真叫我等喜出望外。”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可没有多少‘喜悦’的意思。
相比之下,裴恕之就笑的动人多了,“馆主客气,以后家中小女还要麻烦馆主多照拂了。”
‘家中小女’四字一出,樊茂娘汗毛直立,仿佛听见屏风后的女眷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作为两座都城加起来首屈一指的佳婿人选,裴恕之的婚事一度比女皇的宰首人选还热门,毕竟女皇的宰相三天两头换人,裴氏子媳的位置反而不容易变动。
但随着这几年朝局动荡,人人都看出裴恕之的婚配之棘手,也不知女皇心意如何,究竟是想让裴少相尚个郦氏公主,还是与褚家娘子联姻。
如此一来,其他人家都不敢妄动了,毕竟女皇曾经直接赐死人家已然生儿育女的原配给自己女儿挪位置;弄个不好,女儿连同全家都被扬了。
樊茂娘越想越头大,赶忙道:“少相的外甥女秀外慧中,品性敦厚,只需稍加琢磨,来日必成大器。”
屏风后的诸位女眷们发出了轻轻的‘哦’声——还以为裴少相纳妾后所生之女呢,原来只是外甥女呀。
樊茂娘暗叹一声,赶紧让奴婢重新设座。裴恕之倒也不客气,十分从容的坐到主座之侧,左右两排座位分别坐了六七位夫子。
裴恕之优雅的向众人颔首致意,这些夫子纷纷拱手——回礼之后他们默契的彼此交汇视线,似乎对某件事心知肚明。
裴恕之浅啜了一口淡酒,“还不开始么?”
仿佛他才是今日试艺的主家——等候越长,那只小傻鹌鹑就越慌乱,还是赶紧的吧。
樊茂娘心中苦笑,“这就开始了。”
*
卢绘领了块号牌,与二十余名差不多岁数的小娘子一同坐在花厅外的廊亭中等待按序进去试艺。这些小娘子或娇嫩文秀,或明丽儒雅,多是三两成群小声说话,只有她独自一人,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正在惴惴不安之际,竟然再次遇到余巧娘,卢绘喜不自胜。
寒暄过后,余巧娘赶紧问出疑惑,“……后来我差奴仆去景行坊卢家找过你,可是刚刚被赁给了一家姓朱的。你家去哪儿了?”
卢绘尴尬:“那里本就不是我家,是我堂房伯父家。他家出了些事,只好搬去郊县,我们自也不好再住下去了。”
“原来如此。”余巧娘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儿,回头我来找你玩耍。”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回答却很复杂。
卢绘开始结巴了,“我,我如今住在舅父家,一个新认的舅父……那个,哦,对了,你也想进小山学馆读书么?”——转移话题好难呀。
余巧娘立时垮了眉眼,“我倒是喜欢读书,但我不喜欢被人看管约束着读书。是我娘非逼我来的,说是结交些得用的小娘子也好。欸,不就是攀附权贵么,沾了这些俗气的,什么学馆都没意思了。”
卢绘也是被逼着来的,顿生同命相怜之意,“那你别跟我闲话了,赶紧去跟那些小娘子结交结交。”
“用不着。”余巧娘用团扇遮着脸,小声笑道,“别看现在她们样子亲密,怕是都彼此防备着呢。小山学馆每年只收十二个学生,这亭子里呀,有一半会被拒之门外。”
“只收十二个?”卢绘瞪大眼睛——假舅父居然没告诉她!
余巧娘似乎很开心:“对呀,旁人多占一个名额,其余人入学便难一分。来的都是冤家对手,你说她们要不要防备彼此?”
一阵汹涌的心虚歉疚袭上心头,卢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自己成了那拦路打劫的匪贼,生生抢走了人家勤学苦练方能获得的机缘,真是罪大恶极!
“绘娘,绘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余巧娘连连呼唤,“是不是身子不适,我去叫奴婢来……”
“别去别去。”卢绘拦住了她,“我就是有些害怕。”
余巧娘笑道,“别怕,有我陪你呢。你不是说你的耶娘是天底下最慈爱宽厚的,入不了学就入不了,大不了回去挨一顿数落。”
卢绘苦笑,她的耶娘慈爱宽厚有什么用,假舅父不慈爱也不宽厚啊,还总凶巴巴的拿眼睛瞪她,白瞎了那么好看的凤眼!
“呀,试艺开始了!快,咱们过去看看。”
余巧娘从小就是听闲话看热闹的一把好手,十分眼尖的最早发现花厅的卷帘被挂起,然后拉着卢绘冲在最前头,趴在花栏窗棂边上往里瞧。
厅内两侧摆放了极宽阔的四面大屏风,余巧娘说屏风后面的都是今日来观礼的女眷,多是来自城中的高门大户。
厅堂上首坐着的就是学馆中的诸位夫子,正中间是一位年逾四十的妇人,背脊微驼,两鬓染灰,周身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这就是馆主樊夫子,其余几位分别是吴……咦,这是谁?”余巧娘照例提前做了功课,介绍起来头头是道,但当视线触及樊茂娘身侧之人时停住了。
她十分疑惑,“学馆里应该没有这么年轻的男夫子呀。”
卢绘无力挣扎了,“……他不是学馆里的夫子。”
“他是少相裴恕之。”
“他就是裴少相!”余巧娘激动的小脸涨红,“听说他执掌中枢,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来看一群小娘子试艺?”
卢绘:“因为他就是我那新认的舅父。”
余巧娘:“啊?”
卢绘:“没错,如今我就住在裴府。”
余巧娘:“啊!”
——哎呀阿娘,女儿结交到权贵了!
*
小山学馆以习文明理为主,怡情养性为辅,是以骑射刀剑之类只需会就行,逢得节日小娘子们可以互相比试玩闹一番,不求精进,能强身健体即可。
小娘子不比男儿,摔摔打打无所谓,若是错手伤到同窗的容貌肌肤肢体,那是一辈子的憾事,学馆也难以交代。
试艺由两部分组成,字,画,诗赋,任选一样或三样全选,各种乐器不拘曲目随选一两样,结果由各位夫子品评。
小山学馆声名在外,今日前来试艺的少女几乎各有所长,或吟诗作对,或挥笔泼墨,或挑丝弄弦,便是在余巧娘看来技艺平平的几个,卢绘都觉得十分不凡。
其中最为瞩目的是一位神情淡然的美貌少女,不但一手飞白写的淋漓洒脱,还请樊茂娘随意指题,然后当场写成一诗一赋,辞藻绮丽,华彩玉章,引得众夫子连连称颂,连裴恕之瞟了几眼后也说了句‘甚是难得’。
“她叫王和薇,她的姐姐就是大才女王冷蔷,已然嫁了大才子杨彬!”余巧娘两眼放光,“太原王氏,弘农杨氏,果然名不虚传!”
卢绘一个都没听说过,顺嘴道:“久仰久仰,真是一点也不虚传。”
“是呀。”余巧娘鼓励道,“绘娘,你也是范阳卢氏之后呢。”
卢绘尴尬一笑——她这范阳卢氏,简直比刚捞出来的虾子还水,不提也罢。
接下来几位少女似是受了王和薇的鼓舞,愈发使劲浑身解数,余巧娘逐个点评——
“她这幅画可有来头,用的是大俗大雅的配色。”
“这幅《兰亭序》是仿王右军的,没个十年苦练绝对写不出来!”
“《梅花引》指法极难,她居然弹的这么好,厉害!”
还有位余巧娘叫不出名字的高个少女,选择的乐器竟是羯鼓。
无需任何配乐,只用时急时缓的鼓点节奏就击打出一曲雄壮昂扬的《将军令》,叫卢绘这个见识过血肉厮杀之人顿觉血脉偾张,几位男夫子纷纷坐直了身子。
就连一直随和嬉笑的余巧娘也是饱读诗书,一手横弹琵琶令人闻之忘俗。
随着周围发出一阵阵称赞钦佩声,卢绘已是面色如土,手指抠着窗棂几欲掉头而跑,就在这时——轮到她了。
花厅门边众人让开一条路。
去他祖宗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卢绘抬头挺胸大步踏入花厅。
不等她张嘴,裴恕之抢先道:“这就是晚辈的外甥女卢氏。绘绘,快给诸位夫子行礼。”
以樊茂娘为首的众夫子纷纷应声,还一起向卢绘露出‘和善鼓励’的神情。
周围此起彼伏的‘哦哦’声——
“这就是少相的外甥女呀,这局促笨拙的模样,毫无大家风范。”
“大约是上辈子的姻亲转折的舅甥,不知怎么攀上亲戚的。”
“少相十四岁即考举登科,惊才绝艳,被他重视的外甥女想来是位才女吧!”
“废话,那是当然了,少相是什么学识,若是入不了眼的,他会亲自过来观礼?”
“对对……”
这些话或轻或重的飘出来,樊茂娘等人表情复杂,卢绘心如吊桶七上八下,只有裴恕之淡定自若。
试艺开场,首先是吟诗,选题文德皇帝的名作《秋日即目》。
周遭众人颇觉失望,名动天下的裴少相外甥女居然只是念诗?怎么也得学王和薇那样诗成七步,旋即写赋呀。
“先开个场嘛,欲扬先抑。”
“没错,不骄不躁,这才是大家气度哇……”
卢绘颤着嗓子眼开始背诗——“爽气浮丹阙,秋光澹紫宫。衣碎荷疏影,花明菊点丛。袍轻低草露,盖侧舞松风。散岫飘云叶,迷路飞烟鸿。”
然后,没了。
这首诗简单优美,朗朗上口,高门显贵之家几乎人人都会吟诵(卢绘:沙州人就不会,不行呀?犯法吗),全诗一共十六句,众人都以为卢绘还没念完。
坐在边上的一位夫子怯生生道,“这,只是上阙啊,下阕呢?”
裴恕之微笑,“今日试艺人数众多,为免耽搁,就吟到这里吧。”
夫子表情凝固:“啥?”
坐在樊茂娘身旁的老夫子轻咳一声,大声道:“卢小娘子吟诵流畅,抑扬顿挫,可见对此诗甚有体会。此科,过。”
周遭众人齐齐踉跄。
“怎么回事?这样就过了?!”
“刘老夫子老糊涂了吧。”
“是不是给少相面子?听说刘老的侄子也做官了。”
“算了算了,还有后面呢……”
议论稍歇,卢绘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坐到一张七弦琴前。
谢玉芙厌恶曲艺,卢致南只会跳舞,裘夫子唯爱洞箫,沙州民风豪放,抒发情感时通常直接开嗓吟唱——所以,今日是卢绘打出娘胎后摸到琴弦的第四日。
她颤颤的伸出手指,顺着琴弦一根根拨动,宫、商、角、徵、羽、文弦、武弦,顺着拨一遍,再倒着拨一遍。来回三遍,结束。
她放下手,怯怯的抬头看去。
吴大川大喝一声:“好!”
众人呆滞:“?”
卢绘思绪倒回——
【吴大川捧着一本泛黄的绢册激动到全身发抖,“少相,这,这是……这是失传多年的《溯殇九绝》呀!”
裴恕之微笑道:“宝剑赠英雄,这本琴谱只有吴夫子这样的当世名师才配”
吴大川哭的眼泪鼻涕横流,“家父与先师穷尽一生未曾觅得,不想今日终于得见此物,我这就焚香祭告,让两位先人含笑九泉!”
裴恕之将卢绘拉到身边,“那我家绘绘就拜托了,就是怕有损夫子美名。”
吴大川大手一挥:“能告慰先人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毫无怨言,何况区区虚名。放心,卢小娘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吴大川红光满面,字字有力:“卢小娘子虽然指法简单,但是指力遒劲,气定神闲。琴者,怡情养性也。这一科,过!”
“什么?!”众人差点趔趄,“这根本不是曲子啊!”
此刻大家看向裴恕之与卢绘的目光已经不是怀疑,而是惊愕了。
卢绘哆哆嗦嗦的抱起一只小型羯鼓。
她会打鼓,真的,她会。
但是跟之前那位高个少女的精湛技艺相比,她也只能算是‘会’。
她击鼓之曲是宋先生这三日刚教的《胡笳十八拍》,可惜练习不足,十八拍叫她拍成一只断线的纸鸢,随风飘荡,又仿佛噶了脖子的斗鸡,似断又未断。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
“这是什么曲,仿佛从没听过。”
“我去问了,唱名的说是《胡笳十八拍》!”
“胡说八道,这能是《胡笳十八拍》?当我们是聋子不成!”
“我们不是聋子,可惜人家的舅父是裴少相哦。”
众人目光齐齐射去,裴恕之一派泰然自若,清贵秀雅,还拍掌叫好,“不错,不错。”
——侧目一瞥身旁的司马右娘。
【“为了心爱的弟子,司马夫子还真是什么都敢做啊。”裴恕之闲散而坐。
司马右娘站在座前,冷汗不断,“那畜生不是人,当初贪图芳儿貌美使尽手段哄骗,成亲后又百般虐待。我实在不忍,才将芳儿藏起来的。”
裴恕之:“如今人家说你有磨镜之癖,要告你诱拐藏匿。恐怕夫子活罪难逃了。”
司马右娘艰难说道:“还请少相指一条明路。”
裴恕之笑了笑,起身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随即用绢帕一把抹去。
“去这个地方找一位名叫李二娘的妇人,她才是那人明媒正娶的妻子,乡邻皆知。如此,你可以反告他一个停妻再娶。按律论罪,少说也要流徙一年。”
司马右娘大喜,“多谢少相。少相放心,所托之事妾身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即将脱离苦海的芳儿,司马右娘满心感激。
她缓缓开口,“卢小娘子虽然年少,但击鼓甚有章法,鼓点密而不乱,刚劲浑厚,端是可造之材。这一科,过。”
密而不乱?可造之材?这评价比吴大川还无耻!
众夫人满头暴汗,怒而瞪向卢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耻了,是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苍天呀,快劈下一道雷吧!
最后,她们将所有的希冀投向樊茂娘——
“放心,还有樊娘子呢,她可是出了名的刚烈不折。当年酷吏严俊晖叫她给新宅邸题词,樊娘子断然拒绝,当众痛骂,宁可死了也不屈从呢!”
“对对,还有樊娘子,她一定能秉公评断的!”
卢绘顶着豆大的汗珠握住笔杆,微微抬头,只见上方的裴恕之正冲自己微微而笑,笑容充满鼓励与嘉奖;然而在卢绘眼中,不啻是地府阎罗催她快点过桥。
什么桥?奈何桥!
“小女才识浅薄,写字一幅,请各位夫子品评。”裴恕之脸皮厚度惊人,不但继续微笑颔首,还轻描淡写的吩咐卢绘,“就写《小山赋》吧。”
卢绘一咬牙,硬起头皮唰唰几下,在纸上写下‘小山赋’三个大字。
然后,递上去!
花厅内先是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众人懵了。
随即哗的一阵犹如冷水入热油锅,众人再不遮掩大声非议起来——
“他说写‘小山赋’,就真的只写三个字啊!”
“难道不是写一整篇《小山赋》么!”
“妾身看不下去了,真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事呀!”
“樊娘子快秉公明断吧。”
这些声音也传到了樊茂娘耳中,她瞥了眼身旁的裴恕之。
【“少相不必说了。”樊茂娘神情痛苦,“当年我图痛快得罪了酷吏,看在魏国夫人的面上,严俊晖不敢动我,却迁怒于我家乡的挚友,害的她家破人亡,一双年幼儿女也不知所踪。”
裴恕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樊娘子当年轻率了,便是后来严俊晖被碎尸万段,令友一家也回不来了。”
樊茂娘:“这些年,我心中背负的愧悔如山如海,难以消减。多谢少相将那两个孩儿寻回,叫我不至于死后无颜面见友人。卢小娘子之事,少相请放心。”
裴恕之笑道:“樊娘子勿要为难,说到底,小山学馆不是朝廷开的二馆六学。私家学舍,只要樊馆主与几位夫子点头,旁人又能多说什么。”】
樊茂娘抬头仰望房梁——只是私家学舍么?
若她还年轻,若只是为了自己,她是绝不肯屈从裴少相的。但历尽波折后,她已经懂得了和光同尘。人生世间,有许多身外之事要顾及。
她接过卢绘双手捧上的白宣,上头端端正正写了‘小山赋’三个大字——笔法稚气笨拙,自己三岁时就写的比这好了。
纸张后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满是不安与羞惭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樊茂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还是个孩子呢。
况且,与裴少相结缘,对小山学馆也是一桩好事,何不抬一抬手呢。
“我觉得不错。”她笑道,“这一科,也过!”
“什么?!竟然樊娘子也……?!”
好几位夫人几近昏厥仰倒,相伴而起的是清脆的杯盏跌落之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惊呼声,相映成趣。
裴恕之还在一旁添火,朗声笑道:“馆主目光如炬,不拘一格,能识人之所不能识,晚辈佩服,佩服。”
樊茂娘摇头苦笑。
满场女眷终于按捺不住怒气与失望了——
起初大家就觉得一位年轻权臣凑进一屋子老少娘子中有些奇怪,后来自我说服他是自豪的长辈,来看家中小娘子技惊四座,弘扬家声的。
很快,卢小娘子的确‘技惊四座’了,大家又想是不是少相厚道,可怜卢小娘子笨拙无知,学识浅薄,特意来撑腰壮胆的?
最后才看清真相,原来是权臣老舅当众舞弊呀!
“裴少相怎么这样?”
“我还当他年轻清正,是位公允的宰相呢。”
“可见才貌与品性并不相干。”
“谁提他长相了。”
“难怪朝廷上的大人们都叫他笑面虎!”
“如今你还想招他为婿么?”
“……这是另一回事。”
“嘘,大家轻声些,别真得罪了人家。”
*
最后一题是作画,严夫子含笑出题。
围观众人麻木了,卢绘也麻木了,咬牙提笔一气呵成。
交上画作后她连结果都没听,迅速行礼告退,一溜烟跑出花厅,直冲大门。
奔跑时听见余巧娘在后面连声唤她名字——她现在哪有脸见人,于是跑的更快了,仿佛身后有大脑斧在追。
想到日后还要来这里读书,卢绘恨不能一头跳进旁边的池塘,淹死算了。
假舅父的恩情还不完,真是还不完呐。
*
作画自然也‘过’了。
于是樊茂娘即刻宣布,小山学馆收卢绘入学。
“好,好,今日真是风调雨顺,诸事顺遂。”裴恕之满意的起身,一张冠玉般的面庞仿佛莹然有光。
他向众人团团拱手,“各位夫子今日辛苦了,待诸位小娘子学成之日,晚辈必定亲奉一场谢师宴,以谢诸位夫子悉心栽培之义。”
“还有诸位长辈。”他又朝屏风后的女眷们虚空拱手,“今日晚辈叨扰了,如有冒犯,万望海涵。如此,晚辈便不叨扰,先行告退了。”不多客套了,他急着要去捉鹌鹑。
众贵眷们心情复杂的目送裴恕之衣袂飘飘的离去。
貌若春花,神如谪仙,就是行为嘛……有待商榷。
裴恕之刚踏出花厅,只见严夫子从侧门绕出来拦住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老宋:幸亏我没进去。
女主:我天天都在被假舅父刷新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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