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阑卧听风吹雨 > 40-45
    第41章 往日情债 二

    朱邪丽被押了下去。

    敬宣与老宋并肩而坐,热切的盯住坐在下方的卢绘;裴恕之起身站在窗边,神情阴郁。

    三人都急于知道内情,差别在于老宋出于担心,敬宣是为了看戏,而裴恕之罕见的生出烦躁之意——经常搞阴谋诡计的人都知道,刚刚成形的计策还没开始执行就被打断是多么令人不悦。

    “赶紧说,长话短说。”裴恕之沉着脸。

    卢绘特别听话:“我跟人订亲了,两日后发现他已有了未婚妻,然后就退了亲,但他未婚妻非要找我报仇——就是这样。”

    敬宣不满意,“怎么说事的,哪有这么糊弄的。你细细说来,那人姓甚名谁啊,做何营生啊,家住何方啊,如何定的亲……”

    “你脑门不疼了?”裴恕之阴阳起来。

    敬宣摆摆手,“你别捣乱,你要是忙就走吧,我来处置这件事。”

    “你处置?”裴恕之,“那还不如把那女子送官,按行刺皇孙判罚。”

    卢绘扭头问道,“宋先生,行刺皇孙是大罪么?”

    老宋叹息,“可大可小吧。”

    “往小了算呢。”

    “绞刑,留个全尸。”

    “什么?”卢绘大惊,“那往大了算呢?”

    老宋:“株连抄家。”

    卢绘一下站起,“朱邪丽只是脾气暴躁,她不是坏人,她对奴婢和穷苦百姓都很好的。舅父您千万别把她送官啊,反正郡王殿下也没出大事……”

    “什么叫做没出大事!”敬宣啪的一拍桌子,“本王的头不是头吗?!你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本王今日就把那女刺客送去…送去大理寺!”

    “好好,我说,我说。”卢绘抓抓脸颊,从头说起。

    “他叫李孝忠,沙陀人,父亲是族长,全家都改了汉姓,现聚居于蔚州。孝忠是家中幼子,以为体弱被送去中原亲戚家养病,没想他意外学成了一身好医术。去年他父亲叫他回家一趟,途径沙州时遇到了我。”

    卢绘羞赧起来,“当时我攀爬山岩失手,摔断了肩骨,依岚又不在,幸亏遇到孝忠。他给我裹了伤,又送我回家。他怕我复原不好,便在沙州多留一阵,时常来探望我……呃,我们挺投缘的,然后就订亲了。”

    裴恕之忍不住,“订亲之前,你双亲就不打听打听李孝忠的底细?”

    “那阵子我耶娘不在,出门看货去了。”

    老宋疑惑:“没有父母之命,你们怎么订的亲?”

    卢绘:“我们自己先订下,等耶娘回来再告诉他们啊。”

    敬宣笑起来,“你们私定终身啊,好大的胆子!”

    卢绘坚持,“不是私定终身,我们对着紫杨木立下誓言,交换信物,再结一根同心络子,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

    “什么木?”敬宣没听懂。

    裴恕之:“紫杨木,一种多生于西北的树木,能聚水固土。”

    敬宣无法理解,“对着树起誓就不算私定终身了?”

    老宋:“大约是胡人传过去的风俗。绘娘,你接着说。”

    卢绘叹息,“可惜还没高兴两日,第三日朱邪丽就寻上门来了,我这才知道孝忠自幼定了亲。那还能怎么办,只能退亲呗。我当着孝忠和朱邪丽的面砍倒了那棵紫杨木,烧了信物,扯断同心络子。”说着,她一阵情绪低落。

    敬宣一脸鄙夷,“所以胡人风俗就是不靠谱,婚姻大事还是要父母之命的。你看看你,稀里糊涂的差点嫁错人,什么眼光,看上个骗子!”

    卢绘不服气,“孝忠不是骗子,他一直想跟朱邪丽退婚的,在中原养病时就写信回家退亲的,连信物都寄回去了。谁知道他阿耶根本没同意,还打算把儿子骗回去成婚。”

    老宋语气温和,“既然李孝忠对朱邪丽丝毫无意,你们又何必退婚。”

    卢绘叹息,“朱邪丽提刀要跟我拼命,可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被我打败后,她又气又急,竟然要抹脖子自尽……”

    老宋和敬宣同时啊了一声。

    “当然没死成,被依岚打掉刀子了。”卢绘赶紧补上,“然后耶娘回来了,他们说这姻缘不行的。如果只是孝忠父亲固执不答应,我们自己办婚事就成,就当多了个儿子,可是如今还有朱邪丽。我前脚欢天喜地的成亲,朱邪丽后脚就赴了阎王殿,这不是结亲,是结仇——所以我就和孝忠退婚了。”

    老宋连连点头,“令尊令堂是性情中人啊。”

    裴恕之忽然道:“那个李孝忠是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披裘皮,浓眉大眼,左耳垂略有些大。”

    “是啊,他有寒症,一入秋就得披裘皮。”卢绘讶异,“你怎么知道?”

    老宋想起来了,“是不是刚才在王府门口徘徊的少年。”

    卢绘似乎又惊又喜,“他也来了?就在门外么,我去看看……”

    “去什么去,坐下。”裴恕之沉声呵斥。

    敬宣哼哼,“我看他俩是余情未了。”

    老宋奇道,“绘娘,你不气恨李孝忠么。”

    卢绘也很奇怪:“为何要气恨?我们是和和气气分开的,当不了夫妻也不用当仇人啊。而且他医术好,性情又厚道,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帮上忙呢。”

    敬宣哟呵一声,“这倒是干大事的性情。”

    “既然前事已清,朱邪丽怎么又来找你麻烦?”裴恕之。

    卢绘好生烦恼,“朱邪丽重伤后,孝忠好像有点感动,对她悉心照料。我本以为他俩回去就会成婚的,谁知几个月后朱邪丽又来找我拼命,说孝忠还是不肯跟她成亲,定是还惦记着我,如今人也不知跑哪去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敬宣也无语了。

    卢绘也是无奈,“后来我阿耶托了江湖上的游侠儿打听出孝忠的踪迹,朱邪丽就一路追了过去,没想到他俩都来了神都。”

    老宋看向窗边的裴恕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就此算了。”

    敬宣大怒,“敢情没伤在你头上,若朱邪丽下回再找阿绘报仇怎么办?哪有千年防贼的!这胡女不识好歹,油盐不进,索性送官究办,一了百了。”

    “非要送官么?不送成不成。”卢绘可怜兮兮的祈求。

    裴恕之转身,“若送了官府,到时这点破事传的尽人皆知,闲言碎语之下,绝非好事。”

    卢绘精神一振,“对啊对啊,到时我被人说闲话,名声就不好了。名声不好了,那位老夫人就不喜欢我了。她不喜欢我了,舅父的大事就办不成了。”

    敬宣白她一眼,“你快闭嘴吧,对着棵树就能定终身的傻子能有什么名声。”

    他向裴恕之,“那你来说怎么办?”

    裴恕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反而道:“绘绘过来。”

    卢绘三步并做两步过去,立定在他身前一步处,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截,抬头才能看见他精致秀雅的下颌。

    “你对李孝忠究竟还有没有情意?”裴恕之问道。

    卢绘摇头,“我和孝忠还是做好友吧,他家麻烦太多了,就算朱邪丽不闹了,他的阿耶,他的部族,好多规矩啊,还是算了。”

    她心中却想,假舅父的声线真好听啊,尤其是他不冷嘲热讽不刻薄挖苦的时候,简单平静的语调就叫人心头乱颤了。

    “那好。”裴恕之道,“索性将李孝忠与朱邪丽一并处置了,永绝后患。”

    老宋怕他下狠手,赶紧道:“朱邪娘子毕竟年少,不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劝说她离去吧。”

    “劝什么劝,能劝的好就不会追打到神都来了。”敬宣打断他,“既然不好报官,索性派人去找李孝忠的父亲,让他们部族长辈出马,把人带回去!”

    裴恕之笑了笑,“舍近求远,神都到蔚州数千里不止,区区小事你还要惊动多少府衙。”

    又对老宋道,“朱邪丽性烈如火,执拗如铁,眼下就算迫于情势勉强离去了,转头说不定就自尽了,这笔官司岂非又落到绘绘头上。”

    敬宣:“那你想怎么办?”

    裴恕之微微提高声音,“子烈,派人去教坊,请王茹儿即刻赶来。”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惊。

    敬宣:“?”

    老宋:“?”

    只有卢绘跳起来,兴奋回答,“我知道,她是神都最负盛名的三位歌伎之一。”

    ——不过裴恕之请歌伎来做什么?

    她茫然的看去,发现宋先生与宣皇孙与自己同样表情。

    *

    “见过少相。”素衣丽人款款拜倒,声如乳燕低啼,娇嫩荏弱,“少相从不爱召唤我们相陪,今日忽然命人来传,叫妾身好生惊慌,还当犯了什么过错。”

    扒着隔壁窗缝偷看的卢绘一颗心被高高吊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是怕被发现,而是怕吓到外间的佳人。

    王茹儿年约二十四五,容貌秀丽,虽然不如那日登台献唱的柳月奴明艳,但天生一股柔娈婉转的动人气质。她起身抬头时眸中水光隐隐,怯生生的似惊又怕,仿佛离了庇护就无法存活的幼鸟。

    “她她,她可真是……”卢绘形容不出来。

    敬宣似乎知道会有这种效果,笑着替她补上,“我见犹怜。”

    “不对不对,另外一个词,前两字一样的。”

    “楚楚可怜。”

    “对对,就是这个。”卢绘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扒着窗缝既想看又不敢看,“王娘子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啊,看着身子不大好啊,舅父真是的,还不赶紧让人坐下……啊,怎么还让人跪下了,这这……”

    “你先定一定神。”敬宣揪着卢绘的后领往后拖,“王茹儿成名五六年了,入幕之宾非富则贵,都被她哄的服服帖帖,斗金斗银的往里送。人家过的好着呢,别瞎心疼了。”

    若不是有几分本事,去年神都花魁大选,更加年轻美貌的柳月奴就不会输给她了。

    卢绘满眼的不敢置信,“殿下,你怎能这样说话!我一直当你是个热忱仁善的豪侠大丈夫,王娘子多可怜啊,你却这样无情,我看错你了!”

    老宋闭目坐在角落,拉长了叹息一唱一和:“卿本佳人,奈何沦落风尘啊。”

    卢绘十分感动,“宋先生侠骨柔肠啊。”

    老宋心有戚戚焉,“彼此彼此。”

    敬宣:“……”

    他放开卢绘的后领,按着她的脑袋到窗缝,“你继续看吧。”

    *

    “你是不是想脱籍从良?”裴恕之眼神冷静,仿佛王茹儿跟身旁的案几椅凳无甚区别。

    王茹儿低下头,“少相何出此言。”

    “这大半年来,你酒不想酿,曲不愿唱,好不容易笼络到手的贵客,你也推三阻四的不肯见了。是不是遇到了少时的情郎,想从良嫁人了?”裴恕之,“可惜你是罪奴出身的官妓,轻易无法脱籍。”

    王茹儿面色一僵,随即又柔声道,“这些时日身子有些乏,叫少相见笑了,妾身……

    “本相只给你一次机会。”裴恕之冷冷道,“你若是无意,即刻回教坊去。若有心脱籍,就老实说话。”

    室内一时静谧。

    片刻后,王茹儿缓缓站起,向前直视。

    她静静吐出七个字,“妾身确实想脱籍。”

    卢绘惊呆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在顷刻之间变化的这么厉害过。

    不是说王茹儿忽然易容了,而是她的神情,气质,仿佛变了个人。轻蹙的眉心舒展开来,脸上娇柔变成了一派坦然。

    老宋不知何时也撅着老臀趴了过来,同样的惊愕。

    敬宣好气又好笑。

    裴恕之神情疏淡,对王茹儿的转变毫不惊讶,“你替本相办一件事,办好了,本相就替你脱籍。”

    “妾身愿为少相驱策。”王茹儿语气冷静果断,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声音。

    *

    李孝忠闷闷不乐的往客栈走去。

    两个时辰前,他远远看见自己那甩不脱的未婚妻将首饰匣子结结实实砸在一位贵公子脑门上,然后被一拥而上的家丁侍卫给捉走了。

    虽然他不想娶朱邪丽,但也不愿她有闪失,于是赶紧跟上那位贵公子的马车,一路追到信陵郡王府,得知朱邪丽打伤的竟是一位皇孙,他顿觉糟糕。

    枯等两个时辰还没见朱邪丽被放出来,正当他束手无策之时,王府管事送了一张字条给他,看见上面熟悉的笨拙字体,他心中一跳——这是阿绘的字。

    字条上写着让他先回去,她正在劝说宣皇孙消气,过个三两天就把朱邪丽放回去。

    李孝忠不解,问了王府管事才知道原来朱邪丽起初想打的是卢绘,宣皇孙是倒霉当了肉盾;并且卢绘刚认了个做宰相的舅父,她打算请舅父劝说宣皇孙。

    李孝忠安心了些,他很了解卢绘,率真诚恳,有一说一,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诓他。

    既然她说两三日后就能放朱邪丽出来,多半就能放出来。

    可放出来后呢?

    李孝忠再度忧心起来。他是真的不想娶朱邪丽啊。

    从小他就特别钟爱照料那些脆弱的,可怜的,无力自保的小生命——家中鸡鸭他非得喂到快要撑死才停手,塘里的鱼儿条条都肥到游不动了,至于偶尔受伤的婢女家仆,他更是恨不能一勺一勺将药喂下去。

    姑父姑母知道他这个毛病,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脾性拗过来一点,长大后的他至少不会对着鸡鸭鱼肉大发慈悲了。

    家人看的他很紧,除了平日跟着师父学医,在医馆看诊开方,其他地方一概不许去。

    卢绘,真的是他自己‘碰到’的第一个伤患。

    看着她面若金纸强自忍痛的模样,李孝忠顿时一腔爱怜涌上心头;哪怕伤愈之后两人也没生分,反而越说越投机。

    阿绘毫不嫌弃他的怪癖,还大声赞赏他医者仁心,并且主动陪他到处看诊。

    从腿部宿疾的牧场老管家,到肺部有怪声的店铺伙计,还有头生脓疮的哑巴母女,他一看起诊来往往会忘记时辰,换做朱邪丽早不耐烦了,可阿绘从不叫苦叫累,永远笑眯眯的。

    有时,李孝忠治好了病人,还能顺手给母牛接个生,给小马正个骨。

    阿绘就在一旁欢欢喜喜的给他擦汗倒水。

    天上悠扬的云朵,冰块叮咚的溪流,远处的雪峰,还有镇上的袅袅炊烟,那段日子是李孝忠长那么大最快乐的日子。

    少男情怀总是春,没多久他就和阿绘对着紫杨木盟誓订婚了。

    可惜欢乐日子太短暂了,两天后朱邪丽摸上门来,前后两任未婚妻大打出手——李孝忠好生气苦,没想到父亲竟然欺骗他。

    望着卢致南夫妇谴责的神情,他知道无可挽回了,只能带着受伤的朱邪丽回蔚州。

    要说不说,朱邪丽重伤那段日子两人还算不错。她病恹恹的躺在马车中,只能依靠李孝忠每日给她送药送吃。然而朱邪丽身体强壮,很快就痊愈了,洪亮泼辣的嗓子喊起来能从城东响到城西。

    李孝忠忍了又忍,自我说服了无数次,最终还是不愿娶朱邪丽。

    他不好意思再去找卢绘,他想去长安洛阳看看,于是带上金票飞钱趁夜溜走,一路往东而去。谁知没走出多远,朱邪丽就追了上来。两人一逃一追,最后都进了神都。

    李孝忠满心烦忧,拖沓的脚步越来越重,眼看天色暗淡马上要宵禁了,他只好加快步伐。经过一个无人的街角时,他隐隐听见似乎有人在呼救,连忙转身往巷子深处奔去。

    黑洞洞的巷子底部,两名混混似乎正在抢夺一名素衣女子手中的包袱。

    李孝忠大喊一声‘贼子休得胡来,我已报官了’,两小贼一惊,迅速翻过矮墙逃跑了。

    那位险些被劫的女子从地上艰难的爬起身。

    李孝忠气喘吁吁的追过去,抬头一看,顿时呆在原地。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苍白柔弱的美丽女子,眼底满是悲苦委屈,却还那么努力的笑着,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流淌出楚楚动人之意。

    “多谢郎君救命之恩。”女子柔柔的向他屈膝行礼,“妾身,妾身……”

    她体弱不支的晕倒了,李孝忠赶紧上前抱住。

    霎时,他仿佛兜了满怀的素色花苞,香气醉人。

    *

    “你真缺德。”敬宣说道。

    老宋也用目光无声的谴责。

    卢绘惴惴不安,“孝忠不会太难过吧。”

    裴恕之,“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他以后会感激本相的。”

    作者有话说:

    【裴.把人卖了还让人给自己数钱.恕之】

    PS:古代的突厥盛起于南北朝之末,原本是丁零之一部落。与回纥、延陀并称,皆铁勒之诸族。后来所称的突厥,将泛突厥语系之不同种族,部族,皆称之为突厥。

    沙陀是许多个突厥部族中的其中一个。

    第42章 往日情债 三

    朱邪丽被放出来了。

    这三日她并没吃什么苦,柴房虽然简陋,还算干净暖和,她自幼跟着兄长们狩猎牧马,草丛山坳都睡得,区区柴房算什么。只可恨那个仇家一直喋喋不休的啰嗦,非说她与孝忠已经没干系了。呸,她才不信呢!

    去年她抹脖子后那一阵,孝忠待她很好的。谁知回到蔚州后,这家伙又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些草根子树皮有什么好挖的,她不过抱怨了两句,孝忠就怀念卢绘温柔耐心,愿意不辞辛劳的陪他漫山转悠。那些生疮流脓口歪眼斜的人她看了就恶心,宁可给钱让他们去别处治病,也别来惹她的眼,孝忠就又念叨卢绘心地善良,关怀病苦,还说找草药治病患是医者天职。

    好,天职就天职吧,好不容易空暇了就不能陪她骑马打猎吃肉喝酒么,非要捧着厚厚的书册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一整日写写画画些什么。她央求了几次,吵闹时撕了半本医书,孝忠就大发脾气,说她‘夏虫不可以语冰’,全然没有卢绘理解他。

    ——然后,他就偷偷跑了。

    可气死她了,不找卢绘算账找谁?!

    ……但是,这两三日中卢绘真是说的很诚恳。

    她说她答应了耶娘再不跟孝忠牵扯,说到就会做到。还说孝忠逃跑不是因为余情未了,实在是两人志趣不投,难成姻缘。其实这样对大家都好,成婚前反悔总比成婚后不幸强吧。

    还有那个桃花眼的郡王,说卢绘认了个当大官的舅父,以后婚姻大事会由长辈做主,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再不会对着棵树私定终身了。

    朱邪丽不由得开始相信了。

    回到客栈,朱邪丽的奴仆们七嘴八舌的簇拥上来,先是惊喜主人果然回来了,并且气色红润,完全没有挨打受折磨的样子,看来李小郎并未扯谎敷衍他们。待朱邪丽问及李孝忠,奴仆们却一个个神色古怪,左顾右盼,语焉不详。

    朱邪丽性子急躁,不等他们开口,直接上楼去找逃家的未婚夫了。

    李孝忠开门见了是她,自也是十分高兴,毫不意外的满口夸赞卢绘重信守诺,言出必践,过几日他要亲自去谢过卢绘与她新认的长辈。

    朱邪丽捏着拳头强行忍耐。

    算了,她已经决定不厌恨卢绘了。

    其实除了争夺未婚夫,朱邪丽对卢绘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意气之争。

    她二人年貌相当,家境相当,都是父母疼爱,呼奴引婢,善于骑射,凭什么孝忠喜欢卢绘不喜欢自己?!细究起来,朱邪丽觉得自己还胜出一筹,因为她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兄长,卢家却子息单薄。呃,不过卢绘有依岚,一个能打十八个,所以勉强算扯平吧。

    “孝忠,阿绘劝我跟你深谈一番……”朱邪丽开口。

    ——他喜欢挖树皮草根,她就陪他挖;他喜欢医治病患,大不了她拧着鼻子忍一忍;还有那些医书,她再不撕了还不行么。

    谁知她一句都没开始,只听侧门吱呀一声,推门进来一位托着食盘的素衣美人。

    她眉目清秀,举止婉约,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温柔羞涩的光晕,明明比朱邪丽大了好几岁,却像一根风中摇曳的花枝,若无人扶持随时可能折断。

    “是丽娘妹妹回来了吧?饿了吧,先垫垫饥。”素衣美人微笑的走来。

    李孝忠看朱邪丽一脸懵,殷勤的介绍,“她姓李,小字如儿,三日前我救下来的女子。”

    朱邪丽木木的点头——哦,未婚夫趁她不在又救人了。

    “如儿身世甚是可怜,小小年纪被家人卖入福春坊为歌伎,好不容易攒足了银子给自己赎身,却又被人抢走所有积蓄。”李孝忠一副老母鸡嘴脸。

    朱邪丽隐隐觉得不妙了。

    “两日前,我已出钱为如儿赎身了。”

    第一声雷。

    “我还给了如儿家人一笔钱,让他们以后休要打扰如儿。”

    第二声雷。

    “如儿柔弱,难以独自求生。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我决定娶她为妻。”

    第三声雷。

    朱邪丽被轰的外焦里嫩,她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疯了吗?!”她暴跳着咆哮出声,“她一看就是个骗子啊!”

    “你还要娶一个歌伎为妻,族长会气死的!”

    “你醒一醒,她是来骗你钱的!”

    其实朱邪丽并不知道这个李如儿是真的身世可怜还是骗子,但此刻她一概不管——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不如当初娶卢绘呢。

    可她刚举起茶碗,连李如儿的裙边都没砸到,李如儿已经嘤咛一声,软绵绵的晕厥过去了。李孝忠一脸孝子贤孙的扑了上去,指责朱邪丽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朱邪丽坚称李如儿是装晕的,掐一把就会醒的;李孝忠当然不肯答应,表示李如儿柔弱无助苍天可鉴,如果他不娶她,李如儿定然又要被家人卖去不堪之处。

    两人犹如比赛嗓门般的大吵起来,一众奴仆仰着脑袋站在院中,望着二楼窗纸上映出的两条张牙舞爪的身影,好像互不服输的两只小兽撕来咬去。

    接下来两日朱邪丽仿佛一脚踩进了海市蜃楼。

    她从没见过李如儿这种女子,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水一沾就会化,别说动武了,她嗓门大一点都能将李如儿吓出心悸症来。

    说起辛酸的悲苦往事那更是一套一套的,朱邪丽听了心里又酸又疼,别说未婚夫了,李如儿就是想嫁她阿耶,她都得把朱邪大长老洗涮干净双手奉上啊。

    “她不是歌伎,是戏子来的吧,演的活灵活现!”朱邪丽竟诡异的生出几分佩服来。

    但是李孝忠坚持那些悲苦过往都是真的。

    原本朱邪丽还想故技重施,再抹一次脖子,没想到李如儿蝶儿般翻飞着扑过来,双手紧紧抓住锋利的刀刃,鲜红的血线霎时沿着雪亮的刀身划开。

    李如儿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好不容易投生一遭,妾身受了多少罪都不曾想过死,你竟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轻生?你,怎配做人!”

    朱邪丽慑于她的气势,一时竟呆住了。

    没多久她就彻底败下阵来,灰心丧气的表示愿意退婚,打算次日一早就启程回蔚州。并祝福前未婚夫和李如儿百年好合。李如儿对她千恩万谢,泪珠犹如雪白的梨花瓣簌簌掉落心间,更是勤快的帮忙收拾行装。

    朱邪丽被谢的晕头转脑,万般心酸中竟觉出几分自得来——自己也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吧。

    可惜,这种自得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天夜里,李如儿笑吟吟的将朱邪丽请过去。

    朱邪丽一踏进屋内就发觉情形不对了,不知何处来的两名蒙面大汉,一人制住了李孝忠,一人则守着门窗。

    “这几日我都摸清了,李小郎带了足钱两千贯,飞钱票子三百两;朱邪娘子你则带了六百两的飞钱,散碎钱串加起来也有一千贯。你们俩是蔚州人氏,在神都中无亲无故,因为都是偷偷离家的,不但顶用的老管事一个没带,连胡人聚居的西郭同族都不认识。”

    灯光下,李如儿的神情贪婪冷酷,恍若变了个人。

    “如今你们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将钱财交出来,事后也不许报官。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去,从两不相见。若是你们不肯善了,非要闹出些动静,惊动了客栈,那么我就去官府报案,说李小郎挟恩图报,强逼我就范。我是有夫之妇……”她指了指其中一名蒙面大汉。

    “只能假做屈服,暗中叫夫婿兄长来救。谁知你们仗着人多势众,竟想强行掳人。”

    “客栈上下亲眼见到四日前李小郎将我扶进房中,这几日我半步没离房门,还有你朱邪娘子对我非打即骂,”

    望着呆若木鸡的傻子未婚夫,朱邪丽气的五内俱焚。

    *

    僵持了一夜后,李孝忠与朱邪丽只能屈服,花钱消灾。李如儿倒也守信,天一亮就与那两个蒙面大汉消失无踪。

    海市蜃楼消退了,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他俩一个十八一个十七,俱是娇憨率真的性情,出生起就未离开过长辈的庇护。此前一路来中原,因为是急匆匆的一追一逃,反倒没机会遇上坑蒙拐骗的,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被结结实实的坑了一顿。

    “现在怎么办?”朱邪丽束手无策,“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了!”

    李孝忠思虑良久,“去找阿绘吧。”

    “不要,太丢人了!”

    “阿绘不会笑话我们的,她不是那种人。”李孝忠摇摇头,“我们将这件事告诉她的宰相舅父,若能追回钱财最好,若是追不回,那就向阿绘借一些。只要回了蔚州,立刻就能还钱。”

    朱邪丽满腹怨气,“既然你愿意找卢绘的大官舅父帮忙,怎么昨夜不闹起来?叫那大官舅父过来,将李如儿和她的同伙都捉进官府去!”

    李孝忠叹道,“我在沙州时从没听说卢家有什么做宰相的亲戚,也不知这舅父跟卢家亲近不亲近。若只是寻常走动的亲戚,前几日你刚刚打破皇孙的头,今日再大闹一场,都让人家来收拾烂摊子,岂不是叫阿绘为难。”

    “所以我们找阿绘时先看看情形再开口。最坏也不过是自认倒霉,向阿绘借钱罢了。”

    朱邪丽酸气直冒,“你倒是处处替她着想。”

    自来精研医术的必得思虑周全,多番揣摩,其实李孝忠真不是个轻信无知的蠢笨少年,实在身有怪癖,一见了柔弱无助之人就容易犯傻。

    *

    这四五日卢绘也没闲着。

    信陵郡王躲起来养伤,不能以俊颜示人他宁肯不见人,所以没法领卢绘出门。

    裴恕之每日忙进忙出,少见人影,回家就是写信发令,一脸的高深莫测。他见卢绘闲极无聊,就叫她来沐香斋干活。

    偌大一个书斋,地板屏风,桌椅地炉,十几扇窗,每日都要清水擦洗一遍。卢绘缚起衣袖卖力的干,一桶一桶的提水,一趟一趟的擦拭。

    有一回侍女们在园中踢毽球,毽球飞上屋顶。卢绘长鞭一甩,卷住檐角借力,轻轻跃上屋顶将毽球捡下来,侍女们纷纷欢喜的叫好。

    ——裴恕之远远见了,以后连书斋的房梁都归她擦洗了。

    卢绘自小没干过活,东一擦西一抹毫无章法,端一盆水都能手忙脚乱的晃出半盆,几日的腰酸背痛才换来一点点窍门,知道哪里可以省力,怎样避免累赘重复的劳作——人在屋檐下,真是很不容易呢。

    但她不敢抱怨,就怕裴恕之一个不高兴就要收拾李孝忠和朱邪丽,她现在知道殴伤皇孙真不是件小事。

    到了第五日,恰逢裴恕之休沐,卢绘被叫过去磨墨铺纸。

    裴少相星眸低垂,侧影如画,凝神提笔在玉版笺上作飞白书。

    “知道这几日你耽误了我多少事?”裴恕之顿笔。

    卢绘大惊,“舅父你要被革职了么!”——她想起张骏伯父第一次被革职查问,就是因为家事拖累,耽误了上峰大事。

    “……”裴恕之无语的放下犀笔,“耽误几件事怎么就要革职了!”

    卢绘拍拍心口,“太好了,就怕耽误了朝廷大事,害舅父丢了差事。”

    裴恕之,“……”他觉得跟这傻妹说话根本不能拐弯抹角。

    “你到底看上了李孝忠什么?稀里糊涂将陌生女子带回住处,头一天就把自家底细倒了个干净,第二日就掏钱给那女子赎身安家,第三日就要娶她为妻,轻浮随意,这样的人怎能托付终身!”

    卢绘幽幽叹道,“舅父你不懂,孝忠很好的。”

    裴恕之凤目斜乜,“我不懂,你懂?”

    卢绘:“舅父你没订过亲吧,也没退过亲吧,更没被人家未婚妻,呃未婚夫打上门过吧。唉,我到底是过来人,还是比舅父你多懂一些的……”

    她说一句,裴恕之的脸皮就抽搐一下——没错,他的确没订亲,没退亲,更没被人家原配打上门去过,难道这是什么光彩的事么?

    看到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卢绘连忙补充,“我们边地不比中原,哪怕有银钱,许多东西也是买不到的。天下有本事的医士都在中原,轮到我们那儿就没什么好大夫了。不是不思进取的庸医,就是贪图财帛享受的势利鬼,别说疑难杂症了,就是寻常病症都未必能好好医治。可孝忠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真的喜欢治病救人,喜欢钻研医术!”

    “我伤势好些后,就领着孝忠去看其他病人。从腿部宿疾的牧场老管家,到肺部有怪声的店中伙计,还有织坊的哑巴母女,一头脓疮怎么也好不了——孝忠不嫌脏不嫌累,待病人细心认真,不急不躁,一看起诊来连时辰都会忘记。”

    裴恕之一时无语,“……相识不久,你居然带他绕世界的去看病人?”忽然有点同情李孝忠了。

    “是啊!”卢绘说的两眼放光,一脸真情实意,“舅父你知道么?孝忠不但会治人,连兽病也是手到拿来。有时提前治好了病人,他还能顺手给母牛接个生,给小马正个骨,我的正骨本事就是跟他学的——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值得嫁么。”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陷入一阵沉默,生平罕见的不知如何措辞应对,“……你究竟是喜欢李孝忠的人,还是他的医术?”

    卢绘:“医术长在人身上,喜欢医术就是喜欢人啊!”

    看这她一脸‘果然我才是过来人,舅父你一点都不懂’的样子,裴恕之气的都想笑了。

    他没有继续问‘倘有一日李孝忠不能再行医了你还喜欢他么’这种话,跟这傻妹多言语一句都是自寻烦恼,他还是按部就班行事,心无旁骛才是正理。

    卢绘仰起脖颈,出神的回忆:“婆兰寺的老和尚说,孝忠虽然看着莽撞,却是‘慈悲为念,心有大爱’。世人多求功名利禄,幸亏世上还有孝忠这样不聪明的人,才不至于天地无情,万物为刍狗。舅父,你觉得这话对么?”

    裴恕之抬头,见女孩一双明眸清澈无尘,定定的望过来时仿佛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凡俗杂意——心底深处,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他忽然想起老宋初见女孩时的评语:质朴纯然,赤子之心。

    这时子烈进来奉上一个纸卷。

    裴恕之展开一看,微微一笑:“王茹儿得手了。”

    第43章 往日情债 四

    李孝忠对裴府管事的印象特别好,谦和热忱,恭敬有礼,丝毫没有别处高门豪奴的嚣张跋扈,一听他来是来找卢家小娘子的,就忙不迭的将他引到府内(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阿绘的舅父裴少相生的清俊秀雅,骨相端美,就是神情疏淡,不爱说话的样子,似有几分气血不疏,意兴冷郁——十八岁的小李神医苦苦思索,不解其故。

    裴恕之与众人打了个照面就离去了,卢绘在旁解释‘舅父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

    老宋曾在乡塾当了十几年夫子,此刻旧疾复发,抓着李孝忠与朱邪丽教训起来。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你既不是弃家舍业的无姓之人,订亲也好,退婚也罢,未得长辈首肯,怎能自作主张?男子轻率,尚有回还余地,若牵连女子名声受累,毁伤前途,岂不都是你的罪责?”

    李孝忠满心羞愧,心知幸亏卢致南夫妇开明豁达,若是换了那等迂腐重名的父母,整件事闹的街知巷闻,岂非害了人家女儿一生。

    “你也是!李小郎有再多不是,至少他清楚自己所喜所厌,对精研医术矢志不移,敢于坚辞婉拒长辈所定之亲事。你呢?李小郎不肯娶你,你冲绘娘撒气有什么用?没有绘娘也会有王娘子李娘子张娘子,难道你打算一个个打过去?”

    “李小郎就是这副性情,你要么乐其所乐,两人志同道合;要么豁达随性,任其自得其乐。你硬要将他强拧成你喜欢的样子,只能是自寻苦吃!嫁给谁,嫁不嫁,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朱邪丽最近饱受打击,见老宋这副啰嗦模样宛如见了家中慈爱唠叨的老乳母,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宋只好软下语气,重新拿出当年哄劝乡野幼童的本事来。

    卢绘将李孝忠拉到一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李孝忠毫不犹豫,“我想去江南。”

    一年未见,其实他有许多心里话想跟卢绘说,可朱邪丽已经羞惭颓丧到无地自容了——被情敌搭救,向情敌借钱,让情敌可怜——她要立刻回家。

    刚刚见识过世道险恶的李孝忠不放心,打算至少送朱邪丽到陇右道,等当地的沙陀族人接手了再分道扬镳。卢绘身上银两不够,本想去城中柜坊支取一些,裴恕之直接签押了两张一千两的飞钱给李孝忠与朱邪丽做盘缠,还让老宋找了些许散碎钱串应急。

    “这一趟东行,才发觉我的医术有诸多不足,于药理所知更是贫乏。”李孝忠认真说道,“听闻当年衣冠南渡,在江南遗留了许多古医典籍,我想去看看。”

    卢绘大为赞同,“对啊,其实你更擅长医治外伤,可是有些病是从里头发出来的。只治好了体外伤患,下回还得复发啊。”

    小李神医不以为忤,还喜笑颜开,“还是阿绘你明白,将来我还想去岭南和辽东看看。自来东西南北地气不同,草木生灵亦是不同……”

    卢绘听懂了,接口道:“那么所产药物也是不同,譬如北面的虎骨,南面的蛇油。”

    李孝忠拍掌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同大笑,卢绘想到一事,“前几日我见舅父发过几份手令,持令者可以到地方官府的案库中查询档册。待会儿我给也你要一份,人生地不熟的,定然用得上。”

    “太好了!”李孝忠先是大喜,随即顿了顿。

    “阿绘。”

    “何事快说。”

    “那个李如儿……”

    “啊啊啊,你还惦记她?!”

    “不不,不是。”李孝忠小心翼翼的,“李如儿那伙人,是受人安排来坑我的吧。”

    卢绘一阵心虚,“……你看出来啦?”

    李孝忠叹道,“事后我想了想,若只是图财,他们的许多行径实属多余,倒更像是特意来教训我和阿丽的。”骗钱就骗钱,多设几局赎身或家人重病就行了,何必非要朱邪丽跟自己退婚,还用黑衣蒙面人来吓唬他们,这反而是铤而走险了。

    卢绘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一圈,凑过去无声道,“我那舅父,长的跟天山雪莲一样,心眼可比蜂房还细密,所以你们不必还银子了。”——在她心中,融洽相处几个月的前未婚夫可比才认了十几日的‘舅父’亲多了。

    谁知李孝忠却道:“不但银子要还,还要多谢少相大人。”

    卢绘:“啊?”

    “这回教训很是珍贵。”小李神医神情诚挚:“一朝被蛇咬,下次再遇到落难女子,我救是不救?救还是要救的,可男女有别,再是医者父母心也要有所避忌——应该让客栈大娘去照料那女子,向当地官府或牙行弄清身份后再给赎身银子,每回看诊要有旁人在场……还有,量力而为。”

    卢绘顿时刮目相看:“孝忠,你好像长大了,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看来黑心舅父说的没错,果然是经一事长一智。

    李孝忠:“阿绘我觉得你也长大好多,说话走路斯斯文文的,像仕女图里的样子了。”

    “唉,别提了,不斯文不行啊。”说起来都是泪,假舅父书斋里的物件样样贵重,随便一块红石头搞不好都是凤凰泣血价值连城的,稍不小心就会碰坏东西,卢绘每日战战兢兢,总担心会赔光家底。

    “其实我觉得李如儿说的那些悲苦往事,不全是假的。”

    “你呀,下回还得被坑!”

    送别时,两人颇为依依不舍。

    “阿绘?”李孝忠一脚踏上马镫,午后的秋日阳光照的他满脸喜气洋洋。

    “说呀!”

    李孝忠咧嘴笑道:“我好好学医,你也读书写字,以后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卢绘心想,他还是那么爱笑。

    “好啊!”她欢欢喜喜的答应。

    这一幕刚好落在甫从侧门回府的裴恕之与敬宣眼中。

    “我看还是教训他的少了!”敬宣不悦,“这都不是余情未了了,是藕断丝连!”

    裴恕之不动声色,“几年后,我们的事早就有结果了。他俩将来如何,与我们有何干系。”

    *

    入夜后,卢绘又被抓去服侍笔墨时,将李孝忠的话转述了一遍——隐去告别时的约定。

    裴恕之垂首微微一笑,“还算是个明白人。”

    “那手令……”少女大眼亮闪闪的,满是期待。

    裴恕之冷哼一声,“印泥。”说着随手取过一张雪白锦纸,提笔就写。

    卢绘从一旁百物架上小心的捧下两个掌心大小的描金漆木盒,“朱泥,还是靛泥?”

    裴恕之用了朱印。

    手令塞入信封前,卢绘瞄了一眼,最上面写着‘兹持此手令者,行命四方,所至之处……’,她隐隐觉得和之前看见的那几份手令不大一样,字不一样,盖印也不一样。

    “舅父,你是不是在地方上有别的人手,用的手令也不同……”她忍不住问出口。

    裴恕之眼风扫来,卢绘立刻闭嘴,“我错了,不该问的不问。”

    “将来若能成事,我的事你自然会知道的越来越多。不然的话,还是少知道的好。”

    裴恕之慢慢折好信封,十指白皙纤长,却在虎口与食指中指第一二节处有着浅浅的茧痕,前者是手握刀剑所致,后者是指勾弓弦的结果。

    卢绘本能的察觉到一种危险,不止一位老猎手警告过她——切莫贪心,尽早止步。

    *

    几日后,王茹儿辞行。

    一代神都花魁歌姬脱籍从良,原应是轰动全城的大事,送别的队伍不说绵延十里,也当是纨绔尽出,泪洒郊驿。但在王茹儿的刻意隐瞒与裴恕之的相助之下,只有寥寥几个交好多年的旧友前来相送,其中就有李灼灼和柳月奴。

    卢绘也去了,理由是李孝忠离去前留了几句医嘱,要她转告王茹儿。

    裴恕之不放心,只好陪她走一趟,走到半路遇到伤势痊愈的敬宣,于是并作一路。

    “王茹儿的身价可不低,又压着罪臣奴籍,这回你破费不少吧?”敬宣一脸七姑八姨的嘴脸,“一共花了多少?”

    卢绘看裴恕之闭目靠着车壁不想说话,连忙道:“殿下这样说就太俗气了,王娘子天姿国色,我见犹怜。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亦有德操之士,舅父秉持助人之心,就向有司官衙提了提,诸位仁善好心的大人们就都愿意成全王娘子了。”

    ——报恩就该有报恩的做派,别不情不愿的,凡事积极些主动些,也能少受点为难。

    这番话真是既冠冕堂皇又假惺惺,裴恕之当即轻笑出声。

    敬宣骂道:“才在若湛身边待了几日,就学会这么油腔滑调了,‘我见犹怜’这四个字还是几天前我刚教你的呢,班门弄斧!”

    卢绘转头:“舅父,我是不是过了。”

    她今日依旧梳着双鬟髻,两侧各垂下一束秀发至肩头,在耳下两三寸的位置各缀一颗明珠,是以摇起头来,明珠璀然,映着圆圆的脸蛋莹润生光。

    裴恕之忍笑,“一点没过,绘绘很有潜质。”

    敬宣翻白眼,“什么潜质,学你当奸臣的潜质?”

    卢绘大声反驳,“舅父不是奸臣,说舅父是奸臣的都是妒忌!”

    “要是人人都说呢?”

    “那就是人人都妒忌,难怪苟子说人性本恶,这天下真是很难好了!”卢绘一脸痛心疾首,仿佛深痛世道之卑劣。

    敬宣险被自己口水噎死,“噗哈哈哈哈哈,狗子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裴恕之也朗声大笑起来。

    他今日乌发松绾,只佩一支剔透的青玉簪,身着一袭松松散散的遍地暗银素色道袍,越发显得丰神如玉,道骨清雅。

    他笑的欢畅,敬宣却不笑了,神色怔怔的仿佛回忆起了什么。

    “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卢绘颇有自知之明。

    裴恕之微抖肩头,笑道:“不是苟子,那个字念‘荀’,荀夫子,口中多了一横。”

    卢绘明白了,嘴里有把门的就是‘荀’,没把门的就是狗。

    裴恕之觉得女孩此刻无奈又懵懂的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摸摸垂在她肩头的柔软秀发。

    敬宣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一处。

    “许久没见你笑的这么畅快了。”他忽道。

    裴恕之眉头一挑,“胡说,去朝堂上问问,我时常大笑。”

    敬宣摇摇头,“真笑假笑我还分得出来。”他转头看卢绘,“算你还有点用。”

    马车抵达后,敬宣越过众人,摸着王茹儿的小手,情意绵绵的道别了半天,然后又嘻嘻哈哈拉着其他美人说笑去了。

    卢绘好不容易逮到与王茹儿单独说话的机会,赶紧将王茹儿拉到一边,将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孝忠给你的,里头是要你注意日常饮食的几处提点。”

    王茹儿一脸荏弱轻愁,“是妾身辜负了李小郎的一片真心。”

    “没有没有,孝忠没怪你,他知道你是奉命行事的,叫你好好养病。”卢绘连连摆手。

    王茹儿也不装了,笑了笑,“那多谢了,区区妇人症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卢绘随口道:“幸亏孝忠拦的快,否则叫朱邪丽打起来,你装晕也装不下去,装柔弱也装不下去的。”

    王茹儿定定的看了卢绘一会儿,又笑了。

    她拔下一支金钗,用尖尖的那一头对准左手掌心,然后缓缓的扎下去。

    卢绘起初不解,看她掌心鲜血迸出,吓得一把抓住王茹儿的手腕,当时就要惊呼。

    “请卢小娘子不要声张,这点伤不要紧的。”王茹儿居然还在微笑,“歌伎也好,舞姬也罢,说到底都是哄人开心的。外头达官贵人起哄捧你,我们自己可不能太当回事了。”

    “做我们这行的,不在年轻时攒够安身钱,难免晚景凄凉。为了能登顶花魁,日进斗金,我自小吃的苦头不知有多少,别说朱邪娘子打骂几下,就是她拿针戳,拿刀割,妾身该笑笑,该唱唱,绝不会扫郎君们的兴致。”

    王茹儿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柔婉动人,仿佛掌心被利刃扎穿,正在汩汩流血的不是她。

    “别说了别说了,先把伤口包起来吧!”卢绘看的惊心动魄,连忙摸出腰囊中的伤药。

    王茹儿熟练的用两块手帕左右一缠,就包住了伤处。

    卢绘望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怔怔的自言自语:“孝忠说,他觉得你所言的悲苦往事,并不全是假的……你现在钱攒够了吗?”要是不够,她身上还有。

    王茹儿望着女孩担忧的面庞,又想起了另一张敦厚的少年面孔,没想到她沦落风尘这么些年,终了时倒真遇上了好人。

    她微笑道:“其实应该趁着还没人老珠黄,再多攒几年的,可我想走了。”

    像玉声娘子,就是唱到三十多岁才请旨脱乐籍。

    卢绘:“对了,你要去哪儿啊,是要去嫁人么?”

    王茹儿没回答:“小娘子听过妾身唱曲么?”

    “没听过。我只听过玉声娘子与刚才那位柳娘子唱。”

    王茹儿神情柔和:“其实我唱的并不好,论嗓子不如玉声娘子,论腔调不如月奴,我能在神都薄有名声,是因为我能自己谱曲。”

    卢绘肃然起敬,“能谱曲就很了不起啊。”

    王茹儿笑起来,“这点本事是我幼时向一位乐坊娘子学来的。老师年轻时有相貌有才情,但她沉迷曲乐,不愿嫁人,生平唯愿收集散落在民间的各式曲谱,整理成册,不使先贤古人的心血消泯在岁月中。”

    “后来我家获罪,我也没入教坊,十几年一晃而过。大半年前,恩师故去,托人送信给我,请我照看她遗留的一屋子曲谱。”王茹儿双目清澈,满是神往敬羡之意,“没想到,她真的一辈子没嫁,真的一辈子都在收集曲谱——”

    “这以后,我在教坊就一日也待不住了。多亏少相出手相助,否则我还不知要煎熬多久。”

    她向裴恕之的马车行了个礼,洒脱的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

    卢绘在原地站了许久,回到马车还在感慨,“虽然王娘子说她唱的不好,但我觉得她对曲乐的痴迷,并不亚于她的恩师。唉,也不知她此去安不安全,会不会受人欺负。”

    马车中的另两人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

    裴恕之:“你的伤好了罢,别躲懒了,明日就领绘绘继续出门拜见。”

    敬宣无奈:“咳,你可真是……好吧。你最近怎么老往城门跑,又动什么歪心思了。”

    “在你眼里,什么不是歪心思。”

    卢绘低下头。

    在这些王侯贵胄心中,哪怕像王茹儿这样身价万金,才情出众,也不值得多费功夫吧。

    她开始想念阿耶了,阿耶热血侠义,在他心中人只有品性好坏之分。

    即便妓子,也是个人。

    *

    次日一早,卢绘无精打采的来到沐香斋,打算在郡王来接她出门前,先将书斋打扫一遍,没想到裴恕之还没上朝,正坐在书案后等着她。

    “过来。”裴恕之一身紫色官服,脖颈修长白皙,仪态雍容。

    卢绘拖着脚跟过去,“舅父还有什么吩咐。”

    “第一,旁的妓子从良兴许会晚景凄凉,唯独她王茹儿和李灼灼不会。她俩一个精于世故,一个通晓人心,有的是本事安置好自己。”

    用人之道在于一个恩威并济,强逼着让人办事,总不如让人心甘情愿的好。

    卢绘猛的抬头。

    裴恕之继续道:“第二,王茹儿此去泸州。泸州刺史是她的昔日情郎,当地几大世家中有好几位郎君亦是她的旧相识。放心,王茹儿心里透亮着呢。”

    一个孤身女子带着大笔财帛迁居异地,若无人庇护,那叫‘肥羊’——卢绘长于边地,很清楚这点,是以担心了王茹儿一整夜。

    “第三,这几日我叫你洒扫沐香斋,你是不是很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少相您料事如神,事事都安排妥帖了。”卢绘听到王茹儿此去平安,早已欢喜开怀,雀跃着蹦到裴恕之身边,扯着他衣袖表示感谢。

    裴少相本想再来一手恩威并施,被少女甜言蜜语一哄,都忘了斥责她没叫自己‘舅父’。

    定了定神,他才道:“你的性情太粗莽了,要磨的沉稳些,方成大器。”

    “李孝忠这样的事,以后绝不可再犯。私定终身本是不该,还对着棵树盟誓,简直荒唐!”虽没像敬宣那样大喊大叫,其实他也很不悦。

    “以后要乖乖听话,哪怕我们所谋之事不成,我也保你荣华富贵,余生无忧。”

    少女点头如捣蒜,“我一定听话,事事听命,绝不会耽误您的大事!”——这假舅父虽然看着亦正亦邪,但心地还真不算坏。

    看着她小云雀般欢快离去的背影,裴恕之忍不住轻轻一笑,心想此后总该顺利无碍了吧。

    可惜,事与愿违。

    这日午后,裴恕之下衙回府。

    依旧是官服都来不及脱,老宋就急匆匆的赶来报噩耗——

    “快去六郎那儿看看吧,他又被打了!”

    “什么。”

    “这回打他的是一群人,伤的比上回厉害,主使者是个穿戴富贵的老妪!”

    “什么?”

    “其实老妪想打的是绘娘……唉,没错,又是她的一个未婚夫。”

    “什么!”

    “听子烈说这回不是胡人,是个读书的少年士子,长的还挺好看,一派斯文俊秀的,咱们快去吧——哎哎哎等等老夫,你别那么快啊……”

    第44章 往日情债 五

    信陵郡王府。

    还在内堂。

    依旧咆哮的受害人,诸姬妾照旧围他嘤嘤啼哭,冉姬照旧微笑着将她们带下来。

    罪魁也还是站在一旁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敬宣的伤更重了,两颊高高肿起,从鼻梁到下颌俱是青青紫紫,好一副惨不忍睹。

    卢绘捡了把姬妾留下的团扇,被骂的急了就给敬宣扇两下散散火气,敬宣不骂她了就给自己打扇。

    裴恕之额角一阵抽动。

    “这次是怎么回事?”他大步迈入内堂,强压着语气中的不悦。

    ——经常搞阴谋诡计的人都知道,眼看布局完毕马上可以发动计策之时被忽然中断,是多么的令人烦躁。

    “你们终于来了。”敬宣看见裴宋二人顿时悲从中来,拼命将自己肿如豚首的脸凑到裴恕之跟前,“你看,你看看,我这回是遭了大劫啊,不止是脸,还有身上,这儿,这儿……”

    说着他还想松开衣襟展示一下躯体上的伤痕。

    “住手,不用宽衣了。”裴恕之一把按他的衣领,将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猪头推开,转头看卢绘,“你可无恙?”

    “无,无恙。”卢绘尴尬,她身上除了衣裙有些尘土,发髻乱了些,脸上手上并无伤痕。

    裴恕之还是不放心,“有没有受暗伤,去偏厢让侍婢看看。”

    敬宣愤怒的一跃而起:“她好着呢!一条长鞭挥动起来,没人能靠近她周遭三步,倒霉的只有我!你这个祸害精,到底要害我几次!”

    卢绘不服气了,“这回可不能怪我,我说要去看马,你非要去买胭脂和珠钗。要是我们去的是马市就遇不上他们了,你也不会挨打了!”

    敬宣脸都气歪了,恨不能一头槌撞过去,“你这说的是人话?为了给你买胭脂珠钗被你老相好的家奴打了,你居然撇的一干二净——你你还有良心吗,还有人性吗?”

    卢绘不安的扭了扭,小声道:“那不是我老相好,只是退了亲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退了亲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而已。

    卢绘一转头看见老宋的炯炯目光,还有面无表情却气势吓人的裴恕之。

    她连忙低下头,表示有在羞愧了。

    老宋过去细细端详敬宣脸上的伤,讶异道:“这么多伤,绝非如上次那般被人误伤所致,你们是遭人围殴?”

    “没错。”敬宣差点落下英雄泪,“少说也有十几号人,围住了打我们啊。”——只有老宋心疼他。

    裴恕之听出了不对,上下打量敬宣,“‘十几人围住了打’?你们落单了?你的侍卫呢,随从和马车呢,怎不亮出令牌来。你身上怎么这么素净?”

    只要有一样在身边,敬宣就绝不可能挨打,除非对方意图谋反,胆敢不把皇孙的身份看在眼里。

    敬宣讪讪的,“啊这……”

    卢绘兴致勃勃,“那是因为殿下他……”

    “闭嘴,我来说!”敬宣将罪魁吼回去,抢回解释权,“今日我领这祸害去拜见的是鼓师司马右娘。右娘素来好客,留我们用午膳……”

    “他还摸了司马娘子的手,说她是金手玉人玲珑心——司马娘子是不是殿下的老相好啊……”卢绘努力插嘴。

    “都叫你闭嘴了!”敬宣怒瞪。

    裴恕之神情端肃:“你也该行止检点些,叫绘绘看了,以后师生如何相处?”

    “行行行,我知道了。”敬宣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酒足饭饱后,我见阿绘一整日都挺乖的,就打算带她去买胭脂和珠钗……”

    “你的令牌侍卫和马车呢?”裴恕之无情的追问关键。

    卢绘噗嗤一声脆笑,“舅父你知道吗?司马娘子院中的女弟子殿下几乎全认识,这个拉着他的袖子说多日没见了冤家,那个挨着他的肩头说好狠的心啊死鬼。”

    “殿下将令牌给了司马娘子,让她持令去器造监取一面新制的羯鼓;又摘下金冠给了个叫翠翠的,说‘见物如见人,莫失亦莫忘’;接着将马车与侍卫借给一个叫沁娘的,让她回夫家讨回自己的私房钱,还有玉佩玉珏玉韘,全都摘下来送人啦——最后我们是走着去胭脂珠钗那条街的!”

    “祸害精闭嘴,你添了一碗又一碗,饭后正该消食走几步!”敬宣被揭穿了老底,老脸一红,幸亏现在鼻青脸肿也看不出来。

    老宋好笑,“殿下真是怜香惜玉。”

    裴恕之无语,找了把锦凳坐下,“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抵给别人算了。”

    “那我一定先抵了你那祸害精。”敬宣牙痒。

    老宋:“后来呢?”

    敬宣想到后面的遭遇就恼火:“我们边走边逛,路过一处偏僻的巷口时忽然冒出个老妇,指着我们就是一通污言秽语,还指使家奴一拥而上,说什么‘将这小贱人和她奸夫捉回去给我儿看看,叫他死了心,以后好好娶亲’。”

    裴恕之了悟:“所以那群人是要捉拿你们?”

    “一开始是这个缘故。”敬宣回忆起来,“当时我问阿绘怎么回事。她说那老妇姓崔,她跟老妇之子订过亲。然后我们就打了起来,打到一半时那老妇的儿子赶来阻拦,但没拦住——没用的东西!”

    “子洵一片好心,殿下干嘛骂他。”卢绘皱眉。

    敬宣骂道:“他冲出来护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有什么好护的,毫发未损。他笨手笨脚的冲来,还挨了你两鞭!”

    卢绘哀叹:“哎呀要是依岚在就好了,再多人我们也能逃掉啊!”

    “依岚是谁?”

    “一位女中豪杰。”卢绘满怀思念,“从小到大我不论闯多大的祸,从没挨过打,她也不会骂我是祸害精。”

    这句言下之意就是嫌弃宣皇孙无用——敬宣怒哼一声。

    老宋好心帮忙辩解,“在殿下身边,绘娘你也没挨过打啊。”

    卢绘噗嗤,“那倒是,挨打的都是殿下。”

    老宋没忍住,转身偷笑。

    裴少相按住又要跳起来的敬宣,“别理他们,说说后头怎样了?”

    敬宣忍气,“那没用的东西越劝,他老母就越怒,叫嚣着要打我和阿绘一顿出出气。幸亏孝远就在附近,听到动静赶来,帮我们把那老妇母子与家奴都捆了起来才算完。”

    “此刻邢国公呢?”裴恕之左右看了看。

    敬宣凑过去咬耳朵,“他是陪柳月奴出来的,不能叫家中的母老虎知道。他把我们送回来就赶紧溜了。”

    前情描述完毕,接下就是老规矩,一老二少三个男人目光炯炯的看向卢绘——

    卢绘叹了口气,很自觉的开始交代,“他叫独孤子洵,汉阳人,曾祖父那辈好像封过爵,祖父做过官,父亲有功名,现在既没爵位也没官位了,不过家财还算富足……”

    “汉阳独孤氏。”短短数语裴恕之一听就知底细,“功勋之后,关陇士族。”

    敬宣哈一声,“这来历可比上一个光鲜多了。”

    “这个姓氏很厉害么?”卢绘懵然无知。

    独孤氏起于北魏,原是鲜卑贵族最显赫的八大姓氏之一,后代几经辗转兴衰,其中一支聚居于汉阳县,本朝开国时曾追随文德皇帝起兵,族中子弟有立下功劳者大多封有爵位,以降数代后夺爵。

    “这你不用管了,赶紧往下说。”敬宣追问,“是不是又被人救了命,然后又对着棵破树私定终身啊?”

    卢绘不悦,“那是紫杨木,不是破树。都说了不是私定终身,只是跟中原规矩不同罢了。”

    裴恕之敲了敲桌子,“往下说。”

    卢绘想了想,“子洵的母亲姓崔,好像出身很不错。子洵三四岁时父亲就过世了,大家都劝崔夫人改嫁。子洵的大伯没有儿子,很愿意过继子洵。可崔夫人就是不肯,矢志守节,悉心将子洵抚养长大。”

    众人一愣,老宋踟躇道:“听起来……这位崔夫人坚贞不渝,品行不错啊,怎会胡搅蛮缠的当街打人呢?”

    卢绘咯咯一笑,指着老宋道:“我阿娘说的没错——‘你们男人啊,只要听见女人守节不嫁的,就立刻觉得人家品行高洁了。其实品行好不好,跟守节有什么关系,多嫁几回就不是好人了么,节妇就不能横行霸道了吗’。”

    裴恕之:“这位崔夫人鱼肉乡里了?”

    卢绘:“这我不知道,反正她为人很傲慢,待奴仆也刻薄。我们那儿初春还冷得很,崔夫人的银香球掉落河中,她居然让奴仆脱了衣裳下冰水去捞。张伯母不忍心——她是我阿耶结义兄长的夫人——张伯母说算了吧,银香球她来赔。”

    “崔夫人却说那银香球是都城里什么什么贵人相赠,整座沙州都没人赔得起。还有一回,几个孩童冲撞了她的车驾,她立刻叫家奴抽上好几鞭。不过她教导儿子非常用心,子洵七八岁就能通读诗书和五经了。”

    老宋摇摇头,没再说话。

    卢绘是在裘夫子家中遇到独孤子洵的。

    裘夫子是沙州人氏,年少时在中原求学兼教书,老了携妻儿落叶归根。他是本地少有的见过世面的读书人,一回来就受到热烈欢迎,经过再三恳求开了个乡塾,教导当地幼童。

    卢绘之弟卢纪就在裘夫子门下读书。

    当时卢致南夫妇已经带着一双年幼儿女启程去了神都,但礼不可废,卢绘还是按着老规矩去给裘夫子送节礼,然后就遇到了在裘夫子家中养病的独孤子洵。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高瘦俊秀,落落寡欢,忧郁清冷的像一束苍白的月光。

    他和裴恕之不一样,裴恕之再是郁郁清冷,内里的强势溢于身外,宛如一头打盹的猛兽,隔着三里地都能嗅到杀气,再是胆肥的小兽也不敢冒犯。

    独孤子洵却是真的孤寂脆弱,常常一整日不说一句话。

    不读书时,他会静静的跟在卢绘身边,看她练功盘账清点货仓,琥珀色的眸子冲着她微笑怔忡之时,卢绘就一阵迷糊。

    她忽然明白了上一任未婚夫小李神医的毛病——看见楚楚可怜的就容易头昏脑涨。

    “我也不知道子洵为什么会去沙州的,他在我幼弟的夫子家中养病,我们偶有来往。等他病好了,就向我求亲。子洵说他母亲要改嫁了,以后他的婚事由大伯父做主。他的大伯父极为疼爱他,事事依从。然后我们就对着紫杨木叩首盟誓,交换信物,结了同心络子。”

    卢绘拣了要紧的说,其余复杂情绪一概都省略。

    “慢着慢着!”敬宣不满了,“怎么‘偶有来往’之后就求亲了,这中间跳过了多少啊。慢着,一件件说清楚,你俩相遇是何时之事?”

    卢绘忧愁道:“就在去年年底。我跟孝忠退了亲,阿耶阿娘启程去往神都,老管事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家中只有依岚陪着,我心里很不好受……”

    “因为心里不好受,所以订个亲开心开心?”裴恕之冷冷道。

    敬宣憋笑。

    卢绘察言观色,赶忙否认,“没有开心,一点没开心。”

    裴恕之神色稍霁。

    “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向我求亲。”卢绘一脸茫然,“依岚说我们两个性子一冬一夏,实在不般配。”

    “既是一冬一夏,你为什么答应亲事?”裴恕之问道。

    卢绘羞赧:“那个…子洵学问很好,人品也好。裘夫子告病时他就帮忙教导塾中幼童,和气耐心,从不发脾气…”

    十九岁的文秀少年素衣纶巾,满身的书卷气,在淡淡的日头下抱着幼童耐心教导,有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柔雅之美,那场景卢绘一看就犯晕。

    幸亏有这段前缘作为铺垫,几个月后她见到裴恕之时才没慌了手脚。

    敬宣喉头咕嘟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看他这副神气,裴恕之就知道卢绘所言不虚,那个独孤子洵应该相貌不俗。

    再看卢绘,神情既纠结,又释然,还有几分怅然若失,其中内情绝对没她说的那么简单。

    裴恕之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后来呢?”年轻人心思各异,只有老宋一心求索。

    卢绘叹道:“本来一切挺顺利的,谁知几日后子洵的母亲也追来了沙州。先说她不改嫁了,又说给子洵找了门上好亲事,得知我俩订亲后大闹了一顿。又哭又骂的,还要告官,最后张伯母出面安抚了她。”

    “这样的亲事还怎么结,于是我跟子洵说退亲吧。他不说话,我就独自去砍倒了那棵紫杨木,烧掉了信物,扯断了同心络子——就此了结。”

    敬宣讥嘲,“你这退亲的本事,真是一气呵成,唯手熟尔。要是沙州的小娘子都跟你似的,不知那紫杨木还能剩下几棵。”

    老宋很适时的长叹:“草木何辜啊。”

    卢绘不服,“你们不用阴阳怪气,我又没掘根,紫杨木见风就长,砍了旧的,很快会长出新树苗来的。”

    裴恕之沉声道,“我看你的姻缘也是见风就长,旧的退了,新的即刻就来。”

    卢绘努力辩解:“姻缘要来,凡人也挡不住啊。舅父你一次姻缘都没来过,所以不懂的。”

    看裴恕之的脸色铁黑又无可反驳,敬宣咧嘴哈哈大笑,然后又牵动了脸上伤势,在‘嘶嘶’声中大笑无疾而终。

    “你把那对母子关在哪里?”裴恕之起身,“我去看看。”

    卢绘连忙,“我也去我也去。”

    老宋咳咳两声,“老夫也去见一见。”

    敬宣:“……本王给你们带路。”

    *

    被殴成个豚首,气急败坏的敬宣本想将崔氏母子关进柴房,奈何一旁的卢绘满眼哀求,他只得将人关到一处设有暗窗的厢房。

    屏退左右奴婢后,敬宣将裴恕之等人领进一间暗室,透过暗窗看去,厢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老宋目力不佳,凑的最靠前,一看之下颇觉意外。

    之前听闻敬宣与卢绘的前情转述,他本以为崔夫人定是个面目可憎的尖酸老妇,不曾想她竟然相貌异常秀丽,即便年过四旬,依旧眉目绰约,风姿不减。

    生子肖母,独孤子洵的相貌就有七八分随了崔夫人,虽然单薄了些,但身形高挑,骨架纤长,称得上雪树琼枝,珠玉在侧。

    老宋顿觉卢绘匆匆再次订亲也情有可原。

    正想点评两句,转头时却见裴恕之望向崔夫人的神色若有所思,老宋跟随裴恕之日久,知道他应是又想起了什么。

    崔氏母子正在争执。

    “……你糊涂啊!”崔夫人瞪眼绷脸,威势十足,“那小贱人见异思迁,水性杨花,怎堪为你良配?!”

    敬宣冲卢绘挤眉弄眼,用口形重复了一遍‘见异思迁,水性杨花’八个字。

    卢绘正想怼回去,裴恕之迅速伸手捏了下敬宣的脸颊,后者痛的脸型都扭曲了,却不敢痛呼出声,老宋看着都觉得肉疼。

    卢绘朝裴恕之甜甜一笑表示感谢,裴恕之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崔夫人:“为娘早打听过了,遇到你之前,那小贱人刚刚被人退了亲,这才多久啊,就又勾引上你了!”

    独孤子洵:“她与那位沙陀医士的事儿子都知道,绘绘毫无过错。何况这回是儿子开口求的亲,与绘绘有什么相干!”

    “你这是受了她的蛊惑,不知不觉着了道!今日你也见了,青天白日的,她跟那个浪荡儿不清不楚的……”

    “请母亲不要再诋毁人家清白女儿了,母亲怎知那人不是绘绘的亲友师长,众目睽睽之下,何来的不清不楚!还有,母亲怎能当街打人,神都可是天子脚下!”

    崔夫人蛮横道:“看那浪荡儿的嘴脸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了。再看他身上精光,一件环佩都戴不起,定是个贪图商贾家财的穷鬼!打就打了,怕什么,我看他们能关我们几日,崔家很快就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莫名一顿排揎,将宣皇孙又气了七窍生烟,老宋与卢绘忍笑甚是辛苦。

    母子俩又争执了几句,崔夫人怒道,“你就是不肯听为娘的话,娶崔家娘子么?那可是清河崔氏的嫡支娘子啊,祖辈父兄累累官声,于你将来仕途大有好处!”

    “儿子不喜这位娘子,不想娶。”

    “你见都没见过她啊。”

    “儿子不想见。”

    “你是要气死为娘么!”

    崔夫人好说歹说却见儿子丝毫不肯转圜,不得不拿出了杀手锏。

    她含泪道:“你如此忤逆不孝,为娘十余年心血付诸东流,还不如一死了之!”说着她竟一头向墙上撞去。

    独孤子洵连忙抱住母亲,哀哀跪下来哭求:“母亲万万不可啊,都是儿子的不孝!”

    崔夫人捶胸哭嚎,抑扬顿挫,“儿啊儿啊,当年你阿耶走的时候你才猫儿般大小,吃三口吐两口,为娘放心不下你,才宁愿背弃娘家也不肯改嫁啊!”

    独孤子洵抬头,俊秀的脸庞上满脸是泪:“母亲为儿子耗费良多,耽误一生,所以儿子忍着千般不愿,还是与绘绘退了亲。”

    崔夫人大哭:“为娘这一辈子求的就是你光宗耀祖,声名显赫,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儿子知道母亲是为了儿子好,可母亲以为的好,不是儿子想要的。”

    独孤子洵如此倔强,倒是出乎老宋等人的意料。

    崔夫人抹了把泪,“你就当是全了为娘的心愿,不成么?”她似乎想起什么,“子洵,你把那东西交出来!”

    ——什么要紧的东西啊?

    暗室内四人各有疑惑。

    独孤子洵神情躲闪,微微侧开身子,“儿子没带在身上。”

    “竟敢当面扯谎!”崔夫人大怒,“当初那小贱人问你要回信物时,你说你自己会烧的,可你根本没烧!那东西被你贴身收藏,朝夕不离,你当我不知道?还不交出来!”

    老宋大吃一惊,回头看去——

    只见敬宣张口结舌,卢绘神色怔忡,裴恕之还算淡定。

    “不,我不交。”独孤子洵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襟,修竹般的身躯缓缓立起,一步步后退。

    崔夫人逼近,摊开手掌:“快拿出来,我一把火烧了,你就死心了!”

    独孤子洵脸色苍白,睫尖沾着水汽,又脆弱又倔强,握着襟口的手仿佛握着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轻轻说道:“请母亲原宥儿子忤逆。”

    啪的一声,崔夫人重重一掌打了儿子一巴掌,“不孝的东西,给我交出来!”

    独孤子洵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肿,手却握的更紧了。

    崔夫人只能亲自上手去抢,拉扯间独孤子洵额角撞在墙上,沁出血痕。

    老宋倒抽一口气,不等他反应过来,身旁的卢绘已经一阵风似的跃起离去。

    她飞速穿过侧门,绕过一个转角,猛力一脚踢开厢房大门,高声道:“你是想逼死他吗?!”

    崔夫人见是她,眼珠都红了,“你这小贱人!”说着就要来掐她。

    卢绘的身手怎么可能被她掐中,抬手轻轻一拨,就将崔夫人拂倒在胡床上,然后忙扶起歪在墙边的前未婚夫。

    独孤子洵忍着头疼睁开眼,一见自己朝思暮想之人就在眼前,顿时满腹酸楚涌上心头。他抱着少女凄然痛哭:“绘绘,都是我不好,是我无用!”

    卢绘也是心酸,“你有什么过错,怎么能怪在你身上!谁能挑选生身父母啊!”

    “这几月,我一直思念你,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很担心你,担心你又被逼迫,又要生病了……”

    少年少女抱头痛哭,一旁是骂骂咧咧的崔夫人。

    真好不热闹。

    ……

    ……

    ……

    暗室内。

    老宋:“这一回……”

    敬宣:“……恐怕不好处置了。”

    两人目光一致朝向裴恕之,只见他脸色铁青的盯着独孤子洵的脖子。

    衣襟散开,纤细苍白的脖颈上挂着条精致的红绳,红绳宛如一道血痕,系着一枚丑丑的葫芦绣囊。

    第45章 往日情债 六

    入夜了,郡王府内堂还隐隐传出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子洵真是太不易了,从小就被人耳提面命‘你娘是为了你才没改嫁的,为你才跟娘家一刀两断的’,‘你娘青春守寡甚是可怜,你定要孝顺啊’!一遍又一遍,月月提,年年提,孝顺本是儿女的本分,可子洵还得多背负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愧疚!”

    “别家孝子尽孝十分,子洵就得尽孝十二分,二十分——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不但要事事顺从,以母为天,还得顺从的心甘情愿!崔夫人要是明事理倒还罢了,可她连寻常的良善都称不上!”

    “子洵是人啊,他有自己的主张,明明知道自己母亲言行举止不妥,在乡里一日比一日骄横,可他多劝几句崔夫人就要死要活的……”

    卢绘端坐在内堂正中的主位上,哭的抽抽搭搭,脸颊通红。

    坐在她左边的是默默叹气的老宋,右边是胡乱摇晃团扇的敬宣——给自己扇七八下后也会匀出两扇给卢绘,两人都被扇的发丝乱飘。

    裴恕之则负着手站在窗边。

    一个时辰前,卢绘还与独孤子洵抱在一处痛哭。

    信陵郡王府建成至今还没有过这等闹剧,敬宣与老宋面面相觑,最后是裴恕之下令婢女们将独孤子洵扶到别处疗伤静养,裹好伤口后再灌两碗安神汤下去。

    崔夫人继续关在原处,并将卢绘拽了出来。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也是不孝啊。”老宋叹道。

    卢绘迭声道:“对对,就是这句话,子洵也说过!但他母亲哪里听得进去,她哪是养儿子啊,是在,是在……”

    “是在熬鹰驯犬。”敬宣低声接口。

    他与亡母刘妃感情深厚,自小母子俩笑骂随性,无话不说,完全无法想象世间有像崔夫人这样威权扭曲的母亲。

    ——唉,母妃,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不知她是不是已经重新投生了,盼她下辈子能一生安康平顺。

    “一点没错,反正就是要子洵听话!”卢绘抹着泪,“其实子洵很硬气的,有一次跌伤了胳膊,正骨时他疼的脸上煞白满头是汗也没吭一声。要不是他母亲一个劲的用性命拿捏他,他才不会就范呢!”

    她越想越为前未婚夫难过,“呜呜呜,子洵要是个毫无主见的软骨头就好了,什么都听阿娘的,反而不会这么痛楚难受了”

    忽然语气一变,“呸,他要真是那样的软骨头,我才不会看上他!”

    然后又接着伤心哭起来,“子洵真是太不易了……”

    老宋&敬宣:……

    “别哭了!”敬宣将团扇一拍,“你这么怜惜他究竟想怎样?是不是还想嫁他!”

    “找个崔夫人这样的阿家,那是自寻死路。”卢绘这个想的很明白,“明知前头是坑,还往里头跳,我阿耶阿娘会气死的。其实吧,与子洵订亲之事,我至今都不曾告知双亲。”

    ——唉,这趟阿娘回沙州,老管事肯定要告诉她的了……

    “原来你不糊涂啊。”敬宣重新摇起团扇,“崔氏早些亡故,独孤子洵就能逃出生天了。”

    卢绘一脸正气,“殿下慎言!再怎样,也不能咒人家母亲早亡啊。”

    老宋:“是啊,而且老夫观她面貌,是高寿之相。”

    卢绘又担心了,“很高寿吗?多高寿?”——子洵到底要受多少年罪啊。

    看她态度前后反复敬宣直想咧嘴笑,总算记起脸上的伤赶紧忍住。

    卢绘:“要不算了,把他们放了吧。”

    敬宣:“放了?所以本王又白挨一顿打?且你那心肝子洵还得继续‘不易’。”

    老宋:“不如对那崔氏晓以大义,好生劝说?”

    敬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崔氏既是女子又是小人,孔圣再世也没用。”

    三个臭皮匠也拧不出一个诸葛亮,说来说起还是一筹莫展。

    老宋只好抬头:“少相对此事怎么看?”

    裴恕之忽道:“你们说完了么?”

    夜色渐浓,将他的面孔染出几分阴晦不明。

    从进屋起裴恕之就不发一言,卢绘哭的上头差点忘了他,此刻见他脸上喜怒难测,她不免有点惴惴。敬宣与老宋也静待他下文。

    裴恕之看向卢绘:“你当真要与独孤子洵断了?”

    卢绘忙点头。

    裴恕之:“若然崔氏同意了,你可愿与独孤子洵再续前缘?”他这话问的很平静,平静的就像个温和的长辈,在询问晚辈小娘子的意愿。

    但不知为何,卢绘却隐隐觉出一种危险,这是她自小在野外养出来的一种直觉,于是她愈发坚定的表示,“子洵觉得自己亏欠母亲良多,是以要还一辈子的债。但我不能跟他一起还这笔债,更不能替他还债。我也是父母用了心血养大的,理应孝顺双亲,过好每一日,不让耶娘为我痛惜担忧。”

    此言一出,老宋大是称赞:“绘娘心思剔透啊。”

    敬宣也对她刮目相看。

    他自小不羁,出宫建府后每日斗鸡走狗,偎红倚翠,酒肉朋友中不乏三教九流之徒。接受裴恕之的托付时,其实他并未对卢绘如何上心,只当多了个市井小伴,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直至此刻,他才诚恳道了一句:“等阿绘再大几岁,多读些书,未必不能成个淑静练达,百家求娶的贤良娘子。”

    裴恕之长眉一挑,“你觉得她现在缺人求娶?都快泛滥成灾了。”

    卢绘干笑几声。

    “说的也是。”敬宣摸摸自己脸上的伤,“此事有点麻烦,要不就听阿绘的把人放了算了,就当是我倒霉。崔氏不是朱邪丽,把我们的身份点明了,以后定不敢再来闹的。”

    卢绘十分感动,“殿下真是位宽厚君子!”

    敬宣痛骂,“祸害精闭嘴,称了你的意就是宽厚君子了!”

    他又道,“若湛,你看这样如何?”

    裴恕之淡淡一笑,“因为我的事叫你平白受罪,如今怎会要你忍气吞声?”

    敬宣疑惑,“你的意思是……”

    “上回朱邪丽还能说是无心之失,这回崔氏却是有意作恶。”裴恕之拍拍敬宣的肩头,“放心,我绝不会叫你白受这趟委屈。”

    敬宣愣愣的,好像有点感动,又觉得哪里不对。

    裴恕之转头对老宋,“先生期望崔氏能明白微言大义,改了骄横的做派,是也不是?放心,此事不难。”他也拍了拍老宋的肩头。

    老宋惯性点头——日头打西边出来啦,少相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啊。

    裴恕之又对卢绘微笑,“你心疼独孤子洵受其母逼迫,过的生不如死是吧?区区小事,我也替你一并办了,叫独孤子洵去了这个心魔。”

    虽然他笑如三月春风,但卢绘却一股子寒意爬上背脊,嗫嚅道:“不,不必了吧。这也太麻烦舅父了……”

    裴恕之:“不麻烦,相逢即有缘,举手之劳而已。”

    他又对老宋道,“辛苦先生跑一趟大理寺,向晏大人借十几身差役号服。若是方便,最好连少卿颜丰也一并借了来。”

    老宋应声。

    敬宣皱眉:“这,合适么?”

    裴恕之笑道,“合适。左右近来神都太平,大理寺上下闲的很,不如出来助人为乐——敬宣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些杂事,先行告辞。”

    走到门边,他忽又停了脚步。

    “哦,还有这个。”他转身抬手一晃,一件红莹莹的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卢绘下意识的双手接住,低头一看——竟是那个丑丑的葫芦锦囊。

    敬宣探头一看,“啊,独孤子洵肯交出来了?”之前不是宁死不屈的么。

    裴恕之:“他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是我让侍婢取下来的。绘绘,你自己处置吧。”

    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您这说法好新奇,众人心想。

    看着裴恕之那身紫色的织锦官袍在门外飘然消失。

    室内一时寂静。

    “少相似是气恼了。”老宋第一个开口。

    卢绘擦擦汗,这次是冷汗——“他气恼了?明明一直在笑啊。”

    敬宣,“你瞎么,笑的这么渗人都看不出来!”

    卢绘不解:“他为何要气恼,挨打的是郡王你,他又没吃一点亏。”还白看了一出活剧。

    她又道,“是不是耽误他的正事了?”

    老宋迟疑,“应该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吧。”

    ——又是一阵安静。

    老宋摸摸胡须,“老身先去准备明日的大理寺之行吧。”

    敬宣摸摸肿脸:“若湛说了,本王须得好好养伤。”

    两人就这样毫无义气的一走了之,独留卢绘一人傻坐堂中。

    她呆了两瞬,抄起地上的团扇起身追去。

    *

    裴恕之并未走出很远,卢绘问过几名婢女后一路连跑带跳,很快追上了他。

    “何事?”浅浅月光下,裴少相长身玉立在波光粼粼的池塘边。

    “我,这……”卢绘手足无措,“舅父您先坐。”

    她扶着裴恕之的手肘坐到石凳上,然后殷勤的给他打扇,“我又给舅父惹麻烦了。”

    裴恕之:“嗯,我毫发无损,何来麻烦。”

    其实卢绘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相,您气恼了么?”

    裴恕之脸上不怒不喜,“气恼什么。”

    看来他真的恼了,卢绘心道,连假笑都不肯装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转圜一个气恼之人呢——太巧了,这题她会。

    从小到大,卢绘见过不知多少次亲爹哄亲娘的场面。

    卢致南生性豪迈,大大咧咧,许多次甚至都不明白妻子谢玉芙为何气恼。

    但这又如何?弱者怨天尤人,强者无所不能,自家娘子不悦了还需要知道什么缘故才去哄劝么。

    卢绘有样学样,青出于蓝,从两三岁开始就眉开眼笑,花见花开。

    每每看到肉团般的宝贝女儿鼓着滚圆的小肚皮在榻上滚来滚去,卢致南与谢玉芙喜爱的心都要化了,天大的恼怒都会消失无踪。

    直到八岁那年卢绘自觉长大了,才退位让贤,将这套绝技传授给幼弟卢纪。

    现在裴恕之也恼火了,虽然卢绘不知缘故,但显然也是先哄为妙。

    照她以前的法子,所谓天下难事,撒娇可破。

    卢绘坐到裴恕之身侧的石墩上,幽幽叹了口气。

    ——可问题是,她能对耶娘撒的娇,不适合原样搬到假舅父身上啊。

    难道她也像对谢玉芙一样,扑上去亲亲裴恕之的脸,啃啃他的耳朵,窝在他怀里一顿扭来扭去?抑或是用头顶蹭他的颈窝,再用手指搓他的胡茬说些傻笑话?

    “为何叹息?”裴恕之侧头看她。

    少女的目光游移迷离,娇怯怯的从他的脸颊移到耳畔,在唇边驻留片刻,往下是喉结,胸膛,犹犹豫豫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该从哪里开始呢)。

    “因为您气恼了。”卢绘尽量放软语气,像她幼时那样糯糯的,“少相对我家有再造之恩,绘绘说是要报恩,不但一无所成,还给少相惹下许多事端。”

    被拘在家中三四个月的少女,皮色从先前的浅麦逐渐转为粉白,鲜果般的脸颊透着芬芳红润……看来她本来肤白,是每日到处乱跑才晒黑的——裴恕之模模糊糊的想。

    还有她的声音,原来音色这么娇软,嫩嫩的像只毛绒绒的莺儿,定是自小听粗人们吆喝才只知直着嗓子说话的。

    卢绘试探着挨近过去,“…都是我惹的祸,请少相不要气恼。”

    ——人为万物之灵,要知道变通。不能亲假舅父的脸,那就蹭蹭他的袖子吧。

    裴恕之警觉到两人距离过近了,习惯性的想挪开些,谁知卢绘已经轻轻抱住他的臂膀,将粉团似的小圆脸靠在自己肩头,近的几乎能看见她脸上一层半透明的细细绒毛。

    臂膀上触觉绵软,包括他的半边身子。

    “……子洵也是没办法,少相也不要气恼他成不成?”

    ‘子洵’两字忽将裴恕之惊醒。

    皎洁月色之下,少女歪头靠在自己肩头,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等待自己的反应,眼中并无一点旖旎之意。

    裴恕之霎时灵台一片清明。

    ——她无意勾引他。

    这些年官场捭阖,所闻所遇之光怪陆离不知凡几。然他心有图谋,戒备何其之深,视红粉如骷髅,赴艳局如涉龙潭虎穴。一旦有人试图接近,他必定第一时刻察觉。

    然而,她并无意勾引自己。

    片刻后,裴恕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看见的是一只绒毛柔软目光清澈的小小雌兽。

    卢绘也在看他,看他神情变幻莫测,一时阴霾遍布,一时又风光月霁。不得不说,除了自家阿耶以外的男人都挺麻烦的,不但心思奇怪,还容易纠结。

    “我没有气恼。”裴恕之语气温和,情绪平静,“只是希望绘绘明白,不论是李孝忠,还是独孤子洵,俱非你真心喜爱之人。”

    这个卢绘就不同意了,“那我还是挺喜欢他们俩的。”

    话一出口她就察觉不对,连忙补救,“啊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一次喜欢一个,每次都挺喜欢的。”

    裴恕之轻笑起来,“你喜欢李孝忠,是图谋人家留在当地给百姓行医布药;你喜欢独孤子洵,未必没盼着他接替年老多病的裘夫子,留下来教导当地孩童读书。我说的可对?”

    卢绘被说中心事,讪讪的放开假舅父的臂膀,“有所图谋的喜欢,也是喜欢嘛。”

    裴恕之反手揽她在身旁,就像夹着一团棉絮。低笑声引的胸腔震动,连带卢绘都被震的一顿酥麻,鼻端飘来裴恕之衣袍里上熏香,闹的她莫名一阵脸红。

    裴恕之笑够了,“好,我来问你,倘若李孝忠想要当个行踪不定的游医,独孤子洵想要回乡举业,你还喜欢他们么?”

    卢绘干干一笑,“那……我就在心里不声不响的惦记他们吧。”

    “他们将来自会娶妻生子,用不着你惦记。”裴恕之笑着敲她额头,“他们未来的夫人若知道有人敢惦记人家夫婿,必定杀上门来好捶你一顿。”

    卢绘摸摸脑门,若有所思,“适才我说不能明知有坑还往里跳,可细想来,若换了我阿耶阿娘,即便前方是无底深渊,定也一头跳下去了。唉,是我们太儿戏了……”

    “你知道就好。”裴恕之满意的起身,顺手拎起臂膀下的少女,“你不用为独孤子洵担忧,少年人有学问有操守是好事……”

    清亮的银白月色下,卢绘看他清凌秀美的侧面轮廓,偏一副老气横秋,忍不住笑起来,“其实少相你也只比子洵大三岁,仿佛你是他长辈……”

    裴恕之一个眼风扫来,她忙低头,“我错了,我不该插嘴的,舅父您继续说。”

    “自幼的耳濡目染,寡母的不断逼迫,都不曾使独孤子洵屈从,可见他心性确有可嘉之处。如今他家中还有个大伯父压着,哪一日这位大伯父也去了,崔氏岂不愈加无法无天?将来若授了官,他该如何自处,继续受崔氏掣肘?还是叫崔氏多一个骄横霸道的依仗?”

    “还是尽早去了这心魔罢,既有益于独孤氏,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一回头,发现卢绘正在后面看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过来。”裴恕之向她招手,“有话就说。”

    卢绘这次是真心真意的抱住他的臂膀,“少相你知道么,你对宣郡王说不会叫他平白受委屈,又对宋先生说会让子洵阿娘改了骄横性情——那样子好气派好威风啊!”

    裴恕之不住摇头微笑。

    “我们三个死活想不出法子,可你说了结就能了结,别看宣郡王平日里眼睛生在头顶上,适才他瞧你的眼神别提多敬服了。唉,少相您要是我真舅父就好了。”卢绘越说越觉得可惜。

    裴恕之板着脸拧她耳朵,“存心不良,莫不是想狐假虎威为非作歹?”

    “我不会为非作歹的!”卢绘捂着耳朵退开好几步,“只不过若有少相这样的舅父,我呀……”

    “怎样?”裴恕之笑着踏前一步。

    卢绘隔了好几步笑着,“我就多定几回亲!清早定一回,落日再定一回,定它个百八十回!”

    “讨打!”裴恕之作势要扬手。

    卢绘赶紧远远跑开,身后留下一串清灵畅意的笑声。

    裴恕之留在原地笑了会儿。

    他也不急着召唤铁勒吩咐行事,反而颇有闲情逸致的沿池塘缓缓踱步,任由柳枝一根根拂过自己的肩头。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夜的月光尤其俏皮讨喜。

    ——若她意欲勾引自己,他有的是法子化解。

    或戏谑挖苦,或虚与委蛇,这些年来逢场作戏早惯了。

    可她心如赤子,全无这等念头。

    嗯,挺好的。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