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试珠记 二
两日后,谢玉芙将卢绘叫进屋里,拿出一份请柬给她,“这是你康家伯父送来的。”
卢绘欢喜的扑过去,“谁家要办宴了?喜宴还是寿宴啊,我已经大了,可不坐孩童那席。”
谢玉芙看女儿娇憨活泛,不禁笑起来:“永宁公主生于春末,为感陛下生育之苦,每年春末都要在水镜听风苑办一场三日三夜的谢诞盛会。盛会上有佛法大师讲禅,有神都最负盛名的歌女唱曲,今年听说还有成名多年的‘仙桃班’演杂剧。这请柬在外头万金难求一封,寻常人家根本进不去。”
卢绘解开装请柬的锦囊,发觉所谓请柬是由浅色黄檀制成的薄薄一片,其上用金银丝交缠錾出一幅小小图案,下方空白处则是几行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了‘延请贵客共赴盛会’之类的字样,做工极为精致。
卢绘看的云里雾里,“这图画是什么意思?院子里怎么喷出泉水了,还有两条鱼?”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夫妇扶着位老夫人在旁笑看。
谢玉芙道:“这是‘姜诗孝母,涌泉跃鲤’的故事,是说孝顺母亲的。”
卢绘表示完全没听说过。
谢玉芙不禁轻叹:“你也该读些书了,都城里的小娘子都可有学问了了。”
卢绘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反正要回沙州的,左邻右舍的姊妹都是一般,我若太有学问,要被大家排挤的。”
谢玉芙觉得小鹌鹑振振有词的模样甚是可爱,不禁莞尔一笑。
“永宁公主好富贵啊,这份请柬就能卖不少钱呢。”卢绘咋舌不已,“能顶寻常三口之家几个月用度了。”
谢玉芙担忧起来,“出门在外要忌讳言语,不要动不动提钱,达官贵人不喜欢的。”
卢绘不解:“既然盛会上达官贵人云集,怎么会给康家伯父送的请柬呢。”康屈底也是商贾人家,还是胡商。
谢玉芙道:“仿佛是他帮了一位贵人的忙,那位贵人为了谢他就送了这份请柬。不巧他家夫人和女儿这阵都病了,难得见世面的机会,白费了可惜,便给了我们。”
锦囊和黄檀都散发着宁馨雅致的淡淡香气,卢家商行也做着香料买卖,每年从西域天竺甚至更远的地方购入大量昂贵的香料,卢绘耳濡目染,见识也不算浅了,如今竟闻不出这黄檀请柬上熏的是何等香料。
“这是什么香料啊,真好闻。”她皱着小鼻子苦苦思索。
谢玉芙笑道:“这是配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成香。须用多种香料药材混合制成,配方、比例、工序,都是各大世家的秘方,不外传的。”
卢绘表情复杂,“看来世家也不全是咱们卢家这样破落的,也有金贵的。”
谢玉芙笑的不行,“傻孩子!真山穷水尽了,再是不外传的秘方也得卖。”
她略带讥诮,“永宁公主虽是千金之身,但父族母族夫族具非世族。她这方配香不知是从哪家弄来的,中间使了什么手段。”
卢绘歪头想了想,“永宁公主生于春末?如今都夏末了。是因为之前的‘房州流人案’,谢诞会才耽搁至今吗?如今阿娘肯让我出门了,想来是结案了吧。”
谢玉芙目中闪出喜爱骄傲的光彩,将女儿揽在怀中,“乖绘绘,不怪阿耶阿娘将你拘束在家中这么久?”
卢绘亲昵的搂着谢玉芙的脖子,圆圆的脸蛋贴着母亲的脸颊蹭啊蹭的,“绘绘永远不跟阿耶阿娘生气,阿耶阿娘肯定是为了我好的。”
谢玉芙胸中溢满了柔软温暖,她抱着女儿微微摇晃,仿佛她还在襁褓中,“你心怀仁义,甘冒风险救人危难,这是很好的。可在阿耶阿娘心中,你的安危比什么都要紧。‘房州流人案’闹起来时外面沸沸扬扬,我和你阿耶整夜整夜的担心,就怕牵扯到你。老天保佑,这件事总算完了。”
“绘绘以后再不叫阿耶阿娘担忧了。”
“儿女都是债,哪能不担忧啊。”
谢玉芙微微一笑,风霜操劳的多年侵蚀也压不住那股惊艳之美。
她年近四十,左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浅色刀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卢绘有时不禁遐思,少女时的母亲该有多美貌啊。
“阿娘你不去么?”
“我不去了,你和依岚去罢。”谢玉芙蹙起眉心,“这阵子卢家那几个催逼愈发急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阿耶还以为可以慢慢吊着他们。却不知赶狗入穷巷,是要出事的。”
说着,她哂然一笑,“年岁大了,开始疑神疑鬼了。卢家那几个窝囊废,要钱没钱,要势没势,想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去好好玩耍一场罢,难得机会,等回了沙州也能在姊妹间说道说道。”
*
次日一早,谢玉芙叫来左右侍婢为两个女孩打扮。
卢绘是个听话的孩子,忍着脖子僵硬让母亲在自己头顶上绾了一对颤颤巍巍的朝云髻,再左右对称的插上嵌宝金钗,正中一枚羊脂白玉梳篦。
依岚一瞧见卢绘身上柔幔飘飘的长裙就头大如斗,坚持要穿胡服以婢女的身份跟进去。
卢致南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妻子往女儿脑袋上插第八根钿头簪子时,小心翼翼的提了个意见:“会不会……戴太多了?”
依岚立时向卢老板投射去敬佩的目光——好胆色!
谢玉芙举高那支簪子,顶上镶有一颗滚圆大珠。
她瞪起美目,“这么可是海珠!从南海千里迢迢运来的,神都的贵人都不见得有!”
卢致南唉声:“没说这珠子不好,我是说戴太多了,像个暴发户。”
“这不是事实?”
卢绘噗嗤笑出声,被父母双双白了一眼。
卢致南耐心道:“虽是暴发户,也不要打扮的一望即知是个暴发户嘛。这里是神都,人人眼界不凡。莫说贵人,就是奴婢之流都笑话绘绘的。”
谢玉芙板着脸放下簪子:“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卢致南取出七八个硕大的荷包,分别交给卢绘和依岚。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俩进去后,见人就给赏钱!打杂粗使的二十个钱赏起,端茶送果的每人两粒银豆,引路的三粒,知事管家之流一粒金豆!”
谢玉芙哈的一声,调侃道:“我当你有什么高见呢,遍地撒钱比之满头珠翠有何高明?同样一望即知是个暴发户,还是俗不可耐的暴发户。”
卢致南也觉出不妥,皱着脸坐到妻子身旁,“我少年时挺出尘洒脱的,果然买卖做多了人会俗气么。”
谢玉芙嫣然一笑,“俗气挺好的,能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比什么出尘洒脱强多了。”
卢致南含情脉脉的回以咧嘴一笑。
中年夫妇一言不合秀恩爱格外辣眼,依岚捂起眼睛不看,卢绘叹道:“阿耶阿娘,你们再说下去时辰要误啦。”
进了马车,趁还没出巷子,卢绘立即取出一枚菱花小铜镜,对着镜子将头上的珠翠拔了个干净,只留下发髻正中的羊脂白玉梳篦,左右各一对花钿,以及那根硕大的海珠簪。
依岚笑道:“托你的福,我学会的第一句斯文话就是‘阳奉阴违’。”
卢绘将拔下来的钗钿包成一团塞在坐垫下面,叹道:“我是真想乖乖听耶娘话的。可有时候还真不能事事都说呢。”
*
马车摇晃,沿着洛水一路向东。
卢绘撩起轻纱,趴在围栏上不住的左右张望,至此才见到几分神都真正的景象。
从天空俯瞰的话,四四方方的神都城被一条洛水横贯当中,像一张横向切开的棋盘。
漫长的河段上有数处桥梁,连通南北两半城,
北面半座城再被纵向一分为二。
靠西那一半也就是全都城的四分之一,占据了神都的左上角,就是内城。
宏伟的皇城与高而窄的原璧城一南一北紧依而建,皇城中最大的两块是天子居住的宫城与储君居住的东宫。除此之外,内城靠东还有储备官粮的含嘉仓城与包括大理寺、尚书省、太常寺等朝廷机关在内的东城。
靠东的另外一半称为‘东郭’,建有二十八坊,中间还有一座‘北市’。
卢家宅邸就在东郭,紧挨着北市的景行坊。
南面半座城也能分作一东一西两半,右下角那四分之一座都城称为‘南郭’,左下角那四分之一座都城称为‘西郭’,里面各有几十个坊与一个市。南郭的集市称为‘南市’,西郭的集市称为‘西市’。
一般来说,内城管制最严格,毕竟天子驻跸之所。
其次是东郭,通常居住的都是勋贵世族与官宦人家,赶赴都城考举的读书人,与前来求学的学子。相比之下,洛水以南的西郭与南郭则稍微鱼龙混杂些。
一旦西郭与南郭生有变故,卫戍都城的军队就会立刻封锁洛水上的所有桥梁,保证内城与东郭的安全。
水镜听风苑就建在东郭,位于紧挨着洛水的上林坊南面。
据说先帝年间某位亲王买下了还是一片平房的此处,引洛水入内形成一片波光潋滟的大池,又绕这片大池建了一圈回廊楼台,每座楼阁的檐角都用锁链挂上沉甸甸的铜铃铛,最高的那座有四五层高,足挂了七七四十九枚铜铃铛。
清澈如镜的大池就是‘水镜’;清风拂过时,所有楼阁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是为‘听风’,最终得名‘水镜听风苑’。
卢绘从没见过这样兼具风雅之气与富丽堂皇的地方,入苑后简直两只眼睛用不过来。
依岚也难得没说怪话。
直至到了这等地方,卢绘才知无论是谢玉芙与卢致南的打算都是行不通的。
水镜听风苑入口处车水马龙,华盖云集,恭候在门口的十几名知事只消看一眼马车上的徽记就知道宾客来历,然后将其引至相应之处。
一般来说,每家宾客会随上两辆马车,一辆坐主家,一辆坐贴身侍婢;显贵些的宾客的随上七八辆马车都是寻常。
知事在卢绘前头引路,言语妥帖中带着犹疑客套——
这名少女有些奇特,来时只乘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也没有醒目的家族徽记,周身饰物除了那支海珠钿头簪子还算成色不错,其余都是市面上的行货,做工寻常。少女只带了一名胡女侍婢,举止却又没半分奴婢模样。
偏偏这少女拿的是第一等请柬。
黄者通‘皇’,錾有金银丝的黄檀香木请柬永宁公主送出去不到二十张,收到此柬的只有梁王郓王洛川王等几家王侯血亲,以及女皇最信重的几位宰执重臣,其余宾客收到的都是精致的烫金柬。
知事不敢怠慢,适才他一见到那黄檀请柬,立刻越过另几家等在门口的贵妇娘子,率先来服侍这两名少女。
穿过半圈回廊,两层高的戏楼就在眼前,
第一层略低,封起来作为底台,豁开三面的第二层才是戏台。以戏台为轴点,正前方搭建出一片可容纳上百人的扇形看席。扇形看席继续向后延伸,是三座微有弧度的观楼,以左中右的形态正对戏楼,每座观楼中都有十几间朝向戏台的看台厢房。
知事迟疑了。
既有黄檀请柬,这位卢小娘子显然应该进厢房,可是观楼厢房每间都定有贵客,知事并不知道该引这位少女去哪间,而坐在楼下扇形看台又都是散客。
卢绘看出了他的犹豫,表示愿意坐到看席中,知事这才松了口气,告退离去。
知事离开后,卢绘与依岚也松了口气。
自打进了这里,她们觉得处处都是无形的规矩,时时都有不明意图的窥伺视线。对着一群贵妇娘子她俩又不能大打出手震慑群雌,只能小心憋着气。
“你也坐下吧,我听见乐工在后台试音了,应该快开演了。”卢绘低声道。
依岚也压低声音,“怎么坐呀,别家侍女都站着,周围那么多眼睛看着呢!没事没事,习武之人站一天都不打紧,这桌上的蒸饼和果干能吃么?”
卢绘沮丧道:“我觉得能吃,可是别人都没动,我也不敢动。”
扇形席位陆续进入许多看客,在一群衣香鬓影的贵族女眷中,卢绘格外与众不同。
她显然不适应身上的首饰与华丽裙装,行动时总有牵足绊手之感,肩颈稍有动静,鬓边的珠钗就晃个不停,更别说压在她裙边的环佩就没一刻安静的。
贵族女眷也骑马射箭,但时人崇尚丰腴糯白之美,绝不会像卢绘这样将自己晒成浅麦色,更不会像她满手鞭茧,于她们而言这属于严重的照顾不周了。
与卢绘的格格不入相比,依岚这种‘不懂规矩’的胡女侍婢反而不稀奇了,场上还有带了高大黝黑的昆仑奴来炫耀的贵妇呢。
依岚低骂:“见鬼了,这破地方好看归好看,也忒不自在了,我浑身不痛快!”
卢绘深有同感:“今日来都来了,实在不成午后就溜吧。明日后日就算了,问问阿娘这请柬剩下两日还能卖不?”
依岚很是赞赏她的商业才华。
两人存了溜之大吉的主意,谁知第一曲歌声响起,她俩就立刻动摇了。
这位歌女年近三十,相貌并不出众,然而嗓音清亮高亢,音域广阔,明明只有笛子与琵琶伴奏,偌大看席原本吵吵嚷嚷,被她歌声一压,立刻鸦雀无声。
卢绘与依岚听的心旷神怡,仿佛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生平第一次知道何为余音绕梁,直至这位歌女退下,似乎还有歌声在耳边回响。
“她唱的什么曲子,真好听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呵呵。”
这时第二位歌女上场了,生的明艳窈窕,二十出头的年岁。
她的歌技比第一位歌女之娴熟高妙稍有不如,然而嗓音婉转柔美,伴着幽幽笛音,仿佛在看客耳边温柔呢喃,说不出的甜美动人。
卢绘听的骨头都酥了,半晌合不上嘴,依岚也愣在当地。
“她唱的什么曲子,真好听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哈哈。”
一模一样的呆傻对话又说了一遍。
旁边一位小娘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卢绘与依岚齐齐看去,她立刻脸红了。
卢绘立刻摆手:“没事没事,我们没有不高兴你笑话我们,你笑吧,没事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结果那小娘子脸更红了。
这小娘子鼓起勇气道:“我姓余,小字巧娘,我不是笑话你们…只是觉得你们很像我的一位儿时密友…不知可否同坐?”
卢绘受宠若惊:“自然可以,来吧来吧,我姓卢,单名一个绘字。”
余巧娘比卢绘大了两岁,与依岚同岁。
“祖父曾任幽州司马,父亲现任扬州别驾,最近刚随母亲来到神都,如今住在叔父家中。母亲与姐姐去拜见长辈了,我偷溜出来听曲。”她红着脸说完。
依岚哇了一声,“你家好多当官的啊。”
卢绘得意:“这叫满门官宦。”
“不是满门忠良吗?”
“一个意思啦。”
余巧娘一怔,脸上有一种‘原来你们什么都不懂’的怜惜,“这算什么,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卢绘觉得轮到自己了,“呃,家父经商,家母……没来。”——不用别人的异样眼光,她都知道两家差距‘略大’。
然而余巧娘并无异色,反而担忧会被母亲随时捉回去。
“谢诞盛会本来就该听歌看戏啊,巧娘在这里何错之有?”卢绘不解。
余巧娘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母亲带着姐姐与我到处拜见长辈,我着实厌烦。”她生性温柔腼腆,骨子里却不愿拘泥礼数。
虽说性情迥异,但卢绘还蛮喜欢她的。
余巧娘忍着羞涩,为卢绘解说起来——
“此刻唱曲的娘子名叫柳月奴,上一位是玉声娘子,还有一位称病没来的王茹儿,她们三人是神都最负盛名的歌妓。”
“玉声娘子家里世代乐工,成名已有十几年了。如今在教坊中的宜春院教导其他小娘子,只有永宁公主这样的贵人才能将她请出来。”
“柳月奴是私妓,如今在流珠阁挂牌,等闲人轻易难以见到。”
“玉声娘子第一曲唱的是《浪淘沙》,听说是大才子王瞰新填的词。待她歇过片刻后,还要唱《梅花引》与《凤云归》,都是前朝流传下来的老词。”
“柳月奴适才唱的是《西江月》。其实流珠阁最有名的不是她,而是李灼灼。阿兄说她善解人意,既温存又有才华。此刻柳月奴唱的《西江月》,就是她填的词。”
听到这里,卢绘忍不住了,“你阿兄这样,你嫂嫂没话说?”
余巧娘天真懵懂,“说什么,我嫂嫂也极仰慕她,还请求阿兄向李娘子引荐她的两个兄弟呢。”
卢绘大为感慨:“都城果然是不一般啊,不但文采风流,男女往来也这么清新脱俗,鸟语花香啊。”
依岚乜她一眼,“我看你也不一般,如今说话越来越酸了。”
这要是换了谢玉芙,卢老板的脑壳早被打破了。
卢绘都能猜到母亲的反应——仰慕什么仰慕,家里有老婆不仰慕非要去仰慕外面的女人。填词唱曲才值得被仰慕?操持家务养育儿女不配吗。
浪了就说浪了,诡计多端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PS:水镜听风苑是我胡诌的,历史上没有。洛水是不能随便‘引’入内陆的,可能会决堤(捂脸),请大家不要当真。
第32章 试珠记 三
“等玉声娘子唱完,再过六曲教坊俗乐,就轮到鲜于娘子跳《绿腰》了。”余巧娘小脸兴奋,“听说鲜于娘子已向陛下请求脱籍回乡,说不定这是她最后一回出来跳舞了。”
卢绘哪知道什么绿腰红腰的,只能敲木鱼般连连点头。
余巧娘刚来神都,还未结交到同龄小友,难得与卢绘相谈甚欢,“午膳后我们一道梳妆更衣吧,下午未时起要演杂剧了,不知仙桃班这回演什么。”
卢绘不解:“更什么衣。”
因为谢诞盛会要持续一整日,午膳时衣裳沾了酒气食味就不好了。
一家三四名女眷赴宴,往往要带上两三身更换衣裙,一身午膳后更换,其余预备被不小心泼洒到酒茶汤水时更换,七八名侍婢服侍着重新梳妆,讲究些的连首饰头面都要换一套。
简单来说,若是午膳后你还与上午一般穿戴,周围贵妇的眼神就会很微妙。
很显然,这种种规矩谢玉芙并不知道,否则她绝不会不为女儿准备的。
卢绘与依岚对视一眼,再度起了溜之大吉的念头。
没等她想好措辞跟余巧娘道别,忽有一位眼熟的妇人走到跟前。
“这不是卢小娘子么?”妇人惊喜,“小娘子可还记得妾身?”
卢绘当然记得:“夫人是薛夫人身边的管事。”
看余巧娘一脸迷惑,依岚凑过去跟她解说缘由。
“称夫人不敢当,妾身姓高,卢小娘子唤我高娘子便是。”高娘子满脸感激之意,“我家夫人素来体弱,若非那日小娘子仗义相助,今日夫人也没法出席这谢诞会。”
卢绘不好意思,“前日贵府已派人送来谢礼了,娘子不必再谢啦。”
帮扶薛夫人后,次日就有管事与家丁送谢礼上门。
那时卢绘和依岚才知道人家不是破落户,大为汗颜。
高娘子面有迟疑之色,“那日见过小娘子后,我家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妾身斗胆,可否请小娘子到楼上与我家夫人一见。”
卢绘讶然,“这……就不必了吧,抬手帮个忙罢了,不好老是叨扰夫人。”
高娘子再三恳求,卢绘只好答应。
依岚想留下听曲看舞,卢绘便邀请余巧娘一道前去拜见薛夫人。
谁知余巧娘有‘拜见长辈恐惧症’,闻言摇头如拨浪鼓,卢绘只好独自前去。
“若有人调戏你,大喊一声我立刻赶来。”依岚在后头取笑。
余巧娘大惊:“这怎么会!”
高娘子很是尴尬,“永宁公主的地盘,谁敢放肆。”
“她是我阿娘的养女,就这个脾气,高娘子勿怪哈。”卢绘干笑着解释。
*
薛夫人的厢房位于中间那座观楼。
登上二楼,卢绘满眼尽是绮罗琳琅,随意挂在廊上的锦帘都是绣金缀珠,随便经过的一位婢女俱是环佩叮咚,周遭装饰之富丽为她前所未见。
卢绘左看右看,恨不能将目之所及都画下来给父母弟妹瞧瞧。
高娘子在前方引路,忽的侧身一旁,“小娘子且站一边,前方有贵人过来了。”
卢绘抬眼,只见前方有一行人步履利落的走来,前后左右是八名身形矫健的侍卫,里圈是四名武婢,当中簇拥着一位戴着帷帽的老夫人。
在这繁花似锦人群喧嚣的盛会中,这位墨黑衣裙的老妇宛如一抹幽灵,所在之处仿佛忽然安静清冷下来,无人敢靠近。原本在廊间走动的人群都如高娘子一样,恭敬的低头侧身立在一旁,静待老妇走过。
卢绘立刻学着高娘子侧身站到一旁。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行人越走越慢,尤其是经过自己面前时,那位黑衣老夫人竟似停了脚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卢绘怀疑自己敏感,但她总觉得重新抬步后的黑衣老夫人,步履似不如之前利落了,隐隐透着迟疑之意。老妇虽未回头,但从她微微凝滞的肩颈来看,她应该有回顾之意。
人走远了,卢绘还摸不清头脑,高娘子继续领她往前走去。
装饰精致的厢房内,一位相貌清雅的中年贵妇安静的坐在围着花木的栏杆后,微阖双目倾听戏台传来的歌声。
听到动静,她柔声道:“稚娘来了么,快到阿娘身边来。玉声娘子的歌技愈发出众了,这曲《凤归云》谁也没她唱的好。”
她睁开眼,双目中竟是一片白蒙蒙的。
卢绘大吃一惊,呆呆的被高娘子将她推到薛夫人身边坐下。
薛夫人摸了摸卢绘的头发,露出飘渺温柔的微笑,回头继续听曲。
卢绘全身僵硬,触及高娘子眼中的哀求之意才没当场就走。
她已经看出这位薛夫人神智异样了。
一曲《凤归云》终了,婢女提醒道:“夫人,您该去更衣了。”
薛夫人甚是顺从,由婢女搀扶着出去了。
“多谢小娘子没有戳穿。”高娘子含泪道谢,“我们夫人可怜,误嫁了无德夫婿,唯有一女聊以慰藉。可怜稚娘自幼体弱,好容易养到十五岁还是没了。我们夫人,夫人……”
卢绘背脊发毛,连忙表示同情。但是再同情薛夫人,她也是有耶娘的,绝对没法配合那种市井坊间的假女儿故事。好在高娘子并无此意,再三谢过卢绘后,看她一脸冷汗惊魂未定,便派人送她去净房梳洗。
永宁公主手笔不凡,净房中熏香如花圃,一应澡豆帕巾俱全,不但摆放了许多簇新的桌椅铜镜,还留了婢女服侍。
卢绘浑身不自在,努力学着其他贵妇安之若素的样子,让婢女给自己整理妆容。
今日之行收获过于丰富了,卢绘身心俱疲,都不记得午膳席面上有哪些菜色,向余巧娘说明自己的不便后,就打算离开。
余巧娘对新结交的朋友恋恋不舍,但还是尊重卢绘的意见。
谁知依岚这个没良心没义气的竟不想走。
“你们夫人娘子要更换衣物,婢女又不打紧。给谁做婢女不是做,绘绘你回去罢,下午我冒充余娘子的婢女好了——我还没看够吃够呢。”
卢绘差点落下泪来。
神都太可怕了,才赴了一趟宴,情同手足的狗腿就要‘人尽可婢’了。
“那好吧…难得机会,你就留下吧,我自己回去。”她抽抽噎噎的,模样甚是可怜。
依岚哈哈大笑搂住她,笑道同回同回。
回家途中,卢绘让马车绕了一圈北市,雇了个圬者,回去就给卢小妹修补屋顶。
圬者在仆媪的指点下找到屋顶上的破洞,逐一修补。
卢小妹起先还想嘴硬,卢绘直言道:“看这天气,明后日必定有风雨。你还想继续过屋外大雨屋里小雨的日子啊!”
卢小妹遂闭嘴。
叮叮当当的翻砖叠瓦声传出,卢绘在旁叉腰监工,顺便偷点师。
卢小妹垂着脑袋走过来,自顾自的说起来,“……长姐说是嫁去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其实那也只是旁支,比我家好不了多少。几位嫂嫂在家如何操持家务,长姐在郑家也是一般辛劳。去年她回来讨要周济,说是郑家生活困顿,快要难以为继了。”
“次姐其实嫁的挺好,姐夫的父兄都有官职,他自己也能务农收租,一家子吃穿不愁。可阿耶嫌弃姐夫家是寒门,官卑职小,几乎不与姐夫家来往。”
“这两年家计更加艰难,阿娘日日跟我诉苦,希望我体谅家里不易。我知道阿娘的意思,她希望我能为家里‘分忧’。所以那日依岚说我将来要做‘估嫁娘’,我才那么生气——因为她说中了。”
卢绘听不下去了,怒道:“分什么忧,卖女儿还卖出道理来了!要真的给你找个品行端正年貌相当的商贾,未尝不能嫁。可你阿耶连守备之家都看不上,怎肯跟商贾做亲家!将来择婿时肯定不论高矮胖瘦脾性好坏,哪家出的聘金多就把你卖哪家。拿了钱后一刀两断,再不管你死活!”
卢小妹抹抹眼泪,“这几日好些了,有你家分担开销,阿耶不跟阿娘发脾气了,阿娘也不说着要我‘分忧’了,还叫我放宽心。”
*
卢绘怒气冲冲的回去,看见依岚正守在卢致南谢玉芙房门前。
“又来讨钱了。”她指了指屋内。
卢绘闪身进入隔壁空屋,十分熟练凑到窗边偷听。
堂房大伯卢缮带着弟弟卢老二占据屋里上首座位。
另一头是卢致南谢玉芙夫妇。
“……小弟何时忘恩负义了。”卢致南神情悠闲,“那块地偏僻贫瘠,至多值一百贯钱,我如今肯出三倍价钱,就是看着当年的情分上。”
卢缮痛骂:“若没我父亲抚养你,你能有今日?!”
谢玉芙抢答道:“当年阿家过世时郎君已十岁了,家有旧屋一座,薄田几亩,还有几位阿翁的同窗看顾,就算没有大伯父相助,郎君也不见得就会饿死。”
卢缮吹起胡须:“好个刻薄的妇人!饮水却忘掘井人,你们这是数典……”
卢致南打断他:“老生常谈就不必了,这些日子与几位堂兄翻来覆去说尽了道理。堂兄还是直说吧,究竟要多少金才肯出手那块地。”
卢缮不适应这种单刀直入的商贾说话方式,一脸的别扭。
卢老二就奸诈多了,笑哈哈的插嘴道:“那块地虽是郊外薄地,到底是卢家祖辈传下来的,价钱怎能与市面上相提并论呢。”
谢玉芙讥嘲:“郎君也姓卢,并非卖与外人。”
“欸,那怎么能一样呢。”卢老二油腔滑调。
“到底要多少?”卢致南不耐烦了,“一百金?两百金?三百金!”
谢玉芙扭过脸去。
不算丰年灾年,不管金银铜价波动,寻常来说,一贯钱约可兑一两银,十两银可兑一两金。一百金就是一千贯钱。那等偏僻薄地,居然要卖几千贯钱,卢老板真是做亏本买卖了。
谢玉芙见卢缮两兄弟还在迟疑,便讥嘲道:“三百金都不够?莫非你们还想要我们半副身家?”
卢缮清了清嗓子,“适才弟妹也说了,南弟也姓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论买卖未免伤了情分。我的意思是,以后两家不妨合并回一家……”
卢致南疑惑:“祖父那辈两房就分了家的,都几十年了,为何还要合并。”
卢老二笑道:“既然当初能分家,如今也能合并嘛。将来兄弟一家,不分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卢致南犹是不解:“可我已在沙州安家落户了,家业都在那里。”
卢缮摆出长兄架子:“所以你要尽快将家业搬回都城嘛。除了那几座马场没法搬,其他的买卖都可以归拢过来。你几个侄儿饱读诗书,正当青壮,尽可以做南弟的左膀右臂。都是自家的产业,他们必会尽心的。”
这话说完,屋内一阵安静。
卢谢夫妇两脸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
隔壁偷听的卢绘也想骂人——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如何?”卢老二居然还很期待,“南弟要想长远些,这可是兴家立业的好事啊!”
谢玉芙忽然爆出一阵哈哈大笑,指着丈夫笑道:“我还当他们狮子大开口,会要你半副身家。原来是我见识短浅了,他们要将我们全副家当一口吞下啊!”
卢致南脸都青了,“不但如此,恐怕还要你我为他们累死累活,继续挣钱呢。”
他起身上前几步,呸的啐了一口,鄙夷道:“也亏你们开得了这个口!”
卢缮黑着脸:“你可要想清楚,你究竟是卢家子弟,打着卢家的旗号在外经商,倘我去告官,你那卢氏商行未必没我们一杯羹!”
卢致南哈哈大笑:“什么卢氏商行,那是外头人随口叫的,我在官府档记中所载的正名是‘南玉商行’!”
——卢致南的南,谢玉芙的玉。
卢致南骂道:“你们两个不要脸的东西,人穷不怕,怕的是连廉耻都不顾了,只恨不能巧取豪夺敲骨吸髓,祖宗的脸面都叫你们丢光了!”
卢老二龇牙大骂,“好你个没心肝的狗东西!还说不是忘恩负义?当年就不该留你一条狗命,容的你在这里狂吠!”
谢玉芙细声细气道:“与那些侵占家产逼死孤儿寡妇的畜生相比,大伯父还算是个人。”
这话一出,卢缮立刻站起唾沫横飞的咒骂谢玉芙是贱人云云。
卢致南大怒:“你们若想商议就闭上臭嘴好好说话,不然都给老子滚出去!依岚!”
“家主何事?”依岚轻飘的飞跃入屋,声音中透着兴奋。
卢致南指着卢老二,“把他给我丢出去!”
依岚伸手如电,卢老二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她一把抓住后颈,宛如提溜一只小鸡仔般扔出屋外。
卢致南瞪着卢缮:“你自己走,还是我叫人将你丢出去?”
卢缮脸色阴沉,“你当真不答应?”
“绝不答应。”卢致南毫不犹豫。
“好,你不要后悔!”卢缮丢下这句话,甩袖出门。
卢绘进屋时,看见父亲犹自气愤。“莫非他们以为我得了失心疯,会答应这等荒谬之事?好端端的全副家产送给他们享用?”
谢玉芙安抚他,“别气了,为了这种人气坏身体不值当。”
卢致南哼了一声,“明日我们就搬出去,再不与这些小人周旋了,那块地能弄回来就弄回来,实在不成我就迁走耶娘的墓,再不回来就是!”
“你能想开就好。”谢玉芙笑颜欢悦,“你实在不必牵挂那块地,他们继续寅吃卯粮,必有卖屋卖地的一日。到时我们托人周旋一番,地总能到手的。”
天底下败落的名门多了去了,文德皇帝时期的名臣魏征,他的后人就已陆续将先辈留下来的房产田地都抵当光了,甚至无法在两座都城内居住,纷纷搬走了。
“阿耶,阿娘……”卢绘犹犹豫豫的,“今夜我们就逃出城吧。”
卢谢夫妇吓了一跳,忙问女儿怎么了。
卢绘忧愁道:“我也说不好,总觉得不妙。从去年开始,卢大伯母就逼迫她小女儿答应卖婚,最近却不提这事了。”
与谢玉芙不同,她自幼就很信自己的直觉。
卢致南没好气道:“这有什么稀奇,不是有我们这家冤大头么。赶紧走,明日一早就走,这破地方我一日也不想待了!”
谢玉芙也道:“明日你跟依岚接着去水镜听风苑,这回娘给你备好一切,不要憋憋屈的,接下来两日好吃好玩,去找你那新结交的余小娘子,莫辜负大好时光!”
“你娘说的对!”卢致南赞同道,“家里不用你操心,你这个年岁就该好好玩耍,将来成家立业了有你忙的。尽管抬头挺胸的去!”
依岚插嘴:“余小娘子说明日上午是听高僧讲经,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午膳也是素斋,挺无趣的。”
谢玉芙横了她一眼,“你这辈子能见到几个高僧?!去,好好听经,正好磨磨你的野马性子!”
依岚无奈的挠挠头。
父母的强势豁达给了卢绘莫大勇气,她忧愁尽散,大声笑道:“阿耶阿娘放心,我一定押着依岚听完整场经!”
*
次日上午,高僧尘光开坛讲经。
女皇笃信佛法,于是亲率重臣莅临水镜听风苑。一众参与谢诞盛会的达官显贵得幸瞻仰圣颜,人人与有荣焉。
尘光大师说了一个多时辰才起身,之后被女皇单独召见。
裴恕之借机离去,隐去身影进入一处暗卫把守的偏僻屋舍内。
他进去时,正看见敬宣不住往脸上拍冷水。
“老和尚可真能絮叨,说的我昏昏欲睡。”
“尘光大师不愧一代高僧,当真是佛法精妙。”老宋递了块帕子给他,“难怪能得陛下看重,还得到单独召见。”
敬宣笑出声,“老和尚今年九十了,身强体壮,健步如飞,皇祖母要问他长生之法呢。”
“啊?!”老宋顿觉光环碎裂。
见裴恕之进来,敬宣忙道:“原来你们说的卢小娘子是那般模样,看起来呆头呆脑,粗手笨脚的。”
——他自幼所见的女子就没这么糙的。
老宋不高兴了,“绘娘质朴仁善,哪里呆头呆脑了。她擅长使鞭,何来粗手笨脚?”他一路上可没少吃人家的。
敬宣略为吃惊。
裴恕之轻摇骨扇,微笑道:“宋先生这是吃人嘴短了。”
老宋奋力辩解:“不是吃人嘴短,且看金州匪案,为救那十一名可怜女子,绘娘可是甘冒凶险啊,差点没叫少相灭了口。”
敬宣转头向裴恕之:“你当时真想杀她呀。”
裴恕之轻描淡写的,“没有她,金州之局的纰漏能少很多。”——完全没纰漏是不可能的,不过做局总该尽量减少破绽。
他合拢骨扇轻敲桌面,“还是说正事罢。昨日的情形你们都看见了,如何?”
首先,魏国夫人的外孙女确然是死了,否则她不会建下衣冠冢,绝了骨肉认亲之路。
那么他们也不必弄虚作假了,对着明白人装神弄鬼,实是贻笑大方。
索性大大方方送上一个与她已故外孙女年岁相当的小娘子,承欢膝下。
此计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细想却甚为可行。
重点在于,一个早早死去的孩子,倘若长大了,魏国夫人会希望她是什么样子?
之前那些冒牌货已经试过错了,无论是像清和郡主的,像崔明祯的,还是像魏国夫人自己的,魏国夫人都打发的整齐划一,给银子,安排去处,学门手艺。
仅此而已,没多半分垂顾。
那么,到底要怎样的小娘子才能触动那个铁血半生的老妇呢?
应是像她最爱之人,周思清。
裴恕之曾见过周思清那副自画像的威力,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他们父子的性命。
男子从幼及长,相貌变化甚大,若他当年见到的是周思清本人,绝难联想到卢绘,偏偏那幅画上是十三四岁的周思清。
以裴恕之的强悍记性,这么久才想到,因为他见到的魏国夫人已经老了。
几十年的杀伐决断,早就改变了她的相貌气质,只有眉目间残留的几分秀丽,还昭示着她少女时的姣好容貌。
卢绘的相貌正是糅合了周思清与许菁娘面容特征的一种奇妙融汇。
初看平常,有心之人却会越看越触动。
这十几年来,夜深无人之时,魏国夫人曾多少次抚摸画像上的亡夫笔触,又有多少回对着画像怀念唏嘘呢?
——这些种种,裴恕之并未尽与人言。
“我在宫中见过不知多少次魏国夫人了,从未见过她如昨日那样。”敬宣带着几丝兴奋,“可惜她遮了面容,见不到她的神情。还是你有本事,出手就号中了那母老虎的脉!”
老宋:“依老夫所见,魏国夫人昨日的确有所触动。虽然她极力掩饰,还是瞒不过明眼人的。”
昨日他们三人分别躲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暗中窥伺着魏国夫人与卢绘偶遇那一幕。
平常人察觉不出的细微变化,在他们三人眼中却是无所遁形。
老宋担忧:“毕竟不是亲骨肉,就算绘娘相貌亲切,若魏国夫人铁石心肠,不为所动,那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淡淡一笑,“因为敌酋势大,你就俯首投降么;因为城池坚固,你就打消攻城念头么。魏国夫人铁石心肠,我们就让她心软下来。”
“敬宣,接下来须得你鼎力相助了。”
敬宣十分干脆,“放心,攀交情这种事我最拿手。不过……”
他蹙眉,“这卢小娘子肯听命于你么。”
疏淡清俊的贵介公子坐在窗边,温和笑意下是深入骨血的倨傲,“区区商贾之女,只这点岁数与经历,若不能叫她乖乖听话,我以后也不必见人了。”
“那就等着瞧你的手段了!”敬宣哈哈而笑。
这时,门外传来暗号敲击声,是覃子烈求见。
“公子,不好了。”子烈面色发红,似乎跑的很急,“卢小娘子家出事了!”
第33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一
卢绘永远都不忘记那个压抑绝望的清晨。
豆大的雨滴凶狠地鞭打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地面剧烈抽搐着,披着蓑衣斗笠的官差虎狼般涌入小院,不由分说的将卢致南押走。
罪名是‘意图谋反’。
领头的那名绯衣官吏生了一副险恶惨白的面孔,左右称他为‘冯大人’。
起先谢玉芙还试图辩解‘他们家住沙州,刚来神都才几个月,怎么可能谋反’,后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恭敬的向这位冯大人行了一礼。
“大人明鉴,拙夫年迈体弱,不堪用刑。民妇家有薄产,万事好说,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开恩宽宥。”她冷静的一字一句说道。
冯大人打量了谢玉芙一番,见她眉目虽美,究竟年岁不小了,且面有风霜刀疤。
他咧嘴笑道,“到底是做大买卖的,有眼力。行吧,等你上门回话。”
等官差们一走,谢玉芙立刻带上护卫将卢缮兄弟的屋子围住。
卢府家丁本想上前阻拦,卢绘两鞭子下去一多半人就老实了。
剩下几个卢缮的心腹,看到依岚将他们一名同伴踢出一丈远,重重摔在墙上,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就没人敢再上前了。
在一屋子女人啼哭声中,谢玉芙一把揪住卢缮的衣襟,沉声道:“是你去官府举告郎君意图谋反的?”
卢缮起先还想抵赖,被谢玉芙反拗着胳膊一拧,顿时哀叫一声。他忍着疼痛,神情狠毒:“不错,是我!谁叫卢致南冥顽不灵,不肯听话!”
谢玉芙双目赤红:“他离乡背井二十多年,日日风刀霜剑,拿命挣下的家业不肯奉送给你,你就要他的命?!”
一旁的卢老二早吓的腿软了,瘫坐在地上道:“不会的不会的,只要南弟肯交出家产,冯大人就会放他出来的!”
卢绘含泪:“阿娘,我们去击鼓鸣冤吧,告他们一个诬告罪!”
卢缮龇牙一笑,“《举告令》明律,即便查无所证,举告之人也不会有任何罪责。”
卢绘怒道:“那你去官府撤了举告,就说弄错了,阿耶没有意图谋反!”
卢老二怯怯道:“兄长跟冯大人说好了,事成之后二一添作五。如今肉到了嘴里,就算兄长肯算了,姓冯的也不肯啊。还是请弟妇劝劝南弟,老实交出家产吧。”
谢玉芙强忍悲愤:“那姓冯的就是酷吏冯不可吧。我们虽远在西北,但也听说过‘神都八獠’的恶名,郎君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卢缮咬牙道:“若没我父亲好心收养他,他早在街头跟野狗争食了!他所有的一切,本该报恩给我!”
“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谢玉芙愤怒到难以言喻。
这是卢绘生平第一次见识人心的险恶,说是同宗血亲,却轻易要杀人夺财。
眼前的活物长了一张人的面孔,分明是头贪婪狠毒的豺狼。
人面兽心。
她过去扶住母亲,轻声道:“阿娘,现在救阿耶要紧。若阿耶真有个好歹,再来跟这些畜生算账。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最后八个字她说的异常冷静,冷静到卢绘自己都有些惊奇。
谢玉芙当机立断,“我们走,到南城去。”
景行坊是不能再待了,若是营救卢致南之事谈不拢,姓冯的要赶尽杀绝,可不能将三个孩子都放在鹰爪触手可及之处。
短短半个时辰内,原本居住卢绘一家的院落搬的干干净净。
之前数月,卢谢夫妇已在神都各地物色了几处地段,其中就位于西郭南墙定鼎门附近的一处货栈,除了自家心腹,几乎没人知道,谢玉芙让卢绘带着卢纪卢绮暂时藏身在那里。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也能立刻离开神都,向南潜逃。
行商走马最拿手的就是随走随停,卢绘虽然年少,但早已跟着父母料理惯了一应事务。
她将金银细软以及可以在各地柜坊提领财物的飞钱分包分批藏好,检查马车与马匹,招呼几位护院领头做好随时离去的准备。
办妥了一切,她回到屋里。
卢绮懵懵懂懂,含着麦芽糖笑嘻嘻的玩耍面人娃娃。
卢纪已有些懂事了,酷似母亲的秀丽大眼中隐隐不安。他心知眼下家中遭难,他一个小小孩童毫无,只能挨在长姐身旁默默无语。
卢绘揽着他,心中一片酸楚。
卢纪文静内秀,卢绮天真无知,虽然卢绘极爱这双弟妹,但因为性情迥异,年岁又相差太大,姐弟三人其实并不十分亲密。甚至卢致南与谢玉芙夫妇都更习惯于疼爱长女,事事与卢绘分说商议。
卢绘自幼父慈母爱,成长环境富足美满,毫无缺憾。她无法想象若卢致南有个好歹,卢纪与卢绮该如何长大。
想到此处,她不禁抽抽噎噎起来。
不多时,依岚进门告诉她,谢玉芙回来了。
*
“阿娘,怎么样?”卢绘奉了一碗茶给谢玉芙,满怀期待,“那姓冯的怎么说?”
谢玉芙仿佛精疲力尽,坐了许久才有力气回答,“不成。”
卢绘急慌慌的发问:“他要多少,全部么?只要能救出阿耶,将整个商行都给了他也行啊。钱以后可以再挣,何况有些买卖他也拿不走……”
“绘绘不知道。”谢玉芙脸色惨白,“要钱也还罢了,姓冯的还要我们全家签下契书,卖身与他为奴。”
卢绘大惊失色,“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逼良为贱有违律例啊!”
谢玉芙厉声道:“诬告无辜残害百姓也是违法的,那又如何,酷吏们手下还不是冤魂无数?!”
卢绘顿时颓了。
谢玉芙咬牙:“姓冯的是个明白人,浮钱是有定数的。整间铺子卖了能得几个钱,要紧的是源源不绝的进项,所以他要我与你阿耶替他做牛马执事!”
卢绘在屋里团团乱走,一阵慌乱后嘴唇嗫嚅了几下。
谢玉芙看出她的心意,大声骂道:“你阿耶是何等洒脱硬朗之人,当年为了不肯看卢缮一家的脸色,十几岁就远走边疆挣命。让他卖身为奴,他宁愿立即死了!更别说连同妻儿也要沦为贱籍,用这种法子救他出来,无异要他速死!”
卢绘扑在母亲身上痛哭,“那怎么办?”她虽聪明伶俐,毕竟年岁尚小,历练浅薄。
谢玉芙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满心悲苦。
渐渐的,她下定决心,眼中放出令人异样光芒,“绘绘,为娘跟着你阿耶离开洛阳那年,跟你一般大。”
卢绘心惊起来,“阿娘为什么忽然说这个?绘绘害怕。”
谢玉芙将女儿从自己身上推起来,郑重吩咐:“家里的地契房契,还有新买下的那两条街上的铺面契书,都知道放在哪里吧。”
卢绘闪着泪光点点头。
“这是我和你阿耶的印鉴,还有商行契牌。”谢玉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塞进卢绘手中,“待会儿我走后,你立刻开始准备,带着纪儿绮儿离开神都,回沙州去找你阿耶的结义兄弟张骏。你张伯父此刻应该在城外扎营,你找得到他吗?”
卢绘流着泪继续点头。
“天黑之前,你们必须离开神都。路上有程伯和依岚护着你们,你们要尽快赶路,路上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停步。等到了沙州,让你张伯父安排你们先躲一躲,不用躲多久的,到时……”
谢玉芙说到此处也不禁哽咽,“到时你就是南玉商行的主人,不要贪心做大买卖,只要维持住就好…把纪儿绮儿养大…”
“阿娘你要去做什么!”卢绘哭着扑在谢玉芙身上。
谢玉芙神情坚毅,“卢缮那畜生举告你阿耶,依仗的就是《举告令》。可都城里许多人都知道,《举告令》快要被废除了。所以姓冯的才要赶在废令前,狠狠讹诈这最后一笔。”
卢绘心头一动:“既然如此,我么大可以拖着日子,等到《举告令》被废之后,再去击鼓鸣冤呢。”
谢玉芙苦涩的抚摸女儿的脸蛋,“傻绘绘,我们拖得起,你阿耶可拖不起。若我们不肯就范,姓冯的就会在狱中日日折磨拷打他。挖眼拔牙,断指碎骨,铁钉入脑,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一样样上来,你阿耶能熬过几日?”
夫妻发家二十年,南玉商行经营到今日这等规模,他们自是黑白两道都有些人面的。不说官府中相熟的官员,就是镖队,马刀队,都是随时能用上的。
然而所有这些都在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
在神都中,卢致南与谢玉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商贾夫妻。
面对强权欺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谢玉芙着实料不到他们夫妻历经磨难,走过荒漠戈壁,周旋过盗匪豺狼,如今竟会折在这法度周严的天子脚下。
“我派人打听过,这姓冯凶险残忍,诬告陷害的宗室大臣不知凡几,手下人命无数。我,不能等了,我适才好言好语稳住了姓。待我找齐了人手,就将你阿耶救出来!”
卢绘听的心惊肉跳,“阿娘,你要去劫狱?!”
西北民情彪悍凶猛,谢玉芙早年护送商队时也亲自拎过刀,并不忌血。
她冷冷道:“若是重兵把守的诏狱天牢,我也只能忍下这口气了。几年前有大臣向女皇谏言,说那些酷吏阴戾之气太重,妨克了龙气,于是女皇就将酷吏们办案押人的推事处挪到了承福门附近。”
“那里守卫不多,地方又偏僻,未尝不能一试。若是事败了,不过是夫妻同死。若是是成了,我就带着你阿耶逃去闽越靠海之地躲避。”
谢玉芙冷冷一笑,“别说《举告令》快废了,就是重用酷吏的女皇……也没几年了。待到改换朝堂那日,我不信还有人给这些畜生撑腰,不依不饶的追究多年前的劫狱之罪!”
她笑着落下泪来,“若真如此,我们一家兴许还有团圆之日。”
*
谢玉芙带着几名多年忠心的镖头走了,卢绘知道她是去召集劫狱的人手。
她抹掉泪水,迅速赶上一辆货车到鱼龙混杂的西市置办好长途赶路所需的一切,打算回去带上幼弟幼妹就启程。
依岚坐在车驾位置,手持长杆鞭驱马,卢绘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没想到你真的听从照夫人的吩咐啊?我还以为你要跟着夫人一道去劫狱呢。”依岚可以压低了‘劫狱’两字。
卢绘早就哭肿了眼睛,此刻呆呆的,“阿耶失去双亲时已经十岁了,还被人欺负的远走他乡。阿纪八岁,阿绮五岁,我去痛快拼命了,留他们去寄人篱下吗。张伯父虽然仁义,但他成日在外,怎么可能关照到家中幼童的一饮一食。等吧,总有算账的那一日!”
她说的咬牙切齿。
“……”依岚喃喃的,“那你可要快一点,别等到想算账时,仇家早自己死了。”
卢绘歪头:“依岚,你又想到你耶耶了吗?”
依岚:“有家主和夫人的照料,耶耶死的挺舒服。不,我想起了我其他家人——那年我也只比阿绮大点,他们冲进我们的营帐,见男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最后再放一把火。耶耶只来得及带着我和阿娘逃出来……”
卢绘忽然想到一事,“你去年走了大半年,就是去寻仇家吗?你的仇报了吗?”
依岚摇摇头,“那什么狗屁汗的部族几年前就被灭了,他的妻子儿女也被别人掳去了。”
卢绘张大了嘴巴,“怎么……这样。”
依岚:“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为了抢夺女人,水草地,牲口和粮食,部族之间随时可以屠杀驱逐彼此。小可汗掳掳掠散部族为奴,大可汗再兼并小可汗,等大可汗成了气候,就想来中原的花花世界烧杀劫掠,接着被朝廷的军队教一顿‘规矩’。”
“虽然我总嫌中原规矩多,人也虚伪,但我还是觉得这里比草原好,有律法,有礼数,遇到好官好皇帝的话,百姓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绘绘,今日这事在我们那儿是常有的。想抢夺别人的帐篷和妻女,直接亮出刀刃就行,诬告都不必。”
什么尊礼守法,安居乐业,那是文明国度才有的东西。
草原不只有篝火和歌舞,更多还是弱肉强食。她母亲就是被掳为女奴的西域某小国女子,前一刻目睹父兄的头颅被串在木杆上,后一刻她就被送进了敌酋的营帐。
卢绘默然许久,“……依岚,你是在宽慰我吗?”
依岚摸摸身旁女孩的乌黑头发:“我不大会说话,但是,你别太伤心了,活下去最重要。”
泪水无声的划过脸庞,脸蛋滚圆的少女不复之前的无忧无虑,仿佛顷刻间长大成人了。
她点点头,神情坚定的说道:“依岚放心,我不会太伤心的,也不会太愤怒。卢缮也好,姓冯的也罢,等过了风声,全部宰掉就是,眼下得先逃命。再说了,说不定阿娘能救出阿耶呢,过几年……哪怕十年二十年,也能一家团聚的。”
依岚叹了口气,正想说‘此事机会渺茫’,忽然顿了下,“绘绘,好像后面有人在叫你。”
卢绘转头一愣,“谁啊?咦,啊,那不是,不是宋先生嘛……”
老宋一面催促着车夫‘快点,追上去’,一面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冲着前方嘶声叫喊:“卢小娘子!依岚娘子!停下,等等我……”
依岚不自觉的勒停了马车。
老宋连滚带爬从马车上下来,一把抓住卢绘,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娘子叫老夫好找,老夫几乎寻遍了整座都城!你们切莫鲁莽,切莫鲁莽啊!且听老夫一言……”
卢绘莫名其妙:“先生在说什么?”
老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老夫知道你家出事了,也知道你母亲正在召集人手,但是千万不要铤而走险啊!老夫有法子,啊不对,是老夫的幕主有法子,所以切莫鲁莽啊……”
依岚十分警惕,一把将卢绘拉到自己身后,“什么召集人手,先生弄错了吧!”
卢绘用力挣开依岚,抢着问道:“先生的‘木主’是谁?他有什么办法?”
老宋急促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你先去阻拦汝母,让她切莫轻举妄动,就说‘薛夫人家中有人愿为卢公伸冤’。小娘子请相信老夫,一日,就一日,即可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之前在看世界贩奴史,发现了一段白奴贸易往事。
华夏地区因为文明的比较早,大规模掳掠普通人贩卖为奴隶的历史很早就结束了。
我们目前最熟知贩奴历史的可能就是白人殖民者掠夺非洲黑人到美洲为奴,但其实白奴贸易在历史上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白奴贸易一直存在,早期的大买家是强大的阿拉伯帝国,由海盗或零散游牧民族抢走人口卖过去,但随着蒙古西征,大买家自身难保,这条线路逐渐衰落。
之后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崛起,再度带火了白奴贸易,奥斯曼国祚六百余年,白奴贸易就至少持续了五百年-
鞑靼人为了获得高额的利润,大规模捕猎波兰乌克兰俄罗斯以及其他高加索地区的白人男女,一部分卖去意大利城邦和地中海地区,绝大多数卖去了奥斯曼土耳其。
男性白奴往往有三个去处,有技术特长的会被优先买走,成为某些特殊部门或家族的奴仆,剩下的身体健康的要么去做苦工,要么送去战场做炮灰。尤其是海战,底层划桨区需要大量的奴隶划桨手。
女性白奴的命运可能稍微好一点,但也只好一点。相貌美丽的少女是第一等货,会被宫廷或者豪门富户优先买走,次一等会被妓院之类的地方买走,再次一等就是作杂役婢女这样-
著名的苏莱曼大帝的宠妃许蕾姆原本就是一名乌克兰乡村少女(也有说是波兰),莫名其妙整个村庄被匪徒团伙围住了一通乱杀,老弱男性都被杀死了,女人孩子贩卖为奴。
因为她外表条件实在优越,在奴隶市场被宠臣易卜拉欣一眼看中,买下后作为礼物送进宫廷。果然还是发小最清楚苏莱曼的喜好,许蕾姆进宫后受宠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哪怕许蕾姆后来混出头了,也没能为家人报仇,更没能力改变这种状况。
这种白奴贸易一直持续到十六七世纪,长达两三百年,都快工业革命了-
据保守记载,1500-1700年间,光是波兰人和俄罗斯人就被克里米亚汗国掳走了两百万人口。直到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大帝相继雄起,这种贩卖白奴的贸易才逐渐消失。
之所说这个数据,是因为波兰俄罗斯至少有相对靠谱的政府,有官员一直在统计各地村庄被掳走的人口。其他没有国家政府管理的地区,只能笼统的说一个类似高加索地区,被掳走多少人贩卖为奴都无法计算。
第34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二
时光回溯至这日上午。
“意图谋反?”老宋匪夷所思,“宗亲大臣不满陛下,‘意图谋反’也就算了,怎么连个几千里之外的商贾也用这罪名构陷呢?”——好歹换一个听着不那么荒谬的吧。
敬宣抠抠耳朵,“冯不可这等市井恶徒能有什么见识?‘意图谋反’这罪名无往不利,自然一直用下去了。”
裴恕之:“卢致南一家如今还住在景行坊么?”
覃子烈回答:“已经搬出,好像往南城去了。不过……”他瞥了眼敬宣。
“说。”裴恕之轻斥。
覃子烈:“铁勒听到道上的风声,说卢致南之妻正在城外召买人手。”
老宋吃惊:“她要做什么,不会是劫狱吧。她以为这里是没有王法的边城么?这里是天子脚下,怎容她胡来!”
敬宣戏谑:“如今看来,天子脚下可比没有王法的边城凶险多了。”
裴恕之思索片刻,转身道:“麻烦先生去寻卢致南妻女,告诫她们稍安勿躁,且等我一日,必给她们一个说法。”
老宋迟疑:“是否要直言少相名讳?”
裴恕之摇头,“先生只说‘薛夫人家中有人愿为卢公伸冤’即可。”
敬宣疑惑道:“你要去找冯不可要人?他肯听你的?与其平白得罪他,不如等那小娘子父母双亡身无可依,那时你叫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裴恕之不同意:“好好的官盐,为何要当作私盐来卖。满心怨恨矢志复仇的小娘子怎么去讨魏国夫人的喜欢。”——看过周思清的画像就知道魏国夫人喜欢什么性情了,顽皮的,欢喜的,娇憨的,卢绘那副傻不愣登的快活样正合适。
敬宣无奈:“我只是怕你碰壁。冯不可到底是堂堂司仆少卿,官阶没比你低多少,多年来又恣意暴虐惯了,未必会受你的辖制。”
裴恕之淡淡道,“辖制不了的,就不用留着了。”
*
起初,裴恕之是想做个好人的。
他首先赶往承福门推事处。
屋外是凉爽惬意的夏末清风,屋宇深处却是密不透风的潮湿阴冷。
冯不可尖刻的面孔映衬着幽幽烛火,险恶如鬼吏,“裴少相大驾光临,鄙处蓬荜生辉啊。不知有何见教?”
裴恕之拣了把比较干净的椅子坐下,“我来求冯大人办件事。”
他的坐姿从容不迫,腰身挺拔,露在紫色官服外的修长脖颈带着一种珍珠白的光泽。置身于这黑漆漆的刑房中,他犹如一株出尘雪莲般清雅,仿佛随时可以入画。
冯不可嘴唇扭曲起来,他最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了。
换做以前,这些人上人连眼角风都懒得往他身上扫一下,仿佛他是只微不足道的臭虫。后来,他有权向女皇密折上奏了,再高贵的世家贵族都得在他脚下痛哭哀求,丑相毕露。
“少相这可不像求人的样子啊。”冯不可阴阴一笑。
裴恕之蹙起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我当然不是来求你的,说个‘求’字只是客套。就好像别人说‘犬子’,那只是自谦,并不是真的说‘我那狗儿子’——冯大人这也听不懂。”
这番‘耐心’的解释让冯不可的嘴唇扭曲更厉害了。
裴恕之:“你今日刚抓的那个卢姓商贾,把人放了,要多少银钱你说个数。”
冯不可气到发抖,“你以为我是个只图钱的人?!”
裴恕之奇道:“你捉那卢姓商贾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重农抑商吧。
冯不可:“……”
“难道是看中了他家妻女,严俊晖倒是喜好这一口,可你用不上啊。”裴恕之似笑非笑,一言点破对方的难言之隐。
冯不可仿佛听到了自己额头青筋暴起的声音,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少相是专程来羞辱卑职的吗?!”
——裴七公子是这样的,当他愿意折节下交时,绝对可以谈吐得体,叫人如沐春风,当他有意刻薄时,也能轻易把人气个半死。
“这样吧,你若肯放了那卢姓商贾,除了钱,我再欠你一个人情。”裴恕之端坐椅上,垂落在旁的衣袖上有银丝白玉片镶边在幽暗中忽而一闪。
冯不可粗声粗气道:“我这等粗人,没什么可用到少相人情的。”
裴恕之:“《举告令》即将废除,昭示着陛下以后会尽量宽仁为政,此处将来怕是用不大着了。冯大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年迈的双亲想想。”
冯不可哈哈大笑:“那两个老东西都是沾了我的光,这些年才能穿金戴银。做儿子的我早就尽孝了,后头的事也管不了了。”
“你那几个年幼的儿子呢?”
“过继来的远房侄儿罢了,又非我亲生。”
冯不可终于吐出了一大口气,得意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少相若想要人,可得拿出些别的条件来!”
裴恕之睃了下角落里的粗制铜漏,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优雅的站起身来:“既然冯大人对父母儿女都无顾惜之情,那么只剩最后一件了……”
冯不可难得好奇,竖起耳朵听着。
裴恕之:“若冯大人愿意爽快放了那商贾,我便允诺,待你将死之时,让你走的痛快些。”
冯不可忍无可忍,暴怒大喊:“裴恕之你欺人太甚!你以为自己出身高贵,位高权重,便能肆无忌惮欺辱在下吗?!”
“还是不肯?那便算了。”裴恕之云淡风轻的转身离去,再没多一句话。
空荡荡的幽室内只剩冯不可一人,他怒不可遏,随手操起一根粘着焦黑人类皮肉的长柄烙铁,在屋内一通狂暴乱砸。
他在心中一万遍下定决心,哪怕拼却性命也要构陷出十恶不赦的罪名,非将这姓裴的拉下马不可!
“来人呐!把那姓卢的提上来,将我那十八大件都取出来!”他满腹怒火无处可去,决意折磨犯人泄愤,将刑具轮番用上一遍看卢致南还能不能剩下一口气。
连着呼喊了三遍,都无人应答,他正觉异样,忽闻一个熟悉的笑声。
“二兄还是这么心急啊。”一名身形矮胖的中年官员缓缓探出身来。
冯不可瞳孔收缩,“王垌,你来这里做什么?滚回你的地盘去!”
酷吏也是各有各辖界的,他与这王垌当年一同凑银子攀附过严俊晖,顺便还拜了把子,但这份‘兄弟情’比褚承谨的‘生造祥瑞’还水。
王垌叹了口气:“二兄,失礼了。”
跟着他最后一个‘了’字,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从他身后冲出,迅速涌入幽室,十几只手伸出来将冯不可按住,然后结结实实的捆在椅子上。
“你干什么!王垌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想造反吗?放开我,快放开我,我的人呢,我的手下都哪里去了……呜呜呜!”冯不可的声音被一团破布堵在了嘴里。
王垌好声好气说道:“二兄你光身一个,小弟却上有年迈双亲,下有娇妻爱子。小弟不但惜自己的命,也惜他们的命。《举告令》就要废了,咱们这些人也该各找退路了。二兄既然悍不畏死,不如将这条命借给小弟保全家人,也算是为下辈子积德了。”
冯不可双目几欲喷火,奈何只能呜呜说不出话。
王垌向领头的差役说道:“千万将他看住了,只要一日,此事就能了结啦。”
那差役头领连声道:“小的知道利害,一定将他看牢了。”
“不会有人来找他吧。”王垌犹不放心。
那头领咧嘴笑了,“姓冯的人憎鬼厌,连他自己家人都躲不及,谁人会来看他。”
王垌这才放心离开。
走出推事处外院,果不其然看见有辆盖有青色油布的马车停在角落中,驾车之人戴了顶足以盖住整张脸的大斗笠。
王垌连忙撅腚爬上去,只见裴恕之端坐其中。
马车动了。
“按照少相的吩咐,卑职已将二兄看管起来了。”马车宽敞精致,但王垌不敢放肆,只能继续撅腚跪坐。
裴恕之:“卢致南现下如何?”
王垌:“还好还好,只是腿上有些皮肉伤。”
裴恕之皱眉:“今日上午才押进来的,他妻子又当场给了那么多金银,你们还是动刑了?”
王垌小心答复:“这个…少相不知,我们这儿的规矩,有理没理,进来先一顿下马威,杀杀气焰。少相放心,就是腿上挨了几下,我刚才已经叫人给他敷药了。”
他赔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恕之指了指中间的案几,上有笔墨,一份文稿,与几条纸卷。
他道:“照着这份,原样抄一遍。”
王垌打开文稿一看,失色道:“啊!这个……少相要我告发二兄?他可是我的结义兄长啊!”他说的颇为动情,一顿三叹。
裴恕之不禁失笑:“你只有一个二兄么?你们老大严俊晖当年论罪时你们两个还作了证,让他罪加一等。如今你倒记起兄弟情分了?”
王垌讪讪的,“少相取笑了。”
裴恕之沉下脸,清楚说道:“没有你,我也能把卢致南弄出去。用你,只是想少些周折。”
“当年的‘神都七獠’如今只剩你和冯不可了,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亡命之徒,你却一家美满。我念你是个孝子慈父,才愿意拉你一把。”
“是,是,卑职知道。”王垌将冷汗涔涔的额头贴在车板上,不住应和,“这些年来卑职从不敢主动作恶,都是跟在他们后头捡些零碎差事来做。不至于那么……罪大恶极。”
“……好。”
过了片刻,王垌才听到裴恕之冷淡的声音。
“现在开始抄密报,字写的干净些。一面抄一面记住内容。”
裴恕之说一句要求,王垌答一声,然后趴在案几上迅速抄写起来。
原件上的字迹跟裴恕之本人一样,疏淡冷静,尽管是匆匆写就但纹丝不乱,并且尽量模仿了王垌的口吻。
这人年轻轻的,真是厉害呀,王垌心想。
冯不可真是个蠢货,‘神都七獠’说起来威风,可每个都如秋扇,被陛下用过即丢。
乔有志他们几个死后,家人都过的什么日子啊。运气好的,裹着财帛躲到无人相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度日;运气不好的,被仇家找上门去屠戮一空,鸡犬不留。
王垌不想当秋扇,更不愿家人有闪失。
当年他为了荣华富贵巴结上了严俊晖,现在严俊晖死了,《举告令》也快废了,可他还想活下去。至少,他的父母妻儿必须安然无恙。
姓裴的虽然寡情冷漠,但还算守信诺,所以他只能卖了冯不可。
密报不长,很快抄写完了。
裴恕之拿来看了,点点头,将之递给守在马车外的子烈。
“陛下很快就能看到这份密报,你去宫门口等待宣召。天黑了就在东城找个地方歇下,明早继续等。知道该怎么跟陛下回话吗?”
“卑职…不大知道。”
“我来教你。”
第35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三
日落前,瞿松风将密报呈到御案上。
谁知金家兄弟将褚皇引到登春阁看戏法去了,直到次日清晨,褚皇才看到这份密报。
“又是哪家‘意图谋反’了?别又闹一场沸沸扬扬,结果却是构陷诬告了。”褚皇有些疲惫,毕竟八十多的人了。
端木慧默不作声。
褚皇打开密报,阅毕后勃然大怒,大声道:“宣王垌,朕要问他话!”
*
王垌没有白等,清晨宫城大门刚刚打开,他就被宣召进宫了。
女皇脸色阴沉:“……听说你昨夜留在东城了?”
王垌:“微臣担心陛下随时想问话,就彻夜守候在东城了。”
“冯不可如何狂悖,你从头说来!”
“是是。”王垌装出一副畏缩模样,“半个月前,城中有个破落士族来找冯不可,说他有个从兄弟,在西北经商发了大财。两人商议着怎生想个法子,将这份家产谋夺过来。”
“微臣听闻后,连连劝说不可。那商贾一家在西北待了几十年,到都城不足半年,除了在城中物色行商铺面,不曾结识过一个达官贵人,连京兆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怎能给人家安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呢,太荒谬了!”
女皇点头:“是这么个说法。”
“这番话冯不可丝毫没听进去,昨日一早还是捉了那名商贾。我连忙过去警告,若他执迷不悟,我就将此事上告大理寺晏大人,让他秉公执法!谁知,谁知……”
王垌‘适时’的落下泪来,“谁知冯不可竟然口出狂言,他反过来劝说卑职,说‘趁《举告令》未废之前,赶紧多捞几笔,免得将来受穷’。还说,还说‘陛下…陛下没几年了…此时不捞,更待何时’……”
褚皇大怒,拍案骂道:“好个狂徒!”
她低头看下去,目光如炬,“你这些话都是真的?”
王垌忙道:“冯不可说这话时没避着人,推事处好些人都听见了,陛下着人一问便知。若只是诬陷勒索商贾,微臣也不敢打搅陛下,上报晏大人便是。实在是,实在是……”
他哭道,“陛下待我们恩重如山,若微臣听着这些伤害陛下的狂悖之言而无动于衷,那微臣还是人么?!”
褚皇沉声道:“《举告令》将废,你就没有一丝怨怼?”
王垌伏在金砖上,“小人出身卑微,学问又寻常,若非陛下提拔,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官袍!微臣知道自己是陛下的刀子,陛下用得着的时候,微臣自当奋不顾身,勤勉办案,为陛下分忧;什么时候陛下用不着了,微臣就老实待着,不给陛下添乱。这些年,微臣也算光宗耀祖,过足了官瘾,这辈子值了。对陛下的厚恩,微臣只有感激涕零,万死难报,怎会有怨怼。”
褚皇脸色稍缓,“到底读过几年书,比那等目无君上的市井无赖懂道理。”
王垌心道不敢当,这番奏对全靠一个人指点,他揣摩圣意跟号脉一样准。
褚皇转头向端木慧,“拟旨给唐义方,这事由他全权查办。”
*
“让唐义方去查?”裴恕之凤目清亮。
老宋笑道:“这下可好了。”
唐义方厌恶酷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视若手足的同窗挚友就死在酷吏手中;女皇让他去查这件事,意思很明确了。
走狗么,最后的去处就该是锅里。
裴恕之微笑,“唐义方办事雷厉风行,卢东主很快就能出来了。”
*
唐义方带人抵达承福门推事处后,见到的是刚刚被松绑的冯不可凶狠叫喊着要处置那些以下犯上的差役,没等他踏出承福门,就被唐义方再次绑了个结实。
众差役表示他们都听见了冯不可的悖逆言论,被吓的魂不附体,这才在王垌的命令下捆绑了冯不可。冯不可矢口否认,还破口大骂王垌栽赃陷害,捏造诬告。
唐义方感到一阵荒谬,‘栽赃陷害,捏造诬告’这八个字不就是冯不可等酷吏们这十几年来一直干的事么。
他并不着急审问冯不可,反而下令将他押到地牢中看管,然后打开存放卷宗的记室,开始清点历年冤案。
第一件自然就是昨日刚发生的‘景行坊卢氏从兄弟举告案’,唐义方只花了半个时辰就理清了来龙去脉,并召了案件相关人等询问。
所谓‘意图谋反’,还真不是心里想想就成,酷吏再怎么只手遮天,定罪也多少需要些蛛丝马迹——比如口出狂言,暗中勾连,私藏兵甲等等。
面对这些提问,卢缮一问三不知。
卢老二倒是想捏造卢致南曾私下对女皇不满,并让家中奴仆作伪证,一则现在回去布置来不及了,二则唯恐家奴不牢靠,被一吓唬就露馅,到时自己还得多一个罪名。
反而是左邻右舍与故旧相识先后作证——还没等卢大伯出殡呢,卢缮兄弟就开始向卢致南索要钱财了,两边吵吵闹闹了好几个月也没个消停,卢缮屡屡扬言要给卢致南点颜色看看。
唐义方大怒,质问‘汝等究竟凭甚举告卢致南’。
卢缮兄弟结结巴巴的辩解:当然是凭《举告令》啊,反正告错了也没事,不然呢。
被召来作证的其余人等也用怯生生的眼神表示:没错啊,一直都是这样的。
唐义方气了个半死,当场为都城法盲科普了一顿法度律例——
告、告错了和诬、诬告是两回事。
举告后证据不足,无法定罪,甚至纯属子虚乌有,根据《举告令》举告人可以没事。
但若能证明举告人是心怀恶念,刻意陷害诬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譬如此案中,许多人能证明卢缮对卢致南怀恨已久,并且贪图卢致南的家产;还有人在案发前见到卢缮频频邀请冯不可出入酒肆花楼,而此前二人并不相识。
凭借以上种种,唐大人有充分理由怀疑卢缮为了谋财泄恨,存心诬陷卢致南。
卢缮慌了,卢老二一看不妙,反手就卖了亲兄长,大喊卢缮是主谋,他只是被迫胁从。然后唐义方打了他们每人五十大板,收监候审;并释放卢致南,让其家人把他领回去。
唐义方虽然口拙,但心里透亮。对他而言,只要找出冯不可残害无辜诬陷忠良的证据就可定他死罪了。但对女皇而言是不够的,所以,必须坐实冯不可对女皇的不敬之罪!
可怎么坐实呢?
唐义方并不愿弄虚作假。
*
裴恕之啪的一敲扇柄,冷笑着,“要证据?这就给唐大人送过去。”
……
冯不可被收押,冯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有城外的亲戚听说了,特意来给冯老丈出主意,“赶紧想辙吧——严俊晖和吴知荣是满门抄斩,全家一起上路。乔有志和岳鸣死后家财却被抄了个干净,苟活下来的家人一直受人白眼,度日艰难啊。你莫非想跟他们一样?”
冯老丈六神无主:“那你说怎么办?”
亲戚叹道:“还是牛卯好,死的利索,仇家不多,也没给上官添麻烦,牛家人如今还能有吃有喝,过太平日子。”
两日后,冯老丈悠悠颤颤的现身承福门推事处,向唐义方状告其子冯不可忤逆兼犯上,状上陈情:“逆子多年来残暴癫狂,常于酒后殴打父母,悖逆人伦。且近日来对圣人亦多有不敬之言,竟称‘陛下圣寿不长,应当早做准备’云云。”
时人哗然。
父告子,不孝亦不忠,皆属十恶不赦的重罪,冯不可再无逃脱之理。
*
唐义方将所有证据呈上御案。
褚皇闭目良久,叹道,“推出西市,斩了。”
“他父母年迈可怜,多年受孽障欺凌,家就不抄了。”
“重审冯不可关押的所有人犯,若有冤情,全都放了。”
*
都城中人听闻冯不可即将被斩首,弹冠相庆。
处刑这日,成百上千的百姓涌上街头,尾随着押解车往冯不可身上丢石子吐唾沫。
押解的差役撑开手臂格挡,嘴里不断大喊‘散开些,散开些’,然而百姓群情激动,恨不能上前对着冯不可打上一拳踹上一脚。
冯不可身负枷锁镣铐,嘴里堵了布团,有心怒骂反抗,然而全身只有脖颈能动。
不住的扭动躲避石子唾沫之际他偶然抬头,恰好瞧见沿街酒肆二楼檐下,站了位长身玉立的贵公子。
他宽宽松松的披了件精致的月白丝绣道袍,站在晶莹的琉璃窗格旁,神情清冷。
刹那间,冯不可明白了一切。
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屈辱等死,就像无数惨死在他手下的冤魂。
百姓越挤越多,木制囚车不断发出咵咵之声,似是撑不住人群的挤压了,最终在喀喇一声后被挤裂了,冯不可一骨碌从车上滚落。
眼睛发红的百姓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撕咬抠抓,甚至还有人从地上捡了碎瓷片去刮冯不可的肉。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犹自微微蠕动。
直到巡城戍卫赶到才将百姓驱赶开。
没人愿意碰触那副血肉骨架,最后一名甲士用长矛挑起骨架丢在扯上,带去西市一刀斩断颈骨,算是行刑完毕。
*
裴恕之宛如一片流云般下了楼梯,从侧门走出酒肆。
几个孩童在巷中嬉笑追打,其中一个啪嗒摔倒,刚好滚到裴恕之脚边。
裴恕之轻轻扶起,还拍了拍孩童身上的尘土。
初秋旭日下他衣袂飘飘,一尘不染,像个温柔心善的谪仙。
“宋先生,可以请卢小娘子过府一叙了。”
“遵命。”
*
卢致南可能是承福门推事处成立以来最快出狱的犯人了。
之前不是没有冤狱,但即便是冤枉的,出来时也脱了层皮,非死即残。
释放卢致南时,推事处正在被唐义方兜底清查,差役们各忙各的,就指了方向路径让卢家女眷自己进去把人抬出来。
卢致南运气不错,‘只’断了两条腿,断骨处还得到了及时处理,并没有像卢绘沿途所见的其他犯人那样,伤处都腐烂生蛆了。
谢玉芙抱着卢致南大哭了一场,将大夫拘在家中熬汤换药,直到卢致南退烧才肯放人家走。到了第五日,高娘子再度上门探望,并称薛夫人十分想念卢绘。
谢玉芙万般感激,无有不允,连声表示等卢致南伤情再稳妥些就亲自登门致谢。
她至今不知宋先生的存在,一直以为薛夫人是位神智不清的高门贵妇,似乎将绘绘当作了她早逝的女儿,并且因此幸而使丈夫得救。
卢绘穿戴整齐,坐上高娘子的马车,依岚老老实实的骑马跟在后头。
饶是见识过富丽如幻境的水镜听风苑,她俩还是被裴氏宅邸的亭台楼阁震住了,穿过中庭,绕过湖泊,仿佛进入了一个古雅端丽的世界。
卢绘和依岚自幼在大漠和草原蹦跶,自诩认路本事不错,谁知被高娘子领着东绕西拐一通后,她们全然忘记来时路。
再度转过一片假山,她俩望见对面水榭处站了两人,老宋身着一件鸦青道袍,长须宽袖,飘飘然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神棍气度。
他身旁的贵介公子身形颀长,相貌秀丽端雅,冰雪出尘,卢绘一时间竟想到了供奉在西域高塔上的美玉琉璃盏。
高娘子微笑中带着自豪:“这便是妾身的主家,裴氏七郎了,时人唤他作‘少相’。”
依岚不懂什么风度气韵,一眼抓住重点,凑到卢绘耳边:“绘绘,他的腰比你细。”
第36章 认亲记 一
这话卢绘听见了,旁边的高娘子和其他侍婢都听见了。
“你别说了。”卢绘面红过耳。
依岚恨铁不成钢:“以后少吃点酥油糖和石蜜!”
卢绘摸摸自己敦实的身形,很是惭愧,“知道了,再不多吃了。”
高娘子有些尴尬,索性停了步:“请卢小娘子过去叙话,妾身领依岚娘子去用些茶果。”
依岚乐得自在,高高兴兴挽着漂亮的侍婢小姐姐走了。
裴恕之转身走开。
老宋赶紧跟上,喋喋嘀咕,“少相千万和气些,绘娘年纪还小呢。”
裴恕之低声道:“我有数。先示以恩情,再用厚利笼络,况且她还有父母弟妹,不怕她不听话。”
卢绘跟在后头踏上曲廊,缓步进入水榭之后的一间明亮的书斋。
说是书斋,只因为卢绘看见一面墙上垒了顶天的木格书架,密密麻麻堆放了许多书册与卷轴。实则里面宽敞高阔的不像话,顶高接近两丈,四周设有数面精致华贵的屏风,所有家私器物都光彩耀目。
用清一色的玉斑竹打制的桌椅胡床,但扶手与背角处又包镶了金银丝固定的青玉。按照卢绘的理解,全屋弥漫着一种‘书卷气的奢华’。
正中间还挖了个白石搭建的方形火坑,如今方才初秋,于是白石方坑上盖了一张精致的小茶几,其上设有茶炉与一整套茶具。
另有一名眉清目秀的侍卫看守在外头。
裴少相气定神闲的端坐正上方。
“绘娘别怕,坐,随意坐!”老宋坐在方坑旁,笑呵呵的从锦袋中取出一枚茶饼,在小火炉上均匀的烤起来,看样子是要煎茶。
人家只是客套,当然不能随便乱坐,卢绘挑了个离裴少相最远的矮凳坐下。
裴恕之笑容温和,“卢小娘子不必拘束,本相今日有话要与你说,不妨坐近些。”
卢绘心道,原来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她大步上前,挑了把离裴恕之最近的扶手椅坐下。
两人相距不足两尺,这……又有些太近了。
裴恕之有些不适,往后欠了欠。
“令尊伤势如何了?”他装出一脸温和笑容。
卢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恭敬跪下,实实在在行了个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来神都前小女懵懂无知,不清楚酷吏的厉害,未防滔天大祸骤然降临到自家身上。如果没有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顷刻间便要家破人亡。恩公对小女子一家人实有再造之恩。”
她说的诚心实意,字字真切。
几日前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酷吏捉走,又听谢玉芙要拼死去劫狱,好端端美满和睦的一家人就此生离死别,卢绘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直到老宋找到她,才是柳暗花明,乍逢生机。
“不必如此大礼,你先坐下。”
裴恕之微微而笑,并耐心说明,“九月初九重阳节,恰是陛下的圣寿,朝廷预计当日废除《举告令》,并将承福门推事处的所有案件人犯都转交大理寺。大理寺卿晏大人清正廉洁,最多不过一两月,必会重审你家案件。本相不出手,令尊迟早也能昭雪。”
卢绘摇头:“少相没见过关押在推事处的囚犯吧,个个身受重刑,奄奄一息,伤口都生脓长蛆了,实在惨不忍睹。若非少相出手相助,阿耶说不得也会遭受这等折磨,……总之少相对我家是恩同再造。”
裴恕之对少女的‘懂事’颇为满意,朝老宋点点头。
老宋老怀欣慰,摊平烤好的茶饼,拎起一把小木锤悠悠敲打起来。
裴恕之温言道:“你可知今日我邀你过府,所为何事?”
对于报恩一事,卢绘想的很明白。
她出身商贾之家,自幼见惯了以货易货,以钱购货——山上猎户冒着性命危险猎来兽皮兽骨,换取一家口粮油盐;胡商远走上万里大漠雪原,也不过是为了五斗米。
天生万物,本就是有代价的。
冯不可作恶多年,官阶也不低,达官显贵们都怕惹上这条疯狗,平常躲还来不及,哪个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商贾去冒险得罪酷吏。
卢家既然受了恩惠,就该好好报恩,她早就想通了。
卢绘点头,“我知道。少相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供少相驱策。”她抬手及下颌,庄重作揖,“不知少相何处用得着小女子,尽管开口。”
对这女孩的爽快通透,裴恕之甚为欣赏。
他微微凑近了,眉眼如画,“我欲结交一位贵人,想将娘子引见给她,请娘子讨得这位贵人欢心,助本相成事。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卢绘脑海中浮现起一幕童年往事——自从张骏伯父升官后,当地豪族商贾都抢着来攀交情,送钱送地送宅邸,最要紧的是,还送美人,打算做张伯父的便宜老岳丈。
看到那一个个千娇百媚,张伯母当时火冒三丈,差点操刀砍人。
“这……能成吗?”卢绘犹豫了,“并非小女子自谦,而是小女实在相貌寻常。”
不是她舍不得自己,而是觉得自己差‘美人’有点远。
裴恕之眉心若蹙,“这与你的相貌寻常有何关系?”——难道她猜到什么了。
老宋提着一口气,不知不觉停了小木锤。
卢绘扭着手指,羞赧道:“少相想要成事,还是物色几位真正的美人吧;否则献美不成,说不定还会惹那贵人生气……”
裴恕之:“……”
“……你适才说什么?”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我要拿你献美?”
裴恕之觉得额头隐隐跳动。
卢绘眼神躲闪,怯生生的,“难道不是?”
裴少相的那双潋滟凤目仿佛会说话,明晃晃写着‘快拿面镜子让她照照吧’。
卢绘知道自己误会了,立刻干笑两声:“原来不是献美啊。”
——还有点小失望是怎么回事。
老宋赶紧出来打圆场:“是少相适才没说清,没说清,哈哈哈。”继续捶茶饼。
裴恕之闭了闭眼:“不是献美,那位贵人是位老夫人。她的外孙女幼年夭折了,如今膝下空空。你与她亲近之人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想让你去她跟前承欢膝下,明白么?”
话音刚落,卢绘又想起一件童年往事。
临街的王氏商铺东主老年丧失独子,正在痛不欲生时,有人抱着个孩童寻上门来,说是老王儿子前两年与花娘所生。老王观这孩童相貌,还真有几分像自己儿子的,虽然疑点重重,他还是想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这下儿媳和两个孙女不干了,寻常商贾人家而已,又没有祖产王爵要继承,实在不行还可以招赘。什么认祖归宗,你家祖宗哪位啊。一通鸡飞狗跳后,王家分崩离析。
最后,卢致南得到了老对头的铺面,谢玉芙聘了能干的儿媳作为酒庄管事,张骏抓获了一窝专门坑骗失子老人的团伙,大家都挺高兴的。
卢绘神情伤感:“小女子明白。”
“你又明白了?”裴恕之明显不信。
卢绘:“但是此事请恕小女子不能从命。”
裴恕之一怔:“什么?”
卢绘诚恳道:“冒充人家的外孙女,骗取好处,这样没天良的事不能干,阿耶阿娘也不会同意的。请恕我不能跟少相合谋欺骗失去后嗣的可怜老人家。”
——她看裴府家大业大,不像是缺钱的样子,生生将‘骗取钱财’改成了‘骗取好处’。
合谋欺骗?可怜的老人家?
老宋觉得一阵头晕。
裴恕之:“……”
他一手撑着胡床,久久无语,神情有些疲惫。
“本相没要你冒充那位老夫人的外孙女,也没让你谋骗人家好处。你父母双全,户籍清楚,怎么冒充啊。”
裴恕之感慨自己简直耐心的不可思议,“那老夫人生性孤僻,我只是想让你讨她喜欢,好让她爱屋及乌,让我行事便利些。”
“对对。”老宋反应过来。
卢绘小声提醒,“先生,茶饼已经碎了。”
老宋连忙将碎裂的茶饼丢进紫金碾中,开始碾茶粉。
裴恕之用扇柄敲敲胡床边沿,目光中都是对少女分心的不满,注意力一点不集中。
卢绘连忙危襟正坐,表示她有在好好听。
“我明白了,我这回是真明白了。不过……”她犹豫起来,“既然那位老夫人生性孤僻,小女子真能讨她喜欢吗?”
裴恕之继续解释:“这件事,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只要你乖乖听本相安排,其余不用你管。就算事情不成,也无人为难你。到时我给你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作为谢礼,这样如何?”
卢绘十分感动:“少相您太通情达理了。行行,我都听您安排,谢礼就不用了,本来就该报答少相大恩的。”
裴恕之出了口气,“过几日,我会派人去你家认亲,以后我就以你外兄的身份行事?”
卢绘不解:“外兄?少相怎么能成小女子外兄?”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吧。
裴恕之:“范阳卢氏与河东裴氏本就多次联姻。好好研读谱系,总能牵扯出关系来的。”
卢绘没想到给老爹惹来大祸的亲属关系还有这个用,连连点头。
裴恕之又道:“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连令尊令堂也一并瞒住了。不知小娘子能否应允?”——这可能有点难,据说这卢小娘子与卢致南夫妇极为亲密,看来需要用些手段才能说服她隐瞒此事了。
“行啊,都听少相的。”谁知卢绘想也没想,一口答应。
裴恕之忍不住问道:“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担心她又歪想到不知何处去了。
“我明白,真明白了。”卢绘答道,“瞒着大家是对的,小女子早就想好了,所以连薛夫人和金州的事都没告诉耶娘和依岚。”
屋内一静。
老宋小心的停下碾子,裴恕之目光微微发寒。
“什么薛夫人的事,什么金州的事?你慢慢说来。”他的语气轻柔,几近哄骗。
卢绘掰着指头一一说明,“我在水镜听风苑见过薛夫人,她早就分不清人了。只要跟前站个差不多年岁的小娘子,她都会认作女儿的——所以根本没有‘薛夫人觉得我像她亡女’这回事。”
裴恕之与老宋对视一眼。
卢绘:“直到宋先生那日找来,我才明白,‘薛夫人将我错认作亡女’一事,是有人假造出来的。有了这个借口,八竿子打不到关系的人才有理由与我家来往。”
裴恕之勉强扯了下嘴角,“……那金州呢?”
卢绘扭了扭身子,不安道:“这里方便说话么?”
老宋仰天无语,重重叹了口气。
——这傻孩子知不知道此刻谁对她威胁最大啊。只要裴恕之一个眼色,守在门边的子烈立时发信,暗藏在水榭四周的侍卫就会一拥而上,将少女灭口。
裴恕之横了老宋一眼,转头道:“小娘子但说无妨。”
卢绘似乎放了心:“……那日金州山丘上,黑衣蒙面的首领,不就是少相你么?”
老宋一颗心提上了嗓子眼,手下碾子飞快。
覃子烈凝声静气,只等主人下令,立刻就能血溅沐香斋。
书斋内外寒气四溢,唯有少女全然无知。
裴恕之微微侧头,遮挡眼中杀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覃子烈竖起了耳朵,他也很好奇。
卢绘有点不好意思:“那日前夜宋先生吃的烤卤豚蹏,肉香能留很久。我,依岚,凡是凑近过那烤卤豚蹏的人都沾染了气味,唯有跟宋先生一起住的‘侄儿’全然没有。是以宋先生吃豚蹏那夜,‘侄儿’定然不在商队中。”
宋先生的‘侄儿’裹着斗篷,兜着头脸,根本看不见一丝相貌,但身上那股清幽的熏香残味却骗不了人。
裴恕之与覃子烈四道目光齐齐射向老宋。
老宋满脸羞愧,咳咳连声咳嗽,“这个哈…那什么,咳咳…”他以后再也不吃猪蹄了!
“先生还是继续碾茶粉吧。”裴恕之冷笑。
他转头,“就这点蛛丝马迹,小娘子就能认出本相?”
见裴恕之并不否认自己曾乔装潜藏在商队中,老宋愈发担忧,手中碾子滚如飞轮。
少女摇摇头,“不是的,其实今日我一看到少相就认出来了,其余的是刚才想到的。”
她抬起圆脸,认真说道,“在金州山丘上,少相虽然只露了眼睛,可我立刻就记住了。那夜我就想呀,不知这人是谁,眼睛生的这样明亮,这样好看,比草原夜空中一万颗星星加起来还要动人。”
这番话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老宋张大了嘴,裴恕之僵直了身子,子烈强忍着没有回头。
少女语气真诚,一双大眼灵动清澈,旺盛热切的理所当然。
裴恕之觉得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几乎能闻到女孩身上混合着薄荷澡豆的干净气息,以及香甜的蜜糖味,他僵硬的再往后退了退。
老宋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言:“绘娘,可不能以貌取人啊。”长的好看的未必是好人。
覃子烈大怒——这么好的气氛你个糟老头子捣什么乱!信不信他老爹覃总管亲自杀过来捏死你!
“我没有以貌取人鸭。”卢绘转头,“那夜我只看见少相的眼睛,又没看见脸。不过眼睛就够啦,哪怕再见一百万个人,一千万个人,都绝不会有少相一样的眼睛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老宋:“……”
卢绘觉得书斋内有些安静。她左看右看,只能自己发问:“少相还有什么吩咐么?”
“没了。”
“那,我可以回去了么。”
“回去吧。”
少女虽然觉得气氛怪怪的,但还是欢欢喜喜蹦蹦跳跳的走了。
裴恕之保持之前的姿势,依旧僵硬的撑在胡床上,一侧清瘦的肩胛骨微微耸起。他垂着长长的睫毛,也不知在想什么。
老宋讪讪的,“总之,事请还算顺利,的吧。”
——虽然节奏不受控制,计划全部打乱,过程乱七八糟,清俊秀雅的少相大人还疑似受了调戏,但总归结果是圆满的。
四舍五入,就是大功告成嘛。
不过少相为何目光凶恶的瞪向自己——老宋不禁脖子一缩。
*
回程途中,卢绘告诉依岚,以后她可能要多花功夫去裴府陪伴薛夫人了。
依岚十分同情:“啊?原来那个薛夫人把你当成她早死的女儿啦。唉,也是个可怜人,那我们还能出去游玩么……”
卢绘低头发呆——
那日老宋慌急慌忙的找来,虽然语焉不详的才说了几句,但她很快想透了一切。
然而彼时卢致南尚在狱中,谢玉芙慌乱忧心不已,她没将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其实她已经隐隐察觉,薛夫人这个局是冲自己来的。
后来裴恕之救出卢致南,卢绘愈发决心瞒下此事。
位高权重的裴少相都把局做好了,现又添上了救父大恩,如果她不愿听命,卢家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报答恩情,这又何必呢。
她已经长大了,该为父母分忧了。
恩情也好,辖制也罢,她决定自己面对。
依岚叹息:“唉,你性子根本闲不住,如今却要陪个神志不清的病人,可得难熬咯。这也没法子,就当是报恩了。不过你要小心那个裴少相……”
卢绘惊异:“他怎么了?”
“故意打扮的像个读书人。”依岚撇嘴,“我看了他的举止,肯定习过武。”寻常的强身健体和专门习武是有差别的,肩背与腰腿线条大不一样。
卢绘不服了,“人家本来就是读书人啊,架子上的书都垒到屋顶了呢。还有,谁说读书人不能习武了?”
“总之我看他阴恻恻的,肚里不知藏了多少坏主意,不知是何方妖魔鬼怪!”不知为什么,依岚就是看裴恕之不顺眼。
妖魔鬼怪吗?
卢绘歪头,她不是没察觉到书斋中若隐若现的杀气。
婆蓝寺的老和尚说过,鬼也有恶鬼与善鬼之分,恶鬼目赤,善鬼目青。
卢绘闭目回想,然后微笑睁开——他的眼睛是澄澈的青色。
她信自己的直觉。
作者有话说:
覃子烈:宋先生,茶粉都被你碾出火星啦。
老宋:何止茶粉起火了,人都快起火了。
第37章 认亲记 二
九月初九重阳节,家家户户赏菊登高,祈寿延年。
白马寺人声鼎沸,香火旺盛,远远望去寺庙大殿上方烟雾缭绕,宛如着了火。依岚自诩神功盖世,愣是没能帮卢绘挤进内三圈,捐了足足三贯香油钱才抢到一块重阳七返糕。
回家后,卢绘将这块糕一掰两半,一半奉给病榻上的父亲,“祝愿阿耶早日康复,长寿康健。”另一半给谢玉芙,“阿娘别太累了,多加保重才能和阿耶白头偕老。”
谢玉芙亲昵的将宝贝小鹌鹑搂在怀中,“我家绘绘真乖。”
卢致南对着女儿左看右看,“绘绘是不是瘦了啊,近日没好好吃饭么?不用替阿耶担忧,阿耶只是腿脚不便,身子好着呢。”
卢绘尴尬,“没,没,没有。女儿每日都好好吃饭了。”
依岚笑嘻嘻的插嘴,“绘绘说她以后不吃酥油糖和石蜜了。”
卢致南:“此话当真?”
卢绘赶紧辩解:“不完全当真,只是少吃,不是不吃。吃还是要吃的,呵呵,呵呵……”
依岚翻白眼:“没出息!”
卢绘自幼嗜甜,父母宠爱又颇有家财,素不忌口。其实她身量不低,骨架又生的纤巧,加上活泼好动,举止灵敏,哪怕丰腴些也不显臃肿。
卢致南偶尔还会唠叨两句,但谢玉芙舍不得,只能自我安慰——等女儿将来大了,看见别人家的小娘子身形窈窕,她就知道约束口舌之欲了。
谢玉芙一拍丈夫,惊喜道:“以前我说什么来着,看吧!”
卢致南恍然大悟:“绘绘是不是瞧神都小娘子个个灵秀标致,决定忌口了?”
卢绘尴尬,“对对,差不多……”
不是因为小娘子,而是因为俊郎君——依岚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着床边三人孩子似的笑闹,谢玉芙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场飞来横祸让她重新认识了这座中原腹地的宏伟城池。
若说西北边地是一片旷野密林,大家各凭爪牙锋利,江湖事江湖了;那么神都就是一潭深渊,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处处杀机,无处逃生。她可再不敢小觑中原了,哪怕是像卢缮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卑懦小人,一朝觅得机会,也能轻易置人于死地。
卢致南平白受了一场罪,断了两条腿骨,大夫说幸亏处置及时,卢致南又素来身强体壮,慢慢将养总能复原。
谢玉芙心中对裴府大恩真是感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谁知还没等她登门致谢,高娘子就送来一车补养之物,东海的鱼胶,漠北的虎骨,十年以上的老参……便是谢玉芙的眼光来看样样都是上品。
再过几日,高娘子又送过来一辆打造精致的四轮座椅,轻便又结实,一看就是内造工匠的手艺,谢玉芙愈发惴惴不安。
又过了几日,高娘子送来一份盖有官府档印的地契,正是卢致南心心念念惦记的童年成长之地,位于神都城外的豉阳县郊。
问及缘由,高娘子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卢缮兄弟自食恶果,被大理寺判了流刑,他家妻儿已变卖家产,打算搬离神都了。
谢玉芙收礼收的心惊肉跳——本来就大恩难报了,恩人还连续不断地示好,这等滴水不漏又不容拒绝的强大威压,让她愈发不安。
卢绘得知此事,特意跑去送了一程卢小妹,谢玉芙不用问就知道女儿一定会把身上所有银钱都摸出来给人家。等天黑女儿回来时,谢玉芙看卢绘不但荷包里的银钱全没了,全身上下的首饰一件没剩下,甚至新打造的马辔头也摘下当了。
一人一马,光秃秃一片。
“我把钱分作两份,一份给了大伯母,让她同意将小妹托付给她二姐和姐夫。”卢绘满脸疲倦,精神却很好,“另一份钱给了卢二娘子夫妇,让他们安置卢小妹。”
谢玉芙意外,“这是为何?”
卢绘:“卢缮那几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将来肯定会将卢小妹卖婚换钱的。卢二娘子夫妇还算有担当,哪怕让他们安排卢小妹嫁人都更强些。”
谢玉芙气恼卢缮诬陷丈夫,气愤道:“要你费力费钱,你阿耶险些为这家人送了命。”
卢绘抱着母亲劝说,“阿娘别生气嘛,卢小妹全然不知卢缮诬陷阿耶的事。在卢家男人眼中,她也不过是犬马牛羊之类,随时可以拎出去卖了换钱。对我只是举手之劳,于她却说不定是救命大事呢。”
谢玉芙望着女儿厚道的小圆脸,不禁幽幽叹了口气,“也对,要不是你救了那位薛夫人,你阿耶怎能这么快逃出生天。你像你阿耶,气量大,福气也大,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啊这个……对对。”卢绘心虚的转过脸去。
“现如今,裴家这份大恩,可怎么报答啊。”谢玉芙颇为苦恼。
她不是傻子,裴家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出钱出力,恩情早就远远超过女儿扶薛夫人马车那一下了。
谢玉芙已经去过裴府致谢了,偌大府邸琳琅锦绣难以形容,世家大族烈火烹油,估计也看不上他们夫妻这点家产——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人了。
隔着一面鲛纱屏风,传说中的裴少相显露出一个颀长清隽的轮廓,隐隐可见相貌端丽。
他话很少,态度威严不容置疑。他不理会谢玉芙对于那些厚礼的推辞,反而连说了两遍‘薛家姨母病体支离,只盼在有生之年能日日安稳,有人陪伴’。
高娘子再一次来上门探望时,适时的将薛夫人的过往缓缓道来。
薛夫人本是世家名门之女,高娘子的母亲是她的乳保。薛夫人自幼温柔妥帖,心地善良,诗画双绝……总之在高娘子口中,薛夫人无一不好,唯一不好的只有姻缘。
其实薛夫人的夫婿一表人才,夫家也是门当户对的望族世家,就是离都城远了些。起初夫妻俩还算琴瑟和鸣,谁知祸从天降,薛家忽卷入了谋逆案中,经手案件的正是酷吏季承业。
谢玉芙听过季承业的名声,那是早于‘神都七獠’的著名酷吏,明明正经科举出身,却行事狠辣阴厉。与严俊晖之流不同的是,他并不会平白构陷,屈打成招。
如此看来,薛家应该是真做了些什么不妥之事,但有没有过重处置就不得而知了。
很快薛家被满门抄斩,男丁尽数处死,女子入掖庭为奴。
原本罪不及出嫁女,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窦谈那样的正人君子。
消息传到地方,薛夫人的夫家立刻落井下石,一纸休书将薛夫人赶出家门。总算公婆顾及颜面,怕被人指摘赶尽杀绝,便给了薛夫人些许银两,使她在当地能有片瓦遮蔽。
“我们夫人出嫁时十里红妆,足够吃用一辈子了,那群狼心狗肺也好意思扣下她的嫁妆!”高娘子满目恨意。
不久后,薛夫人在赁屋中生下一女,取名稚娘。虽然夫家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但薛夫人字画织染样样精通,靠着手艺清贫度日,母女主仆几人倒也安乐。好不容易将稚娘养到十四五岁亭亭玉立,夫家忽然来要人。一问之下,薛夫人才知道夫家竟想拿稚娘去攀附权贵。
薛家早就败亡,薛夫人的母族扶风刘氏远在天边,何况前些年听说嫁入皇家的表姐刘妃也被处死了,刘家亦受到不小波及。薛夫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柔弱的女儿被塞进潦草的送嫁马车,匆匆送走。
不到三个月,稚娘就过世了。
——听到这里,谢玉芙叹了口气,忽觉得女儿虽然常常傻好心,但帮助卢小妹做的很对。
稚娘死后,薛夫人日夜痛哭,哭瞎了眼睛,哭的神志不清。
高娘子找遍了当地医馆,无人能医治,不过知道此事的人多了,半年后倒引来了一对云游四海的裴姓夫妇。
柳夫人抱着浑浑噩噩瘦骨嶙峋的薛夫人无声落泪。
裴郎君则对高娘子说,他家夫人柳氏与薛夫人年少时义结金兰,痛悔晚到一步,没能救下稚娘,如今更不能对薛夫人置之不理。
说到这里,谢玉芙注意到高娘子脸颊上颧肌微动。她经商几十年,各色人物见多了,她隐隐觉得高娘子此时表情似有些古怪。
高娘子没说的是,她与薛夫人自幼一起长大,薛夫人有没有金兰姐妹她怎会不知。
多年前她倒是听薛夫人说过结识了个姓柳的小娘子,虽然其貌不扬,出身寒薄,但一手画技极是惊艳。不知为何,后来薛夫人就不再提这个小姊妹了。
当年薛家花团锦簇,巴结薛夫人的寒门小娘子多了去了,高娘子也没留心。但如果现在的柳夫人就是当年出身寒门的柳小娘子,她又是怎么嫁入赫赫威名的河东裴氏呢?
裴桓与柳夫人将薛夫人带回都城安置,他俩都是脚不沾地之人,薛夫人却再经不起颠簸了,夫妇俩只好把人托付给在都城做官的儿子裴恕之。
虽然否极泰来,但稚娘毕竟是活不回来了,薛夫人的身体也彻底垮了,宫中御医轮番诊治,都说薛夫人现下是熬一年算一年了,索性别叫她想起痛苦往事,就这么糊涂着也好。
说完这么长长一段,高娘子抹抹眼泪,欠身告辞。
晚上谢玉芙将此事转述给丈夫和女儿。
“薛夫人那狼心狗肺的夫家呢?畜生东西,欺负孤弱女子,正该千刀万剐!”卢致南人至中年,侠义热血之心分毫未减。
谢玉芙斟酌用词:“……听说裴少相暗中出手了,倒没牵连其他族人,不过那一家子必会不得好死的。”
也不知裴恕之使了什么手段,当年薛夫人是怎么被夫家逼害的,她的公婆夫婿后来就怎样被阖族弃如敝履,削除祖谱,流落街头慢慢等死。
卢绘不解:“既然薛家是都城名门,薛夫人干嘛嫁那么远啊,人生地不熟,弄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绘绘问得好。”卢致南大赞,转头看妻子,“是不是薛家老大人早察觉将来要出事,所以早早将女儿远嫁出去啊。”
谢玉芙也是这么想的,“应该是这样的。”
卢绘吐槽:“那薛夫人的父母眼光也太差了,这找的什么人家啊!”
“现在怎么办?”谢玉芙叹气,“裴少相的意思很清楚了。”
卢绘欢快的回答,“这有什么难办的,我每日去陪伴薛夫人咯,人家都示意的这么明白了,再装傻就不妥当了。”
“这合适么?”卢致南迟疑,“绘绘毕竟是个小娘子,贸然跑去陌生人家,如今裴府当家的又是个年轻郎君,这个……”
卢绘明白父亲的担忧,不禁调侃道:“阿耶是没去过裴府,也没见过裴少相本人。”
谢玉芙噗嗤一声。她的心更细一点,不说裴少相本人的容貌,便是府内随处可见的侍婢们,也是个个清秀不俗。
“这个郎君不必担忧,绘绘陪伴薛夫人只在内宅打转,前后左右都是女眷,根本见不到男子。”她又拍打了女儿一下,“你从小莽撞,知道怎么服侍贵人么。”
卢绘理直气壮:“又不用我端茶递水起早贪黑,陪在一旁就成了。”——因为陪伴薛夫人就是个幌子嘛。
卢致南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卢绘滴汗,“我,我这么粗手粗脚,就算想服侍薛夫人,人家也不放心啊。”
卢致南觉得很有说服力,连连点头。
他对妻子道,“绘绘大了,你不能一辈子把她护在胳膊下,她总要自己顶门立户的,也是时候历练历练了。我看裴家就很好,这种地方从上到下都是人精,好叫绘绘见识见识什么叫暗藏机锋,察言观色,真假难辨……”
卢绘:“哎呀,阿耶你想太多啦,哪会那么吓人。”
卢致南想到一事,“玉娘,绘绘要陪薛夫人多久啊,别说要十年八年,到时耽误了婚嫁!”
卢绘乐了:“肯定不会那么久的。”
——要么成事,要么不成,看裴少相那日僵硬避讳的样子,比西北最娇滴滴的小娘子还别扭,估计也不想多见自己这种粗人。
卢致南:“你又知道了!老实听你娘说。”
谢玉芙:“高娘子说,薛夫人的身子……”她摇摇头,没说下去。
卢绘黯然。她想到了薛夫人那不同寻常的消瘦孱弱,觉得哪怕有裴恕之的授意,高娘子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的,看来是真的了。
卢致南叹了口气,习惯性的一拍大腿,嘶嘶龇牙道:“那就这么定了!绘绘每日去陪伴薛夫人,玉娘料理买卖,我带着阿纪阿绮去豉阳养伤。”
“阿耶不留在都城里吗?”卢绘好奇。
“这破地方跟我八字不合。”卢致南没好气道,“少年时没少在这儿受气,好不容易混出些模样,回来才半年差点送命,不待了不待了!”
谢玉芙笑吟吟的,“绘绘还没去过豉阳呢,哪日不用陪着薛夫人了,就出城去走走。豉阳那儿山清水秀,乡民质朴,更利于你阿耶养伤。”
卢绘连连点头,“对对,阿耶属虎的,本就不该困在城里。不是有‘放虎归山’的说法么,阿耶去山野养伤最好了!”
谢玉芙慈爱的揉揉女儿柔软的顶发,一如初生婴孩的胎发,“你得空还是读几本书吧,‘放虎归山’可不是说好人的。”
卢绘傻笑两声。
谢玉芙转头对丈夫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得先回沙州一趟,看看铺面和马场,再见一见几位管事和你张伯父,把事情安排妥当了就回来。”
“路途遥遥的,你也不比年轻了,叫依岚陪着你慢慢走,不要匆忙赶路。”卢致南很乐观,“我看顶多三个月这腿就复原了,说不定等你回来时,我将耶娘的坟冢都迁好了。”
谢玉芙板脸:“只养三个月,你就等着下半辈子一瘸一拐度日罢!大夫说了,最好养半年,一整年更妥当!”
卢致南嘿嘿两声,发出跟女儿一模一样的傻笑。
“东主,夫人,绘绘……”依岚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她兴冲冲的推开门,“快去外头看看,放烟花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花样的烟花,漫天都是金灿灿亮闪闪的,可好看啦!”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谢玉芙推开窗户,果然看见深邃夜空中遍布烟花火彩,以及街上传来的阵阵欢呼声。
依岚神情兴奋:“原来今日是女皇陛下的圣寿,朝廷下了谕旨要普天同庆,不但废了《举告令》,还撤掉了投放告密信函的铜匦。百姓们可欢喜了,都在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呢!”
“听外面说今夜不宵禁了,宫里抬出了五十缸美酒与百姓共饮,富户们抢着燃放烟花,集市里烹肉宰鱼,我们也去热闹热闹吧!我去叫阿纪和阿绮,你们快些啊!”
——说着她又一阵风似的飞奔出门。
卢致南摸着自己的伤腿,颇为感慨:“总算是废了。”
夜空中火树银花,绚烂无边,似乎昭示着接下来的繁荣安宁。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就有‘医生’一词了,但是通常指的是‘学医的学生’。
第38章 认亲记 三
几日后,卢致南备上厚礼,由人抬着亲自登门裴府,与妻子谢玉芙一道再度致谢。
这一照面,卢致南见裴恕之生的清冷昳丽,端庄严穆,再扭头看看自家大大咧咧的糙女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当下就领着卢纪卢绮去了城外豉阳乡野了。
安置好丈夫与一双年幼儿女,谢玉芙与依岚不日也出发了。
这是依岚到来卢家后第一次与卢绘分离,临走前挂了一枚平安符在卢绘脖子上,据说是白马寺求来的,可以逢凶化吉。
“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别随便跟人打架啊。”依岚挺忧愁的。
卢绘信心满满,“接下来我忙着报恩呢,打什么架啊。”
送走母亲与依岚后,卢绘先是一阵孤单,然后是一阵前所未有的自在,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身边完全没人管束呢。
山中无老虎,那猴子还客气什么——除非,新虎又至。
“我住进裴府来?”卢绘讶异。
她原本打算每日来回裴府与家中,不但行动自在,还能顺带到处逛逛,可怜她纵横西北十几年,什么险峻风光都见识过了,反而至今无暇游览闻名天下的神都。
“不错。”
年轻的权臣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日的局促,又是一副淡漠雅致的贵公子模样,“衣裳首饰奴婢都备好了,想要什么就与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外兄,你要举止自然些。”
这下轮到卢绘不安了,“这,不好吧。”——那岂不是又要处处受人看管了?何况这座宏伟华丽的府邸宛如水晶造的,自己粗手笨脚的,仿佛动一动就会碰坏什么。
裴恕之眉心一蹙,明确表示出自己的不悦,冷声道:“我以为卢小娘子是守信之人,当初口口声声‘深恩厚德,没齿难忘’,言犹在耳。”
卢绘脸红了,“我搬进来,明日一早就搬进来。”她隐隐觉得这位裴少相看起来文雅,其实脾气挺大的。
裴恕之满意的微笑,“只要你乖乖听我吩咐行事,将来不论事成与不成,裴府中你用过的所有器物珍饰尽可带走。”
卢绘慢慢转动脖子,睃了一遍屋内的华贵摆设,件件俱是珍品,“真的只需要讨好那位老夫人就成了么?”
裴恕之端起清茶浅啜了一口,“你是不是以为讨好人很容易?”
卢绘点头。
裴恕之:“你从小到大可曾讨好过什么人?”
卢绘摇头,“不用讨好,大家都喜欢我。”
裴恕之神情讥诮,“你双亲是陇右道巨贾,在沙州颇有势力。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真喜欢你,还是瞧在你父母面上假装的。”
“……”卢绘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你会花艺么?”
“只是将花枝插入瓶中的话,我还是会的。”卢绘笑笑。
触及裴恕之戏谑的眼神,卢绘笑不出来了,低声承认:“不会。”
“会茶道么?”
“……我会烧水。”
“会马上击鞠么?”
“我骑马很快。”西北马匹是珍贵的物资,哪能用来玩乐游戏。
“行书?制香?相鸡?品卉?诗词歌赋?乐器舞技……”
裴恕之一样样问下来,直问的卢绘面色如土,萎顿如鹌鹑。她一阵脑门发晕,“要不少相您另找高明吧,这些都学会,怕不要个十年八年,我怕耽误您的大事。”
裴恕之并非有意为难卢绘,而是对于接近魏国夫人一事他也心中没底,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魏国夫人与亡夫周思清情谊甚笃。
周思清故去多年,根据仅存世间的一鳞半爪,裴恕之知其书画双绝,六艺皆精,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那么卢绘眼下这副粗笨模样就是断断不成的。
“要是这些我都会了,都能入宫选娘娘了。”卢绘忍不住替自己开脱。
裴恕之嗤笑,“如今当政的是女皇帝,你选的什么娘娘。”
卢绘恍然,“哦对对。”
女皇帝都当政都这么多年了,可恨说书先生一讲帝王美人的风花雪月还是老一套。本朝的曲艺匠人太懈怠啦,真是不思进取!
“不要胡思乱想。”裴恕之神情严肃,“此事牵涉重大,未来颇多周折,必须步步小心,时时谨慎,你以陪伴姨母的名义住进来最为妥当。”
“你若心中轻视此事,或者有所顾虑不愿听命,不如此刻退出,我也不要你报恩了,此事就此作罢!”
卢绘认真起来,背脊挺的笔直,“大恩怎可不报,适才是我怠慢了。请少相放心,今后我一定事事听从您的吩咐,绝不懈怠。”
裴恕之要的就是少女这个态度,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我约法三章。”
卢绘叹了口气,“其实不用约法三章,少相吩咐什么,我做就是了。”这位少相也太喜欢拿捏人了,仿佛凡事都必须在他掌握之中。
裴恕之神色一凛,清目含怒。
他自打落地,无论当楚王世子还是裴氏七郎,过的都是金尊玉贵众星捧月的日子。入仕之后更是权威日盛,朝臣小吏鲜少违拗,何曾如眼下这般被人句句顶撞过。
卢绘顿时服软,“好好好,少相您说吧。”
裴恕之:“第一,不该问的不许问,等你该知道时我自会告诉你。”
卢绘失笑,“不明白的事还是要问的,不然反会坏事。不过若遇上不该问的事,请少相给个眼色,我立刻闭嘴就是。”
裴恕之无奈,“第二,你在外头听到什么,知道了什么,都要一字不差的转述于我,不可自以为是的隐瞒。”
卢绘为难:“我倒是愿意事事相告,就怕记性不好,不能字字句句都记住。这样吧,凡是能记住的都告诉少相。”
裴恕之板着脸:“第三,从此刻开始,你只能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切不可自作主张。没有我点头,你什么都不许做。”——魏国夫人手段毒辣,稍有不慎,怕会引火烧身。
卢绘忍不住哈哈大笑:“待会儿出门我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少相要不要先吩咐一声?”
裴恕之冷哼一声,背转身去。
卢绘只好服软,“是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么要紧的事取笑,少相您不要生气啦。少相的意思,我一定照办。”
裴恕之无可奈何的回过身来,往日里为人称颂的清隽面庞竟也染了难色。
其实他定下的三条规矩大有深意,大凡在名利场中混过的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恕之不怕与聪明人打交道,也不怕遇上蠢货,唯独卢绘这等半懂不懂的,看着蠢钝却意外通透,说通透又处处懵懂,委实叫人头痛。
卢绘看他拧着眉头郁郁不快的模样,再三保证:“我会听话的。”
裴恕之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法子,对着少女瞪了半天,最后无奈道:“离开前去姨母屋里坐上片刻,要把样子做足,明日我派人接你过来。”
卢绘乖乖应声出去。
老宋从书架后走出,苦笑着安慰道:“绘娘质朴,少相莫要气恼,慢慢教她便是。”
裴恕之盯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冷冷道:“等明日认完亲,就把她的事交给敬宣。我还是少见她为妙,免得被她气死!”
老宋看他发了脾气,忍不住吐槽:“人可是少相选出来的。”
“对!”裴恕之沉着一张脸,“挑挑拣拣,费了这许多功夫,就找出这么个麻烦!”
*
次日清早,覃子烈带人来接卢绘。
卢绘随行物件不多,统共三两个包袱,倒是带了两匹极神骏的高头大马,马鞍与辔头都毫不吝惜的镶了黄金与宝石。
谢玉芙的走前给女儿留言:“若又将身上的钱掏光了,好歹还有两副行头可以卖了应急。”
卢绘:“……”
其实她从不乱花钱,也不爱买首饰脂粉,奈何总有这样那样的缘故让她不得不掏钱。以前有双亲支援,如今孤身一人在神都,万一又花光了钱可该怎么办,她心里还真没底。
为免将来拮据,卢绘提前将这两匹马的食宿费用匀出来。
“麻烦贵府照料它们了。”她捧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交给覃子烈,“草料中上等就成,不过每日让它们放开蹄子奔上至少一个时辰,之后要清水洗刷。”
“小娘子住在裴府,一应用度自然由裴府支出,哪有收贵客钱财的道理。”覃子烈推拒不收,反而从自己的马鞍下取出一个更加沉重的钱囊交给卢绘。
“这是少相叫卑下给小娘子的,待会儿小娘子在马车内清点一遍,都兑开成小钱串与一两左右的金银锞子了,供小娘子日后打赏奴婢之用。以后每个月卑职都会给小娘子送一回,若是不够,小娘子尽管开口。”
卢绘惊喜交加,从车窗探出脑袋,“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再也不会缺钱了?
子烈笑道:“这是少相的规矩,小娘子不必客气。”
昨日的郁闷一扫而空,卢绘抱着沉甸甸的钱囊,小圆脸像花儿绽放般欢快:“裴少相仗义疏财,豪迈热忱,真大丈夫也!”她一定好好报恩,卖力听话。
子烈摇着头上马。
豪迈热忱?哈,这些年折在他家公子手里的大小权贵没一千也有八百了,依照少相的掌控欲,这位卢小娘子将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
卢绘住进了一栋专为她准备的独立小楼,前湖后山,毗邻薛夫人的住处。
梳洗后她换上一袭茜色素纹的十二破长裙,外罩浅色薄绸披帛,笑容可掬的温柔婢女们为她梳了对温婉的双鬟髻,在浓密的发间错落有致的点缀上玉钗与珠链,胸前挂上细银香囊,裙边压着成对的玉饰,最后套上臂钏与镶宝金镯。
收拾妥当后,卢绘顶着这一身叮咚琳琅赶去薛夫人的住处时,只够时间扒口饭。
今日午膳吃的是豆米饭,拌了酥酪与西域来的蒲桃碎干,配上咸鲜的炙鱼和笋汤,另有几样时令蔬果,甚是美味。
薛夫人还是迷迷糊糊的,神情飘渺,温柔的催促‘稚娘’吃着吃那。
卢绘想到她们母女的悲惨遭遇,心中难过。
高娘子将薛夫人送走后,一面给卢绘布菜,一面向她简单介绍裴府现状。
卢绘一一记在心中,正想添饭却被高娘子压住了箸匙,“不可吃的太饱了,六七分即可。”
“哪有六七分啊,这才四五分呢。”卢绘抱着瓷碗不肯放。
高娘子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四五分更好,贵家娘子不该太过孔武有力,还是文雅些的好。”虽说时人也赞许女子骑射活泼,但日常举止依旧以优雅轻慢为美。
卢绘昂首,大声道:“若当初薛夫人也跟我似的‘孔武有力’,稚娘还会死么?”
高娘子愣了。
卢绘恨恨的一拍筷子:“耶娘给我的嫁妆,他家凭什么扣下!他们若不肯交出嫁妆,我就去举告他们意图谋逆,到时抄家灭门,我不信没人落井下石!反正有《举告令》,他们家大业大,我光身一个怕什么!”这还是卢缮那个王八蛋给她的启发。
“就算那一屋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怕,难道他们整个家族都不怕?休妻就休妻,拿到钱财我立刻搬走,根本不叫他们知道有稚娘。待将来立户籍时,大可以说稚娘是收养来的孤女,也比被她的混账阿耶害死强!”——这一段是谢玉芙的原话。
高娘子颓然坐倒,“……你说的对。”
她抹了把泪,默默给卢绘添了碗饭,米粒堆高高的。
*
吃饱喝足,卢绘跟着引路的婢女来到一座挨着假山的偏花厅门口,婢女隔着屏风传报,“卢小娘子来了。”
珠帘屏开,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她身上,卢绘坦然踏入厅内,目光四处搜寻裴大恩人——约法三章是吧?没他点头什么都不许干是吧?行,她照办。
裴恕之今日身着一袭妃红色织金圆领长袍,漆黑长发用一根缀有明珠的金丝锦绦束起,身上簪玉佩金,熏染着有市无价的珍贵香料,甚至学着西域王族的做派,在两边耳畔勾了串长长的黄金细链宝石——与前两次见卢绘时的清冷疏淡判若两人,不过倒与整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浑然一体了。
他拢着扇子,微笑着朝卢绘招招手,“绘娘过来,给长辈行礼。”
卢绘又发现了裴恕之一个特点。
无论前些日子的猝不及防,还是昨日的隐隐恼怒,只要转个头他就能再度恢复的镇定自若,仿佛事过了无痕。看他此刻嘴角噙笑的温柔样,谁能想到昨天那张不悦又嫌弃的冷脸呢。
卢绘不禁感慨,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啊。阿耶说的对,她要跟人家多学学。
裴恕之指着上座的一位白须老者道,“这位是崔大人,你随我称姑祖父罢。”
“见过姑祖父。”卢绘屈身行礼。
裴恕之又指了另一头胡床上被一群贵妇奴婢簇拥在中心的华服老妇,“这位是汾阳郡君,你该叫从伯祖母。”
卢绘继续依言行事。
与其他数代聚居人口众多的世家豪族相比,神都裴府称得上‘冷清’了。
除了裴恕之这尊大神,裴府只住了三两个在神都求学的旁系子弟,以及五六位夫婿在神都周遭任官的女眷。与之相比,府中奴婢倒有数百之多,人手绰绰有余。
卢绘刚刚对着行礼的两人就是如今神都中唯二比裴恕之辈分高的长辈——老者是崔玄,老妇则是他的胞妹崔老夫人。
多年前因为朝廷禁止五姓七望彼此通婚,于是崔玄娶了裴恕之祖父的胞妹,而他的胞妹则嫁了裴祖父的从兄,也就是二房一系的家主。当年裴桓裴映兄妹初入长安时,就是这位堂房二伯父照料的。
魏国夫人大半辈子纵横杀伐,裴恕之不觉得她会欣赏埋首内宅琐事的小儿女,所以他也没打算让卢绘多跟女眷们打交道,只要崔玄兄妹承认她的身份,其余人可理可不理。
第39章 认亲记 四
偌大的偏花厅零散放置了四五张圆桌与两排条案,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时令鲜果与甜香扑鼻的点心,供厅内贵人们随意取食。光是毕罗卢绘就看见六七种形状的,根据点缀,她猜应该是樱桃毕罗,蟹黄毕罗,羊肉毕罗,蒲桃毕罗等。
身形灵巧的婢女们无声穿梭来去,手上端着各种香味的奶茶,果酿,淡酒,豆蔻酒,酪浆,甚至还有珍贵的胡椒汤,为主人面前的杯碗一一续上。
明明大家都已经用过午膳了,所以这些吃的喝的仅仅是贵人们的饭后消食之物。
真气派啊,卢绘用帕子摁摁额角的汗滴,她好像又饿了。
裴恕之指了指身边一侧,对卢绘道,“过来坐。”
卢绘连忙小步溜过去,自有奴婢在裴恕之下手处摆放好锦凳。
“姨母今日可好?”裴恕之装模作样的发问。
卢绘也装模作样的回答:“回禀兄长,气色还算不错,此刻用过午膳歇下了。”
裴恕之一脸关切:“那就好,平日里你要劝她好好将养,不可费神。”
卢绘乖巧道:“我晓得了。”
裴恕之微微颔首,对于两人一来一回的配合很是满意。
这傻妮虽然爱顶嘴,但要紧时候还是顶用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卢家小娘子?”崔玄半抬眼皮,声音有气无力。
作为在场年龄辈分最高之人,他端坐厅堂正中上首,两名侍僮跪在他脚边为他轻轻捶腿,右侧稍远一点是靠在胡床上的崔老夫人,左面下侧几步开外是裴恕之,三方恰坐成个歪斜的品字形。
“范阳卢氏的子弟怎么去做商贾了。”老头阴阳怪气。
卢绘低着头腹诽:不做商贾你给我耶娘钱啊!
“士农工商皆是国朝子民,姑祖父可不能有成见。她家双亲在陇右道屡行善举,修桥铺路,抚恤贫弱,还受过朝廷的嘉奖。”裴恕之高调唱的行云流水,让人毫无反驳之理。
这种程度的荣耀在博陵崔氏眼中显然不值一提,崔老夫人冷哼一声,“陪伴薛氏养病的婢子罢了,何必认什么外妹?我们家门庭尊贵,七郎可别乱来。”
“绘娘祖上的确出自范阳卢氏,何况西北大商贾家的女儿,怎么也称不上婢子。”裴恕之微笑反驳,“我受双亲叮嘱要好好照料薛家姨母,奈何人力无法回天,薛姨母终究病势一日重过一日,难得绘娘能叫薛姨母高兴,认个外妹也无妨。”
崔老夫人低头拨动手腕上的玛瑙念珠,“什么‘双亲’?阿桓从小不通世故,连薛氏的面都没见过两回,还不都是你母亲执意。我们与薛家原本也没什么深厚交情,如今倒将个落魄潦倒的薛氏供奉的跟菩萨似的,七郎也不怕叫外人瞧笑话!”
卢绘听出来了,与其说这老妇是不满意自己,其实是不满意薛夫人在裴府受的礼遇;与其说她是不满薛夫人的待遇,不如说是不满少相的母亲柳夫人。
这点抱怨裴恕之根本没放在心上,笑着开解:“薛家虽然败了,但也不至于‘落魄潦倒’,还是有几门亲戚的。窦学士夫妇若不是回乡丁忧了,原本是要接薛姨母过去的。其实前几日信陵郡王还说要接薛姨母去住几日,我怕姨母周折,才给拒了。”
薛夫人的母亲出自扶风刘氏,正是刘妃与窦谈夫人的嫡亲姑母,是以薛夫人与窦谈夫人算作外姊妹。信陵郡王该称薛夫人一声姨母,刚好作为他常来裴府的借口。
崔老夫人神情高傲,“信陵郡王又如何,不过是个被陛下撂在一边的闲散皇孙,等将来梁王继了位,还不知能不能……”
“别胡说!”崔玄厉声喝止,“继储大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怎容内宅妇人闲言。”
崔老夫人机变甚快,轻轻哎了一声,“哎呦呦,适才那蒲桃酒瞧着粉粉润润的,后劲却厉害,叫我头晕脑胀。”
裴恕之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对已至暮年的兄妹——
他们的生母是早已故去的定阳大长公主,虽然辈分高,但圆滑练达,从不与先帝褚后做对。无论是崔贵妃之死,还是《禁婚令》的颁布,定阳大长公主都毫无怨言,还时常在外替帝后说话,于是褚后投桃报李,不但荫封其长子崔玄,还封其长女为汾阳郡君。
果然,能在十几年前那场天翻地覆的变动后还好好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卢娘子住哪儿?”崔老夫人装着醉酒的样子。
裴恕之:“自然跟着薛姨母住。”
卢绘忍不住看了眼身旁之人,明明给她安排的住处与薛夫人的居所隔了一片湖,反而离他的书斋更近——阿耶说的没错,这些高门世族个个都是人精,扯谎不眨眼,唱作俱佳。
崔老夫人撇撇嘴,不赞成之意溢于言表。
神都裴府本该以裴恕之为尊,只不过崔老夫人年高位尊,裴恕之也没个主持中馈的夫人,是以裴府内宅大小事务依旧由她掌管。
唯独薛夫人,从裴桓夫妇将她带入府的那日起,一应饮食起居皆由裴恕之私库进出,不走公中,并且独立圈出裴府东侧三分之一的面积,不与裴府其他人交集。
裴恕之说卢绘跟着薛夫人住,言下之意就是卢绘也不归崔老夫人管,她会高兴才怪。
当然这只是小事,崔老夫人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想到这里,她与胞兄崔玄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裴恕之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婚配。
以他今日的权术之高,手段之妙,想来哪怕改朝换代也多半能够继续荣华,来日必然位极人臣,那么他的妻子多半能有霍显孙寿之势,于娘家岂非是大大的好处?
裴恕之朝政繁忙(还要暗中搞事),素无风月之闻,今日忽然带回来一个少女,难道……?
崔老夫人心头一惊,连忙低头看去,随即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那姓卢的小娘子坐没坐相,粗手笨脚,一脸云山雾罩估计都没听懂他们的话,还时不时眼神迷蒙的看几眼案几上的点心,也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裴恕之,虽然看似对那少女彬彬有礼,但并无任何旖旎留恋之态,反有几分隐隐无奈与嫌弃。崔老夫人相信自己几十年历练的眼力,不至于这也会看走眼——如此看来,裴恕之真的是因为薛氏才带这少女进府的吧。
崔玄就没老妹妹想这么多了,即便裴恕之真对这卢氏有意,留在身边做个侍妾又如何,商贾之女而已。裴恕之将来的妻子不是皇室亲贵就是世家名门的闺秀,这点气量总该有的。
一时间屋里无人出声,但彼此目光来回,俱有深意。
卢绘看看屋顶,觉得这三个人加起来至少有十七八个心眼子。
“唉,上天有好生之德,薛氏孤苦,又有你母亲的嘱咐,七郎就好好照料她吧。”崔玄长叹一声,老眼湿润,仿佛真的十分怜悯薛夫人,“只要卢小娘子能尽心抚慰薛氏,咱们认下这门亲戚也无妨。”
“我就是这个意思。”裴恕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向崔玄倾了倾身躯,“只要绘娘能叫姨母以后过的欢欣些,将来我不但厚赠她一笔财帛,便是她未来的亲事也担在我身上。”
说完他觉出不妥,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将来给她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崔玄点点头,“这样很好。她父母能靠自己创出一番事业来,想来多少有些才能。不过……”他想到一事,“卢氏,你读过多少书啊。”
以裴恕之的能耐,将来给这小娘子说的亲事估计不会太差。
相应的,新妇的才学也不能太寒碜了。
卢绘闻言一惊,“啊,我读了,读过……”读了啥?她读过书吗?她不知道啊。
裴恕之扯着嘴角强笑:“绘娘自幼体弱,是以家中只教她强身健体,不曾读过什么书,认得几个字罢了。”承认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很丢人。
从小体健如牛的卢绘无力的垂下双肩,体弱?哈哈,神都真是块宝地。地妙,人更妙。
她不想再听某人扯谎了,然后下一刻她又立刻惊起。
裴恕之道:“待姨母的病情稳定下来,我打算送她去小山学馆进学几日。”
啥?什么馆?进什么学?卢绘浑身惊悚,瞪大眼珠看向身侧。
崔玄一阵大笑:“小山学馆可不是商贾之女能进的,七郎要费心了。”
趁老头仰头而笑的空隙,裴恕之冰水般的凤目一横,暗示卢绘收起快要爆出来的眼珠子,然后又一脸的慈爱:“既打算认这个外妹,费些心也是应该的。”
——将来计策失败也还罢了,若是卢绘成功讨得魏国夫人的欢心,人情必须全都算到他的身上。可不能白费力一场,到最后魏国夫人因为喜欢卢绘而提携了卢致南一家,将自己撇到一边,那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闹出大笑话了。
所以他与卢绘的亲戚关系必须做实,最好实到尽人皆知。
崔老夫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七郎啊,你年岁也不小了,朝廷的事再忙也该想想婚姻大事,茜娘你是见过的……”
“你又来了。”崔玄无奈的再度打断,“若湛自有父母和祖母,他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个隔房长辈来啰嗦了。”
崔老夫人不服了,“我这才说了一句,怎么就啰嗦了。就算不是茜娘,还有崔家许多小娘子呢,都是品貌双全,门当户对,说一说又如何。”
这时候的裴恕之似乎忽然哑了,笑吟吟的一言不发。
崔玄烦躁道:“只有你有外孙女呢?只有崔家有适龄的小娘子么?梁王府没有?郓王府没有?褚氏一族全都没有?朝中那些重臣家里也没有?”
崔老夫人被这一连串问住了。
卢绘则完全没听懂。啥意思呀?因为人人都要嫁给裴少相,所以反而人人都嫁不了?
莫非这就是依岚耶耶说的‘浑身都是破绽,所以毫无破绽’?
“七郎的婚事不容易,你就不要管了。”
崔玄深知朝局复杂,褚皇乐意给每个郦氏皇孙配个褚氏女,却不愿心腹重臣与褚郦两家结什么姻亲干系,使原本稳定的天平向一方倾斜,于是裴恕之的婚事就这么僵住了。
然而崔玄不知道的是,这也是裴恕之有意为之,倘若他真有心成家,不挑剔什么门第高贵才貌双全,大可以像裴桓娶柳氏一样来个大大低就,那就于朝局毫无影响了。
崔老夫人被接连下脸子,满腹的不悦,“……辈分没算错吧,范阳卢氏与裴家联姻已是好多代前的事了,你和卢氏真的份属兄妹么?”
裴恕之挥手让人端出一叠书册,“我叫人抄了祖谱,请伯祖母替晚辈看看。”
一本本书册在条案上平平铺开,崔老夫人正好不想再跟胞兄和裴恕之说话,索性下了胡床走过去看祖谱,身边簇拥着的女眷们也跟着过去。
看她们离远了,崔玄也起身走到裴恕之身边坐下,对卢绘道,“你去倒两杯果酿来。”宛如吩咐一个婢女。
卢绘看向裴恕之,裴恕之点头她才起身离去。
崔玄压低声音道:“听说庄怀贞前两日被陛下狠狠斥责了一顿?”
裴恕之笑了:“姑祖父好灵的耳朵。不错。庄怀贞上奏,请陛下尽早立嗣。”
崔玄目中精光大盛,“立谁?”
“若是说了立谁,就不会只是斥责一顿了。”裴恕之叹道,“庄怀贞为人刚正,却并不蠢,只说陛下年事已高,为天下社稷计,该当尽早立嗣。”
崔玄奇道:“那为何外头都风传庄怀贞请陛下立子为储?气的梁王殿下大发雷霆,当着一众门客的面痛骂庄怀贞居心叵测。”
“谣传罢了。”裴恕之眼神嘲讽,“朝野内外,人心难测,都想试探陛下的心意。”
“原来如此。”崔玄缓缓坐直,“庄怀贞的话也没错啊,不论立谁,陛下也该考虑储君之事了,毕竟这个岁数了。难道不立储,陛下就能千秋万代了?”
“这事陛下也知道,但她不愿面对。”裴恕之很清楚褚皇的心思,一是不愿立储,二是不知该立谁。
崔玄:“此事七郎怎么想?”
裴恕之笑笑,“我能怎么想。承君之命,忠君之事罢了。”
崔玄盯看他片刻,发出一阵大笑,“滴水不漏!好,好的很,哈哈哈……”
卢绘端着两碗果酿回来了,乖乖端给崔裴二人。
崔玄心道这小娘子看着笨拙,不想人还算沉稳。剔透的越窑白瓷碗中倒满了果酿,她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时一滴没漏,碗面平静无波。
难怪裴恕之敢把这她领进府,果然有算之人不做无算之事。
老头忽然叹息一声,“若湛啊,齐儿大了你那么多岁,才干远不如你就罢了,还行止不谨,成天给我惹事。前阵子,他又看上个妇人。”
崔齐是他续弦所出的幺儿,年长裴恕之十岁。读书不成,习武不行,只有一张甜嘴哄的老父开心。除此之外,还有个上不了台面的癖好——好人|妻。
崔玄治家还算严厉,崔齐不敢欺男霸女,只好自力更生,苦练出一身招蜂引蝶的调情本事;靠着出手阔绰与潇洒皮相,勾引了一个又一个人|妻。
裴恕之皱眉,“齐叔父也该修身养性了,这种事哪怕算作和奸,按律也该处以杖刑,少则五十,多则一百,还得两年徒刑。这都多少次了?”
幸亏崔家有钱,每每被人家丈夫发现了就赶紧破财消灾,说服对方大事化小,既可避免男儿名声受损,还有大把银钱可以另娶黄花新妇。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摆平了丈夫,再将被休的妇人纳为妾室,就能安然无恙。
这些年来,崔齐后院中已经积攒五六个这样来历的侍妾了。
平日里裴恕之最不爱理这等破事,这次却心念一动,热心的追问:“齐叔父这回看上的妇人是何人家?不知有何难处?”
崔玄神情苦恼,“唉,你不知道,这回……”
话未说完,这次轮到崔老夫人打断胞兄的话了——
“不对呀。”她指着条案上的书册,皱眉翻看,“七郎与她差了一辈,怎么能算兄妹呢。”
“什么?”裴恕之一怔,不自觉的站起身来,“伯祖母是不是看错了。”
崔老夫人微愠,“不信你自己来看!”
其实裴恕之并不是很懂谱系学说,经常弄不清楚这些世代联姻的家族之间复杂的姻亲关系,他认卢绘为外妹也是随意在祖谱上翻了几页的结果。
卢绘原本都要昏昏欲睡了,此刻忽然清醒,“啊?差了一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崔玄按住了裴恕之和卢绘,“我去看看。”
崔家老兄妹对着条案上的书册指指点点,崔老夫人指着一处,“你看,从这里开始算,裴氏东眷房太祖父娶的是绘娘这一支上头的玄姑祖母,如此算来,七郎比卢小娘子高了一辈啊,应当称为……嗯,舅父?对,舅父。”
卢绘张口结舌:“舅父?”
她立刻压低声音申明,“当初说好了是外兄外妹的,怎么平白长了一辈啊!”
裴恕之被问的心虚,犹自镇定,“伯祖母再看看,怎么就成舅父了?”
“的确不对。”崔玄也看出问题来了,“你看,从这一支算,卢小娘子的显祖父之妻舅迎娶的是裴氏中眷房的这一位,算来差了两辈。所以卢娘子不该叫七郎舅父,而是舅祖父。”
卢绘刚松下气又提了起来,险些吓出幻觉。
“舅,舅祖父?!”——怎么越来越不堪了呢。
崔老夫人不同意,跟胞兄争辩起来,“论亲自当以父族为先,哪有先论母族的呢。”
崔玄却道:“七郎出自中眷房长支,亲缘更近啊。”
裴恕之定了定神,知道没法跟博陵崔氏的两个老人家争论谱系学,坐下后低声对卢绘道:“要么舅父,要么舅祖父,你选一个吧。”
卢绘张张嘴,内心一通挣扎后——“那还是舅父吧。”反正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PS:霍显是西汉权臣霍光的妻子,孙寿是东汉权臣梁冀的妻子,都是……很会整花活的古代女性,权倾一时。
第40章 往日情债 一
认亲会结束,崔氏老兄妹各回各处,裴恕之领着昏头昏脑的卢绘也走了。
沐香斋还是超乎寻常的清幽宁静,仿佛方圆五里之内没有任何生物,卢绘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就察觉到这份古怪。
裴恕之命子烈将八面半人多高的窗扇全部打开。
他在窗边坐下,妃红色的领口敞开,露出白皙清瘦的锁骨,迎着湖面清风散着糜糜酒气。
卢绘有一肚子话要问,急急凑过去,“少相,真的要读……”
“镜子。”裴恕之沉声道。
覃子烈麻利的搬来一面半尺高的银镜,裴恕之将自己身上的首饰一件件取下,田黄石扳指,翠色小玉刀,黄金耳挂,宝石坠链,金镶玉的长簪,缀有明珠的缎带,还有各种剔透美丽的环珏配饰。
卢绘被一桌子的首饰晃花了眼,定定神才道:“少相,以后我的真要去……”
“清水。”
“是。”
子烈又端来一盆清水。裴恕之将洁白的帕子浸湿,对着镜子细细擦拭自己秀丽的面孔与颀长脖颈,往下是清晰的喉结……卢绘头昏脸热的发现,他居然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妆。
啊?!
裴恕之看她目光诡异,好笑道:“从没见过?”
卢绘木木的摇头——她这才想起适才崔玄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皮上,可不是也抹了脂粉么?
“老做派的世家中,魏晋遗风犹存。”裴恕之淡淡解释,“有时宫里设宴,男子也会适当修饰容貌,不过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像话了。”
卢绘不懂什么‘魏晋遗风’,其实她觉得裴恕之化点淡妆还挺好看的,更显得长眉入鬓,鼻挺唇红,渗出一种凌厉摄人的美,有点像婆蓝寺壁画中神情缥缈的西域神佛。
中原世族子弟为什么会有西域轮廓?
当然这不是重点——卢绘甩甩脑袋,赶紧问道:“少相,我真的要去那什么学馆读书么?”
“叫舅父。”裴恕之纠正道,“没错,你要去小山学馆。”
“可我识字不多啊,少相您……”
裴恕之一个眼风扫过来,卢绘立刻改口,“舅父您再想想吧。”
裴恕之放下帕子,耐心解释:“你要讨好那位老夫人,总得先见到她吧。可那位老夫人深居简出,平日除了进宫面圣,几乎不出门。你去哪里守株待兔?每年一回的水镜听风苑盛会?还是每年两回的白马寺佛诞?小山学馆的馆主是那位老夫人故旧之女,老夫人每隔一两个月就去学馆坐坐。明白了吗?”
卢绘垂头丧气,“明白了……可我读书不多,若在学馆丢了人可怎么办啊。我听说人,舅父从小读书很好的,我就怕给舅父您丢脸。”
裴恕之觉得应该适当鼓励一下小鹌鹑,免得真一蹶不振了。
他转过头来,柔声道,“不要害怕。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这话听过么?我见过很多目不识丁的草莽英雄,都是义薄云天的盖世豪杰。为了千金一诺,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甘愿舍命相搏,除暴安良。”
卢绘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你若在学馆考学垫底,的确有些不妥。”周思清才学出众,魏国夫人不大可能喜欢草包,裴恕之微微蹙眉,“那么只能……”
“只能咬牙苦读一阵了。”
“只能找人请托一番了。”
两人之同时出口,彼此一愣。
卢绘雀跃起来,“原来神都的学馆也可以请托关系的么?”
裴恕之笑道,“小山学馆又不考科举,小娘子增长学识罢了,疏通疏通想也不难。”魏国夫人从不引经据典,只要卢绘不在考学中垫底,未必需要出口成章。
“舅父真能干!”卢绘高高兴兴的蹦过去扯新长辈的袖子。
不知是不是酒意未散之故,裴恕之竟没撇开卢绘,容忍着一脸欢喜的少女拉扯自己衣袖。
“少相不要教坏小孩子了!”老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学识不够就该好好进学,哪有去走旁门歪道的道理!”
走在他身旁的是一位金冠锦衣的英气青年。
卢绘低声:“这人是谁?”
裴恕之,“信陵郡王,自己人。”
卢绘恍然,立刻上前迎客。
敬宣大步踏进书斋,大声嚷嚷着,“我与少相情同手足,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外妹就是我的外妹。今后吃喝穿戴都由我领着,包管叫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卢绘赶紧小声道:“殿下殿下,少相算错辈分了,如今我管他叫‘舅父’。”
敬宣身形一滞,随即继续神采自若,“我与少相情同手足,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外甥女就是我的外甥女。今后吃喝穿戴都由我领着,包管叫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老宋:……
子烈:……
卢绘扭头:“少…舅父,我也要管殿下叫‘舅父’么?”
裴恕之,“不用,你就叫他‘殿下’或‘郡王’吧。”
敬宣一副油腔滑调,“这不是太见外了么?”
裴恕之懒得理他,径直道:“绘绘,向信陵郡王行个礼,接下来一阵子他会领着你到处走走。”赶紧把这麻烦推出去,自己还有别的要事要忙。
卢绘立刻照办:“晚辈见过郡王殿下。”
敬宣摸摸自己的脸:“怎么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呢。”
裴恕之看他一眼:“酒色催人老。”
敬宣笑了,“权谋算计更催人老。”
想到某人一肚子的心眼,卢绘由衷的幽幽叹气,“是啊。”
裴恕之瞪眼过去,“你说什么?”
卢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舅父一点都不老,舅父正值青春年少!”
敬宣笑倒在竹榻上。
老宋由衷感慨:“跟绘娘比,我们都老了。”
卢绘将功补过,立刻跳起来辩驳,“宋先生这就过分了,舅父再怎么显老,也不至于跟先生您排在一等吧。”她转头笑的讨好,“舅父,是吧。”
裴恕之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起,信陵郡王会为你引荐几位当世大家,有琴师吴大川、画师严三斗,鼓神司马右娘,还有几位儒学名师。多看,多学,增长见识,见到不同之人要有不同的应对礼数。明白吗?”
——已经是商贾出身了,谈吐应对更得拿得出手,哪怕作假也要营造出卢氏绘娘很蕙质兰心的传闻。
卢绘蔫蔫的,“明白。”
她可太明白了,所谓的‘引荐’,就是拜见一个又一个大人物,听他们腆着肚皮彼此吹捧,无趣又拘束,估计自己只能跟今日似的全程扮个乖巧哑巴。唉,她觉得自己可能和阿耶一样,也是八字跟神都不合。
裴恕之看她一眼,“……拜见过就行了,也不用应酬许久,闲暇了尽可自行去玩耍。”
卢绘眼睛亮了,她提着绊手绊脚的裙子,“舅父,明日我能穿轻便些么。”其实出门游玩还是穿男装最方便,刚好她带了几身新制男装。
裴恕之猜出她心中所想:“男装不行,穿胡服吧。”
卢绘垂首,“阿娘没给我做新的胡服。”——既然来了神都,谢玉芙给女儿做的新衣当然全是端庄娴雅式的。
裴恕之,“我给你做了。”
老宋和敬宣惊恐的一齐看向他。
敬宣一时都忘了嘲笑,“你可真是……周全。”
子烈拼命把头垂到胸前——拿着长长一份清单去针工坊吩咐连日赶制各式衣裙的人正是他。没办法,之前公子身边的女子死的死,散的散,往事莫提了。
“……”卢绘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劲,“呃,多谢舅父。”
看少女走远的雀跃背影,老宋由衷感慨,“少相将来一定是个慈父。”
裴恕之刻薄起来也是挺狠的,“先生是因为老的做不了父亲了,才从那龟兹美人帐中逃出来的?”
老宋立刻闭嘴,老脸酱红一片。
敬宣忍不住叹道:“你小时候是多么温柔和善,现在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了。”
裴恕之转头,“我打算将陵阳王请回来。”
如此石破天机的大事从他嘴里出来却是平静如常。
敬宣脸上懒洋洋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老宋啪嗒掉落手中玉板。
半晌后,敬宣才艰难开口,“你都想好了?”
裴恕之道:“前阵子陛下又小病一场。再这么拖下去,皇位真的要姓褚了。”
敬宣沉吟不语。
老宋叹道:“虽说褚氏兄弟贪暴无德,但毕竟在神都经营了十几年,朝堂上拥趸众多,在羽林卫与禁军中也多有爪牙。”
他看了眼敬宣,“洛川王被禁闭于宫室内,旁人难得一见,陵阳王又远在流放地。一旦陛下龙驭宾天,褚承谨近水楼台,必然登基称帝。”
“一旦褚承谨称帝,有了大义名分,你我从还是不从?若是不从,那就得立即举旗起事,刀兵相见。”裴恕之道,“与其闹到那步田地,还不如早早筹谋。”
“敬宣,我希望你明白,让陵阳王回来,是最好的选择。”
敬宣脸色阴沉,良久才开口,“我明白。父王终日疑神疑鬼,惶恐不安,除了我兄长敬元,几乎不见任何人。”
正如多年前裴映的预料,洛川王的脊梁已经被打断了,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了。
敬宣咬牙道:“我父王,是不成的。伯父继位,究竟还是郦氏天下,总比让姓褚的夺走祖先基业的好。若湛,你尽管放开手去做,需要我做什么,开口便是。”
*
送走了敬宣,天色蒙上一层深色轻纱,渐渐黯淡下来了。
裴恕之静静躺在窗边胡床上,修长白皙的身躯怀抱一卷古籍,枕着竹木清香,仰望缀满繁星的湛蓝深空。
老宋缓缓走来,“少相。”
“说。”
“少相费了这么多周折,总不会是为了将陵阳王拱上皇位吧。”
裴恕之答非所问,“长幼有序,陵阳王比洛川王名正言顺。”
老宋眉头打结,“陛下膝下仅剩二子,陵阳王与洛川王。倘若你不欲褚氏兄弟继位,那么必得从这两位王爷中选一位辅佐,可他俩……”
他摇摇头,似乎很不满意,“一个庸懦昏聩,一个被吓破了胆,惶惶不可终日,俱非英主之选。”
裴恕之缓缓侧头,俊雅秀丽的面孔噙笑而卧,像是笼罩在星光中的一块美玉。
“先生还记得七年前你我所约之事么。我救下你阿姊母女的性命,安顿好她们将来的日子,从此你为我效力,既能向皇帝报仇雪恨,又可一展长才。”
老宋神情肃穆,“记得。”
“先生应当知道,我与褚皇之仇并不亚于先生。”裴恕之微笑中透着一股寒意,“陵阳王不回来,怎么把水搅浑呢。”
老宋似乎有些明白了,微微躬身,“少相心志坚定,是老夫多言了。”
他上前一步,“请少相当心,当年来心向陵阳王的老臣,可是死的一个不剩了。”
“从王昧开始,周直端,李德昭,蓝兆岐,齐正先,还有无数御史谏臣……不论才学多高,功劳多大,哪怕位及宰相,只要敢劝说归政郦氏的,或是恳请立郦氏为储君的,要么死在狱中,要么死在流放途中,无一例外——少相可不能步这些人的后尘。”
裴恕之坐起身来,“你放心,我不会贸然谏言的。”
老宋观他脸色,笑道:“莫非少相已有计策了。”
“有点眉目,最好明日再找人印证一下。”说到这里,裴恕之忽的笑了,“你知道么,崔齐又看上了个人妇。”
*
次日午后,裴恕之下朝回家,对老宋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褚承谨又……”
刚说到要紧处,忽从远处传来子烈的惊呼——“公子,公子!宋先生,不好了,信陵王府的人来传报,说郡王头被砸破了,卢小娘子也出事了!”
裴宋二人齐齐惊愕。
裴恕之,“他们不是去拜会名师了么?”
老宋也云里雾里,“是呀,我还特意找出两方青石料给郡王做见面礼,绘娘吃饱睡足,欢欢喜喜跟着出门了。”
一阵面面相觑,裴恕之连官服都来不及脱,就带着老宋匆匆赶去信陵郡王府。
赶到王府时,裴恕之瞧见一名身着裘皮华服的英朗少年在大门口徘徊,只听王府管事不住催促,“你先走吧,别老杵在这儿了!难道你想报官,报了官不好了结了。不会严刑拷打的,我们殿下为人正直……”
裴恕之心生疑惑,脚步略慢了慢,只见老宋已经一马当先往里冲去,他只好跟了去。
二人由侍女引入郡王府内堂时,只见地上跪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敬宣大马金刀的坐在上方,一手拿药包捂着脑袋,身边围着七八名哭哭啼啼的姬妾。
卢绘呆呆站在一旁,似乎不知该干什么。
“你装什么傻,还不过来把话给本王说清楚!”敬宣气急败坏的吼着,转头看见裴恕之与老宋站在门口,“你总算来了!再不来就能给本王收尸了!”
卢绘讪讪的,“只是皮肉伤而已,怎会收尸呢。”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害得。本王就是太侠肝义胆了才会这么倒霉!”敬宣大怒,“你们不要哭了,本王还没死呢!吵死了,听都听不清,冉姬把人都带走!”
帘后走出一位亭亭袅袅的韶龄贵妇,她将药碗托盘递给卢绘,“烦劳绘娘子了。”又微微提高声音,“诸位妹妹,殿下有事商议,我们还是先回去罢。”
她语气虽温柔,行事却颇为果断,无论这几名梨花带雨的侍妾愿不愿意,直接下令侍婢们将她们拖走了。
见诸妾离去,裴恕之上前挪开敬宣手中的药包,只见他脑门高高肿起,又青又紫,还有几条血痕,似是被什么凹凸不平的重物砸出的大包。
“这是怎么回事?你先别急着骂人了,把事情说清楚。”
敬宣忍住一口气,迅速将事情道来,“今日我们先去拜见画师严三斗,喝茶,赏画,我送上两方青石料,严三斗说阿绘贞静娴雅……”
“其实就是夸我不说话。”卢绘插嘴。
“你给我闭嘴!”敬宣一气痛骂,“姓严的忒吝啬,青石料寸石寸金,他居然也不留我们用饭。出来时我和阿绘饥肠辘辘,就打算去北市吃王母饭和金铃炙,谁知刚走到敦厚坊,这个疯婆子……”他指了指地上的少女。
“忽然冲出来,嘴里喊些不干不净的话,举着个硕大的首饰匣子就砸过来,我好心替阿绘挡了下,就成这样了。”
——然后郡王府的侍卫家丁一拥而上,将这少女捆了回来。
卢绘好生歉意,“多谢殿下啦,其实我自己会躲闪的,下回你不必替我挡了。”
“还有下回?!”敬宣俊挺的鼻梁差点气歪。
卢绘好声好气,“要不先把药喝了。”
“你想气死我吗!”
裴恕之用两根手指揪着卢绘的衣领,“把药放下,别东拉西扯,说说吧,这怎么回事?”
卢绘眼神躲闪,“…她,她应该姓朱邪…”
裴恕之眯起长目,“朱邪氏?她是沙陀人?”
卢绘,“对对,她是沙陀人,名字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她阿耶好像是族里长老……”
裴恕之看她说的颠三倒四,转身指着地上的朱邪少女,“把她嘴里的东西取了。”
朱邪少女嘴里一空,立刻破口大骂起来,“姓卢的小贱人,原来逃到这里来了,难怪沙州找不到你!你别以为找到了靠山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卢绘无奈:“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你打不过我,我何须找靠山?”
朱邪少女一噎,更加愤怒:“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我说了要抽花你的脸,哪怕花上十年八年,也一定将你的脸抽烂!”
“休得胡言!”裴恕之脸色一沉,“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居然敢当街行凶伤人。伤的还是天潢贵胄,是你活腻味了?还是你的部族有心谋反?”
朱邪少女顿在当地,一脸茫然,“谋反?谁要谋反?我只是要找卢绘这个小贱人报仇!”
“哦我想起来了,她叫朱邪丽!”卢绘以拳锤掌。
敬宣只觉得额头更疼了,气骂道:“人家把你看作深仇大恨,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活该被人追打到神都来!”
裴恕之一面坐下,一面问道,“你们俩到底什么仇?”——两个年岁加起来刚刚三十出头的粗笨少女,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夺走了我的心上人!”朱邪丽含泪大喊,“她不要脸,居然勾引我的未婚夫婿!”
这声控诉宛如煮熟的鸭子旱地拔葱,腾空三圈,升仙而去,哪怕褚承谨原地落发为僧都不能叫几人更吃惊。
“勾引?就她?哈哈,她能勾引谁啊,哈哈哈……嘶!”敬宣咧嘴笑出声,结果扯到伤处,笑声戛然而止。
老宋转身打量卢绘——敦敦的,圆圆的,乖巧的,质朴老实的,于是忍不住道,“朱邪娘子你再想想,是不是弄错了。”
谁知卢绘坦然承认,“她没弄错,是真的。”
屋内气氛骤然诡异,老少三男一起炯炯有神的盯过来。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女性衣着方面的规定比较宽松,除了在骑马蹴鞠等运动活动中可以穿胡服,平时也可以穿。不少劳动女性为了工作方便,常常会穿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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