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二十九日一大早,王城门口就贴上了新的告示。
告示上说:弦寂公主感民生疾苦,决定今日就动身前去无妄原野,三日后的神降时刻,她将像季娴长公主一样,亲自登高,为民祈福。
鉴于陛下身体欠佳,际德王子临危受命,承担起护送公主至无妄原野的重任,护神官及仪仗队亦将随行。
“天佑百尺!天佑王女!”
人群沸腾起来,听到消息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地冲向王宫正门,人人都想第一时间看到这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阵仗。
但,直到正午神降时刻结束,王宫里仍没出来一辆马车。
与此同时,不知是谁传出一道小道消息,说是弦寂公主感念百姓疾苦,早就做好准备要去祈福。但公主到底年岁不大,昨晚与陛下彻夜长谈,不知怎么竟中途晕死过去,至今仍未醒转。
一时之间,王宫门口一派混乱,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当今百尺只剩弦寂公主一个王女,如她一直醒不过来,岂不是求神无望的;有担心公主得了什么隐疾,若是拖着病体去祈福,怕是无法平息神怒的……
甚至有害怕到极点的民众荒谬大喊,说当今王室为神所信,血脉高贵,无论男女祈福,必定都能消解神怒,不如直接让整装待发的际德王子登高祈福,说不定还有奇效。
这么喊了个把时辰,“轰”的一声巨响,宫门竟毫无预兆地开了。
最前面的是际德王子和他的护卫队,百姓伸长了头,视线齐刷刷地越过他,果然看见——不远处,一辆富丽堂皇的白色马车被护在护卫队中间。
那正是弦寂公主的马车。
面黄肌瘦的百姓们自此才放下心来,想到这队人就要出发带回雨来,民众一时心潮澎湃,夹道跪下,高呼——“天佑百尺,公主安康!”
在这喊声中,祈福队伍连绵不绝地从王宫中出来。打头的际德王子到了城门口,仪仗队最后一个人才刚踏出王宫。
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连仪仗队也出了城门,路过了城郊的杨树林。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骑着一匹黑马从树林出来,自然地融入了同样装束的仪仗队,慢慢靠近了中间的那辆黑色马车,并排行走。
奇怪的是,马车周围的护卫都对男人毫无防备,甚至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散得更开了些。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马车的布帘被掀了个角,里面的人低声问道:“如何?”
黑衣男子神色复杂,道:“如家主所料,卑职顺着密道提前到了议事厅,公主竟被绑在榻上,昏迷不醒。卑职谨记家主的教诲,当即躲在床下,等到神降时刻,陛下果然来了,他……在神降全程都在站着逗鸟,并未下跪祈祷。”
马车里的人将布帘掀得更大了些,男人仪表堂堂,不怒自威,一双眼睛锐利的很,偏偏右边眉心有道指节长的伤疤。
因着这道伤疤,他在王城无人不知——他就是最年轻的护神官,桑祁。
男人低声问道:“桑陶,你见了许多,也听了许多,如今怎么想?但说无妨。”
叫桑陶的黑衣男子探过身子,轻声道:“卑职以为,如公主所言不虚,许是神受伤未愈,才会放任百尺大旱。”
男人看他一眼,又问:“如果是你说的这样,那李氏强行把公主绑到无妄原野去……应该是为了献祭,想帮助神恢复力量,让她早日结束旱灾,对吧?但若是如此,李氏应该很敬仰神的力量才对,又怎么会在神降时刻站着逗鸟?”
“家主难道是说,陛下……李氏并不在乎神?”
桑陶说完,自己都表情一震,压低声音:“家主,若李氏不在乎神,那他将公主绑到无妄原野,是为了什么?在这世间,谁能有神一般的力量,还愿意帮我们结束旱灾?”
“不日我们就会知道了。”
马车里的男人摆摆手,接着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山顶那‘神’力量如何,是敌是友……是真是假。”
尽管桑陶向来对家主的话深信不疑,但此刻,听到“真假”两字,他的脸上还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马车上的人神色如常,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顺手递出一个东西,交代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桑陶,你拿着金蚕令,去把我说的那个计划告诉每个桑家亲卫。”
“得令。”
马蹄声渐远,年轻的护神官放下布帘,脸色微愠。
男人穿着黑色宽袍,里面却竟穿着占星台内侍的蓝衣,此刻,他蹲下来,不紧不慢地从衣袖中拿出远望镜和另一样东西,一齐放入了座位下面的暗格。
就要关上暗格门的时候,男人突然顿了顿——
正午那一个时辰太过惊险,他竟没注意到,在这两样物品不起眼的位置,竟都贴着一张透明的圆形纸片。
桑祁伸手撕下其中一张纸片,坐下细细端详起来:上面用红色的线条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H。
这大概……就是李氏的靠山了。
男人望向窗外,陷入沉思,就在这时,车队遇到弯路,风吹帘起,公主的马车刚好远远落在他的视线里。
那座马车富丽堂皇,纯白的表皮上镶嵌着绿色宝石。相传陛下极度宠爱这个女儿,从这马车看似乎所言不虚。
那女子九岁时绝食一周,磨得陛下同意她入王室宗学和贵族男子一起读书,与十三岁的他成了同窗。而后不过三年,她又觉得这宗学陈词滥调再无新知,再也没来过。
王宫里人人都说,她比际德更聪明,或许神也这么想,才让她临行前得听神谕。又或许,是因为她身上似乎长着李氏唯一的脊柱。
桑祁还记得昨晚,自己躲在那幅《呼犊图》后,看着她苦口婆心地劝她的父王:停止祈福仪式,倾举国之力登至山顶,寻山顶神女和神降真相,彻底解决百尺天灾。
而她的父亲听罢将她捆住,送上了华贵的马车。
男人将那张圆形纸片装入袖口,长叹一口气,白色的马车反射的光刚好刺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父亲临死前曾对他说过:“要时刻记得,父母亲朋,皆是他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早就懂得了父亲的意思。
——在这残酷世间,别人的爱,深浅能有几分?
*
“咯嘣”一声巨响,李弦寂觉得自己腾空了一瞬,又重重地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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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被褥上。
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她的贴身侍女,名唤流萤,不知正压低声音教训着谁——
“当心看路!公主还睡着,把她吵醒了,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小人的不是,刚刚确实没看见那块石头。”
说话的人好像是个车夫,他赔着笑,轻声问道:“不过,咱们公主难道真病了?从王城出来到现在都两天了,她怎么能一直睡着?要不要找个医师看看?”
“什么病了?!公主是行前忧思过度,多日都未曾合眼,这才睡得久了些。”流萤声音里带了些怒气,却仍不忘压低声音。
车夫忙说:“您别生气,小人没别的意思,是想说明天就要到无妄原野了,如果到了地方公主还没醒,那可怎么办?!”
“不该问的别问。公主经常如此。就差不多该醒了。”流萤厉声道。
所以……她在去无妄原野的路上,离开王都已有两日了。
弦寂微微敛眸,却发现不过稍一动脑,自己就头痛欲裂。
她不再细想,强撑着坐起身来,突然注意到自己手腕上不知怎么竟有道环形浅痕,她抬手轻轻摸上去——还有些痛。
女人静默着坐了半晌,轻轻从领口扯出一块碧色的玉条,用指甲捏出里面塞着的纸卷,将玉条放在唇边吹了几声,并没吹出任何声音。
但下一刻,一只碧绿色的鸟就顺着布帘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马车,落在她的手边。
弦寂将手中的纸卷迅速放进鸟脚上的小筒里,那鸟扑闪几下翅膀,无声无息地又飞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再次躺下,眯着眼睛,轻唤婢女流萤。
“公主……您醒了。”车帘掀开,流萤弯腰进来,跪坐在地上,声音不知怎么有些僵。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小盒,道:“陛下说您不胜酒力,醒来后定要服下这解酒丹药。”
弦寂一脸羞惭:“临行还教父王为我担忧,当真不孝。不过,父王可有说别的?”
“公主果然聪明。陛下让我传话,陛下说您的话他听进去了,让您先来祈福稳住民心,他会尽快筹谋的。”
流萤说完,将一枚丹药放到她的掌心。
“那就好。”
榻上的女人点点头,接过丹药仰头一咽,继续道:“流萤,你是自小跟着我的,我最是信任你。前几日就际德在北城挖井的事,父王问了我的意见,我苦思几日有了答案,谁料那晚我竟醉了酒,未来得及将这答案交予父王便醉倒了。”
弦寂从贴身的里衣里掏出一封信,低声交代:“事涉机密,你不要告诉他人。等我到了无妄原野开始祈福,你就快马回王都去,务必要帮我面呈给父王。”
“流萤遵命。”流萤接过信,学着她的样子妥帖地藏进里衣,就要退下。突然,她停下来,又道,“不过,国事是国事,家人总是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呐。就像您醉酒的这几日,际德王子每日都来,他可担心您的紧。如今公主醒来,是不是也要见见弟弟?”
弦寂低着头,眸中一沉。
半晌,她笑着望向流萤,答道:“自然。你把他叫过来吧。我也有话要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