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吧,无脚鸟。”
话音刚落,那只由血珠画就的鸟,就如活物一般振了振翅,拖着线条组成的长尾,直挺挺地朝却说飞来。
却说下意识就想跑,人却一动不动。
她随即发现,自己脖子以下的整个身体都像被灌了铅,只有头还能无力地四处张望。
再次回过神,那只鸟早已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下一刻,她的右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却说猛得低头,正看到那只鸟的尖嘴刚刚插入她的虎口,似乎铆足劲要把头也挤进去。
剧烈的撕扯痛让却说皱紧眉头,对她来说足足一个世纪之后,那只鸟才如同分娩后非要回到她身体的顽童,拖着长尾,钻进了她的右手。
“这个位置不错吧?你抬手就能想到我。”
空中的女人得意地笑笑,突然,她问:“哎?不痛吗?”
变态。
变态。变态。变态。
却说紧咬牙关,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滑落,女人仍一言不发。
在她手上,那只鸟儿畅快地打圈飞翔着,血红色的线条跟着微微抽动,而随着鸟和线条的动作,她的皮肤里好似被人埋入无数根银针,因为动弹不得,肌肉在皮下徒劳地抽搐着。
几次旋转,那只鸟终于被囚在瓶盖大小的圆圈里,周遭的线条四归二、二归一地尽数消失,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隐匿在她皮肤之下的无数血珠突然爆破开来。
不过一瞬,手上血红色的线条尽数变成了焦黑色的疤痕,刚刚悬在空中的那个符号,就这么被复刻到了她的虎口。
“好看吧?”
寺释笙问她,像个颇有经验的纹身师。
力量再次回到她的身体,却说的脚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看向那只鸟,自嘲地笑了:默城猫族烙上的那朵百合花,至少还是在后颈。
下一刻,女人咬紧牙关——
她的左手拇指恶狠狠地抹上了那只鸟的头。
痛处顺着脊背爬上来,却说却无动于衷,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图案,好似那只是一块顽固的灰尘,只要用力,就能被她搓下来。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不过一个眨眼,她手上的那个烙印就消失无踪,却说心中一喜,下一刻,虎口的刺痛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只鸟仍在她的身体里,只是她再无抹去它的可能。
女人眨巴眨巴眼,下一刻,如沸水上的锅盖一般,她剧烈战栗起来。
却说咬着牙,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轻声说:“寺释笙,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半空的女人哈哈大笑,她一边鼓掌一边下降,双脚落地时,她笑着说道:“就是嘛却说,现在你才像是真的很想杀了我的样子,刚刚一看就是哄骗我的。”
气急攻心,却说吐出一口血,血珠悬空,又缓缓飘向寺释笙所在的方向。
“不要让我等太久。不然就糟糕了。”
却说的视线渐渐模糊。
晕过去的前一秒,她看到寺释笙坐上了那艘船。
*
弦寂公主23岁的这一年,百尺国遇上了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旱。
一连几个月,日光无孔不入,恶狠狠地炙烤脚下这1.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站在王都最高点占星塔上,远远望去,错落有致的良田如今只剩密密麻麻的裂口,蜿蜒流淌的溪流徒留横亘的河床,连常年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子如今都看着更浅了些。
离王都最近的村落叫溪头村,如今正是正午,一声钟响,跪在田垄边的农妇紧皱着眉头,合上刀刻版的掌纹。她闭着眼,默念同一句话——
“神啊,求您降临…...”
半个时辰后,又是一声钟响,女人缓缓睁开双眼——
一切如旧,她所处的世界一片枯黄,四周高耸的群山分外青绿。
“阿青婆。”
背后有个声音喑哑唤她:“看来今天我们的声音也还是没能让神听见。”
被唤作阿青婆的农妇回过头,定睛一看,几米外树荫下坐着的,不是村北头的李刻媳妇又是谁?
但她却并没要回复的意思。女人收回视线,握住靠在田垄边的拐杖,艰难起身。
下一刻,没得到回应的小姑娘就不怕生地跑过来,亲热地搀上了她的臂弯,道:“我扶您吧。”
阿青婆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不知怎的,她那常年只剩雾气的脑海里,此刻竟飘起些陈年往事来。
被搀着到最近的树荫下坐好,小姑娘也顺势坐到了她旁边,半晌,礼尚往来似的,阿青婆突然开了口:“我们都是凡人,神正在气头上,如何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李刻媳妇名唤叶小希,家里原是富农,幼时也上过几天学堂认得几个字。几个月前为换几口粮食,来不及捡什么好日子就由着父母之命嫁到溪头村。
当晚,洞房红艳艳的花烛刚被吹灭,印着王族护卫队的布袋就被悄声背进了叶家侧门。
女孩年初才刚满十八,如今听村里活得最久的阿青婆都这么说,不免灰心丧气。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唉?!我好像记得村志上说,几十年前百尺国也曾触犯神怒。您当时多大,有印象吗?”
阿青婆眯了眯眼,视线落在虚空的点,回道:“我当年是……十九岁?有二十多年了。”
小希的眼亮了亮:“您还记得?那……您能给我讲讲上次的事吗?”
农妇面无表情,沉默半晌,就在小希一脸讪讪正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女人突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低沉,话音里藏着什么摸不清的东西,不知怎么就让人想到烛火熄灭后升起的一缕黑烟。
——“我……我是十八岁嫁来的溪头村。一年后我女儿出生,孩子乖巧可爱得很,还没起名字,天气就开始不对劲,怎么也不下雨。那时候大家都只听过洪涝,哪见过旱灾,也不像现在一样知道提前在缸里存水。开始时人最怕歉收,都只顾着救地里的庄稼,后来河水越来越细,井水越来越矮,大家这才都慌了,到处抢起水来……”
听到这里,小希猛得抬头。
李刻明明跟她说过,村南头的阿青婆是个寡言的疯老婆子,一辈子了无牵挂。怎么如今听来,她竟不仅有过丈夫,还……有过孩子?
话匣子打开,也不需她再追问,农妇自顾自对着空气絮絮叨叨:“我月子没坐好,下不了地,丈夫倒是能干,抢到不少水,谁知却遭人眼红。有一天,好晚了他都还没回来,我心里不安的很,后来终于回来,果然出事了。被自己村里的人合伙打了个半死,四望都不知道去找谁讨公道。”
女人突然停下来,冷冷看了她一眼。
片刻,她才接着说:“由此,我丈夫再也挑不动水,老天却还是没有下雨的意思。我们喝完了缸里存的水,第二天中午,我就没了奶水。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看着女儿的脸,都想放我的血给她喝。谁知那孩子实在乖巧,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她就没了声。孩子没了,我在旁边趴了半天,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两个人连下床给她挖个坟的力气都没有。”
小希的脸上落下豆大的泪珠,颤抖着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阿青婆也不在乎,她面无表情地接着讲,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一阵我过得恍惚,甚至还对天偷偷说过浑话。我说从小到大的神降时刻,全村只有我会提前跑到能看到神影的地方顶着烈日虔心祈祷。要论心诚,无人能比。而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为何紧要关头,祂却不肯帮我……”
听到这里,小希倒吸一口冷气:这女人果然是疯的!常言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对君尚且如此,她竟胆大包天,敢和神计较这些!
女人神色如常,继续道:
“…..我那丈夫,向来木讷,不知怎么安慰我,伤没养好就爬起来,埋了女儿又去给我找水。某天他突然兴高采烈地回来,说旱不了多久了,听说神怒只需王女祈福就能平息,王城那边万人请愿,据说长公主已经决定要去无妄原野,亲自登高为民祈福。”
“长公主?”女孩睁大眼,问,“陛下不是只有一儿一女吗?何时还有个什么长公主?”
“是陛下的亲姐姐,唤作季娴公主。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阿青婆的眼睛黯了黯:“就在长公主启程的第二天,我家牛也死了。丈夫把牛放了血,盛满了大缸,做完这些,他就油尽灯枯,再也下不了床,没两日就死了。我整整用了一天才把他拖出屋子,正坐在地上发呆,突然就手上一凉——一抬头,漫天都是水珠。后来我才知道,是季娴公主日夜祈福,不眠不休,累到吐血而亡,这才终于平息了神怒,降下雨来。”
故事讲完,阿青婆缓缓抬头,望向头顶的苍穹。小希也跟着抹了把泪,泣不成声道:“怪不得……李刻和我说,最近执勤总能遇到请愿的百姓。”
半晌,女孩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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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的声音再次在阿青婆的耳边响起:“那这一次呢?”
叶小希看着她,眼含热泪——
“弦寂公主……什么时候祈福去?”
*
“叩叩叩——”
夜色渐晚,溪头村数十里之外的王宫里,弦寂公主轻轻敲响了议事厅的大门。
等待通传的时候,她听到父王最爱的神话箱照旧在屋内响着,几个时辰前她听到的那个尖细的声音不知所踪,此刻,一个柔美的女声正平静地重复着一个词——
“以血洗血,以血洗血……”
柔美女声戛然而止,下一刻,木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打开。
百尺国王李丙政正在伸手关窗,“咔哒”一声,窗户落了锁,男人才转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厉声道:“听人说,上周你又偷偷溜出宫了?”
弦寂脸上一僵,强装镇定地行礼,跪在父亲脚下回话:“父王赎罪,外面民不聊生,女儿感百姓疾苦,想偷偷给他们带点水喝。”
“你倒是好心。”李丙政屏退左右,将她扶了起来。
男人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问道:“弦寂,既然你心怀天下,那你分得清什么是标,什么是本?”
一瞬间,公主的呼吸跟着停了停。
九岁生日那天,就有人告诉过她,她的人生迟早要遭受一场天灾,只是她没想到,今天竟就是那一天。
几秒钟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面前的父王,落在他身后墙上的那幅《呼犊图》上——
画上的母牛温情地舔舐着小牛,天杆上系着的丝带不知被哪阵风吹得动了动。
半晌没得到回复,男人皱眉道:“都说你比际德聪明。怎么,这题你是不会答,还是……不敢答?”
半晌,弦寂才答:“女儿以为,送水是标,解旱是本。”
男人欣慰地点点头,一只手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
“那你可知,怎么才能解旱?”
“知道。”
在父亲开口之前,她又补上一句,“但,女儿似乎还发现了别的办法。”
话音落,她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东西。那东西古怪的很,两侧是瘦长的黑色圆桶,中间被银色细物连接。
男人定睛一看,登时原地僵住。
这……这竟是他收在占星台宝库里的远望镜!
“放肆!”
李丙政青筋暴起,下意识就抬起了手,却在就要碰到弦寂的时候生生停住。
半晌,他才拢住袖子,将手背在身后,阴沉道:“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弦寂早吓得闭上了眼,如今听父亲这么说,她“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父王!女儿确实去了宝库,这您怎么罚,女儿都毫无怨言。但是女儿此举事出有因,事关百尺前途命运,请父王……请父王耐心一听!”
女孩许久都未说过这般任性的话,此刻她在地上趴着,抖得像只落水的小狗,谁知下一刻,父亲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里面竟尽是笑意——
“傻丫头,你久居深宫,知晓什么百尺的前途命运。你以为你溜出宫去,乐善好施几次,就见多识广了?这世界没这么简单。”
弦寂抬头,身体仍抖着,目光却分外坚毅:“父王,女儿虽愚钝,但决不妄言。今日神降时刻,女儿碰巧行至此屋之外,当即跪拜祈福。父王常说,那神话箱里有神的启示,今日,我竟也听到了……”
李丙政的眉头皱起,粗暴地打断她:“你该不会想说,你在我那神话箱听到了远望镜三个字吧。”
“正是。”
弦寂正色道:“不过,不只有远望镜,神话箱还提到了神影。”
女人抬头,果然,父王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顿了顿,接着讲道:“当时四下无人,女儿幸得神谕,不敢怠慢,钟声一响就去了占星台,想当面跟您禀报,谁知王内侍说您与际德出城狩猎,要傍晚才归……神谕当头,无奈之下,女儿只好先假传您的旨意,去宝库拿到了远望镜。”
长久的沉默后,男人如同一座石像,面无表情地问:“然后呢?你用这远望镜看到什么了?”
弦寂公主立刻再拜,她的头紧紧贴着地面,因为恐惧,声音都在颤抖:“女儿……女儿看到……”
下一刻,趴在地上的女人猛然伸手,紧紧拽住了父亲的衣角——
“父王!女儿看到……我们百尺日日顶礼膜拜的神,竟是个受了伤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