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把黑包塞回尾座板下面,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脚底的船也刚好无声又强硬地掠过岸边的礁石,稳稳当当地停进了泊船位。
她的视线盯着那个岸边站着的佝偻身影,本试图在脸上堆起一个礼貌的微笑,硬扯了几下嘴角,还是作罢。
最终她只是继续站着,像看嫌疑人一样看着岸边那个干瘦的身影。
在船上看信的时候,虽然没说,但她脑中构建出的神族,大概还是仙气飘飘的类型。
是以当她跟着船冲出云雾,第一眼看到岸边竟站着一个渔夫老头的时候,不可否认,她觉得有些冲击。
面前的老头穿着脏兮兮的麻布衣衫,皮肤黝黑,头戴竹笠,皱纹刀刻一般将皮包骨头的脸划分出几个区域。
男人右臂臂弯挎着一个不大的竹编的背篓,左边袖口挽了一半,干瘦的手指松松握着和他等高的鱼叉,鱼叉的杆子戳进沙里。
在船靠岸的一瞬,有条银白色的鱼刚好从背篓里蹿出来,落到沙滩上。老头竟也没管它,如鹰一般的目光仍旧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身上。
却说不自觉吞了口口水。
她的目光微微偏移——地上的那条鱼惊恐地瞪着眼,奋力鼓着腮,不一会儿,这生命微微一颤,再也没了动作。
却说突然就有些不想下船了。
而就在此刻,又有一条鱼从渔夫的背篓里跳了出来。
这条鱼浑身火红,如一簇跳动的火苗,“咚”的一声砸在刚刚那条死鱼旁边。
它急促地鼓着鳃,不知是不是却说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条鱼正用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却说的心里莫名生出些不适,她忍不住开口,提醒:“您不捡吗?这条鱼好像也快死了。”
老人的头缓缓低下去,声音如岁月打磨过的粗砂粒:“哦,它是我最喜欢的一条鱼了。”
说话间,他静静地看着那条鱼原地挣扎,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等了几秒,他突然开口:“这是条鲤鱼。老话说,鲤鱼越什么来着?”
“鲤鱼越龙门。”却说也没动,居高临下地站在船上,动动嘴帮他补全后半句。
她停顿了一刻,接着问:“您最喜欢的鱼就要死了,您不救它?”
下一刻,老头直勾勾地看过来,眼珠瞪得老大:“人人都说鲤鱼越龙门,成了就能化龙,它可能真听进去了。”
却说看着鱼,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她礼貌笑了一声,答:“您还挺幽默。鱼没有外耳,也听不懂人话。”
当她抬眼,却发现老头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笑意。
老头木然看着她,意有所指似的:“嗯,没有外耳,也听不懂人话,所以一辈子活得杯弓蛇影,总产生自己听到了什么的错觉。”
“所以刚刚啊,它大概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实现梦想了,这才奋力一跳,结果,哈哈哈,不过是越过背篓摔进沙里。”
老头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它当然是我最喜欢的一条鱼,但它连自己活在海里还是水里都不知道,连自己眼前是竹筐还是龙门都分不清。这样的东西,一辈子都是池中之鱼,死了就死了,不值得我弯腰。”
“哦。”
却说收回视线:“是我多管闲事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四周也跟着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渔夫似乎突然从沉重的哲思中回了神。
他看向却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你,是谁?”
却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自我介绍。她的嘴巴张了张,却在怎么介绍自己上面犯了难。
自己还不知道这老头是什么人,也不知道神临是什么地方,总不能上来就跟缺心眼似的,对着老眼昏花、半截入土的老头胡咧咧——
“你好,我是异世界律师,猝死后成了被神选中的替补救世主,刚在船上看了前任救世主的遗书知道她已经跑路了,我也想跑路,但不幸和招我来的hr谈崩了,现在正在双双冷静中。所以你能不能帮帮忙,把我送回去让我寿终正寝呢?”
这么一犹豫,老头略过了第一个问题,接着问她:“你来这里,是想做神吗?”
听到关键词,却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还好,这老头是那个组织的人,不用她再神神叨叨地解释一遍什么神啊、救世主啊、穿越啊。
“关于这个……”却说顿了顿,决定诚恳作答,“我刚和系统也说了,你们误会我了,我不想做神,我想回到我的世界。”
一时间,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又多了几道山川,他问:“系统?什么系统?是他们凡人说的什么脑机吗?”
却说的眉头微蹙,她细细地打量渔夫老迈的脸,竟发现那抹困惑不似作伪。
——不是吧。难道系统不是神搞的东西?那它是怎么跑到我脑子里的?真是他说的什么脑机?不对啊,如果是脑机,又是谁给我安的?怎么会给我布置任务让我拯救世界呢?这也说不通啊。
脑子里一团乱麻,却说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哈:“哦,没什么。”
老头也没深究,他那几乎被眼皮遮盖的眼睛突然露出些兴奋。
他抬眼,玩味地看过来:“你刚刚说你想回去……你知道你回去就会死吗?”
“大概吧。毕竟正常情况下,我应该是已经猝死了。”却说摊摊手,顺带换了个姿势站,“不过这也没什么,寿有尽时,顺应天命嘛。而且说不定我运气好,被抢救过来了呢。”
老头轻笑了声,继续问:“哦?那你知不知道,等你到了山顶成了神,就不死不老,再也不用顺应什么天命、赌什么微渺的可能性了?”
不死不老啊……
却说瞥了眼老头银白色的乱发和佝偻的脊背,又想到诀别书里的那个老太太,心想你们骗谁呢,明明是你们组织老龄化太严重才这么急着招新人吧!
她强忍着没翻白眼,答:“谢谢好意,不必了。”
渔夫并没发现他亲手砸了自己的招牌,老头只是看着却说,嘴角微扬,很慈祥的样子:“所以,你是一定要现在回去了。”
等等!难道她是遇上心软的神了?!
却说跳下船,迫不及待地朝渔夫走了几步,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是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现在就能回去……”
“哐当——”
没等她说完,老人的右臂突然一松,原本在他臂弯上挂着的鱼篓毫无预兆地掉到了地上。一时间,大大小小十几条银白色的鱼在他脚下的沙滩上扑腾着。
却说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老头注意到她的动作,摆摆手,笑着跟她解释:“这竹篓太沉了,我不想再拎了。这你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女人一瞬就变了表情,她沉思片刻,回:“可以理解。您的鱼嘛,在沙滩上死还是在您家厨房死,对我都没什么所谓。”
渔夫笑了,很赞赏似的,顺着她的话继续:“对。这是我的鱼嘛,在哪儿死、死的时候身体里是砂砾还是星星又有什么关系?”
却说没再回话,她本不愿浪费精力分辨眼前的老头到底是真疯子还是热衷于当谜语人,脑子却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砂砾就算了,星星怎么会在鱼的身体里呢?
却说的目光慢慢略过带着笑意的老头,他手上满是铁锈的钢叉和他脚边死了一地的鱼。
她突然开口,问道:“老人家,说了这么多,您其实还是想让我去做神的吧。”
老人的嘴角弯了弯,右手突然握上了鱼叉,不解道:“哦?你是这么想的?”
从船触岸起就蛰伏在却说心底的不安,终于在此刻破土,伸出触角飞速爬上了她的脊柱。
女人退了半步。她生于阳光雨露下,在这一刻之前,还以为所谓的神都像她脑中的系统似的,就算性格乖张了些,最差也不过是冷暴力不理人。
但此刻,她面前真的站着一个握着鱼叉的疯子,他明明笑着,却说却觉得自己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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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血液都开始因为恐惧沸腾。
不管她怎么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已经死了,再坏的情况对我来说也不会更坏了”——也都没有用。
刚刚义无反顾就跳了水的却说,此刻却突然怯懦起来,她的食指不自觉扣了扣拇指的指甲缘,和声道:“那您希望我怎么理解?不然……您直接说出您的诉求,我们都可以商量。”
不怪她没骨气。在看了那封诀别信后,她就想过,要回去,首当其冲的办法是像她那个猫族前任一样,撂挑子后找个办法死掉。
但这样太极端,她对自己也下不去手。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瞄准了另一条路——找准责任人,威逼利诱系统,让她直接把自己送回去。
谁料那系统是个一根筋的,不光不让她回去,还说出什么任务不可回避的鬼话,最后甚至自顾自掐断了沟通渠道,和她搞起了冷暴力。
此路暂时不通,她才把主意打到了这个渔夫身上。
但人是可以口不对心的。尤其是在这样的氛围下。
此刻,她要是再嘴硬,就不是勇敢,而是莽撞了。
渔夫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
下一刻,“咻——”却说听到了一道尖锐的风声。
一道金光向她冲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轻飘飘地打着旋,飞向了天空。
一时间,空中,地上,她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都被染成红色。
漫灌的风声中,却说看到自己那仍旧留在原地的银白色身体突然瘫软下去。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能流这么多血,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人流出的血液,竟不会坠落。
断珠般的血液悬空定住,接着,这些点点线线组成无数条弧线,它们在空中乖乖交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再缓缓流向那个渔夫乱糟糟的白发。
却在即将触到他白发的那一刻就寸寸消失。
司空见惯似的,老头没有看这奇异的景观,也并没有看她旋转的脑袋。
他的视线正看着那条死去的红色鲤鱼。
金光轻柔地笼罩住那条鱼,鱼却仍旧一动不动。
老人突然颤抖起来,他眼睛瞪得滚圆,如梦初醒似的开口:“真……死了?”
渔夫茫然无措地抬头,像一个想找人告状的小孩,目光晃了一圈,最后定在远处的青山。
在同一个方向,他看到了却说旋转的头颅。
短短几秒钟,世界对却说来说变成了一阵忙音。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头“咚”的一声重新落到地上,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她的脑中一阵刺痛,有个声音重新占据了她的脑海,都这个时候了,那声音还是这么死板——
诶?你的头怎么掉了?怎么会呢?不应该啊,到底是哪里有了变数……
却说的嘴角自嘲地扯了扯。
你现在才问为什么?早干嘛去了。
而且,要问为什么,也该是我先问吧——
为什么,这一次的死亡这么痛。
脑中的机械女声仍在喋喋不休,她拧着眉,看向远处的渔夫。
老头和她对视一秒,突然癫狂起来,他丢下手里的鱼叉,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还好,你就要给我的鱼陪葬了!”
一刹那,血液如溪如江如海,从她的眼、鼻、口、耳中流出来,眼前的红色蒙住了远处的人影,血液以摧枯拉朽之势流经她干瘪的脸颊,这一次,他们没有漂浮起来,径直流向了泥土。
下一刻,男人脸上的狂喜生硬地僵住,他疯狂地咳了起来。似乎是情绪起伏太过剧烈,“哇”的一声,他跟着吐出一口鲜血。
血落到地上,深深浅浅,像他失去的那条鲤鱼的鱼鳞。
渔夫的眼神突然满是怨毒,他扭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
“却说,你真该死啊。”
一道金光朝她冲过来。
“轰”的一声,世界一片漆黑。
乌鸦叫了两声。
她,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