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女人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地大口呼吸,两只手第一时间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还好,还没断。
却说喘着粗气,环绕四周:还是在那艘破木船上,冰冷的雾气刚刚迎面吹来。
她想起来了,接下来这雾气将会短暂容纳她、再被她抛在身后,接下来远处会亮起光,她将会看到神临的影子,和那个该死的渔夫。
时间……倒流回去了,但她却并没有回到蓝星。
却说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想:也好。起码这十几分钟,她还是安全的。
女人脚一软,“哐当”一声栽倒在船舱上,她的身体后知后觉地剧烈颤栗起来,不管她怎么克制地吸气呼气、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难以名状的恐惧还是在一瞬间就刺穿了她的理智,似乎有双看不见的手正将她的内脏攥紧又松开——
“呕——”她迅速将头探出船舱外,吐了半天,却只吐出了胃里的酸水。
原来死刑是这个感受。却说擦擦嘴边的水,靠在船舷上。
人真的要遵纪守法,就算是为了不被砍头。
【叮——】
【检测到你的心率正在剧烈变化。却说,你需要帮助吗?】
就在这时,她听到系统的声音。一贯冰冷的机械女声,刚刚还苍蝇似的在她脑袋里喋喋不休,现在听来竟觉得分外亲切。
却说脸色煞白,连环炮似的问:“那个渔夫是谁?他不是杀了我吗?我怎么又回到了船上?刚刚是我在做梦,还是现在才是我的走马灯?”
【却说,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刚结束对话,你绕船一周后,心率突然开始剧烈变化。鉴于你的呼吸始终正常,你应该并未进入过梦境。】
系统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玩味——
【却说,你说的渔夫是谁?在你的记忆里,他......曾杀了你吗?】
一瞬间,却说寒毛直竖。
——她是疯了还是呆了,岸上的那个渔夫是暴力狂没错,但她脑子里的这个系统也并不是她的安乐乡啊!
却说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剧烈的疼痛让她的眼睛里糊上一包泪,也终于让她清醒过来。
几秒钟后,她整理好思绪,大着舌头开口:“系统,其实你从没下过线,对吧?除此之外,你还骗我了什么?”
嗡嗡声里,机械女音答道:
【我确实不存在下线的概念,但却说,我的本意不是为了欺骗,是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在争吵后应该需要一个安静的个人空间。】
却说笑了,她脑中的那个东西,竟好像真心实意地把这当作关怀。
女人冷冷开口:“哦?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滚出我的身体呢?是你不能,还是你不想?”
意料之中,系统沉默了。
就算再怎么愤怒,上辈子的却说也始终是理智的,体面的,就事论事的。
但不过在这里经历了一次死亡,却说就觉得自己的脑中好像有根弦松了松,从未有过的情绪流窜在她身上,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感到畅快。
却说的嘴角微微上扬,下一刻,那笑容又原地坍塌——
所以,她和前任救世主不同,死亡并不是她的归途。
难道这就是系统把她从其他世界找来的原因?
难道之前系统确信任务无法回避,是因为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死?
不对。
系统发现她被砍头时表露出的震惊不似作伪,而且,它并没有像自己一样保留上一轮的记忆。
——也就是说,上一次,在系统的视角里,她是会死的。
那系统为什么不救她?
却说想再认真回忆一下上一轮的细节,却突然发现,随着时间的推进,曾将她吞噬的那些恐怖记忆竟在她的脑中被蒙了一层薄纱,所有相关人物都变成了看不真切的剪影。两两对望,她仍旧知道曾发生了什么,却不会再投入其中。
大概……就像隔着一个梦。
似乎是上天体恤她重生一次,刻意为她的精神伤口涂上了麻沸散。又或者……是上天知道,只有忘记死亡带来的痛苦,人才能继续走下去,才会妄想用死亡寻到圆满,才会一次又一次主动踏入舞池与命运共跳圆舞曲。
却说望向四周吞噬一切的迷蒙——
但好在她不求圆满,她只求舒坦。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却说坐直了身子——雾气渐褪,她就要再次看到那个渔夫。
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慢慢形成——
渔夫知道她是谁,却不知道她脑中有系统;系统怕她死掉,却从她见到渔夫就陷入了沉默。
前方越来越亮,雾气越来越薄,却说突然开口,问道:“系统,你会数数吗?”
【会。】
女人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你现在开始数数,从1开始数,没我的允许,不许停。”
顿了一秒,机械女声在脑中响起——
【好的。1、2、3、4、......】
却说抬眼看向岸上那个渐渐清晰的佝偻影子,这一次,时间在机械音里有了尺度,她的思路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442、443、444......444。】
机械音错乱似的重复了一声444,下一刻,她的脑中再没有了声音。
却说猛得抬头。
不过7分多钟,她的实验就有了结果。
——原来是,大鱼吃小鱼。
*
船再次稳稳当当地停进了泊船位。
却说硬扯了些笑容,望向渔夫。
她本以为已经克服了心理障碍,却还是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寒毛直竖。
似乎是嗅到了她的恐惧,老头混沌的眼睛微眯,下一秒,一丝暴戾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的反应……不一样了!
繁杂的思绪如潮汛一般涌来,却说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栗,但没等她多想,“咚”的一声,银白色的鱼就按剧本跳出了背篓。
却说的视线抬了抬——老头仍旧一动不动,目光无声地落在她身上,如有千斤重。
女人咽了口口水。
下一秒,她大跨步下了船,把脚下的鱼捡起来,边递边说:“老人家,你的鱼掉了。”
却说向来讨厌滑溜溜的生物,上辈子父母在家里做红烧鱼,让她帮忙扔一下鱼泡她都不情愿。
如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她感受着掌中生物湿润的身体和它奋力的挣扎,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人的一生,果然有各自逃不过去的必修课。
但眼前的渔夫却没有把鱼接过去。那个天杀的老头,仍旧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发颤的指尖,一动不动。
时光一秒一秒过去,却说手中生物的动作越来越小,好似随时都会撒手鱼寰。
——不行!不能再等了!
下一刻,却说眼一闭,心一横,一个投球——
就把那条鱼扔回了背篓。
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女人甩了甩手,抬头刚好对上渔夫阴沉的眼神。
她干笑两声,找补道:“哈哈......您好不容易打的鱼,别死了。”
尤其是别死在我手里了。
渔夫若有所思地敛眸,仍旧没像上次一样露出笑容。却说也不敢妄动,只敢在心里腹诽——怎么这次老头一上来就这么阴森?难道他们NPC的性格还是随机刷新的?
正想着,那条红鲤鱼就蹦了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这次却说有了经验,鱼刚刚越过竹篓,她就眼疾手快地一抓,于是那团火苗就这么被她顺势扔了回去。
“扑通”一声,鱼篓里溅起水花——
收工!
却说用手背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随手甩了甩,斜眼注视着渔夫的反应。
果然,这一次,老头正常多了,他平静地看了却说几秒,问道:“你来这里,是想做神?”
对咯!就是这个走向!
“嗯。我是想做神。”
说话间,却说绽放出一个笑容。
一瞬间,渔夫的眼睛里多了些却说看不懂的东西。
男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片刻后,他接着问道:“如果这个世界病了,你愿意……”
“愿意愿意!不就是当救世主吗?我最喜欢当侠女了。老话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能力越大,责任越……”
似乎是被她殷勤的笑容吓到,却说看着老头往后退了半步。
女人的嘴角无声地扯得更大了些,直到毫无预兆的,她再次看到四溅的水花和在沙滩上四处乱跳的鱼。
却说的笑容僵住,下一刻,她的胸口一阵闷痛,眼前也跟着突然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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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骨擦声,胸腔不可抗拒地被什么东西穿过,一声闷哼,她的身体后仰,双脚紧跟着离了地,飘散的发丝环抱着她的侧脸,耳边漫灌风声,极短的时间后,“砰”的一声,她的后背传来钝痛,身体随惯性向前一荡,回到原位,与此同时,尖锐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开来,连她的呼吸也跟着发颤。
却说的双手下意识向后摸去——粗糙的纹路,摸不到边界,身后似乎是棵有年头的树。
她的眼皮重得厉害,几次费力睁眼,世界才终于有了轮廓,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如彗星拖尾一般由远及近悬浮着的血雾,第二眼看到的,是她视线下端,那三根布满铁锈的尖刺。
那是……渔夫的鱼叉。
却说睫毛轻颤,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上辈子她也曾看过做蝴蝶标本的视频,为了保留最美一刻人为加速蝴蝶的死亡。而如今,她就像一只还活着就被做成标本的蝴蝶,为了减轻疼痛不得不微微俯身,颤抖的身躯在外人看来或许像是灵动的双翅,身前还飘着她绚烂的鲜红色尾突。
“真美啊。”她听到渔夫感叹。
疼痛和愤怒让却说双眼通红,但越是颤抖,她的胸口就越痛。
“为……为什么?”
恍惚中,渔夫含着笑,慢悠悠地向她走来:“你问为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渔夫移动,他全无老态,走起路来像一条轻盈的蛇,一眨眼就来到了她的身侧。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满地皱眉,下一刻,他悬浮到比她高一点的位置,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凑到却说的面前。
那张脸皱皱巴巴,大小斑点深深浅浅地缀在脸上,开口就是一口黄牙,身上还散发着海腥味,只是看着,就让她恶心。
却说下意识偏过头,但下一刻,她的脸就被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掰回原位。
渔夫眼中的不悦一闪而过,接着,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老头凑得更近了些,点了点她的鼻子,嗔怪道,“还不是怪你来得这么迟,让我等了好久的船呢。”
变态!
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却说张大嘴,像条疯狗一样猛得上前——“嘎嘣”一声——胸膛撕扯的痛处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连牙也被震得生疼。
再次睁开眼,她却发现老头完好无损地站在一米开外。
渔夫噘着嘴,嗔怪的摸样在那张老脸上显得格外违和,他慢悠悠道:“怎么咬这里。”
却说以为他就要发作,谁料男人眨眨眼,接着说:“这么咬,我顶多就丢个鼻子,不痛不痒的。”
却说一时丧失了语言。
看她没反应,下一秒,渔夫又闪现到她面前。
老头枯枝似的手指指向她的眉心,点了点,像是真心想给好学的晚辈传授些经验:“傻瓜,这里才是我的死穴呢。记住了吗?”
却说一向觉得,愤怒是低级的情感,是无能的表现,是她早已克服了的不体面。
直到对面的人率先朝她抛出一颗又一颗的火星。
此刻,“轰”的一声,滚烫的火星在她脑中炸开。不过一瞬,跳动的火苗就烧干了她的自我,蒸发了她的理智,也吞噬了她的一切计算和衡量。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她也是一个俗人。
原来她的整个躯壳,不过一个塞满易燃物的普通容器。
女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紧攥拳头,双目赤红,尽管咬紧牙关,血仍不住地从唇边渗出,像被蒙上了个鲜红色的面纱。
此刻,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疯狂念头。
却说吞了整口的血,一字一顿地说:“下一次,我会先杀了你。”
“就凭你?”
渔夫嗤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冰冷。
“就凭我。”
说话间,却说的手抠进胸前叉子的倒刺缝隙里。
鲜血如注,顺着掌心流下,只是这个动作,她就痛得几乎要晕过去。
但她没有停。女人深吸一口气,手往上一推,与此同时,她的双脚猛一蜷缩,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根钢叉上。
律所的急救课上教过,紧贴胸骨后方、横跨气管的主动脉弓是人体最粗的动脉,撕裂的瞬间,血压会瞬间归零。
一声闷响——
树上的女人睁大眼睛,瞳孔像一盏被捻灭的灯。
一大滩鲜血落在地上。乌鸦叫了三声。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