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书
妈妈:
很抱歉我逃了,如果神没有骗我,你和爸爸应该都没有因为我的事被波及吧,如果你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每天正常地去实验室摸摸鱼,再正常地下班遛遛弯,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是安慰了。
我没有通过最后一次诚实考试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爸爸和大长老一定都很失望吧,很抱歉我辜负了所有人的培养,最终也没能成功帮猫族争出一个立足之地,甚至还偷拿了大长老珍藏的《暗系备考攻略》,希望你们不要生我的气。但我还是有一点点用处的。因为关于书里面说的,“诚实考场正东方的栏杆,左边数3-7根,扒开下面的草丛会看到一个洞,从洞里钻出去,路的尽头,或许可以获得自由”这条攻略,完全是假的。
我试过了,那条路的尽头,是诚实辅助所的大门。(我知道,你大概并不会被这个地狱笑话逗笑,但大长老一定会喜欢它的。)
好啦,我知道,你最好奇的才不是什么《暗系备考攻略》,你好奇的是我到底为什么要离开。
而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件事并不是我突发奇想。
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你们实验室里的机器人的时候,我问爸爸那是什么,爸爸说那是人造人,是我们生活的希望。我说太好了,希望他们快点长大。
实话说,那是我第一次说谎。
我对机器人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恐惧,却没有勇气告诉任何人。最初我以为,我的恐惧是因为他们日渐以假乱真的皮囊和思维,但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我从他们的眼睛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整个猫族,也看到了所有种族。
机器人是人造的人,人们赋予它身体,也赋予它思维。我也是人造的人,被赋予身体,也被灌输思维。我和所有人混在一起,我们互相剥夺也互相规训,彼此指定规则,也彼此施加影响。
但没有人在乎我是谁。妈妈。没有人记得我是谁。
从我出生起,大长老就说我不像现在的猫族,更像是最初的猫族,或许最糟糕的就是我相信了这一点。世界上到处都是“人造人”,我却发了疯,竟不想成为一只“狗造猫”。我竟宁可付出所有代价,也不想让狗族将那荒唐的百合花烙上我的后脖颈,我不想像我的那些同族一样,永远弯着腰,永远垂着头,永远要掩盖野心和欲望,永远要看上去乖巧得不像活物。
妈妈。后脖颈离脊梁太近。
我知道,我该忍一忍。大长老费心教过我那么多节课,我明明知道,狗族没有一瞬间放弃过将各种控制的手段强加在猫族身上,从古到今,所有猫族都在苦苦忍耐。但妈妈,压迫和改装,对我来说是两件事。而且,如果我们一直在忍耐,那到底什么时候,我们才会开始反击呢?
就在那一天,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不合格”,我突然就不想再忍了。妈妈,我的天性好像真的是低劣的,它长不出勇气,长不出反叛,长不出铁骨铮铮;却也同样长不出忍耐,长不出谦逊,长不出安分守己。
一天之内,上天好心地给了我两次选择,诚实辅助所从脑海真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只要其中有一次我悬崖勒马,我就可以继续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猫族,不让我自己的行为给猫族的狡诈再添力证。但最后,抱歉,我还是一意孤行,选择了自私的可耻的逃离。
在诚实辅助所门口,追捕我的警犬如蜘蛛一般拽着飞行装置从天而降,他们密密麻麻占满了整条街巷,红色的雾气却先一步包裹住了我,将我带到了金黄色的海滩。
可能是我的恳求声太大声,我遇到了心软的神,她是个慈祥的老婆婆,于火焰中救了我,她也答应我,会救你们。
你们教过我的,救命之恩,当以命来报。但她不要我的命,她要我去做神。她告诉我,“无尽海边有船,海尽头有神临山”,她要我坐上船到神临去,那里的山顶有个台子,我要站在那个台子上,等到下一个人来。
而作为奖励,从山顶下来,我也会成为神,像她一样。
妈妈,她说,她看到了,未来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往来于火焰,畅游天地间。她说,我也可以让这个世界,因为我变得不一样。
我坐上了船。那时我多希望,这一切都能是真的。
但神也会看错人。
明明我如此渴望自由,但当我终于要拥有自由的时候,我才发现,自由如冷冽的空气,也如刺骨的海水,自由让我空虚,也让我寒颤。
原来自由还有个名字,叫孤独。
看不到尽头的海,海中央唯一的我,时间失去了刻度,活着和死去没有区别。
妈妈,我仍旧还是那个懦弱的人,没办法肩负猫族的未来,也没办法肩负神的期望。所以我做了最熟悉的选择,我照例逃向了容易的那边。
不要为我惋惜,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足够了。
逃离考场的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我顺着无人的小道一路狂奔,一生中,我从未跑得那么快过,似乎在某一刻,我真的摆脱了这具躯体,也真的超越了时间。风迎面而来,将我紧紧拥住,而我期待的自由就在前方,连同一切好的东西都在前方。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愿意以我拥有的一切为代价,换自己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这条路上一直奔跑。
所以妈妈,不要为我叹息,为我高兴吧。在我决定跳出秩序、逃离现有生活的那一刻,我已经感觉到自由了。
为我高兴吧,妈妈。我终于不用再做人造人了。
而在这张纸的背面,还有一段话:
看到这封信的人:
你好!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已经顺利逃离了所有的既定程序,实现了真正的自由。很抱歉留下这样的烂摊子,不过,虽然我没有继续完成神留下的任务,但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祝你能到达神山,去成为真正的神。
而我写这封信是因为......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成为神后,在漫长的神生中觉得无聊了,那或许,你可以去我的故乡默城,帮我捎个信吗?是的,那时的默城大概率仍旧是封闭的,但我相信,如果你真的成了神,那么进一个封闭的城邦,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如果你真的愿意帮忙,我会先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感谢,请去风铃巷28号,找一扇蓝色的门。连续敲六次门是我专属的暗号,开门的人大概率是个情绪激动的猫族,她就是李女士,请帮我把这封信带给她。当然,我的朋友,如果你不愿意也完全没关系,请把这张纸放回原处吧,不要因此内疚,我的希望的重量,本来就不该由你来承担。
最后,亲爱的朋友,祝你幸福,祝你自由,祝你得偿所愿。
*
却说的手指僵了僵。
她的指尖握着的明明只是一页轻薄的纸,但不知为何,此刻她却觉得这张纸太重。
默城不是地府,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城邦。
在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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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个猫族曾坐在这条船上。
而这些书和笔,都是她的......
遗物。
却说觉得自己的心脏闷闷的,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拿走这张纸。
她只是郑重地把纸叠回去,在书页里放好,然后从头翻开了第一页。
在第一页的正中间,用暗红色粗体印着一句话——
“为了你再也不会被烙上百合花。”
在这句印刷体的周围,这本书的前任主人们用各种字迹抄写了这句话。这似乎是一种许愿,又像是一种鼓舞。
这句话像猫族的精神图腾一般,几乎抄满了整个扉页。
不知道默城的百合花和她记忆中的是不是同一种,却说忍不住在脑中想象,纯洁高雅的花被刺在猫族的身上,随着时间凝结成黑色的疮疤。仿佛让狗族憎恶的猫族那张矫饰的皮,也可以这么被时间风干,露出新被染上的纯白底色。
她很难避免自己对猫族产生怜悯,无法狡辩,如果这艘船的目的地真是默城,下船后,她也绝对是会被关进诚实辅助所的那种猫——
毕竟以她却律师这个见人说人话、见狗汪几声的性格,就算不知道诚实考试的考试内容,她能被判定为诚实也是见了鬼了。
想到这里,却说没心情再读下去,“啪”地一声,她合上书,放在一旁。
仿佛破旧的机器人,“嘎嘣”声里,却说慢慢地躺了下来。
像刚醒来那天一样。
四周仍旧一片寂静,天空仍旧蓝得惊人,繁杂的思绪如同关不掉的弹窗,一刻不停地从她脑中往外跳。却说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此刻她心中上涌的酸涩到底是基于什么缘由。
但这场潮汛只停留了不到一分钟。
再次睁眼,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之前她看默城,纵然奇怪,也还可以用“科技领先”之类的正常思维去理解,但如果这个世界还有神和神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竟然还会有神的存在?
那些神都在哪里?怎么会这么随意地从大街上招新人?神力是什么东西?神临在哪里?为什么去山顶站着就能成神?
等等,她怎么还真信了有神!
信里那个老太太说不定是什么传销诈骗之类的,专门去默城那个缺心眼子聚集地拐卖离家出走的高中生呢!
“什么神啊,骗人的吧......”
却说喃喃自语。
【叮——】
清脆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四天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如此异样的声音,整个人被吓得抖了抖。
【检测到任务进度重启,系统已激活。】
如银行叫号一般的机械女声打断了却说的沉思,她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想知道这声音是从何而来,最后她难以置信地发现,这声音好像来自于自己的脑中......
“我脑壳里是长瘤了还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开始幻听了。”
却说一向自诩观念开放,但事情的发展太过离奇的时候,再开放的人也很难保持理智。她下意识摸上了她的脑袋,似乎这样就能给自己原地做个CT。
机械的女声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大大方方地继续叫号——
【却说你好,欢迎来到闹心大陆,恭喜你已成功补位,成为被神选中的孩子。鉴于任务重启,你当前的进度是,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