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醒来时,又是清晨。
四周仍旧都是海,海面倒映着金灿灿的光,她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都被镀上金色的毛边,不真实得仿佛幻象。
梦境如破碎的水花朝四周淡去,她猛地坐起身来——
几点了!自己竟然睡到了自然醒!完蛋了!
她慌慌张张地到处找手机,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床上。
下一刻,眼前的景色唤醒了她的记忆,却说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她熟悉的生活——
今天没有尽调报告要交,没有分享会要开,也没有客户在半夜三更给她打电话只为了咨询一个芝麻大的急事。
头又开始刺痛,梦中残留的片段在脑海里乱窜,她却揪不住一个跳动的线头。却说轻轻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等呼吸终于平缓,才熟练地在手边的白绳上打了个结。
一共4个结,代表着她已经在这艘船上呆了4天。
*
却说是一名律师,从小品学兼优,毕业后在夏国最好的庆元律所兢兢业业地做一名ipo律师。
她这一行,变态是常态,今年是她工作的第三年,她做了3年脚不沾地的空中飞人,也做了3年电脑不离身、24小时随叫随到的却律师,终于第一次拿到了行业内颇有含金量的——庆元律所“年度优秀律师奖”。
然而,命运的魅力正在于每一个急转直下。
颁奖仪式被安排在12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庆元从不差钱,包下了度假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从入场红毯到颁奖,都给最擅长装高级的律师们一个尽情展示的舞台。而今晚最该春风得意的却说,自是不甘人后。
三天没怎么睡觉的她,中午才打飞的从客户公司赶回Y市,一下飞机就打车去了约好的造型室。
她把自己塞进那条不菲的小黑裙里,化妆的时候都还在开一个电话会议,对着抱怨有个倒霉员工突然猝死的王总回复——“不影响上市申报的”。
一切的辛苦都值得。
在念到她名字的那一刻,台下掌声如雷,唯一一束追光中,她精神抖擞地走上台。
却说笑着接过协会主席递过的鲜花和奖杯,在话筒前站定的一瞬,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成为人上人的瞬间,她才发现,原来他人笑容下掩埋的落寞,对她来说也可以是滋补的。
“大家好,我是却说——”
提前准备并背诵的稿件把她的得意和谦逊按比例切分,真心实意的笑容被她调到最大弧度——
却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生生卡住。
台下特聘的摄影师先透过镜头发现了她的变化,男人轻声冲她喊:“美女!笑容不要这么僵硬!头别动,眼睛看这边!”
但她看不了那边了。
好似一把斧子劈入她的心脏,却说的脑海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颤抖的右手就不受控制地扔掉了那束艳丽的花束。
几个小时前,趁着做造型,她重温了一遍之前做过的同类案件,给王总东拼西凑新写了一份《关于xx公司员工猝死问题的备忘录》。
而直到这一刻,她才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意识到,原来那些报告开头几个方块字背后的男女老少,或多或少也都曾意气风发过。
至少,他们也都曾像她一样活生生。
视线渐渐模糊……
今生最后的记忆,是她从台上跌落。坠落的那瞬间,她还没有松开那座奖杯。
*
再次醒来,却说就在这里。
清冽的空气刺激着她的鼻腔,视野中湛蓝的天空被侧边两块木板自然分割,她微微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并不是xx医院的病号服。
除了头和手,她的整个身体都被一件银白色的连体衣包裹,却说捻了捻那布料,似水的触感,穿上竟没有丝毫束缚感。
这是……哪里?
脑中一团浆糊,女人扶住侧边脏兮兮的木板,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来。随着她的动作,此起彼伏的“嘎嘣”声在她的关节处响起——
就像她小时候回老家,在姥爷家的竹编床上将就一晚后一样,醒来时从脖颈到脊背都僵硬得像生了锈。
窸窸窣窣,磕磕绊绊,她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哀嚎,终于坐直,却说扒着木板边缘,微微喘着粗气。
自己现在一定很像某个恐怖电影里诈尸的女鬼。
下一刻,她抬起头来。让她有些意外的是,随着视野的扩大,她既没有看到老家的旧屋,也没有看到医院的病房——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海,头顶是万里无云的天。她正坐在一艘木船上。
这是她见过最原始的那种船。木质骨架,木板和钉子一同拼接出三、四米长的船体,船身空空荡荡,只在尾部横着一块尾座板。
船上没有帆,也没有桨,右侧中部的舷缘上竖着一根桨栓,上面绑着一根较粗的白绳,绳子的另一端无力地耷拉在船舱里,不知被什么东西直直砍断。
整艘船……实在是潦草。不,不仅是潦草,还非常脏——
从地上到两侧,她目之所及之处都遍布着黑色痕迹,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形状不一,分不清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还是木头本来的纹理。
海……船……白衣……颁奖礼……
脑中先出现了一个锚点,接着,她凌乱的记忆终于找到了头和尾。
无数可能性在脑袋里转了个圈,最后双色球开奖似的,一个念头晃晃悠悠浮在意识最表层,却说登时眉头紧蹙。
女人喉头一滚,字正腔圆地吐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字——“靠!”
却说哑着嗓子,声音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人还喘着气呢,谁就把姑奶奶我水葬了——还给我找了条这么破的船?!”
说话间,她泄愤似的大力拍了下舷缘。
船身微晃,就在这时,尾座板那边传来“啪嗒”一声,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向她滚了过来。
却说的眸子一敛,警惕地望过去——那东西不过一掌大,在滚动的过程中几番闪到她的眼睛,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几秒后,它停在了船中部。
她来了兴趣,手脚并用地挪过去。眼前的东西一体成型,通身银色,金属触感,只有中间有一道极浅的拼接线。
她下意识微微一扭——银色物体的一端凭空出现了一个尖端。
好像……是一支笔?
这笔似乎太久没被使用,笔尖蒙了黑乎乎的一层,却说用手一捻,黑褐色的粉末在她食指指腹上晕开,与此同时,她那刚被笔墨覆盖的指尖皮肤突然有了些许刺痛感。
却说向来不耐痛,她下意识吸了口冷气,握着食指细细看了半天,这才发现在那片黑褐色的笔墨下,自己的指腹上竟有个新添的隐秘小伤,此刻因为按压,那平整的伤口刚好渗出些血来。
什么东西?!她的目光细细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笔尖上。
不会吧……这么锋利的吗?这是笔还是暗器啊?
却说单手将笔尖扭回去,扔在一边,又挪了几步,来到了船尾。
——那根笔,就是从这个尾座板下面滚出来的。
心脏“咚咚”地砸着胸膛,她探过身子,往尾座板下一搂,下一刻,一团黑色出现在她的眼前。
——是一个黑色的袋子,大敞着,被她这么一拽,首先滑出来了一本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默城地理》。
默城……
夏国还有这个城市?
却说微微蹙眉,捧起书粗略翻了翻,书的内页花花绿绿,每一页上都有彩色的标注和笔记。
就……和自己高考前的课本一个样。
所以这是个学生的书包?
有了这个猜测,她也不再害怕,索性捏住包的底部往下一倒——
里面只有两本书。
一本封面上写着《默城历史》,和刚刚的地理书一样薄,书边皱皱的,似乎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而另一本,则厚重得多,砸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把却说吓了一跳。
却说看过去,注意力瞬间就被眼前这本独特的书吸引:书的封面硬硬的,印着纯黑的硬鳄鱼皮纹,右侧两角都包着银边,一根手掌大的乌鸦羽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斜着被固定在书封正中间,侧边书脊印着暗红色的书名——《暗系备考攻略》。
却说看着这本书,眉头拧了拧——
备考就备考,怎么还搞得这么中二的?!
*
回忆如浪潮般来了又去,却说的目光在第四个绳结上停留片刻,接着,她的视线越过船舱,看向眼前始终如一的风景——
和过去三天一样,四周仍旧净得可怖,她仍旧在这艘船上,仍没有搞懂这艘船的动力来源,也仍没有睡眠之外的生理需求。于是,最初对眼前世界藏不住的好奇,在她看书和前行的过程中逐渐变成迷茫,又在她每每醒来发现一切照旧的时候,变成了虚无……
而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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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醒来,她的心里只剩无尽的麻木。
却说敛了眸,不再猜测自己到底是下了地府还是落进时空裂缝,她知道,那样只会让自己的心更空。
她靠在船舷,捧水洗了把脸,又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把手边那本倒扣的历史书翻过来,找到昨天看过的段落,继续读起了最后几十页。
这是却说成年后第一次看课本,以成年人的视角,却说才发现,你真的能够通过一个国家的课本看出很多东西——
他们的文明程度,对周遭的探索程度,权力的构建方式,他们理解的世界运行规律,以及却说最无法忽视的部分,一个国家想要培养什么样的下一代。
大概几十分钟后,却说合上了历史书,叹了口气。
一本地理书,一本历史书,为她详细地介绍了一个名为“默城”的城邦:
面积不过夏国的十分之一,三面环山,剩下一面被上百公里宽的“默河”截断了对外的道路,这里只生活着猫族和狗族两个种族,人工智能和机械载体足够成熟,以假乱真的机器人在各个领域广泛应用,自称世界科技第一,却常年闭关锁国……
到这里,都还是她相对熟悉的部分,她还可以骗骗自己,或许默城不过是蓝星上某个她没听过的“桃花源”。
但偏偏,这座城市推翻却说认知的,正是在她的专业领域。
夏国靠成文法治国,根本法高于一切,在她生活的蓝星上,也有靠判例等不成文法治国理政的。不过,不管是哪个国家的法,不变的是他们繁杂的形式——
要想治理一个现代国家不是易事,法律必须有预见性地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必须清晰准确,能够理解,便于执行。
但在默城这样一个所谓“科技世界第一”的城邦,整本历史书只在前言部分给了法律半页的内容。
其实也根本用不上半页,因为默城的法律,从上到下,只有一个抽象的准则:《诚实信条》。
这个由先贤邴穆制定的、默城唯一的法律,作为默城所谓的绝对准则,就算是阐释后也只有16个字——
“猫狗平等,以诚实为荣,以不说真话为耻。”
却说深知,在这样的情况下,默城绝不可能是依法治国的国度。但最初看到这16个字时,纵然几率渺茫,却说也曾幻想过,默城或许真是个人人严于律己的道德乌托邦。
可惜,图未穷,匕已现。
她看着手边的历史书,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猫族自古被认为天生具有不诚实的基因,而为了帮助其克服本性,默城的狗族,采取“既筛选,又教育”的方针。
所谓“筛选”,即对6-18岁的猫族每年设置诚实考试,通过的猫族成年后可成为普通市民,和狗族平等地享有权力,履行义务。
而对于未通过诚实考试的猫族,默城将通过诚实辅助所对其进行教育,帮助其唤醒美好的品德。每个顺利从诚实辅助所毕业的猫族,身上都会有一个百合花的奖章,庆祝他们克服本性,成为一名光荣的默城市民。
真的会有一个族群,生来狡诈吗?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仅剩的《暗系备考攻略》,突然想通了什么东西。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本书大概率是猫族内部流传的指南——因为统治的族群只会走光明的路。而只有被统治的族群,才需要各种上不了台面的攻略,才需要从夹缝里找寻可能的另一个出路。
《暗系备考攻略》很厚,却说将它摊在腿上,细看才发现,它的封面上,也有不少岁月的痕迹。
她的第一反应是庆幸——这本书经历过很多任主人。
她叹了口气,右手心不在焉地从书侧扒拉过去,刚准备从头开始揭晓默城的另一面,没等她反应过来,厚厚的一沓书页就顺着惯性,一大半都落在了左边。
女人皱皱眉,看向在她腿上摊开的不听话的书册,瞬间了然——
就在这一页,夹了张手掌大的纸。
这张纸微微泛黄,被多次折叠过,原本有些厚度,却在岁月中被厚重的书页压得极薄。却说犹豫片刻,才将它层层展开,最终还原出一张A3大小的纸。
大眼一扫,纸上的字和课本上的笔记是同一个字迹。
她想,这大概不过是课本主人为了考试所做的笔记。
但下一瞬,她四天来第一次屏住了呼吸。
她摸上这张纸最上面一行的正中间,那里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字——
《诀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