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相和 > 10. 第 10 章
    裴謇的话让瞿旷的酒意顿时散了大半,他看着面前那双始终温和地望向他的眼睛,嗫喏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彼时镇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城墙根下还挂着几盏防风灯,光晕随着风的摇动在阴影里晃。

    瞿旷把人送到驿馆门口,本打算看着人进去就准备走的,但是下车时裴謇将他喊住多说了两句话,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就和人一起走到了厢房。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门口站定,瞿旷正打算拱手告辞,却见裴謇站在门内,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门的意思:“这么晚了还回去?”

    瞿旷愣了一下:“我回帅帐,不远。”

    裴謇不置可否,只说:“外面起风了,路黑。”他侧开身,露出身后那张铺得齐整的床:“这里睡足够了。”

    瞿旷站在门槛外,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裴謇,耳根慢慢热起来。

    那张床确实够宽,但问题是——它只有一张。

    避开了裴謇的视线,瞿旷张了张嘴,说:“我在这里,恐怕你多有不便,还是回去——”

    “献雪。”裴謇截住了他,语气很宽和,没什么压迫感:“你那里没有烧过炭,回去也冷。”

    瞿旷被他叫了字,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裴謇站在门内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等着。

    门外确实起风了,巷子里的枯叶被卷起来哗啦啦地响。瞿旷站在风里,不知道是不是太冷,只觉得耳朵被吹得发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进了门。

    裴謇的屋子早些时候就特意派人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晒过的,炭火也烧得旺,床铺宽阔,足够两个人翻个身都碰不着。

    裴謇在他进来之后就把门关上了。

    瞿旷站在屋中间,听见门闩合上的声音,心跳有一瞬间加快了,只得清了清嗓子:“我睡外侧吧。”

    裴謇还是那副很自然的样子:“随你。”

    于是瞿旷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后,在床沿坐下了,坐得很靠边。没过多久,裴謇也从另一侧上了床,隔着两尺的距离躺下去,两人中间空出一大片褥子来。

    裴謇躺下之后,没有立刻闭眼。他看着帐顶的布纹,像是闲话家常一样温声开口:“献雪平时也这么睡?睡这么靠边?”

    瞿旷面朝外躺着,闷声答:“平时一个人。”

    裴謇没有接这句,似乎笑了一下,又说:“那今天两个人,可以往里挪一点。”

    瞿旷没动,裴謇也没有再说。

    过了半晌,瞿旷听见耳畔的呼吸渐渐平了,像是已经睡了,这才面朝里慢慢翻了个身,他的夜视能力极好,因而能够清晰地看见裴謇闭着眼睛的样子,对方的侧脸在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里显得格外宁静。

    裴謇鼻梁侧边有一颗小痣,瞿旷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挪,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裴謇没有睁眼,但极轻地动了一下嘴角。然后他也往瞿旷那边挪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两个人中间的那片空白,只剩下一尺的距离。但是瞿旷没有再挪了,裴謇也没有。

    后来是瞿旷先睡着的,身边传来的檀木浅香带着点静心舒缓的效果,让他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很快便坠入了梦乡。裴謇听着他呼吸逐渐变沉变长,才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瞿旷侧躺着,直长的眼睫安静地合拢,身体微微蜷起来一点,一只手搭在枕边,同样曲着,像是睡着了也还拢着什么。

    裴謇无声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缓慢地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晨瞿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在了床的正中间。裴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瞿旷躺着没动,盯着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穿衣服。裴謇翻了一页书,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醒了?灶上有粥。”

    瞿旷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看过去,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他动作迅速地起了床,洗漱的时候照旧胡乱地用水抹了几把,正打算甩干,就被人抚住了手臂,他一僵,回身看去时裴謇正将一条热的巾布靠上他的脸颊。

    他想说“我自己来”,但裴謇的动作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给他擦完了脸,边将布巾折好边温声叮嘱道:“以后勿要如此,容易着凉。”

    “……嗯。”瞿旷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裴謇跟着瞿旷去工坊看老周头改良飞火铳。老周头因为耳背,说话时嗓门也大,三个人蹲在炭炉旁边,老周头把膛管拆下来递给瞿旷,瞿旷接过去对光看了看,然后递给裴謇:“你摸摸这个内壁。”

    裴謇接过来,指尖探进膛口,摸到那道细微的裂纹,“这个会炸。”他说。

    老周头立马在旁边大声接话:“就是说嘛!铁料不行!瞿帅说的叠打法,我试了两根,一个炸了,一个没炸——”

    瞿旷无奈地看他一眼,说:“炸的那根是铁料没叠匀。你外层那铁片太厚了,受热不均。”说着他也开始上手,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炉边研究了起来,裴謇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也蹲过去了。

    后来按照瞿旷说的,老周头又做了改良,裴謇去摸了一下叠打之后的新膛管,发觉内壁要比旧料光滑得多,于是道:“这个比旧的轻。”

    老周头当下便得意地看了瞿旷一眼:“他看出来了!”瞿旷没忍住,也跟着低着头笑了一下。

    “铁料的事你没同我说过,回头便让人换新的料子。”从工坊出来的时候,裴謇将瞿旷叫住了:“我说过,无论事大事小,只要你需要,就都可以提。”

    瞿旷没推脱,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多谢”。

    又过了一日,瞿旷带着裴謇上城墙走了一圈。

    北境风多,站在高处时更是灌满了袍袖,裴謇裹着那件葭灰毛领披肩,走在垛口边。瞿旷走在他前面半步,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他露在外面的双手,问:“介清,你手冷吗?”

    裴謇说:“有一点。”

    于是瞿旷便把自己那副旧皮手套脱下来递过去:“先戴着吧,这边风寒,下次出门记得带手炉。”他记得昨天来时对方手里还揣着的。

    裴謇微笑着颔首接过来,先是看了一眼那副手套——已经洗得褪色了,掌心的皮子磨得发亮,他没说什么,戴上了,也没有再提冷的事。

    两个人沿着城墙走到东角,然后瞿旷指着远处一片灰绿色的草原,对裴謇说:“那边,去年开春打了一仗。”裴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草原空荡荡的,长风吹过,一片草浪伏下去又起来。

    “现在没有了。”裴謇说。

    瞿旷“嗯”了一声:“暂时没有了。”

    那天下午裴謇在屋中写笔记的时候,发现那副旧手套被他顺手带了回来,他将其放在案角,继续写字。傍晚瞿旷来叫他吃晚饭,一进门就看见了案角那副手套,脚步顿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傍晚裴謇跟着瞿旷回了趟帅帐,瞿旷在案上铺开纸要写军报,裴謇就在旁边看边境地图。两个人在同一盏灯下各自做事,话不多,但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还在。

    第二天他们去了镇外那片矮坡。去的时候赵老汉的孙子赵石头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看见瞿旷来了,立马跳起来往门口跑,但是一看见瞿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便一下子刹住了脚,规规矩矩站好。

    瞿旷对他点了一下头,说:“上次说要带你看铁车营的。”

    赵石头顿时眼睛一亮,又看了裴謇一眼,看起来有点怯。裴謇对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

    瞿旷领着那孩子去看战车的时候,裴謇就在院子外面站着,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瞿旷蹲在车旁边跟那孩子比画什么,寒风天里,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已经微微泛红,但他仿若无觉,赵石头蹲在旁边仰头听着,眼睛的光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裴謇看了很久,直到瞿旷站起身,他才转开目光。

    裴謇要走的头天晚上,瞿旷照例把他送回那间屋子。站在门口的时候,裴謇说:“我明天走。”

    瞿旷点了一下头,说了句“知道了。”也没有再多问。

    裴謇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也只轻声说了句早点睡。

    瞿旷和他告别,转身走了几步,身影在走廊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裴謇的房间说:“介清——明天早上喝碗粥再走。”

    裴謇说:“好。”

    于是瞿旷便走了。

    到了次日清晨,裴謇把包袱收拾好了搁在案上,出来的时候看见瞿旷站在帐外,手里拿着新做的那把刀的刀鞘,握在手上来回地摩挲。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裴謇,又垂下眼:“现在走?”

    裴謇说:“嗯,该回了。”

    瞿旷点了点头,手里那把刀鞘没有放下,也没有说话。裴謇看着他,这一眼他看得极清楚——瞿旷始终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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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留一天”,也没有说“路上慢点”,一个字都没有。但他的腰微微弯着,眼神躲开了,攥着刀鞘的手指用了些力气,指腹摩挲的频率加快了。

    裴謇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查一遍铁车营的备件清单,我带了兵部的核文过来,走之前须得对完——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瞿旷一愣,接着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开又抿紧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去拿。”

    然后他转身往帅帐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裴謇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了。

    那天下午,他们确实坐在帅帐里对了一下午的备件清单。兵部的核文一共四页纸,每一页都要核对库存数目、登记日期,裴謇坐在案前看文书,瞿旷坐在旁边翻账册。两个人偶尔交换一句——“第三批震天炮的膛管是哪年换的?”“泰和二年秋。”“库存余数对不上,差了三根,你查一下出库记录。”“嗯。”——像真的在处理公务一样。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谁也没有抬头,谁也没有提“本来今天要走”这件事。

    等到这些事情处理好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裴謇用难以叫人拒绝的言辞留了瞿旷用饭,又同他多说了些朝堂内部的消息,好叫他理解当今朝堂间的情况。这些说完,天色也晚了。

    裴謇又用了和来的那晚时同样的话术留他,而这次瞿旷也没再多说什么。

    依旧一人一边,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入睡。可是当瞿旷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搂在怀里——其实昨夜裴謇靠近的时候他便有所察觉,当即清醒过来,想拉开些距离,可裴謇贴着他,呼吸也贴在他后颈,低声说了句“冷”,像是无意识的,他便不动了。

    裴謇也跟在他后边醒了,坐起来整理衣服的时候看起来还有些愧疚:“夜里有些冷,想是无意识的,献雪莫怪。”

    瞿旷连连摇头,说:“是我考虑不周,没加足炭火,也没多准备几床棉被。”

    裴謇搭在床铺上的食指轻轻点了点,面上依旧笑着,却没说话。

    等到裴謇出门的时候,瞿旷已经站在巷口了。这回他没有穿那件旧灰袄,换了那件墨青色的新袍子,袖口平整,头发也拢得齐整。裴謇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耳空旷的那截耳垂上,又停了一下,移开了。

    瞿旷将手里端着的一碗热粥递过去,粥很烫,被人细心地用粗布裹着碗底,裴謇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缓了会儿才咽下了。他站在巷子里喝完了才上的车。

    他把空碗还回去的时候,瞿旷接到手里,指腹擦过碗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很平常的叮嘱:“先生路上慢些。”

    裴謇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瞿旷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还是凑近了车窗,单手按着窗框,压低了声线道:“介清,我知晓你在朝中所做之事,定有千难万难,我帮不上别的,但定会守好北境,不叫你分心。”

    “你、你……多注意身体。”

    “献雪。”裴謇笑了,他伸出手,没有用整片掌心,只是用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瞿旷的脸颊:“你也是。”

    送走裴謇后,瞿旷独自回到卧房,这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个精巧的手炉,下面压着一件叠好的大氅——裴謇的那件,貂毛的,崭新又厚实,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大氅的毛领,触手柔顺,且很温暖。

    他又想起裴謇触碰他脸颊时指腹的触感——他早些时候便发现了,那双手大概不仅常常握笔,恐怕还需常常握刀,所以指腹处覆着一层薄茧。

    瞿旷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难言的酸涩来。

    “裴大人。”

    马车被人勒停,裴謇掀开轿帘,看着外面明显是精锐打扮的一行人,顿了顿,没有说话。

    领队的士兵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说:“我等奉将军的命令,护送裴大人回京。”

    裴謇闻言,先是仔细扫过了车外的一圈人,才说:“你家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身边也需得力的亲兵,你们留下吧。”

    “裴大人。”那士兵没有退步的意思:“将军早些时候便交代了,我等须保护大人平安抵京,否则便要拿命是问。”

    “如此。”裴謇眼里浮现出些笑意,他点点头,放下车帘:“那便走吧。”

    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