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内阁值房,灯还亮着。
裴謇已经在案前坐了整整五个时辰。桌上的公文堆了又撤、撤了又堆,他一本一本地批过去,笔尖在纸面上走的痕迹越到后面越轻。直到最后一本合上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几乎僵住了。
搁下笔,裴謇抬手捏住鼻梁两侧的穴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值房里很静,炭火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铜盆边缘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小厮在门外候着,也不敢随意进来催。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线已经恢复清明,目光随之落在案角那封展开的信上。
笔走龙蛇,是瞿旷的字。信是下午来的,裴謇只来得及拆开看了,还没顾得上及回。
身为内阁首辅,同时兼任吏部尚书,裴謇每天所需批阅公文的数量可谓繁重至极,内阁值房的灯也常常像今夜这般亮到三更。
但瞿旷的信,如非特殊情况,他不会隔夜回复。
他们刚开始通信的那两年,有一回信来的时候正碰上值房里的蜡烛烧完了,小厮要去换,裴謇却说不用,随后把瞿旷的信拿到窗边,借着月光看完了,才又摸黑取了新烛点上,铺纸研墨,开始回信。
当时小厮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听见里头始终没有动静,斗胆推门一看,才发现裴謇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是写了一半的回信,墨迹才干了一半。
纸上依稀可见几行字:“瞿帅所陈敌台数目,已核户部……”
后面的内容没写完。他太累了。
小厮见状也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了件衣裳,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早,裴謇醒来后看见那封没写完的信,当下接着提笔续了一行:“……已核户部,年前当齐。另,塞北夜寒,勿着单衣。”然后封蜡,叫信使发出。
现下这封信被他重新捏在手里,重新又读了一遍。信写得不长,内容依旧是有关边务、石堡的修筑等,语气也和平常一样。裴謇看完又拿起那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纸,那张纸上的字迹较心中的要潦草些,但能依稀看出是几句诗。
没有被涂抹的那几句裴謇看了又看,直到整副眉眼都柔和下来,才将纸张铺在案上,特意照着瞿旷的风格,接在没写完的那句后边补了一句“照见故人眉”,然后将其与信件一同收好,放入衣襟中。
彼时烛光荡漾,将人心也晃得动摇。
三天后,裴謇向上递了一道密折——这道密折在他案上压了半个月,他每回处理公务前都要先看一眼。里面只写了一句:“臣请赴朔方巡视边防,以安军心。”
折子批复回来很快,只有两个字:“准行”。
新政正式全面铺开还未满一年,朝中各党派盯着裴謇的人不少,他此时离京,无异于是在将后背亮给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虽然有借此举将朝中反党暗流一网打尽的计划,但裴謇心里清楚,这趟朔方之行,更多是他私心作祟。这条绕过了榆关、云州,最后通向朔方的行程,光是定下来就花了三天。
是以裴謇出京,名义上是公务,沿路考察边防、检阅军队、抚慰将士,接连停了几个镇子,看了几处边备,绕了一大圈,也将该问的都问了,表面上的功夫做得极到位,但凡是有心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专程来看瞿旷的。
因为先前活捉了博尔忽,赤狄人许久没有异动,北境边城安稳了好一阵子。所以这段时日,瞿旷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营里训练新兵和督促新修石堡,偶尔还会去和老周头一起改良研发新武器。
接到裴謇出京巡视北边防务通知的那天下午,瞿旷正和老周头蹲在火炉边捣鼓一把新制的弩机,后面等传信的人走了,他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头子看在眼里,便借口有事,将他送出了工坊。
那天他在帅帐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就开始着手做迎接的准备——亲自巡视营寨、检查甲仗、安排阅兵路线,还把城墙上每块松动的砖都让人重新砌了一遍。
副将何平看着这副阵仗颇有些哭笑不得,以为他是不习惯,所以想劝劝他:“瞿帅,裴大人与您素来交好,且又不是来挑毛病的,您不必这么紧张。”
瞿旷放下手中正在检查的长枪,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你说得也是。”
何平以为把人说动了,心下正松了口气,孰料不过一会儿,耳旁便又响起一道命令:“你去,现在去,领着人把城门口那几段路给铺平了。”
“……”
“快去。”
何平领命去了。
裴謇的车驾到朔方那日,连日来的疾风忽然停了,天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瞿旷站在城门洞下等着,背后是灰扑扑的城墙,面前是一条空荡荡的官道,身上穿着那件素面灰袄,袖口是新换的,已经洗过两水,软塌塌地贴着腕子。
赵二站在他身后半步远,小声嘀咕:“将军,外边儿风大,您往里站站吧。”
瞿旷没动。
远远看见车顶的时候,瞿旷往前走了两步,等车到了半道上的时候,又走了两步,然后才停住了——这个距离刚好,不会让人看出他在迎。
马车在城门口停稳,车帘掀开,裴謇弯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瞿旷。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然后裴謇往前走了两步,瞿旷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裴謇今日来时身上穿着件玄青色的道袍,外搭葭灰的毛领披肩,瞿旷多看了一眼,总觉得这身看起来会冷。
那双眼睛倒还同初见时的一样,沉静温和,似乎又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就是好像瘦了。
寒暄还是要有的。瞿旷站定了,拱手道:“一路风寒,裴大人辛苦。”
裴謇看着他,目光从他面上扫过,落在他左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话音响起的时候带着点叹息:“将军瘦了。”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瞿旷一时没法接,只含糊应了一声:“还好。”说完也没忘了公事,侧身让了半步,抬手引路,相当客气地开口:“阅兵已经准备好了,大人请。”
裴謇带着点似笑非笑又有些无奈的表情从他面前经过,瞿旷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他的侧影,以及他耳垂上那枚的银制耳钉,在渐沉的天光中极轻地闪了一下。
瞿旷低下头,无意识地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阅兵的时候,裴謇坐在看台上看完了全程,面上的表情至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结束后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瞿将军治军严明,朔方的军队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身旁的随员便连忙记录下来。
瞿旷听完,心里绷着的弦松了一点,面上却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瞿旷在接风宴后又让人在城楼上摆了一桌酒。
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去之前瞿旷没忍住,同裴謇的随行小厮吩咐了:“去给你家大人多拿件衣服。”
裴謇在一旁看着,眉眼间挂着点笑,也没阻止。
小厮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两件厚实的大氅,交到瞿旷手里的时候,他也没推脱,他们一人一件裹着,在城楼上坐下了。
冬月的塞北,夜风冷得刺骨。城楼上四面透风,酒温了又凉、凉了又温。
两个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的食物简单,仅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旁边搁着炭火盆,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瞿旷其实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打好的腹稿在对上对方的那一刻也忽然派不上用场,只得重复地说了句:“先生一路辛苦了。”
大概是有些近乡情怯,又有些别扭,往来信件那么多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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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人在近前的时候,他又不敢叫得太亲近了,于是只称呼裴謇为“先生”以示尊敬。
裴謇也顺着他的意思,叫他“瞿帅”。
他端起酒杯:“瞿帅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才是真辛苦。”他抿了一口酒,停顿了一下,“之前听说你在信里说夜中孤寂,想着趁这次过来,当面看看你。”
瞿旷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住,再次想不起该怎么接话。
——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但也不过是当时酒后随意发的牢骚,酒醒后就没太在意,谁曾想这人竟还记得。
裴謇也没有等他回答,偏头望向城楼外的夜色——塞外草原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烽燧台上有一点火光。风从北面吹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献雪。”裴謇突然叫了他的字。
瞿旷猛地一震。
这是裴謇除了私下写信以外,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字“献雪”。
瞿旷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裴謇将视线收回,他的瞳色偏浅,连带着目光也显得轻,此刻却极沉地落在瞿旷身上:“你我相识这些年,我总觉得,纵使你在边关,我在朝中,相隔一千多里,却也如你当年所说,算是同路。 ”
经年的话语再次浮现,瞿旷的心微微撼动,沉默良久。
酒壶里的酒已经被风吹得凉透了,炭火盆里最后一截木柴噼啪响了一声,光暗了下去。
再开口时,瞿旷的声音变得有些哑:“介清说的是,同路。 ”
裴謇的面容被夜色遮去一半,目光里有罕见的柔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朝瞿旷微微一倾。
瞿旷也举起杯,两只酒杯在夜风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响。
后来你一杯我一杯的,酒意上头,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瞿旷饮尽杯中的酒,没再续了,反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裴謇看。
“怎么?”裴謇搭在桌上的指尖点了点,将心底那些念头压下去了,不动声色地问。
瞿旷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捏了下耳垂,低声道:“这个,你、你带上了啊。”
裴謇笑了一下——这个笑不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疏离的笑,看起来颇为真切、舒展,甚至有些促狭:“我当献雪不会问了。”
他顺着这话抬手摸了摸右耳:“献雪特意寄来的,又只有一只,不就是希望我带上?”
瞿旷讷讷,耳根很快便烧起来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醉的。
这对耳钉是他在边关市集上偶然瞧见的,原本只是想支持一下老人家的生意,看见这对弯月形耳钉的时候,却莫名觉得与裴謇相衬,私心留了一只,另一只则随信寄去了京城,原以为边关小物,这人应当不会在意的。
如今见他真戴上了,瞿旷反倒有种被戳中心思的羞窘。
倘若眼下地上有道缝,他大概恨不得掘地三尺往里钻。
裴謇其实没看够他这个样子,但见人实在手足无措,也不忍心再逗他,于是又给他添了杯酒,顺势转移话题。
“说起来,献雪可曾有怪过我?”
瞿旷闻言,清醒了一点,疑惑道:“介清何出此言,我该怪你什么?”
“怪我将你当做棋子。”
“介清当初说得清楚,你我本就是各有所求,何来怨怪?”瞿旷不明所以。
他顿了顿,接着双手举杯,郑重道:“再说,棋子又如何,迄今为止,先生助我良多,我愿做先生的棋子。”
只要能实现他所愿,能保卫、兴盛大晟,成为某个人手中的棋子又何妨。
裴謇看着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面上的笑意收了,却并不严肃,反而显出几分纵容与无奈来。
“可我不愿了,献雪。”
“我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