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謇抵京后一连七日都没休沐。
朝中新政卡在一个要紧的关口,户部递上来的清丈田亩的条目与吏部察绩法的核验标准对不上,两边在朝会上各执一词,就此事互相推了三天,谁也不肯退。
这件事压到裴謇回京,他连府邸都没顾得上回就先去了趟值房,在案上把两边递上来的折子并排摊开,逐条核对过去,用朱笔把冲突的地方圈出来,又在旁边批了折中的办法。
将折子批完后他又差人请了部侍郎和吏部文选司郎中过来,三个人对坐着细细说了一个时辰,最终各退了一步。
送走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裴謇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也没让小厮进来换,只搁下了。
他出去这段时间内阁中累积了不少事务,几位次辅勉力支撑,也早已焦头烂额,如今见他回来,简直如逢救星。是以那天傍晚裴謇走出值房的时候,天色已然极深了。
他沿着宫墙往回走,路上遇见两个年轻的主事在廊下低声说话,见他经过立刻噤声站直了。裴謇没有停步,只点了一下头,便继续走了。那两人在他身后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听见了,没有回头。
朝野上下对裴謇这位内阁首辅的评价,素来是“严正”二字居多。说他持身端方,处事有度,不徇私情,也不近人情。更遑论他不笑的时候自然流露出与相貌截然不符的凌厉,端看人时便显得不怒自威。朝中同僚在敬他的同时,却也怕他。
这些日子裴謇的生活大体如此。批折子、见人、再批折子。有时在案前坐到深夜,有时去文华殿面圣议事。
新政推行到眼下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人停了。朝堂之中,有人对他当面恭维、背后递弹章,这些事情裴謇心知肚明。但他不避,也不急,只是在手头每件公文上批清楚自己的意见,摆明道理,让人挑不出错来。
没等几天,户部便递上来一本折子,说是南方某府清丈田亩的官员被当地豪绅雇人打伤,地方官却不敢管。吏部也上了一本弹劾,说察绩法考核过苛,有官员不堪其累挂印而去。还有几本暗中参他的,措辞隐晦,但字字皆指向他“一人独断朝纲”。
裴謇将折子逐一看过、批完,笔迹如常,落笔时没有半点迟疑。
一旁的次辅见了,回头一面处理手中的公务,一面不由得与身旁同僚感叹了一声果然欲成大事者必当心志极坚。
那以后过了两日,一位御史在朝会上当面驳斥了裴謇的清丈方案,措辞激烈,话音刚落整座大殿内便顿时鸦雀无声。
裴謇立在一旁面不改色地等他说完了,才很平静地将案卷翻到相关的条目,指出来给他看:“此处牵涉前年通州试行的一例,当时已有先例可循,并非我一人所定。”
他说完,坐山观了龙虎斗的皇帝才出声:“裴卿所言有理,通州试行之例,朕亦记得。”一言就将这件事按下了,那御史见此只能作罢。裴謇也没有再追,收了卷宗,退到班列里。
那天夜里裴謇带着一身风雪回到值房,小厮替他添茶的时候,看见他正在灯下对着一副旧手套出神。小厮认得那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灰扑扑的,掌心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裴謇握着那副手套放在膝上,没有戴,只是用掌心搭着,指腹在不自觉地摩挲,眼神看起来格外专注,像是透过这件旧物在看一些别的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将手套仔细收好,放在身旁从不示人的那个匣子里——那里面零零碎碎的什么都有,多是瞿旷从北境寄来的东西。
每一件送来的日期连带着与之同来的信件内容裴謇都记得一清二楚,除了他记忆超群本身,这些年来日日看着,怎么也烂熟于心了。
将东西收好后,裴謇铺开纸,开始写信:
“献雪:
京城初雪已过三场。昨日在值房批折子,见窗外的雪落得很厚,忽然想起你那边大概更冷。我不在的这几日,朝中有几件小事,已经处理了,不必挂心。
另,你那副旧手套我已随身带回京城,留在我这也算是个念想。我已差人新做了一副,随信寄去,天冷时切记戴着,莫要着凉。”
和裴謇不同,瞿旷的日子则是另一种过法。
他每天天亮即起,先在校场上站一刻钟看新兵跑操。新兵营的钱满仓已经能蹲满半个时辰不晃了,瞿旷先前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没有说话,只瞥了一眼那孩子腿上的条石——比上个月加了一块。
钱满仓余光瞥见他,咬着牙撑住了,额上青筋蹦起来,但没有抖。瞿旷也没有额外夸他,只略微停顿便向前走了。
这些日子白天他都会先去一趟工坊,虽然裴謇已经令人换了石料,但原先的那些也总得先用完。老周头已经把叠打法的第二版做出来了,膛管比第一批薄了些,但内壁光滑,瞿旷拿到成品的时候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对光看了许久,才说:“可以,这一批用得住。”
然后他搁下膛管,点了下头:“先做五十根试装。”老周头也跟着点头,随后摆摆手,继续蹲在地上拨炭去了。期间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在炉边一个修零件一个看图纸,就这么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的时候,瞿旷会照例去城墙边上走一圈。东关那截旧墙的斜撑已经打好了,又用石灰拌细石灌了缝,瞿旷用手扣了一下,很牢固,不再像先前那般松动了。
旁边的小吏站在他身后时刻关注他的反应,直到瞿旷敲了敲墙体,确认里面的灰浆已经干透,点了下头说:“行了。”小吏才松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收起本子行了个礼后走了。
瞿旷没有马上走,只独自在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渐沉的天色将积了深雪的草原逐渐笼盖,慢慢地天地间只剩一片无垠的灰蓝色,才转身回去。
这样每天几点一线的日子,于瞿旷而言,倒也足够充实。
信到朔方的那天,瞿旷刚从校场回来,肩上还堆着一层未化的雪。他拆信读完,视线那句“留作念想”那停了片刻,然后搁下信纸,没有立刻回信。接着转身去灶上倒了一碗热水,蹲在炉子旁边垂着眼慢慢地喝,等到水喝完了,他还用唇抿着碗沿,目光落在地上发呆。
中间赵二进来看了一眼,见他像是心情很好,便也没有说话,悄声退了出去。
随信一起到的新手套也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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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旷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整块羊皮裁的,里层加了薄绒,手指弯折的地方格外软,他戴上试了一下,尺寸刚好,不松不紧,简直像是贴着他的手量过的一样。
瞿旷戴着那副手套在帐子里转了两圈,先是整理点什么东西,然后又坐下翻了一会儿文书,最后才将它摘下来,搁在枕头边上,和那把崭新的雁翎刀一起。
那天晚上瞿旷在信中回复:
“介清:
你寄来的手套我已收到,戴着刚好。那副手套你若不嫌便留着吧。这几天朔方也在下雪,我白天去校场练兵,晚上回来烤火,大概这时你还在值房里批折子——那样子虽然我其实没有见过,但我想象得出。京城风大,记得添衣。”
信使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落。瞿旷站在帅帐门口,看着那匹马的背影在白茫茫的官道上越走越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放下帘子。
后面几天,瞿旷戴着那副新手套去了两趟工坊,摸工具的时候指腹处的皮面被炭灰蹭黑了一块,他摘下来吹了吹,用拇指擦干净,又戴上了。
老周头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奇道:“新东西?”
瞿旷点了下头,含糊其辞地说:“嗯,别人送的。”
老周头便没有再追问,埋头继续敲他那根膛管去了。瞿旷蹲在炉边,低头把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指反复弯曲又伸直,像是在确认它有多软。
有时候瞿旷遇上稍微闲暇一点的日子,会在晚上把布袋子里的旧信翻出来看。数量不少,这么些年已经堆了厚厚一叠,但里面的每一封他都能背下来了。
几天后裴謇这边收到回信,他展信边看,心底边猜测着瞿旷说出这些话时的样子——这次见了面后,他便对这人说话时的神态有了更真切的想象。
信中的内容让他有些愣神,过了许久,才带着点笑意自言自语般低叹:“信中写得这般直白,真见了面又什么都不肯说了。”
那天裴謇批公文的速度比往常快了半刻。小厮进来添炭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查阅一本户部的账册,面对的内容很严肃,他嘴角却挂着一道极轻的弧度。
小厮没见过裴謇批公文的时候会笑,但也只怔了一下便立即低下头,添完炭后悄声退出去了。
窗外又有雪开始落了,很轻,落在窗沿上几乎没有声音。
裴謇批完手头那本折子,搁下笔,就着亮起的灯火看了一眼窗外。
他想起前不久的北境之行——原只为确认瞿旷近况如何,亦为了一解相思之苦,却未曾想不过短短几日,倒令如今思念愈发加重了。
那副被裴謇放在匣子里的旧手套,他偶尔翻公文累了还会拿出来握一下,握住时便觉得手里有了着落,等到其上染了温度,才又再放回去。
瞿旷总说自己受他恩庇良多,但裴謇自己心里清楚,他并非木石所铸,也并非完人,倘若不是想着遥远的边关,还有一个人始终同他站在一起,他怕是也要有许多支撑不住的时候。
只是每每思及天地间有一人与他心灵相知,生死相系,他哪怕是还剩下一口气,也要立稳了,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