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瞿旷第一次握刀。
刀是父亲瞿铮随身用的,有些年头了,但被打磨得薄且光亮,铁柄上缠着旧牛皮,重三斤四两。
他那时没比那把刀高多少,只能用双手抱住刀柄,忙活半天也举不起来,半截刀身都戳在地上,还把自己累出了一头汗。
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帮忙,只说:“握不住就松手。”
瞿旷倔脾气上来了,鼓着腮帮子,眼眶又湿又红,就是不愿意松手:“我握得住!”
“松手。”
“我不松!”
于是瞿铮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刀不是用手握的。”他点了点瞿旷的心口,有点了下他的额心,“是用心,用意志。手酸了还可以换手,意志松了,刀就掉了。”
七岁的瞿旷还听不懂,但他记住了。
后来他十一岁就能单手挥刀,十二岁能于马上劈刺,十四岁就第一次上了战场。父亲留给他的那把刀,他用了很久很久。
十四岁那年,东南海寇犯境,瞿旷缠了父亲三个月,终于被允许随军。职位是“帐前执旗”,顾名思义,就是跟在主帅身后扛旗的,离战场至少二里地。
那天海寇来得很快,瞿旷站在土坡上,看着前方烟尘滚滚、马蹄如雷的战场,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攥着旗杆的手心里也全都是汗。身边的旗手老兵看了他一眼,打趣他:“怕了?”瞿旷不愿露怯,梗着脖子:“没怕。”于是那老兵嗤了一声:“嘴硬。我第一次上战场,还比你大些,都吓得尿了裤子。”
瞿旷一下子愣住了,扭头看着老兵说话时脸上因为笑意叠出来的褶子,问:“那后来呢?”
那老兵没看他,继续望着前方:“后来?后来我把海寇的刀抢过来,架在他脖子上,就再也不怕了。”
那天瞿旷没有跟着军队冲上去。
他在土坡上站了两个时辰,手里的旗一直紧紧地攥着,立在山坡上,没有倒。
回营后父亲问他:“旗没倒?”
他回:“没倒。”
“手抖了没?”
这次瞿旷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嗯。”
瞿铮于是点了点头:“抖是正常的。但手抖的时候旗子没倒,说明你心里没松。”
那天晚上,瞿旷在营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半夜更是仰着面抬起手,反复地握拳、松开。
那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我手里握的不再是旗杆,而是刀?
这个愿望实现得很快,三个月后,瞿旷第一次在战场上拔了刀。
海寇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瞿旷冷静到连自己都很惊讶,他没有半分犹豫,迎面对着那个海寇就是一刀劈下去,对方当即应声倒地。
他在尸体旁边喘了很久,直到那个执旗手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行了,你是真的兵了。”
那以后又过了半年,瞿铮战死。瞿旷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也继承了那把有了年月的雁翎刀。
瞿旷第一次独立领兵的时候,刚过十五岁,那时候他身边只有二百人,要守一处山隘。海寇夜袭,他带人追了一夜,天亮才发现是佯攻,另一路海寇早已从他追出去的方向绕过山隘,烧了山下三个村子。
那天瞿旷站在烧焦的村口,握刀的手一直在抖,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焦土,跪了很久。
二百个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每个人都气喘吁吁,累得像狗——他们跑了一夜,结果什么都没守住。
一个士兵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少将军,别跪了,村子没了,咱们再去打回来就是了。”
鼻腔内残存的烟火气将人的眼眶熏得通红,瞿旷忍住了,只声音还在颤:“打回来有用吗?人都死了。”
那士兵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那您就记住今天。以后别这么打了。”
瞿旷记住了。
他把自己关在岗楼里半个月,画地形图,算潮汐风向,拼了命去记、去算——哪条路能走马、能藏兵,哪条路又适合夜袭,什么方向适合用火,然后再把方圆二百里的地貌全都一五一十地全部刻进脑子里。
两个月后,他拿着一摞图去找主帅,说:“我以后打仗,先算,再打,不算明白不出兵。”
主帅看着他那张尚且青涩的脸,抬手翻了翻那摞图,然后合上了,只说了一个字:“好。”
十六岁的时候,瞿旷打了一场大仗,赢了,但赢得相当憋屈。
那时候,他带着三千人追两千海寇,本来能全歼的,结果带的那些兵在半路上就跑了六百。
战后瞿旷思来想去还是气不过,猛地一把将头盔摔在地上:“就这种兵,让我带一百年也打不了胜仗!”
一旁的副将替他捡起头盔,还想打圆场安慰他:“可朝廷给的兵就这样……”
“那我就不要朝廷的兵!”他说,“我要自己招。要那种老实、力气大、再苦也能咬着牙不松口的,带着他们从零开始练。”
副将愣住了,还想劝他:“少将军,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要自己募兵,朝廷不会给您一文钱。这兵练成了是您的,练砸了也是您的。”
瞿旷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动摇:“练砸了,我提头来见。”
三个月后,他带着从民间招募来的三千人——大多是普通百姓,有的甚至是流民,其中种地的、打铁的、搬货的,干什么的都有,他带着他们在河滩上列队。这些人站得歪歪扭扭,有人还穿着草鞋,有人连兵器都没有。
瞿旷站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们也在看他,带着怀疑、迷茫与好奇。
独独没有信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瞿旷开口,声音不大,但能让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一定在想——就这么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让我们卖命?”
下面短暂地骚动了一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瞿旷绷着那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说三件事。从今天开始,第一,我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第二,我睡什么你们就睡什么。第三,打仗的时候,我会冲在你们前面。 ”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继续:“如果哪天你们发现我撒谎了——你们可以走,我不拦。 ”
河滩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你说真的?”
瞿旷拔刀在手,将刀尖朝下,插进土里:“刀在这儿,人在这儿。不信的,现在就可以走。 ”
没有人走。
瞿旷话说得坚定,可心里终究还是捏了把汗的。见状,他久违地露出一个笑来。
那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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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军”三个字便开始有了形状。
在河滩练了半年兵之后,瞿旷带着这支新军打了第一场硬仗——六百人对八百海寇,在青河渡。
那天刮着北风,极寒的气流刮过河面,将被马踢踏碎的薄冰敲得呜呜响,那些海寇嗷嗷地叫喊着压过来,新兵们有发抖到握不住枪的,也有人害怕到闭眼乱捅的。
瞿旷站在阵前,没有回头。雁翎刀的刀剑笔直地指向前方,他喊了一声:“跟我走!”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先是沉默,然后传起稀稀拉拉的脚步,直到最后,人群里彻底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六百个人就这么密密麻麻地跟着他冲了进去。
那一仗打赢了,打得很畅快。
结束以后,瞿旷坐在河滩上喘气,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带着满身的血迹和满脸的泥,咧嘴冲着他笑。
他说:“将军,您真冲在前面。”
瞿旷仰头看他,面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说:“我说过的。”
于是那孩子也跟着往地上一坐,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那我以后,也要冲在前面!”
瞿旷侧头看他,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问:“你叫什么?”
“赵二。”
“赵二,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兵了。”
瞿旷走出门的时候,赵二正背着他在打水,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将军早,昨晚休息得不错吧?”
瞿旷点了下头,接过他递过来的温水,把脸洗了,又抹了一把面上滑落的水珠,才说:“你到我身边,快八年了吧。”
他难得说这种怀旧的话,以至于赵二奇得看了他一眼:“是,快八年了。”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感慨:“这从南到北的,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足够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亲兵,也足够一个还不成熟的将领,磨砺成如今能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统帅了。
瞿旷点点头,没再继续。
用过早饭以后,瞿旷把昨夜那张没写完的纸拿出来,准备继续写,琢磨了许久,才堪堪落笔。不过写了两句,眉头又马上皱起来了。
“您写军报呢?”赵二进来的时候,见他面色严肃,随口问道。
“不是。”
“那是?”
“写诗。”
“……诗?”得到回答的时候赵二显然有些不可置信,迟疑了一下,抬头去看瞿旷的脸色,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才有些不确定地说:“将军还会写诗呢。”
瞿旷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只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赵二没注意,见他不说也没再问,转身去拨炉子。添炭的时候他想起什么,又扭头问:“将军是有信,要今天发?”
瞿旷这次有了反应,说:“嗯。”
于是赵二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站起来:“那我等会儿进来收碗的时候,再顺路给您带出去。”说完就掀帘子走了。
最后那诗也没写完,瞿旷憋了三句:“塞上月明时,孤城独坐迟,千里同此夜”最后一句实在想不出来,干脆搁置了,和信一起放在案角。
结果赵二进来取信的时候,误以为那是已经写完了,要和信一道发出去的,便收了起来,夹在信里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