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开春,先皇驾崩,由第五皇子继位,当月即改国号为泰和。
新帝登基前后,朝中一度暗流涌动,但戍边将领无诏不得回京,瞿旷身在塞北,对此间之事并不清楚,只知道那段时间裴謇异常忙碌,回信的间隔更是被拉长到半个月才来一封,且信中对朝局事务只字不提,只嘱咐他守好防务。
先皇在位时奉行中庸之道,施政宽和,而新帝则要更锐意更张、励精图治,甫一即位便大刀阔斧地整顿朝堂,推行新政,在位不过两年,在朝臣的辅佐下,已裁撤了不少冗官,并逐渐在朝堂站稳脚跟。
眼见朝堂民间吏治愈发清明,隐有盛世之象。
不仅如此,新帝即位两年间,塞北边军的粮饷和军器拨付都较先朝多了三成,春冬两季的棉甲、弓矢也都能按时解到。
瞿旷由此猜测,新帝是真心有意要强固边关。
而在此期间,狼胥部首领古尔丹之弟博尔忽趁大晟政权更迭朝堂未稳,屡次犯边,自去年秋起便先后四次率轻骑劫掠关外屯田,烧毁民舍十余处,掳走牛羊上千头。
就在一个月前,博尔忽又召集了两千余狄骑,趁夜突袭铜门关北侧水门,被瞿旷及发觉并率部众打了回去。
但瞿旷心底清楚,博尔忽并未死心。前不久,斥候探得他正在联络狼胥部周边的三个小部族,意图秋后合兵再犯。
这一次,瞿旷决意主动出击,彻底解决这支心腹之患。
正月的塞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瞿旷率兵从榆树岭、铜门关两关出塞,分两路合击。
出发前夜,他召集部将议事,其中依旧有人建议守城待敌、以逸待劳,瞿旷摇了摇头,鹰隼般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狼胥部是赤狄人部落中最强劲的一支,兵强马壮,加上博尔忽野心勃勃,若不彻底将他们痛剿,只能忍受他们永无止境的骚扰。”
“我要让他们吃够苦头,十年之内不敢再望大晟边城一眼。 ”
说完,他抬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他们将要沿着这条路线,先出铜门关,再沿山谷北进,绕到博尔忽营寨后方。
“全军轻装,不带辎重,三日粮尽则取敌军之粮。”
“有言退者,斩。”
正月初三,瞿旷率众出征。
彼时正是大雪天,塞外的雪早已堆积得没过脚踝,将士们早早把裤腿扎紧,又在靴子里塞了干草防冻。担心飞火铳的火绳受潮,便用油布裹了又裹,贴身揣着。
马蹄踏在冻土上,“嘚嘚”的声响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很远。
博尔忽得到消息,连夜拔营北逃。
瞿旷当即下令追击。
这一追,就是一百五十里。
从铜门关到黑风口,三天三夜,没有停歇。有人在行军途中无意识昏睡,走着走着撞到前面人的背上,猛地惊醒,又继续走;有人冻掉了脚趾甲,流出的血冻在皮肤上,同样咬着牙不吭声。
瞿旷自己也两天两夜没合眼。那双鸦青色的眼睛周围的眼眶凹陷下去,面上被护具勒出极深的印痕,嘴唇皲裂出血。但他始终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每个人脑海中的那根弦都绷到了极限,直到终于等到斥候回报:博尔忽的营寨就在前方三十里,他们以为已经甩掉了追兵,正在生火做饭。
瞿旷终于勒马,扭头对紧跟在身后的将士说:“再走十里,就地吃饭,饭后一刻钟发起攻击。打完了,我请大家喝酒。”
这话说完,没有人笑,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了一下。
黄昏时分,两路边军按计划合围了博尔忽的营寨。
博尔忽的营帐设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约四五百人。也不怪他们松懈,任谁也没能想到瞿旷会追这么远——从关内到黑风口一百五十里,中间还翻了两道山梁,这哪里是人能赶到的速度?
不给他们任何反应之机,瞿旷下令两翼包抄,中军正面猛攻。此举顺利将赤狄人成功堵在河床里,令他们退无可退。紧接着,震天炮轰开了木栅栏,步兵紧随其后冲进营中。
狄骑这才有所反应,纷纷在慌乱中翻身上马,却早已失了冲锋的阵型。
混战中,郑武带的中军左翼与主力被一队赤狄骑兵冲散,郑武自己也陷在乱阵中,被十几个赤狄人团团围住。他连杀两人,肩头中了一刀,且战马已被砍倒,只能手持长枪背靠一辆粮车,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瞿旷在阵中远远看见了。他没有犹豫,拨转马头,单骑冲进了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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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翎刀从侧面劈过去,一刀斩断了一名赤狄骑兵的脖颈,随后他马不停蹄,手起刀落又砍翻一人。赤狄人没料到他会孤身杀进来,阵型晃了一下,就这一下,郑武立时抓住空当,一枪捅穿了离他最近的敌人胸口。
近处的敌兵杀尽后,瞿旷勒马停在郑武身侧,那把长刀上还滴着血,他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了人一眼,说:“走。”
郑武翻身上了他的马背。瞿旷牵着缰绳,挥开那把染血的雁翎刀,带着他杀出一条路来,身后赵二很快率亲兵赶到接应,把朝他们追击的赤狄人打了回去。
两人回到阵中,瞿旷翻身下马,偏头看了一眼郑武肩上的刀伤,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反倒是郑武捂着肩膀喘完气,先开了口:“将军,方才您独自一人冲进来,实在是太——”
瞿旷把雁翎刀上的血甩干净,插回鞘里,淡声阻断了他的话:“我的人,我不能不救。”
郑武还想说什么,瞿旷却已经提着刀转身走了。
不多时,铁车营的震天炮便按队形在雪地上排开,火炮齐射,铁弹呼啸着砸进木栅栏里,直叫木屑横飞,碎冰四溅。
赤狄人顿时四下奔散,有人跪地请降,有人则依旧持刀死战。
博尔忽带着亲兵从后营突围,被左翼的马军截住,两方交战中,瞿旷帐下长风军中一名叫韩越的年轻将领,挺枪直取博尔忽,一枪即刺中了他的坐骑。那马悲嘶倒地,连带着博尔忽也被掀翻在雪地里,对方挣扎着爬起来,当即被七八支枪同时顶住了胸口。
博尔忽被押到瞿旷面前时,浑身是雪,脸上有伤,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带着不甘与怨恨死死地盯着瞿旷。
瞿旷的视线在他面上一扫而过,很快移开,说:“捆了。送京师。”
博尔忽被押送京城,连带着捷报一起。
古尔丹得知弟弟被擒,与另一个首领苏赫带着亲族三百余人很快便赶到朔方镇城下,叩头请罪,状若诚恳地发誓“永不复犯”。
瞿旷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跪了黑压压一片的狼胥部人,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多余的怜悯,他只是转身告诉身旁的郑武:
“放他们回去。告诉古尔丹,若再敢犯边,下次便要他提着头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