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瞿旷在奏疏里所提到的,北境边墙作为防御重要关卡,却多为土石混筑,低矮破败,以致赤狄骑兵来去自如,势同闪电,寻常步兵根本追不上。
是以得到了裴謇的支持后,瞿旷甫一到朔方镇就任,便开始着手修筑石堡。
他先是花了数月的时间,带着人沿着那两千余里的边墙步行勘察,在每一处险要地段停下,再用炭笔分别记下它们的位置、宽度、坡度。脚上的靴子被他走烂了三双,在沿海苦战留下的旧伤复发,令他膝盖隐隐作痛,他也依旧咬着牙继续走。
数不清有多少个晚上,他和士兵们一同宿在烽燧台上,裹着披风看天上连缀成河的繁星,脑子里却全是石堡的布局。
除了要修石堡,瞿旷还要时刻警惕狄骑的进犯。
北境和东南到底不同,再是被称作战场上的天纵奇才的瞿旷,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能适应的。
就在他刚到朔方镇那年的腊月,赤狄狼胥部便派出三千骑兵趁大雪突袭了青石关,打的是“试探”的目的——他们听说大晟调来了个新总兵,想摸摸他的底。
瞿旷得到消息时,敌骑已在关外三十里列阵。
头一次和赤狄人打交道,瞿旷先是叫来他手底下的部将郑武询问情况:“若是从前遇上这样的事,怎么打?”
郑武犹豫了一下,才回复道:“以前……以前就不打,先前的总兵无不是下令关城门,等他们自己走。”
“等他们自己走?”
“将军,北境跟东南不一样。”郑武听说过瞿旷的功绩,心底是佩服他的,因而也耐心解释道,“东南可以追着打、剿着打,但在北境,守住就是赢。狄骑来去快,跟风似的,咱们步兵追不上,追出去时,他们早跑没影了,等咱们一回城,他们就又来了。”
瞿旷听完,就这么站在朔方镇的城墙上,面对着关外白茫茫的雪原,一言不发地站了很久。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赤狄骑兵像一群黑点,在雪地上来来回回地走,像是狼在猎物周围反复试探。
瞿旷最后还是下了命令:“关城门,不追,但所有人都不准散,全部上墙,刀出鞘、火铳上膛——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来。”
那天赤狄骑兵在关外转悠了整整一天,没有进攻,最后在天黑前撤退了。
消停了不过三天,那群狄骑便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们直接冲到了关墙下,人数却比上次要少,约莫只有三百人左右。
瞿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狄骑在箭程外徘徊,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来认人的。”他低声说。
站在他身旁的郑武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认人?认谁?”
“认我。”瞿旷轻轻提了一下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他们在看,要看这个新来的总兵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躲在城里不敢出来的,还是会追着杀出去的。”
他说完,盯着下面那些来回游走的狄骑,忽然拔刀:“开城门。”
郑武大吃一惊,想要阻止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叫了一声:“将军!”
“开城门。我带两百骑出去,你带步兵在城门口接应。”瞿旷说着已经开始往下走,“既然他们想看看我是什么人,那就让他们看看。”
城门打开,瞿旷带着两百骑兵疾驰而出。
赤狄那三百骑大概没料到他会出来,短暂地混乱了一下,随即调转马头摆出准备迎战的架势。
瞿旷没有冲过去。他带着两百骑在距离狄骑一百步处勒马,隔着雪地与对方对峙。
风很大,战旗被吹得猎猎响。瞿旷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目无转移地注视着对面那群狄骑。
赤狄人的将领也在看他。
两拨人在雪地里对峙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瞿旷始终没有动,他身后的两百人也跟着一动不动。四面八方的风吹过来卷起雪沫,拍打在每个人脸上,没有人眨眼。
最后,那赤狄的头领一挥手,领着三百骑掉头走了。
瞿旷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直到确认没有威胁,才微微松开刀柄。
冷得足以冻僵人的风雪里,他的掌心全是热汗。
回到城楼上,郑武好奇地凑过来问他:“将军,您方才为什么不冲?”
瞿旷回:“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打不过他们。”
“您打得过!”
“我知道我打得过,但他们不知道。”瞿旷看着郑武那副完全信赖他的样子,笑了下,边搓了搓冻僵的手,说:“这些狄骑就像狼,你需要让他知道你比他狠,但不能让他摸清楚你有多狠——我只是想让他们回去想一想。”
“想想这个新来的总兵敢开城门出来,敢带着两百人对三百人还毫不退缩——他手里到底有多大的底牌?只要他们犹豫了,我们就能换来些消停日子。”
郑武是个明白人,听完这番解释,他点点头,从那以后对瞿旷愈加多加钦佩起来。
次年冬天,赤狄狼胥部联合乌桓部,共一万五千骑南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进犯。
当时瞿旷手里能调动的兵力只有八千人——其余驻守各关隘不能动,真正能拉出去打的,只有这八千。
八千对一万五。在开阔的塞北雪原上,以步兵对骑兵,几乎可以看见必败的结果。
诸将聚在帅帐里,七嘴八舌地商讨战略,有人提出:“守城吧!咱们有石堡,他们攻不进来!”而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道:“对,耗着,耗到他们粮草耗尽自己退!”
瞿旷被围在其中,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图,炭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很久才开口:“他们走哪条路?”
斥候答:“将军,他们沿冰河谷地南下,预计三天后到铜门关。”
瞿旷的炭笔停在了冰河的位置:“冰河……现在封冻了吗?”
“封了,这寒冬腊月的,冻了足足有三尺厚。”
瞿旷猛地抬起头,鸦青色的眼底迸发出几许光亮:“他们走的那条冰河,那河面有多宽?”
“最宽处约五十步,最窄处不到十步。”
瞿旷点头,沉吟片刻,放下炭笔站起来:“不用八千,我带三千人,在冰河最窄处截住他们。剩下五千人,分别埋伏在两岸的丘陵后头。”
他转身看向诸将,声音不高,却很稳:“冰河窄,一万人展不开,他们只能排成一条长龙从河面上过,我在最窄处截住龙头,叫后面的人挤在河面上,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说着,他拿起炭笔在冰河最窄处画了一个叉:“接着炮轰冰面,河面一裂,后面的人就掉进去了,腊月的冰水,穿上铁甲掉进去,活不了。”
诸将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犹疑,只是碍于瞿旷的身份,都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郑武开了口:“将军,那您带的三千人怎么办?您在最窄处截住他们,您自己也在河上——”
瞿旷用眼神打断了他的话:“我带人去,也会带人回来。 ”
两天后,瞿旷带着三千人在冰河最窄处列阵埋伏。
赤狄骑兵的前锋看见了他们,但已经停不住了——他们身后是上万人的队列,冰河上除了前进没有别的路可走。
瞿旷站在阵心,看着那片黑色洪流越来越近,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赤狄的前锋冲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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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旷看准时机举起令旗,猛地往下一挥:
“铁车营——放! ”
埋伏在两岸丘陵后的铁车营推出了震天炮,将炮口对着冰河中央,分几轮进行齐射。
铁弹砸进冰面,使得冰面崩裂,碎冰飞溅,河中间的赤狄骑兵连人带马往下沉,有人扑腾了两下就没了顶,冰水涌上来淹没了碎冰口子。
极短的时间内,河面上的人便凌乱地挤作一团。前面的人马被瞿旷的阵型堵住,后面的则被炮火逼得进退不得,中间的人眼见冰面裂开,便开始崩溃。有人掉头往回跑,跟后方的人撞在一起,最后人仰马翻,踩踏后产生的哭喊声在冰河上空回荡起伏。
瞿旷的阵型自始至终都纹丝不动。他站在阵心,令旗挥了一次又一次,而他身后那三千人——盾牌手蹲在冰面上被冻得嘴唇发紫,长竹镋手的手已经冻僵了,只是机械地抓着,火铳手的手指将扳机扣到麻木,他们都只是在勉力支撑。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为了鼓舞士气,郑武在阵中不停扬声嘶喊:“撑住!瞿帅在!撑住!”
黄昏时分,赤狄退了。一万五千骑,最后能活着跑出去的不超过一半。
瞿旷收了刀,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战况,眼前的冰面上到处是碎冰、血迹、断旗和尸体。
他抬脚踩过那些碎冰,走到郑武面前:“点人。”
郑武去点了。三千人,共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二十人,剩下的,都还在。
瞿旷蹲在冰面上,用冻得发紫的手把一块碎冰拨开,露出底下一个年轻士兵的脸——二十出头,眼睛还睁着,嘴唇冻成了紫黑色,手里还紧攥着一杆狼筅。
瞿旷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郑武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最后瞿旷站了起来,轻声说:“回去,记下每一个阵亡战士的名字,上报给京城,给他们要抚恤。”
在战场上待了这么些年,瞿旷已经见过了足够多且惨烈的阵亡场面,自以为不会再被动摇,就连他自己的生死,也早已在他决心完成自身使命的时候被他置之度外。
可是那些起伏波动的心绪欺骗不了他自己。
瞿旷须得承认,他比谁都要在意那些在他的带领下冲锋陷阵的将士们的性命。
那天夜里,瞿旷从床上翻坐起来,不知怎么的,开始从案上翻出纸张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裴謇的。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封信。
二十岁的少年在这方面心思极单纯,谁同他抱有同一份理想,谁解救他于失意之中,谁和他坚定不移地站在一个阵营且不轻视他,他就会把谁当作切实可信赖的人。
原先这样做的人是父亲,后来父亲走了。
裴謇满足了这所有一切的要求,所以瞿旷尊敬他,信赖他,并下意识地向他寻求帮助。
那封信的内容其实很短:
“先生钧鉴:
今日旷与狄骑于冰河一战,赢了。
结束后于冰面看见一名死了的兵,冻在河里,眼还是睁着的,才二十出头。他跟着我冲锋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死在冰河里。
先生,仗打赢了,可我高兴不起来。”
瞿旷把信写完,发出去,过了两天,忽觉自己幼稚,不该这么做,但也没办法再把信给追回来。
裴謇的回信隔了很久才到——瞿旷原以为不会有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
“打赢了,就要高兴。他既睁着眼,你看见了,就要替他好好看往后的日子,看得久一点、远一点。”
收到这封信的那天,瞿旷坐在帅帐里,把那两行字念了许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