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陵没有躲。
第一道骨索缠上他手腕时,他反手扣住索身,五指一握,白骨寸寸崩裂,第二道、第三道紧随而至,被黑铁锁链横空扫开,碎骨暴雨般砸落。
可刑架没有停下。
整座大殿的遗骨都在苏醒。
数百副残骨从架上抬头,空洞眼窝齐齐转向傅青陵,抽髓细管在它们体内鼓动,将最后一点残存灵力灌进主架,黑色刑架像一颗巨大的心脉,开始沉沉搏动。
“它在借别人的灵骨杀你!”明翡喊道,她可算看出来了。
傅青陵抬手扯断缠上脖颈的骨索:“看出来了。”
“你有办法吗?”
“有。”
“什么?”明翡无可奈何的咽了下口水,“……你知道的,我法力低微,我感觉好像很危险啊。”
“闭嘴,笨鸟。”
傅青陵一脚踏进主架阵心。
明翡眼皮一跳:“这就是你的办法?”
主架四角同时亮起血光,傅青陵身后七十根镇妖链被阵法吸住,猝然绷直,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劫煞从伤口中涌出来,黑雾般缠上每一根骨索。
傅青陵想要反过来吞掉刑架积攒的力量。
可那些力量来自数百个死去的囚徒。
怨、痛、临死前的恨一同灌进神魂,哪里是活人承受得住的。
傅青陵的眼底迅速爬上黑色血丝。
“别吸了!”
明翡把素蘅交给林见川,小狱卒才醒不久,身体仍虚弱,闻言慌忙接住,“仙子,你要做什么?你灵力不高,这会儿过去恐要粉身碎骨!”
“不行,我得去劝劝他。”
“同谁?”
“他和他自己。”
明翡提着只剩半边刃口的药铲冲进阵中。
骨索立刻转向她,她侧身避开一道,另一道擦过小腿,衣料与皮肤同时裂开,痛意令她脚下发软,她借势跪地滑过,终于撞到傅青陵身前。
“傅青陵!”
他没有反应。
劫煞已淹没颈侧,黑金纹路沿下颌爬上脸,他眼中没有焦点,按在骨索上的手却越收越紧,数百副妖骨因承受不住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你把它们全吞噬了,它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明翡抓住他手腕,“停下来!仙君!”
傅青陵骤然抬眼。
那一瞬,傅青陵的眼里没有她。
掌风迎面袭来,明翡来不及躲,肩背重重撞上主架,骨刺穿过衣料,险些扎进心口。
傅青陵五指扣住她喉咙,手指冰冷,掌心却有失控玄火。
明翡呼吸一窒,仍抬手覆上他手背。
“你若把我掐死,”明翡艰难挤出几个字,“往后没人给你带糖……仙、仙君……”
傅青陵瞳孔微动。
“我的铲子……”
仍旧是反向握着。
傅青陵视线扫过,指尖松了一瞬。
明翡趁机把一枚清心丹塞进他口中,另一只手按向刑架中央不断跳动的锁核。
“别碰!”
傅青陵的声音迟了一步。
掌心触上锁核时,明翡听见一声极细的断裂。
不是石头。
像有什么东西从她魂里裂开一线,又有另一件东西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锁核亮起刺目的红。
两道细链分别缠上她与傅青陵的手腕,没入皮肤,明翡下意识后退,胸口却猛地一痛,像有人把穿过傅青陵肩骨的锁链也穿进了她身体。
明翡惨叫一声。
傅青陵同时闷哼,眼中劫煞被这突如其来的痛震散少许。
“你……”他看向明翡腕间红线,脸色难看,“碰了什么?”
“最中间那个,看起来很像阵眼的东西。”
“那是同命锁。”
“……是我要跟你同生共死了吗?”
傅青陵解释:“差不多,一人死,另一人非死即伤,若强拆,便生生世世覆灭。”
“……”明翡低头看看红线:“那个,仙君,我可没有要缠上你的意思,能有解法吗……”
傅青陵没有回答,刑架却先给了回应。
同命锁完成的刹那,主架误将明翡也判作受刑者,原本灌向傅青陵的刑架积力被硬生生分成两股,其中一股扑向她。
明翡眼前一黑。
数百个陌生死亡同时撞入识海,她看见狐狸被剥去尾骨,鱼妖被钉在干涸河床,尚未化形的小兽妖在笼中一遍遍叫母亲,怨气无处可去,便沿她经脉疯狂冲撞。
金色羽纹自行亮起。
那些怨念触及金光,竟没有被烧散,而是一声接一声吐出自己的名字。
明翡听见了。
她忍着剧痛,逐个复述。
“岑九。”
一副狐骨安静下来。
“河生。”
鱼骨上的抽髓管自行脱落。
“阿满……”
幼兽的残骨化成一点柔和白光。
每叫出一个名字,主架的力量便弱一分,傅青陵看明白了,掌中劫煞骤然反转,不再吞噬,而是斩断连接妖骨的细管。
一金一黑两道力量沿同命锁交汇。
明翡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傅青陵也能听见她心脏快得不像话的跳动,极度的痛苦之下,催生了傅青陵的愤怒,他想毁天灭地,却强迫自己只断枷锁,不伤残魂。
最后一根细管崩断,主架轰然倒塌。
傅青陵将明翡从碎骨间拽出来,她脚下发软,直接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到他下巴。
两人同时疼得皱眉。
“你的骨头怎么这么硬?”明翡捂着额头喊疼。
“你见过哪个飞升的仙君是豆腐做的?”
“……我又没见过几个飞升的仙君。”明翡小声嘀咕,“你要是飞升的仙君,我怎么没听说过……”
傅青陵松开她,懒得解释,只说:“站好。”
明翡本想站好,腿上的伤却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奇怪的是,伤在左腿,她右肩也跟着痛了一下。
傅青陵肩上正有同样的位置渗血。
两人对视。
林见川扶着素蘅赶来,见他们都站着,先松了口气:“两位仙子,这锁有什么解法吗?”
傅青陵蹲下查看碎裂的锁核,红石中央刻着两具背向而立的骨骼,心口却被一条线贯穿。
“七日后,锁核会自行重开。”
明翡刚要高兴,便听他继续道:“若两人心念相悖,它会再锁七日,直到同生共死,或其中一人先死,另一个非死即伤,兴许也有保命的机会。”
“怎样算心念相悖?”
“一人向东,一人向西,一人要救,一人要杀,一人说真,一人说虚。”
明翡想起两人从见面至今说过的话,总是绕不开这“枷锁”,好似命中注定有人需要被束缚,有人是那个解铃人。
“若只是意见不同?”明翡觉得此法太过苛刻,“也谈不上相悖。”
“也算。”
“那七日恐怕不够。”
傅青陵合眼微叹:“你少说话,或许够。”
明翡还未反驳,红线忽然又亮起来。
傅青陵右腹的刀伤被锁核冲开,血迅速浸透衣料,相同位置的疼痛也在明翡身体里爆开,她弯下腰,傅青陵却只皱了皱眉。
“先治你的伤吧。”明翡说,“我没你法力高,我怕疼死……”
“先治你的肩。”
两句话同时出口,红线轻轻一震,竟暗了少许。
林见川在旁边小声道:“看来这样就算心念相合。”
傅青陵冷眼看去。
小狱卒立刻抱着素蘅退远:“我去那边照顾这位仙子。”
石殿里没有干净地方,明翡在倒塌的刑架上铺了件外衣,让傅青陵坐下,他不动,她便抬起腕间红线:“你不疼,我疼啊。”
傅青陵终于靠着断骨坐下,自己去解腰间衣带,衣襟散开时,明翡下意识移开眼,又觉得治伤之人这样很没出息,只好重新看回来。
傅青陵身上几乎没有完整皮肤。
新伤压着旧伤,刀痕叠着钉孔,最深的是心口,一道金色裂痕从左胸延伸至肋下,半根羽的轮廓就在裂痕后随呼吸微微起伏。
明翡忽然说不出玩笑。
“看够了吗?”傅青陵问。
“没有……”
傅青陵眉梢轻抬。
“我是说,伤太多,一眼看不完。”明翡取出净水清理腹部刀口,“会疼,你忍一忍。”
“方才让我喊疼的人是谁?”
“你可以喊。”
“不喊,我法力又不低微。”
“行,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嘲笑我……”
明翡手指沾上药膏,沿伤口一点点抹过去,同命锁把触感也传了回来,明明她碰的是傅青陵,自己的腹侧却像同时被一只温热手指拂过。
明翡动作一僵。
傅青陵也察觉了,垂眼看她。
“锁的问题。”明翡迅速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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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问。”
“你眼睛问了。”
傅青陵索性闭上眼:“胡言乱语。”
傅青陵的耳后又泛起一点极浅的红,明翡这次看得清楚,却很识趣地没有指出,只把药抹得更快。
包扎完傅青陵,轮到她肩头,明翡本想让素蘅来,素蘅尚未醒,林见川又被傅青陵方才那一眼吓得躲得很远。
傅青陵接过药:“转身。”
明翡背对他,褪下半边染血衣料,冰冷空气贴上皮肤,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冷?”
“有一点。”
下一刻,同命锁中传来一股热意,傅青陵把自己的灵力沿红线送了过来,动作生硬,热度却恰好。
“不是关心你。”傅青陵提前说,“你抖个不停,我上药不便。”
明翡弯起唇:“我又没说什么。”
傅青陵沉默,指尖蘸药按上她肩头。
触碰的刹那,同命锁深处忽然涌来一片情绪。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冷与静,像一个人独自坐在不见天日的石牢里,数完一天,再数一日,数到季节、年轮、仇恨都失去形状,只剩锁链偶尔响一声,来证明自己尚未死去。
明翡呼吸微滞。
傅青陵立刻切断共感,手指也从她肩上移开。
“你感觉到了什么?”
“没有。”明翡把衣服拉好,回头笑了笑,“只觉得仙君无所不能,什么都会。”
傅青陵盯着她,显然不信。
明翡没有拆穿这份孤独,傅青陵肯给她灵气取暖,却未必肯让她看见这份心底的幽闭,秘密既然是不慎落进她手里,她便替人收好。
明翡试探着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傅青陵眉心一动。
“疼吗?”明翡问道,“要是疼,别连累我。”
“不疼。”
明翡又掐重一点。
傅青陵一把扣住她手腕:“你很闲?”
“原来法力高深的仙君也会疼啊。”
“我可以让你更疼。”傅青陵的手握得不重,掌心温度却通过同命锁清晰传来。
明翡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离得太近,方才生死关头不觉得,如今四目相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在自己腕下跳。
更糟的是,她的心跳也会传给他。
明翡努力让它慢一点。
它很不给面子,反而跳得更快。
傅青陵显然听见了,眼神从她眼睛移到她耳尖。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吵。”
明翡不解:“什么吵?”
“你的心跳。”
明翡觉得他这纯属找茬:“心跳也能吵到你?你的倒很安静,无心之人。”
“多话。”
明翡还想理论,傅青陵已经背过身,石殿冷光从侧面掠过,他耳后似乎泛着一点极浅的红,转瞬又被长发遮住。
明翡眨眨眼,没有追问。
林见川扶着素蘅走过来:“仙子,这锁……真要七日才解?”
“若七日能解,已是极少。”傅青陵检查腕上红痕,“它在这里困得太久,锁纹变得更为复杂。”
明翡心里升起不妙预感:“最长是多久?”
“一生一世。”
“啊?”明翡沉默片刻,抬头看他:“仙君,你有心仪之人吗?”
傅青陵像是听见了很可笑的话:“没有。”
“那便好!我也没有,那我们暂时谁也不耽误谁。”
“……”
明翡倒是松了口气:“得亏我们都没有心仪之人,不然多对不住他们呀。”
傅青陵冷淡转身,腕间红线却传来一丝极轻的烦躁。
明翡忍不住弯起唇,可算没影响其他人。
刑架后方有两条甬道,左侧通往界门,右侧不知通往何处,傅青陵让林见川照看素蘅,自己先去左道探路。
同命锁将两人限制在百丈之内,他走出三十丈,红线便在空气中微微显形。
明翡席地坐下替素蘅施针,清心丹药力耗尽后,她又困又冷,眼皮渐渐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舌根忽然漫开一股血腥味。
明翡低头。
自己唇上并没有伤。
下一瞬,右腹凭空传来被利刃贯穿般的剧痛,她手中银针落地,整个人疼得弯下腰。
那不是她的伤。
便是傅青陵。
同命锁另一端,正有人把尖刀刺入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