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翡扶着刑架勉强站了起来。
右腹的痛来得又急又重,眼前一阵发黑,她下意识去按住伤处,掌心摸到的却是完好衣料,血腥味仍不断从舌根涌上来,伴着傅青陵压得极低的喘息。
他没有出声。
同命锁替他传递。
“林见川,照看素蘅!”明翡抓起断铲,“我得去看看傅青陵!”
小狱卒忙道:“我同你去,仙子。”
“你的名字才从鬼门关拿回来,你先待着照顾素蘅吧!”
“可前面——”
“前面那个仙君脾气可不太好。”明翡已经奔入左侧甬道,“我要是去晚了,我的小命也没了。”
甬道比石殿狭窄,两壁刻着密集禁纹,同命红线穿过黑暗,尽头一阵紧一阵地发烫。
明翡顺着那点热意疾掠而去,右腹疼得像有人把刀留在里面搅。
转过第三道弯,明翡听见兵刃相击。
两名银甲仙使堵在甬道尽头,一人持长刀,刀锋没入傅青陵右腹,另一人手持困妖轮,轮中射出数十道银线,缠住他身后镇妖链。
傅青陵单膝跪地,一只手握着刀刃。
仙使试图将刀再送进去一寸。
傅青陵抬起眼。
那眼神令仙使动作一僵。
下一瞬,金黑玄火顺着刀身反扑,他掌中仙器顷刻熔成赤水,傅青陵五指穿过火焰,扣住仙使咽喉,将人狠狠撞上石壁。
另一名仙使催动困妖轮,银线尽数收紧。
“别动他!”
明翡从甬道上方落下,半截药铲正砸在仙使手背,仙使吃痛松手,她反手扬出一包药粉。
青烟炸开。
仙使捂住眼睛惨叫:“什么毒?”
“痒痒粉?”
仙使不可置信的语气:“痒痒粉?!”
明翡拉起傅青陵便跑。
“站住!”
明翡急呼:“傻子才站住!”
两人一口气退回拐角,傅青陵甩开她的手,后背抵着石壁,低头拔出腹中断刀。
明翡跟着疼得一哆嗦:“你慢一些呀!”
“刀在我身上。”
“疼在两个人身上。”
“谁让你碰锁核。”
“谁让你一个人往有埋伏的地方走?”
“我不知道有人。”
明翡一愣:“你方才说什么?”
傅青陵把断刀丢在地上,神色比伤口更冷:“这条路我两千年前走过,没有伏兵,也没有天刑司的通行阵。”
“他们是刚进来的?”
“跟着谁进来的?”
傅青陵的视线落在明翡袖口。
那里露出半截青玉牌,正是她的司药仙籍,先前无论多凶险,玉牌都只泛着柔和青光,此刻内部却有一缕银线不停闪烁,方向直指甬道深处。
明翡把仙籍取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是来救素蘅的,没有诓骗过仙君一句。”
“人心难测。”
明翡委屈:“我若想抓你,何必跟着你一起挨刀子?我这点灵力,跟你的痛楚可不同。”
“许是戏做得真些,玄度给的赏赐更多。”
明翡胸口像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那不是同命锁传来的伤,是她自己的。
她知道傅青陵不信神仙,也知道三千年血仇不是两颗糖、几次互救便能消解。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他把自己也归进那些人里,又是另一回事。
“你方才若不来,”傅青陵道,“我也死不了。”
“哦。”明翡点头,“好的,仙君,是我多管闲事了,是我好心没好报。”
明翡转身往回走。才走出两步,腕间红线陡然绷紧。
傅青陵按住伤口,脸色白了一层,明翡也被他的失血拖得脚步一晃。
两人隔着数步站定,谁都没回头。
远处传来甲叶整齐相撞的声音。
不止两个仙使。
无数道清正仙光从甬道另一端漫过来,把黑石照得雪亮,一面玄色天刑旗率先转出弯角,旗上银纹如刀,紧接着是数十名甲胄齐整的天兵。
为首之人一身玄银长袍,没有戴盔,眉眼端正得近乎冷硬。
他看见明翡,先抬手止住身后弓弦。
“明翡仙子。”
明翡认得他。
天刑司主连朔,每逢天庭大朝,他都站在帝座左下第一阶,六域最重的刑罚由他宣读。
三百年来,明翡与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某次送错安神汤后问他能不能别告诉她师傅。
那时他可没答应,趾高气昂连同药君一起责骂。
今日他倒很客气:“天帝命我接你回天。”
明翡握紧仙籍:“素蘅呢?”
“药花仙盗阅禁档,堕入无生,是她自取其罪,绝无生还可能。”
“她还活着。”
“既入无生,便无死活之分。”
连朔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傅青陵,语气仍平淡,甬道里的杀意却骤然压低。
“至于傅青陵,私逃天狱,罪加一等。仙子受他胁迫,天帝不会追究。”
明翡着急解释:“连朔仙君误会了,我没有受任何人胁迫。”
“你身上有同命锁。”
“是我自己误入锁上的。”
连朔看她片刻:“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翡仙子病糊涂了,速速回天救治。”
三百年来,药君说她不懂丹道,仙娥说她不懂规矩,掌籍官说她过去空白,凡事听安排便好。那些人未必有恶意,只是所有人都笃定她是个“外人”,她“病糊涂”了。
连她自己也快信了。
连朔见她不语,声音放缓:“司药宫无人怪你。药君已经备好清心汤,羽池也换了新水。你今日只是受罪仙蛊惑,回去睡一觉,明日仍可照常当值,无需受罚。”
他每说一句,仙籍便亮一分。
青光在明翡眼前铺开,映出司药宫的景象。
晒药长廊沐在午后日光里,她窗边那盆总也养不好的月露草竟发了新芽,药君坐在炉边打盹,怀里还抱着她离开前没有抄完的药经。
一切安稳得像今日从未发生。
只要回去,她仍有经书、有屋檐、有认识三百年的仙娥。无生界里的血渍可以洗掉,裙子可以新换,禁钥的罪也会被玄度一句“不追究”轻轻抹过。
“素蘅也能回去吗?”明翡仍旧不死心。
连朔停了一息:“她触犯禁档。”
“林见川呢?”
“他已被除名,会被投食花藤。”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要被投食?”
连朔毫无耐心,只留下一句:“各有罪责。”
明翡点点头:“原来照常当值的意思,是让我抹去记忆,不顾他人生死。”
“你救不了他们。”
“这句话今日听过很多次了。”明翡说,“可他们现在还好好的。”
连朔眼底最后一点耐心淡去:“你以为凭一时善心便能分清六域罪业?天规之所以为天规,是因个人好恶不可越过。”
“那谁来管制定天规之人的好恶?”
甬道一静。
傅青陵偏头看她,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清她在问什么。
连朔没有回答,只道:“最后一次,速速回天,仙子,莫要让我为难。”
仙籍青光向她伸出一条平坦归路,明翡忽然想起素蘅写在花瓣上的“勿来”。
明翡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以朋友的牺牲换取假意的平静。
今日是她自己偷的钥匙,跳进无生界,决定救素蘅,触碰同命锁。
做得好坏可以另论,但总归是明翡愿意替自己活一次。
“我知道。”明翡说,“我不能放弃救素蘅,也不能弃青陵仙君于不顾。”
连朔眉心微沉:“傅青陵?”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傅青陵身上的镇妖链同时震动,天刑阵从脚下亮起,七十根锁链竟朝连朔所在方向收紧。
傅青陵闷哼一声,被拖得向前半步。
连朔抬手,身后天兵齐齐张弓。
“回来,明翡!”连朔斥责,“天帝等你许久,莫要放肆。”
仙籍里的银线越亮,天刑阵便收得越紧。
明翡终于看懂了。
他们不是跟着她走过的路进来,天庭始终能通过她的仙籍看见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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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蘅送来花瓣,禁钥恰好能被她偷到,甚至傅青陵所在的石牢。
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人等着她来到这里。
她是钥匙,也是标记。
傅青陵的怀疑没有错。
明翡低头看着掌中青玉牌,玉色温润,边角还系着素蘅替她打的如意结。她在司药宫住了三百年,那里有晒药的长廊、会在春日结蜜的花树,还有一口被她炸出裂纹的丹炉。
领到仙籍那日,药君难得没有训人,还给她摆了一小桌酒。
掌籍官问她想把籍贯写在哪里,她说自己从羽池醒来,不记得故乡,便写司药宫罢。
掌籍官笑她:“仙籍不是家谱。写进太微天,你从今往后便是天庭的人。”
那时她觉得很好,太好。
有名字,有住处,有人肯承认她属于一个地方。她把玉牌挂在床头,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像一只终于找到枝头的小鸟。
如今再看,那上面没有来处,没有原身,只有太微天准许她拥有的三百年。它给她一个身份,也把更早以前的她关在记忆之外。
明翡并不恨司药宫。
正因不恨,烧掉才真正心疼。可一个地方若要她拿朋友、傅青陵和自己的过去去换,它便不是归处,只是一只装饰得温暖的笼子。
明翡用指腹轻轻摸过如意结,心里对素蘅说了一声对不起,结烧了可以再打,人若没有了,便什么都不能再来一次。
同命锁里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情绪。
傅青陵极力压住的紧绷,他明明怀疑她是引来追兵的人,此刻仍在怕她真的跟连朔回去。
明翡抬眼看他。
傅青陵避开她的视线,握着锁链的手背青筋凸起。
她忽然不再觉得自己全无归处,归处未必要是挂在仙籍上的宫殿,也可能只是有人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不肯说一句挽留,却先替她把箭挡下。
烧掉仙籍,便再也不是太微天承认的仙子。
“别犯傻。”傅青陵忽然道,“你做个小仙子,也未尝不是好事”。
明翡看向他。
傅青陵被锁链拖在阵中,神情冷漠:“跟他们走吧,锁我自己会解。”
“你不是说非死即伤,甚至双双赴死,才能解开?”
“我们自此别过,再也不要互相想起,那也便是另一种解法。”
“晚了。”明翡弯起眼睛,忽然冲他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不会想起你?”
“……”
“你难道可以吗?”明翡问得理所当然。
下一刻,她将仙籍按上甬道壁灯。
青玉遇火不燃。
明翡掌心羽纹却在此刻亮起,金焰沿指尖落下,顷刻吞没玉牌。
连朔神色骤变:“住手!”
天兵箭矢同时离弦。
傅青陵一步挡到明翡身前,镇妖链横扫成墙,银箭撞上黑铁,炸起满甬道冷光。
青玉牌在金火里发出碎裂轻响。
明翡看见自己的名字从玉中浮起来,短暂悬在空中,随后散成无数细小光点,胸口像有一根牵了三百年的线被骤然剪断,空得她几乎站不稳。
天刑阵失去定位,傅青陵身上的锁链同时一松。
连朔第一次失了平静:“守羽人不可无籍!你若再胡闹,天帝也护不住你!”
守羽人。
傅青陵猛地看向明翡。
明翡听见了,却没有停手,最后一角仙籍在指间化成灰,连同素蘅打的如意结一起落下。
傅青陵低声问:“没了仙籍,你可知自己再无归处?”
明翡眼眶有些热,仍伸手接住那捧灰,故作轻松地吹了一口。
“总归是逃不出这天地间嘛。”明翡说得轻松,“等逃出这里,再找个漂亮地方,给我找点好果子吃。”
仙籍彻底燃尽。
被抹去的名字没有消失,反而化作一束金光,从明翡脚下冲起,她的肩胛传来撕裂般的痛,一双巨大金翼在甬道中展开,羽翎残缺,却照亮了无生界低垂的黑天。
四野忽然安静。
石墙之外,怨海之下,数不清的无名魂魄同时转过身。
它们朝着明翡所立的方向,缓缓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