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陵蝶 > 5. 第 5 章
    第一重界门立在怨海尽头。

    七根白石柱围成一弯残月,柱身从海中升起,顶端没入黑雾。走近了才看清,那白并非石头本色,而是经年累月附着的盐霜,霜下刻满细小飞鸟。

    每一只鸟都被划去了眼睛。

    明翡把素蘅安置在避风处,又替林见川换了一次药。

    林见川能跟到这里,全靠傅青陵的一根锁链。

    先前沉骨窟坍塌时,明翡只顾得上素蘅。

    傅青陵从碎石里出来,最末一截锁链还卷着昏迷的小狱卒,拖过一路也没磕着碰着。

    明翡问起,他只说这人身上的除名印尚有用处,留着比死了方便。

    可方才过怨海,他又分出一道玄火护着林见川,没让水下的手碰到半分。

    明翡如今大约摸清了一点:傅青陵说话不能只听字面。

    有时得整个反过来听。

    傅青陵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看一个好看的人呀。”

    傅青陵顺着她视线看向昏迷的林见川:“眼神也坏了?”

    “什么叫也……”

    “你说呢,笨鸟。”

    明翡假笑一秒,露出懒得搭理他的神情,起身研究界门。

    门前没有路,七根石柱之间也没有任何屏障,可她试着穿过去,明明走了十余步,回头仍在原地。海面上的无名灯随之转过灯口,像数不清的眼睛盯住她。

    “是回环阵。”明翡捡起石子丢向柱间,石子飞进去,又从她身后滚出来,“阵眼不在地上……我之前被仙君罚抄的书里提过。”

    傅青陵抬头看那些无目鸟纹:“在声音里。”

    “声音?”

    “开门的东西死了,声音还留着。”

    明翡没听明白。

    傅青陵指向石柱根部。

    盐霜下有七道极深的抓痕,彼此间距并非人手留下,更像大型飞禽临死前以利爪死死扣住石面,抓痕一路深入海底,末端早被黑水淹没。

    “这些柱子是什么?”明翡想伸手探探,却迟疑。

    “灵骨。”

    明翡伸出去的手停住:“谁的灵骨?”

    “金翎鸟。”

    傅青陵屈指敲过第一根石柱,盐霜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温润如玉的骨质。

    “无生界最初没有门。玄度灭了鸟族后,以七根长老翼骨立界,将所有不肯入命册的魂都锁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而且,墙上写着。”

    明翡顺他视线看去,柱背果然刻着一行古篆,她辨认不出,傅青陵却能识读。

    “灵猿仙族修骨。”傅青陵说,“骨血上留下的故事和痕迹,比纸上记录得真实。”

    明翡指尖轻轻落在抓痕旁,寒意透过皮肤,某种极细微的颤动随之传来,不像死物,更像被压了三千年仍在等待回应。

    “若他们是被杀之后立在这里,为什么还肯替人死守这里?”

    “也许不是替人守门。”

    傅青陵看向她。

    “是在等同族。”

    明翡心头发紧,故意笑了一下:“那它们多半等错了哦,我连一双完整的金翼都没有,平日跑得比飞得好……”

    “南海的舵雀也不常飞。”

    明翡故作姿态:“我说过了,仙君,我虽然法力低微,但是位列仙班,天生仙灵,不能跟这等鸟雀相提并论。”

    “你小看舵雀?它们能辨识方向,无论于何境地。”

    明翡心说,这么厉害,难怪素蘅也说,仙家高高在上,有时不如鸟雀鱼虫含情。

    但是明翡仍在心里把方才对他的两分同情暂时收回一分。

    傅青陵抬起手,一根锁链击在左侧第一根石柱上。

    铛——

    石柱内部竟是空的,撞击声悠远绵长。第一声尚未落尽,第二根石柱自行应和,随后是第三根、第四根,七道声音高低错落,在黑海之上拼成半段残缺旋律。

    明翡心口莫名一紧。

    她好似听过这支曲子。

    不是在司药宫,也不是醒来后的任何地方,它藏在比记忆更深的位置,像雏鸟尚在壳中时听见的风。每一道音响起,她背后肩胛便跟着发热,仿佛那里原该有一双翅膀。

    “后半段呢?”明翡试探问,“好像不完整。”

    “不知道,我没有。”

    “没有怎么开门?”

    “死在这里。”

    傅青陵说得很平静。

    明翡回头看他:“仙君,你若只会说这种办法,可以先不说。”

    “从前也有人走到这里。”傅青陵望着石柱,“唱不出后半段,便留在了怨海,如今水下每一只手,都曾站在你的位置,死了便留在这里。”

    海风拂过,无名纸灯沙沙作响。

    明翡重新听了一遍柱音,她试着按旋律哼唱,唱到第四音时,喉间忽然一涩,声音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封印。

    金色羽纹从掌心浮起,又被什么力量强行压回。

    她捂住喉咙咳了两声,唇间泛出血味。

    “别唱。”傅青陵道,“你的灵力在倒流。”

    “我好像很熟悉……”

    “所以才叫你别唱。”

    明翡抬眸:“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

    “凭你每唱一个音,石柱上的封印便少一重,而你身上的封印也少一重。”傅青陵冷眼看着她,“开一扇门,换回你不想要的东西,值得?”

    “你怎知我不想要?”

    “忘得这样干净,多半不是好东西,至少没有那么至关重要。”

    明翡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确怕。

    怕三千年前的自己不是如今的自己,怕那只染血的帝王之手与她有什么更难堪的真相,怕傅青陵口中的金羽真是因她而落进他体内,梦魇复杂惧怖,无人知道虚实。

    可素蘅还在发热,林见川的名字也随时会再被无生界吞回去。

    身后海水正一点点涨高,最多半个时辰便会淹到石柱。

    明翡心知,她不能在这里干等。

    “有没有好东西,得看过、得到才知道。”明翡擦去唇边血迹,“况且我这个人运气不错。”

    傅青陵扫了一眼她烧破的裙摆、断口的药铲和一身血:“何以见得?”

    “今日遇见你,你救了我三回。”

    “两回。”

    “你还把林见川带出来了。”

    “他是证物。”

    “那便算两回半。”

    “没有半回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

    傅青陵没有再拦,只从锁链上剥下一小片黑铁,递到她面前。

    “含着。”

    “这是什么?”

    “我的锁。”

    “我看得出来,我为什么要吃你的锁?”

    “不让你吃。它镇了我两千多年,多少能挡一次封印反噬。”

    明翡半信半疑接过,铁片冰冷,边缘还带着他干涸的血。

    她想了想,用软帕包住才含进口中。

    傅青陵看得眉头一皱:“你嫌脏?”

    “不是嫌你。”明翡含糊道,“方才铲子没洗已经很不讲究了,总不能连铁也直接吃。”

    “你不必解释。”

    “你看起来很介意。”

    “仙君,唱你的吧,怎么会有人嫌弃仙君呢。”

    铁片贴上舌下,果然有一缕冷意沉入识海,那冷意不算温柔,却稳稳托住了方才不断撞击封印的金光。

    明翡抬眼看他,傅青陵已经移开视线,只留下侧脸冷硬的轮廓。

    明翡没有道谢。

    有些人听见道谢便要立刻否认,不如先替他省一点口舌。

    明翡说完,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闭眼去听那支曲子。

    第一根石柱,像长风掠过高山。

    第二根,像幼鸟啄开蛋壳。

    第三根,是许多女子在水边清洗羽毛,笑声被日光晒得轻软。

    第四根响起时,素蘅忽然在昏迷中动了动嘴唇。

    她哼出一个极轻的音。

    那是石柱没有的第五音。

    明翡循着她的声音唱下去。

    最初只是哼唱,到第六音,她的嗓音自己舒展开来,清亮而辽远,穿过黑雾,贴着海面一层层荡开,无名纸灯随歌声亮起,灯上那些被磨去的笔画像鱼群般短暂浮现。

    第七音仍缺。

    明翡睁开眼。

    她面前不再是怨海,而是一片金红相接的原野,万千大鸟栖在梧桐树上,羽翼展开便遮住半边天,有人从她身后抱住她,手指温柔地梳过她尚且柔软的雏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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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翡,记住最后一音。”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鸟族的歌不为死守,也不为杀敌,最后一音,只为归巢。”

    明翡想回头看她的脸,天地却忽然燃起大火。

    梧桐倒塌,金羽如雨,无数人挡在她身前,催她快走。她在火中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只听见那最后一音从所有族人口中升起,悲凉,却不绝望。

    那是留给归来者的一条路。

    明翡张开嘴,唱出了最后一个音。

    归巢之音出口的刹那,她听见无数回应。

    不是来自眼前,而是从无生界每一处黑暗里升起。

    有人只剩魂,有人已化作一截骨,有人连名字也没有,仍循着歌声发出微弱鸣响。

    那声音并不整齐,甚至嘶哑难听,却一层层托住明翡的歌,她忽然明白,七根长老骨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等一名同族来开门。

    它们将归巢的路留给了所有无处可归的人。

    掌心羽纹热得近乎灼伤,明翡却没有停,她把最后一音唱得更长,直到每一盏无名灯都亮起来,直到黑海第一次映出金色天光。

    七根石柱同时震动。

    盐霜大片剥落,被划去眼睛的飞鸟重新睁开金瞳,它们从柱身上振翅而起,成千上万,绕着明翡盘旋一周,又一头撞向空无一物的柱间。

    黑雾被金光撕开。

    界门终于显形。

    明翡踉跄一步,眼前仍有火光翻滚,有人穿过火海走向她,衣上绣着太微天的帝纹,她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识海深处却陡然落下一道冰冷封印。

    痛意炸开。

    她膝上一软。

    一只手托住她手臂。

    “明翡。”

    傅青陵第一次完整地叫她名字。

    声音不重,却将她从旧火里拽了出来。

    明翡抬头,傅青陵站在身侧,眉眼仍冷,手却握得很稳。

    那些锁链因方才替她挡开金鸟而勒得更深,肩头血色洇透衣料。

    “我看见一片原野。”明翡低声说,“很多仙灵鸟族,还有一个人,教我唱歌。”

    “看清是谁了?”

    明翡摇头。

    “没看清便别想。”

    “你安慰人都这样吗?”

    “我没有安慰过人。”

    “难怪不熟练。”

    明翡口中黑铁片已经碎成粉末,随着那口血一同落在地上。

    傅青陵的锁链也在同一时刻少了一截光泽。

    明翡这才明白,那不是“多少能挡一次”的寻常碎片,而是与他本命骨相连的镇妖铁。

    替她挡去一回封印,他自己便要承受一回锁伤。

    “你又骗我。”明翡气急,“这东西你怎么能随意给我?”

    “何时骗你?”

    “你说多少能挡一次,明明会要你性命。”

    “没有死,不算骗。”

    “傅青陵!”明翡气声更弱,“……仙君。”

    “门开了。”

    傅青陵截断她的话,转身走向界门。

    明翡望着他背后被锁链磨出的血痕,气也不是,软声也不是,最后只能把原本要说的那句“多谢”咽回去,决定下次给他糖时少让一次。

    傅青陵松开手:“能说废话,我就死不了。”

    明翡站直,望向打开的界门,金光后是一条向上的长阶,像通往出口。

    明翡弯起眼睛:“我就说自己运气很好吧。”

    傅青陵没有答。

    他先一步跨过门,长阶两侧的灯火应声亮起。

    明翡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门后没有出口。

    高阔石殿中,整整齐齐立着数百座刑架,每座刑架都由白骨磨成,架上悬着尚未腐朽的仙妖遗骨。细管刺入骨髓,将残存灵力输向石殿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最大的刑架。

    架身漆黑,四周刻满灵猿仙族的古老族纹,中央凹槽的形状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七十二处钉孔与傅青陵身上的伤一一对应。

    刑架顶端刻着两个字。

    傅青陵。

    明翡下意识看向他。

    傅青陵站在满殿妖骨前,神色平静得近乎空白。

    脚下阵纹却已经认出了主人。

    一百零八道骨索破地而出,齐齐卷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