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陵蝶 > 4. 第 4 章
    灭口阵没有给他们辨认真相的工夫。

    半翎显形后,金光撞裂阵眼,沉骨窟随之开始坍塌。无数白骨从穹顶落下,食名藤在火中乱舞,整座藤网像一头将死的巨兽。

    “西北角!”傅青陵喝道,“快走!”

    明翡抱起素蘅,循声看去。

    崖壁上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外面有沉沉水声。

    她踩着断藤掠过去,身后石块轰然砸落。

    傅青陵以锁链卷住巨石,替她撑出一线空隙。

    明翡自觉险境:“你先走!”

    “少废话。”

    傅青陵肩背的伤又裂了,血顺着衣摆淌下。

    明翡想回去,怀里的素蘅却在此时咳出一口黑血。

    只能先走。

    她咬牙穿过石缝,把素蘅放到外面的黑沙滩上。

    回头时,裂缝已被巨石堵住。

    “傅青陵!”

    明翡扑到石前,禁钥插不进粗粝缝隙。她丢了钥匙,徒手去搬,指甲在石上刮出血也没能撼动半分。

    “傅青陵,你应我一声!”

    里面没有动静。

    明翡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正要用掌心羽纹硬撞,巨石中央忽然裂开一条细线。

    紧接着,黑铁锁链穿石而出。

    碎石四散,一道人影踏着烟尘走出来。

    傅青陵抬手挡开一块飞向明翡的石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蹲在地上、十指全是血。

    “哭什么丧?”

    明翡松了口气,转而有点生气:“你没死为什么不回应我?”

    “没空。”

    明翡白他一眼:“但是有空忙着摆一个这样好看的出场?”

    傅青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承认好看?”

    “我说的是石头。”

    “那你眼光真差。”

    明翡觉得此人一脱困,混球本性便愈发鲜明。

    明翡先不理他,着急给素蘅喂药,又处理自己手上的伤。

    他们所在的是一片黑色海域。

    海水没有波光,黏稠如墨,水面漂着无数未燃尽的纸灯,每盏灯上都没有对应的名字。对岸遥远得看不见,只在黑雾中立着几根白色石柱。

    “这是怨海。”傅青陵道,“无生界第一重界门在对岸。”

    “怎么过去?”

    “走。”

    明翡看了看没有桥的海面:“走水里?”

    “怕水?”

    明翡讶然:“我是仙鸟,当然怕水!”

    “你不是会飞?”

    “……那倒是。”明翡捋顺思路,“心里恐惧,不行吗?”

    “笨。”傅青陵淡笑,“还不如一只鸭子好使。”

    明翡抱着素蘅,决定等平安之后再同他细论品种问题。

    怨海的水只到脚踝,踩进去却像踏入万丈深渊,每走一步,水下便伸出无数看不见的手,扯住脚踝,要把人拖进旧日怨念。

    傅青陵走在前面,锁链拖过海面,金黑玄火烧出一条短暂的路。

    “踩在我的影子上。”傅青陵叮嘱,“别走错路。”

    “这里哪来的影子?”

    傅青陵难言无语:“锁链下。”

    明翡低头,果然看见玄火之后有一条极淡的黑影。

    她依言跟上,海水中的手便少了大半。

    水面的一盏纸灯忽然贴过来。

    灯上没有火,薄纸却被什么从内部顶起,慢慢鼓成一张女人的脸。

    它先嗅了嗅素蘅,又转向明翡,空白额心裂开一条细缝。

    “给我一个字。”纸灯哀求,“一个便好。”

    明翡后退,脚踝立刻被水下的手抓住。

    “别回答。”傅青陵没有回头,“怨海借字生名。你给它一个字,它便从你身上再取一个,直到你与它一样。”

    纸灯却认识她似的,紧跟不放:“你有很多名字。给我一个,你还有。”

    明翡心头一跳:“什么叫很多名字?”

    “阿翡……少主……守——”

    灯面上的嘴尚未说完,黑铁锁链已从前方卷回,将纸灯劈成两半。

    碎纸落进海中,浮出一串被水泡烂的金字。

    明翡只来得及看见最末一个“羽”,便被浪吞没。

    “它或许知道我是谁。”明翡第一次觉得,她可能历过劫、又或者此刻已经是身在劫数当中,不然怎么会心里顿生她到底是何人的念头。

    “它只知道你想听什么。”

    “你怎么知道?”

    傅青陵停了一瞬:“我第一年走过怨海时,它们说我的族人还活着。”

    明翡不再追问。

    两千八百多年前,傅青陵也曾从囚牢走到这里,也曾以为只要越过这片水就能回家。

    后来发生了什么不难猜——界门没有开,他被重新钉死了回去。

    从那以后,他仍记得路,却不再相信海上的任何声音。

    明翡把素蘅抱得更稳,安静踩着他的影子向前。

    走出百余步,素蘅的呼吸渐渐平稳,明翡心口松下来,才有余力想方才半翎映出的画面。

    明翡小心翼翼地问:“你也看见玄度天尊了?”

    “嗯。”

    “他那只手……是在我身上取我的灵骨?”

    “看起来是。”

    “可我不记得了……”

    明翡思忖,她的翎羽是灵骨所在,任谁也不能取走,否则与邪魔诛杀仙族无异。

    “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很多。”明翡小声反驳,“记得三百年前从羽池柳树下醒来,记得药君收我进司药宫,记得素蘅第一次开花,记得……”

    “只有三百年。”

    傅青陵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玄度说鸟族灭于三千年前。你若是画面中人,那少了的两千七百年去了哪里?”

    明翡答不上来,心里一惊。

    怨海起了一阵风。

    无名纸灯在水面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细响。

    “你认识以前的我?”明翡心里似有深穴,裂风涌动,“……我总觉得你好像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何说我不记得你?”

    傅青陵转回去,继续向前:“因为你们都一样。”

    “谁们?”

    “那些高高在上、枉顾性命的神仙。”

    傅青陵语气很淡,水下的暗流却在那一刻骤然汹涌。

    明翡脚下一空。

    怀里素蘅的重量消失了,四周黑海也不见了。她站在一座青翠山岭上,日光明亮,山道与树影间奔跑着许多身穿银灰短衫的族中幼童。

    孩子们不怕人,笑闹着围到她身边。最小的那个抱住她裙角,仰头递来半个野果。

    明翡怔了怔,蹲下接过。

    下一瞬,天黑了。

    并非日落,而是成千上万仙兵遮住天光,金色箭雨从云端倾下,山林顷刻燃烧,方才还在她掌心找果子的孩子被箭钉在地上,血溅到她裙边。

    “不要看!”

    有人在远处嘶声喊。

    明翡抬头,看见一个少年被族人护在雷台中央,少年的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已经有傅青陵如今冷峭的轮廓,他身后雷劫翻涌,面前却尽是亲族尸骨。

    仙兵再一次拉弓。

    明翡明知这是怨海幻境,身体仍先一步扑向地上的孩子。

    金箭穿过她肩膀。

    剧痛竟是真的。

    明翡踉跄跪地,把小小的身体护进怀里,孩子已经消陨,眼睛仍睁着,手中还攥着来不及递出的另半个果子。

    “够了!”明翡抬头,望向漫天仙兵,“住手!”

    没人听她的。

    第二支箭落下。

    她仍以身体挡住,手中药铲狠狠斩向箭身,铲刃崩开一个缺口,金箭却也偏了几寸,擦着她耳侧扎进泥土。

    “傅青陵!”她朝雷台喊,“这是你的记忆,对不对?让它停下!”

    少年傅青陵站在血雨里,远远看着她。

    那双眼睛与现在一样,黑得不见底。

    “若这是真的呢?”四面八方响起成年傅青陵的声音,“若他们当真全死在神仙手里,你还能救谁?”

    “眼前这个孩子。”

    “他已经死了。”

    “死了便不值得护着了吗?”明翡抱紧那个孩子,肩头的箭伤不断流血,“你问我救谁,我先护住他,再去救活着的。你若想问我会不会替天庭说话,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弯。”

    幻境中的风停住了。

    明翡抬头,额前冷汗密布,一字一句道:“杀无辜者有罪,穿仙衣也一样。”

    天地陡然碎裂。

    她重新站在怨海里,脚下只踉跄了一步。

    素蘅仍在怀中,肩头却留下真实的血洞。

    傅青陵站在她面前,手中握着一根由怨气凝成的箭。

    明翡立刻明白:“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怨海会选人最怕的旧梦,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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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开了门。”

    “你拿死去的族人试我?”

    傅青陵眸色一沉:“你没有资格提他们。”

    明翡原本很生气,听见这句话,反倒安静下来。

    傅青陵自然不是拿族人当工具。

    他只是被关得太久,久到再没有别的办法分辨一个神仙是否可信。

    傅青陵忽然道。“坐下。”

    “做什么?”

    “你若想一路把血滴到界门,我不拦你。”

    明翡这才发现肩头伤得比想象中重,怨箭没有实体,伤口却不断向外渗出黑气,寻常止血药一落上去便被腐蚀。

    明翡把素蘅靠在一盏熄灭的大纸灯旁,盘膝坐下:“这种伤怎么治?”

    傅青陵蹲到她身前,伸手:“铲子。”

    “你要替我刮骨?”

    “怕?”

    “不是……”明翡把断铲递给他,“只是这铲子刚砍过食人的那些毒花藤,没洗呢。”

    傅青陵动作顿住。

    明翡从药囊里摸出一块干净软帕,很贴心地给刃口擦了三遍,又洒上一点净尘粉:“现在可以了。”

    “讲究真多。”

    “活得精细些不好吗?不然被毒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傅青陵没有回答,他将铲刃在玄火上烧过,另一只手按住明翡肩膀。

    掌心落下时,明翡才发现他很克制,力道既足够固定伤处,又没有碰到不该碰的位置。

    “忍着。”

    黑气被一缕缕剔出,疼得明翡额头冒汗。

    明翡怕自己喊出声,便开始说话:“你从前给人治过伤?”

    “剔过自己的。”

    “也是怨箭?”

    “仙钉、骨钩、雷火,都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明翡惊呼,“你居然受过这么多刑罚?那你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傅青陵看她一眼。

    明翡声音低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若喊疼,倒像在他那两千多年面前小题大做,于是咬紧牙关。

    傅青陵看了她一眼:“疼便出声。”

    “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小鸟自然是叽叽喳喳的。”

    明翡抗议:“……才不是。”

    最后一缕黑气被挑出,傅青陵用她的止血散按住伤口,药粉见效。

    明翡松了口气,从药囊里摸出最后一颗蜜枣糖。纸包被海水打湿了一角,糖还好好的。

    她递过去。

    傅青陵看着她:“什么?”

    “糖。”

    “我看得出来。”

    “受伤的人吃点甜的,会好一些。”

    “受伤的是你。”

    “做梦的人也很累的。”明翡把糖往前送了送,“给你吃。”

    傅青陵没接。

    “不要算了。”明翡收回手,低头给自己上药。

    糖纸被她放回袖中,海风一吹,又从袖口滑出来。明翡正忙着重新包扎,没有看见。

    那张纸落在水面前,被一根黑铁锁链悄无声息地卷走。

    傅青陵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锁链却将糖纸送到他掌心,他拆开湿透的纸,把尚且完整的蜜枣糖含进口中。

    甜味很陌生。

    两千多年前,砺星山也结一种红果。族里的孩子总抢最大最甜的那一个,他嫌吵,从来不与他们争。后来整座山烧毁了,他在牢里偶尔想起,记得最清楚的竟不是果子的味道,而是那群孩子争抢时的笑声。

    傅青陵咬碎糖,神色更冷。

    身后明翡抬头时,只看见他合拢的手。

    傅青陵转身继续带路,锁链在水面拖出很长的声响,他没有道歉,明翡也没有立刻原谅,只踩着他留下的影子往前。

    对岸渐近,白色石柱终于显出界门轮廓。

    明翡背着素蘅踏上黑沙时,袖中忽然落出一件东西。

    啪嗒。

    一枚以乳牙制成的护身小坠落在她掌心,细绳已经断裂,坠角还凝着干涸的血。

    那不是幻象。

    是方才死在她怀里的灵猿仙族幼童,紧紧攥在手中的东西。

    明翡抬头看向傅青陵。

    他也看见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冷。

    旧梦本不该留下实物。

    除非那孩子的魂魄还困在怨海里,三千年,从未离开。

    傅青陵望着那枚长命牙坠,指间被揉皱的糖纸一点点攥紧,眼底像有三千年前的血重新醒来。